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春枝迢迢念我心/作者:小蘋罗衣』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 秦臻带着厚礼来肃王府退亲那天,阳春三月天,下着蒙蒙细雨。梁言念趴在自己小院屋檐的围栏下,呆呆盯着院外被细雨滴答后泛起圈圈涟漪的池子。侍女翠翠前来:“小姐,二殿下说想见你一面,亲自跟您道歉。”梁言念眨了眨水灵的漂亮眸子,浅柔出声:“让他滚蛋。...   』 ------章节内容开始------- 第1章第1章   夜间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夜,快天亮时才停歇。   肃王府中,天初破晓,丫头小厮们便早早起床干活儿。   一夜的雨将府邸冲刷了个遍,小厮们举着扫帚,将雨后积于庭院中的水扫去。丫头们动作麻利,厨房烧好热水后,将其置入盆中,丫头们端着热水大步前往主子们的院子,丝毫不敢耽搁。   肃王府南端庭院内,花草繁茂生长,却不显杂乱,反而有序,看起来十分舒服。   院子左侧,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池,池中无鱼,只有几簇尚未开花的芙蕖长于其中。院子右侧是一棵有百年树龄的巨大银杏树,树枝蜿蜒生长,冲天而起,甚高于屋舍,以树干为界,其粗壮的树枝上左右悬挂有三副秋千。   自院门到院中,由圆形青石铺就的小路连接,小路中间分岔七道,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   院子的主人早早起了,起身行于梳妆铜镜前,缓缓而坐。   她着一身浅白单衣,如墨长发柔顺披肩。面前铜镜中倒映出她姣好容颜,眉如柳叶,不画而黑,一双眼眸水灵清澈,婉转动人,其又唇红齿白,面白似雪,肌肤如凝玉,面容柔和,眼神却淡静如水,一副端庄温顺模样。   她是肃王府三小姐,梁言念,也是这座名为“曲幽”的庭院的主子。   她右手拿起桃木梳,左手自脑后挽出一缕墨发在手中,以桃木梳轻轻梳顺。   侍女翠翠推门而入,将丫头端来的热水平稳放于桌上。   翠翠笑行至梳妆台前:“小姐,今日想梳什么发髻?”   梁言念将梳子从旁递给翠翠:“寻常那般就好。”   翠翠将她长发梳顺,双手拢了拢头发:“小姐,今日戴二殿下送您的那只翡翠花玉簪,可好?”   梁言念想了想,点头:“好。”   天彻亮时,太阳自云后缓缓露面。   梁言念洗漱完,换上一袭浅蓝水袖裙,缓步出门站于屋檐下。她稍仰头,远远望着天边旭日。   光稍刺目,她不由眯起眸子。   翠翠提醒:“小姐,该去内厅用早膳了。”   梁言念收回目光,走下屋檐台阶,沿着门前的圆形青石铺就的小路走出院子。   肃王府内厅。   梁言念到时,肃王梁婺与肃王妃安雨丹已在。她行至他们身前,恭敬行礼:“爹,大娘。”   梁婺颔首示意。   安雨丹笑道:“坐。”   她方坐下,随后有人至。   身着一袭杏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走来。她五官精致如雕琢,肤若凝脂,眉心天然一点朱砂痣,眉目间尽是温柔。   她朝梁婺与安雨丹恭敬行礼,却未开口。   安雨丹笑得温和。   梁婺出声:“坐吧。”   梁言念眼中瞬显笑意:“阿姐。”   她闻声抬头,本就温和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笑意,她抬手轻挥示意。而后行至梁言念身侧位置坐下。   她朝梁言念比了几个手势:昨晚下好大的雨,你睡得好吗?   梁昭心,肃王府二小姐。幼时遇顽疾,高烧不退,梁婺为其求医多次,甚至将皇宫的御医都请出来为她看病。性命虽保住,可嗓子却坏了,自那时起便无法再讲话。   梁言念笑答:“我睡的很好,阿姐呢?”   梁昭心点点头,又比手势:我也睡得好。夜里的雨声让人睡得舒服。   梁言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打趣她:“要是打雷,你可就睡得不舒服了,肯定使劲钻被窝里。”   梁昭心笑,伸手在她胳膊上轻拍了下。   梁言念轻笑出声。   安雨丹出声提醒:“好了好了,要聊天,饭后再聊。早膳时辰,可得食不言。”   两姐妹乖乖听话,噤声,而后动筷吃东西。   梁婺与安雨丹随后动筷。   梁婺脸色欠佳,筷子拿起后在碗中拨弄了几下,却迟迟不曾夹起入嘴中。安雨丹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微疑惑。   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梁婺转头时,她朝他挤眉弄眼了几下,似在询问他什么情况。   梁婺轻摇了下头。   安雨丹皱了皱眉,有所不解。   饭后,梁言念与梁昭心行过礼,便互相挽着手离去。   安雨丹笑着目送她们身影渐行渐远、直至瞧不见后,脸上笑意收敛回,皱着眉转头去看梁婺:“王爷,怎么了?是今日饭菜做的不和胃口,还是身体不适?”   梁婺摇头:“并非如此。”   “今日早朝后,见玉贵妃身边大太监来与二殿下说话,二殿下神色严肃,面有不悦。后玉贵妃宫中一位老嬷嬷在金銮殿外拦住我,说玉贵妃让她代为说一句‘抱歉’,别的半字未言便离开了。我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那究竟是何意。”   安雨丹蹙眉,神情似是思索,而后像是忽想到什么,惊道:“该不会是和下月念念与二殿下的婚事有关吧?”   “我也担心是这事儿。”梁婺叹息:“下月便是婚期,若真是……唉。”   梁婺再次叹气,眉头紧锁。   安雨丹又很快否决:“不会的不会的,下个月便是婚期,二殿下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岔子。咱们也别胡思乱想,你若是心中有惑,待下次见着二殿下时,直问便是。”   梁婺点点头:“也只好如此。”   梁言念挽着梁昭心在王府后花园走了一圈后,将她送回“静庭”。那是梁昭心的院子,与梁言念的“曲幽”间隔着三排高高耸立而生的绿竹。   “静庭”内景致与“曲幽”截然不同。   进院门后便是一个荷花塘,池中大片荷枝,尚未开花,又有游鱼成群,簇拥游戏。   荷花塘中央架着一座石桥,石桥从这端连接向池另一边的屋舍,屋舍左边空旷,只有一个小花坛,右侧是一座凉亭,凉亭内侧一角挂着三只上方形状相同、随风摇晃吊坠不同的铜制风铃。   荷花塘边,柳树成排,新发出嫩芽的柳枝条垂下,倒映在清澈的池面里。除此外,便无多余景致。   梁言念在“静庭”小坐片刻,饮了杯茶后,才回“曲幽”。   “曲幽”中种植了不少花草,花种是梁言念亲手种下,花的打理也是她亲自来。深闺生活多无趣,养些花花草草,既能陶冶性情,也算是她在府中用来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   她挽起衣袖,将长发束起。除草、扶土、修剪花枝,一番活儿干下来,一两个时辰便过去了。   她直起弯了许久的身子,额上是一层密密薄汗,鼻尖挂着一颗汗珠,她嘴唇微动,稍稍有些喘。她抬手将额间的汗抹去,又左右活动腰身,轻动作晃了晃胳膊与双腿,以此减轻些许四肢与腰背的酸乏感。   望着亲手打理的庭院,她心中成就感满满,疲惫感与之相比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翠翠端来茶点:“小姐,歇会儿吧。”   梁言念点头,净手后往屋内走去。   翠翠为她斟茶一杯,小心着递到她身前。   梁言念端起茶杯,抿了小口,忽又问:“翠翠,今天是什么日子?”   翠翠答:“回小姐,今日是初五。”   梁言念又喝了口茶,眉心微蹙,似是疑惑。她将茶杯放下:“今日初五,贵妃娘娘没有派人来催促她让我绣的那幅百花争艳图吗?”   翠翠摇头:“并未。”   真是奇怪。   往常时候,玉贵妃要自己绣的图,初五晨间便会从宫中派人来催促。今日眼看要到午时,竟没有动静。   忘了么?   真是少见。   翠翠道:“小姐,贵妃娘娘没有派人来催,不是挺好的吗。那幅百花争艳图如此难绣,您也还未绣好,若是真来人催,您又要通宵赶着绣了。”   梁言念笑:“今日不来催,指不定明日便来了。”   “说起来,贵妃娘娘也真是的,每次让您绣的图都是那种特别难绣的图样。为了绣那百花争艳图,这整整一个月,您都没出门,就连元宵那日您都还在绣图。”   梁言念重新端起茶杯,将杯中茶水饮下。她笑道:“在我面前抱怨几句可以,可别在外人面前妄言。这可是大不敬。”   “知道知道,”翠翠笑起来:“奴婢也就只敢在小姐您面前这样说,别人面前我哪儿敢呀。”   “你啊。”梁言念轻摇了摇头。   此后一直至午膳时,皆平静寻常。   午膳后,梁言念回房小睡了会儿。   这个午觉睡得迷糊,未有梦境,只觉脑袋沉沉,倦意深深。半梦半醒着睁开眼时,她有那么会儿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她起床后舒展了下双臂,行至窗边时,见翠翠匆忙从院门跑来,一副着急慌乱模样,很快便进了房间,气喘吁吁出现在她视线中。   梁言念轻挑眉头:“怎跑的这般着急?有事?”   “有大事!”翠翠深吸口气,紧皱着眉头走到她身边:“小姐,二殿下来了。”   梁言念不解:“他又不是第一次来王府,这算什么大事?”   “他不是空手来的……”翠翠着急跺脚,满面尽是紧张意:“二殿下带着好多东西来王府,身边还跟着个太监,听旁人称呼,似是皇帝陛下身边的那位卢公公。他们直接去见王爷,三人在书房谈话至今,方才王爷又命人去喊王妃。”   “我觉着奇怪,便去二殿下随行的侍卫那里打听,才知道二殿下他……他……”翠翠又恼又气又急:“他是来退婚的!!”   梁言念瞬时愣住,听见“退婚”二字后,脑袋倏忽嗡嗡作响。她有些不可置信,眼睛睁大,眸子因震惊而有颤动。   心中情绪瞬间翻涌,如洪水决堤不可控,胸膛内的那颗心脏瞬间剧烈跳动,紧张,却也难以相信。   她嘴角扯了两下,嗓音微微颤抖:“你说他是来做什么的?”   翠翠道:“二殿下是来退婚的。”   梁言念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紧成拳,半长的指甲嵌入掌心,留下半月状的指甲痕迹。但她不觉得疼。   她闭眸,深呼吸多次,试图将此刻激动起来的情绪压下去,可情绪难以平复,她胸口仍因这令人震惊的消息有所起伏。   翠翠皱起眉,担忧道:“小姐,您还好吗?”   梁言念缓缓睁眼,努力保持冷静。这只是翠翠跟侍卫打听到的,并非是从那人口中亲自说出,也许是误会。下月便是婚期,可能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商议下月大婚时的事。   “咳咳……”屋外有咳嗽声起。   梁言念的思绪被打断。   翠翠往外看了眼,小心提醒道:“小姐,王妃来了。”   梁言念一愣。   她转身自窗望向外边。   安雨丹姿态端庄站于院中,面朝梁言念方向,见梁言念看过来,她试图露出笑容,可挤出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梁言念紧抿唇,好看的眉头拧在一块儿,她看着安雨丹那边,眼神闪烁着,眸子里忽氤氲起一层薄薄水汽。   她忍不住咬了下嘴唇,眼眶不由泛红,她眨了下眼,水汽沾湿睫毛。   “滴答——”   有雨珠自天而降,滴入池中。   “滴答滴答——”   雨滴接连入池中,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又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新文发布,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晚点还有两章更新~~   感谢支持~~╮(‵▽')╭ 第2章第2章   秦臻果真是来退婚的。   在婚期前一月。   安雨丹坐在梁言念身边,柔声安慰着她。梁言念楞楞坐着,关于安雨丹所言,她没听见几句,脑子里只回想着退婚一事。   要接受这事,其实不太容易。   她与秦臻的婚约是她三岁时,北渝皇帝赐下的。   她虽是肃王府三小姐,但却是庶出。她生母早逝,无任何强硬背景。若非幼时随梁婺进宫为皇帝陛下贺寿,陛下见她讨喜赐下这门亲事,以她庶女身份,贵妃定然不会应允这门亲事,可陛下已下圣旨,贵妃虽不情愿,却也不敢抗旨,扰了皇帝的好心情。   因而京都人皆言,她能够嫁给二皇子是她的福气。   安雨丹曾告诉她,不必太过在意他人所言,亲事是陛下所赐,她只需遵守便行。不管别人如何说,这已经定下的亲事不会因为他们的话语而改变。   可梁言念觉得,她不能让人瞧不起,更不能丢肃王府的脸,就算她是庶出,但既然陛下赐下这门亲事,那便证明她是有资格嫁给秦臻的。   自那时起,梁言念便开始学着如何当一位合格的二皇妃。所有她需要学的规矩她全部都学了,并且做得很好。除此外,还忍受着二皇子秦臻的生母玉贵妃的刁难,完成那些时不时丢给她的“任务”。   她全都耐着性子一一完成,没有半句怨言,将那些刁难当成是未来婆婆对自己的考验。   眼看婚期将至,她一心等着婚期到来,盼着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如今却忽然告诉她,秦臻要退婚。而且还是在婚期前一月!   他早不退晚不退,偏偏在肃王府已经着手开始准备下月大婚时来退!!   与其说是伤心,倒不如说是气愤。   梁言念深深缓息几次,将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强行压制回去。   “大娘,”梁言念轻柔出声,打断安雨丹小心翼翼安慰她的话语:“他是带着陛下的旨意来退婚的么?”   安雨丹一愣,眉头蹙起,有些心疼,却也不好欺骗她。   “算是。二殿下带着陛下身边的卢公公来传口谕,将当初为你和二殿下赐下的那门亲事取消,二殿下便顺势来退婚。退婚礼带了不少,态度也是坚决。”   安雨丹叹了口气:“王爷已尽力调和,想要让二殿下再考虑考虑,可二殿下心意已决,定要退婚……”   “知道了。”梁言念淡淡截断她的话,嗓音渐冷:“既然他心意已决,非要退婚,那便退吧。”   “念念,你……”安雨丹面露难色,眉头紧皱,心里也不是滋味:“也许……这是玉贵妃的意思,二殿下他本人可能……”   “不论是谁的意思,他已经来退婚,那便证明他心中已然接受退婚一事。他既然不愿意娶我,那我也不是非要嫁给他。”梁言念冷言道。   “……”安雨丹一时无言。   梁言念敛了敛情绪,转头望向安雨丹:“大娘,谢谢您来安慰我,事已至此,无需再言,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事,便辛苦您和爹处理了。”   安雨丹点点头,抓着梁言念的手轻拍了拍:“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去找你爹了。”   “嗯。”   安雨丹离开后,梁言念在房内静坐许久,脸上神情未改,心中却早已汹涌如涛。思绪万千,最终却汇聚于一点。酸涩与委屈并行而来,鼻间泛酸,她忍不住轻抽泣一声,在泛红眼眶中噙满的泪水要掉下之前,迅速抬起衣袖将其擦去。   翠翠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喘。   约摸一盏茶功夫后,梁言念起身。   翠翠视线紧急跟随。   她行至屋外,望着空中飘着的细雨,眯了眯眸子。微风起,夹杂着些许细雨的凉意,迎面扑于她身。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继而缓缓呼出。随后她睁开眼眸:“翠翠。”   翠翠闻声,立即走到她身后:“小姐。”   梁言念道:“我饿了,想吃蟹粉酥。”   翠翠一愣,忙点头:“奴婢这就去给小姐做。”   翠翠朝梁言念行了个礼,继而离去。   梁言念立身屋檐下,看着翠翠冒着细雨小跑而去的身影,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随之颤了颤,眼中是情绪翻涌褪去后残留下的几分颓意。   她伸出手,雨滴落在她掌中,留下一点小小水渍。   她仰头望着从空中飘下的雨,在阳光的照射下,雨线在半空划过的痕迹格外明显。她微微出神。   太阳雨她见过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令她觉得心情沉重。   又或者说,其实不关太阳雨的事。   翠翠带着蟹粉酥回来时,梁言念趴坐在小院屋檐的围栏下,一手托腮,呆呆盯着院外被细雨滴答后泛起圈圈涟漪的池子。不久之前因秦臻前来退婚一事她所表露出的情绪已悉数不见,她面色淡然,有几分无聊意,不知此刻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翠翠走上前,将蟹粉酥小心放在她身侧:“小姐,蟹粉酥。”   梁言念轻轻“嗯”了声。   翠翠看了看她脸色,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那个,小姐,二殿下说想见您一面,亲自跟您道歉。”   梁言念盯着池面,眨了眨水灵的漂亮眸子,浅柔出声:“让他滚蛋。”   翠翠:“……”   “咳,”翠翠假咳了声:“小姐,二殿下就在院外。”   “那也让他滚蛋。”   翠翠再三询问:“真的不见吗?”   “不见。”   “……”   翠翠面色无奈,不敢不听自家小姐的话,但也不敢将原话如实转告给二殿下。   二皇子秦臻在“曲幽”外。他身形修长端正,五官俊朗,着一身鸦青色长袍,黑金冠束于头顶,每一缕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威严。此时他面上神色凝重,眉心微蹙,眼底有丝丝担忧意。   翠翠走出院门时,秦臻即刻转身:“如何?”   翠翠恭敬应答:“回二殿下,小姐说不必了。”   秦臻眉心蹙得更紧了些,没有怒意,却令人有种不敢靠近的凛冽气息。   翠翠低着头,不敢直视他面容。   秦臻缓了缓情绪。   他往院中看了眼,远远的能望见梁言念坐在屋檐下,但她也只是坐在那里,一动未动,视线也不曾往这边看来,就好似根本不知晓他在此处一般。   他问:“翠翠,你告诉过她,我在这里吗?”   “二殿下在此处之事,奴婢已如实告知。”   “她仍不见我?”   “是。”   秦臻抿了下唇,神情更显凝重。   他又往院中看了两眼,眼神微有一抹复杂情绪闪过:“她今日心情不好,我改日再来。”   他很快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翠翠朝他背影行礼:“二殿下慢走。”   翠翠回到梁言念那里,瞥到先前放在那儿的那盘蟹粉酥原封不动摆在原位。蟹粉酥边上是一支翡翠花玉簪。   再看梁言念,她趴在围栏上,眼神懒懒,眼皮耷拉着,好似一副随时都能睡着的模样。   翠翠轻轻出声提醒:“小姐,要是困了,就回房间小睡片刻吧。还在下雨,还有风,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嗯……”梁言念懒懒应了声,却没动。   翠翠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扶住她手臂,使力将她带起来,又扶着她回了房间。   翠翠扶她躺下,又仔细为她盖好被褥,柔声提醒道:“小姐,我就在屋外侯着,要是有事,您喊我。”   梁言念点点头:“嗯。”   翠翠站在门外,低眸望着那支放在蟹粉酥旁边的翡翠花玉簪,感慨似的轻摇了下头。   没多久,梁昭心来了。   翠翠朝她行礼,而后指了下紧关的房门,比了个睡觉的手势,示意此时梁言念在房间睡觉。   梁昭心会意,轻点了下头。又着急比手势:她还好吗?   翠翠皱了皱眉,表情有些复杂。她也说不好,小姐看起来很淡然,不哭也不闹,情绪没有特别激动,除去最初的那些震惊与错愕,便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正是因为如此,才更显得奇怪。   翠翠摇了下头。   梁昭心蹙起漂亮的双眉,面露忧忡。她又比手势:要是她醒了,立刻告诉我。   翠翠点头:“是。”   雨在黄昏时停歇。   梁言念这一觉睡了许久,一直到天黑夜深都不曾醒。   梁婺和安雨丹来看过她,但知道她睡了,便没有进屋打扰,只稍稍推开门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眼,最后无奈离去。   夜半寂静时分,房内忽响起抽泣声。声音很微弱,像是极力压抑却难以完全克制后渗出的那点点抽泣。   压抑的低声抽泣持续了许久,才沉寂在这夜里。   翌日。   梁言念照常在天光初破晓时起床,翠翠端着热水来时,她已自行将发髻梳理好,身上衣裳也更换完毕。   翠翠见此,面露错愕。   梁言念走向翠翠,从呆愣住的她手里将热水取走,而后用热水将布巾沾湿,净面后,又用布巾放在红肿的眼睛上揉了揉,来回两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直至她眼睛舒服些,不再像方才那般肿。   翠翠全程诧异,视线跟随着梁言念的动作,却忘记要开口讲话。   梁言念侧目看向她,见她那傻楞模样,笑着伸出手在她脸上捏了捏:“翠翠,你看什么呢?怎么傻乎乎的?昨晚没睡好?”   “我、我还行。”翠翠使劲眨了眨眼:“小姐,您……睡得好吗?”   梁言念坦然:“好啊。”   她笑着耸了耸肩:“浑身轻松。”   “……”   梁言念走出房间,步子欢快在院子花丛里走了两圈,手指从新长出的花苞上轻轻碰了碰,而后哼着小调走出院子。   翠翠满脸不可思议看着她离去身影,疑惑骤生。   这是……怎么回事?   肃王府内厅。   早膳时辰。梁婺、安雨丹与梁昭心都在。他们三个面上皆是担忧,明明是早膳时辰,可谁也没有动筷。   梁言念面带微笑行至他们身前,恭敬行礼:“爹,大娘。”   又朝梁昭心挥了下手:“阿姐。”   随后她入座。   梁婺与安雨丹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错愕,似是有些难以置信。梁昭心看着梁言念,眼中难掩诧异。   三人互相交换眼神,都带着些疑惑不解,最后视线不约而同汇集在梁言念身上。   梁言念察觉到他们投过来的目光,眨眨眼,笑道:“你们为何这般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咳。”梁婺咳嗽一声,给了安雨丹一个眼神。   安雨丹接收到他的意思,立即露出笑容:“念念,你没事吧?”   梁言念喝了口粥,反倒是疑惑:“我能有什么事?”   “你……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吗?”   “除了饿,没有。”   “……”安雨丹笑了笑:“行,那你多吃点。”   安雨丹转头给了梁婺一个眼神。   梁婺皱眉,轻摇了下头。   梁昭心依旧看着梁言念,眉头紧锁,仍是担忧。   “阿姐,不要再看着我了,我没事,你快吃饭吧。”梁言念放下勺子,给梁昭心盛了一碗鸡汤递过去:“阿姐,你这么瘦,应该多吃点。快,把这碗鸡汤喝完。”   梁昭心:“……”   用过早膳,梁言念率先离席。   桌上另外三人互相看了眼,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梁言念回了“曲幽”。   梁婺和安雨丹在院门左侧,梁昭心与她的侍女小翡在右侧,四人借着围墙挡住身形,又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往院内看去。   只见梁言念自院门入,沿石子路径直回了房间。   过了会儿,又见她挽起衣袖,在房中来回翻找、收拾着什么,身影忙碌,却令他们格外不解。   安雨丹疑惑:“她那是在干什么呢?她房间那么干净,还需要收拾?”   梁婺也皱着眉,很是费解。今日梁言念的行为有些反常,她看起来好像没有被秦臻退婚的事影响到,一副坦然自若模样,不见半分伤心难过,就好似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梁婺伸手拍了拍安雨丹肩膀:“夫人,你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安雨丹“啧”一声:“你是她爹,你去。”   “你是她娘。”   “不是亲生的娘。”   “……啧。”梁婺抬手在安雨丹脑袋上拍了下。   安雨丹往上小瞪了他一眼。   另一边的梁昭心深呼吸两下,下定决心般倏忽站直身体,然后转身走进“曲幽”的院门。   小翡紧随其后。   梁婺和安雨丹一愣,对视一眼后也跟着进去。   梁言念在屋中收拾东西,听有脚步声靠近,抬头后见门前有人来,拿取东西的动作一顿,转头见是梁婺他们,便露出笑来:“爹,大娘,阿姐,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找我有事?”   梁昭心径直走向她,眉头紧锁且着急着对她比手势:念念,你真的没事吗?你要是难过的话,可以直接说的,有什么情绪直接发泄出来,不用什么都忍着。   梁言念愣了愣,而后笑了:“你们是为这事儿来的啊。有劳你们费心担忧,但我真的没事。”   安雨丹走过去牵起梁言念的手:“念念,昭心说的对,你要是难过,有什么情绪,你就直接发泄出来,别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会把你憋坏的。”   梁婺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许着急紧张意味。   梁言念失笑:“哎呀,我真的没事,你们干嘛这样紧张,都吓到我了。”   安雨丹正欲再开口,梁言念抢在她之前先道:“不就是被退婚了嘛,虽然这事发生得突然,挺令我意外的,但我也不至于要为此一哭二闹三上吊。经一夜后,我已经想通了。”   梁婺与安雨丹同时诧异:“想通了?”   “是啊。”梁言念坚定点头:“退婚就退婚了,我才十六岁,又是肃王府小姐,长得也不丑,难道还担心以后嫁不出去?再者,我难道就一定要嫁给秦臻?不嫁给他,我难不成就会死掉?”   梁言念自答自话:“显然不会,对吧?”   安雨丹一时无言反驳。   梁婺也懵了下,这话好像……也没错。   听梁言念所言,梁昭心愣了片刻,然后朝梁言念郑重着点了点头,十分认同她的话。   梁言念又道:“所以啊,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 第3章第3章   秦臻退婚一事,不到两日便传遍京都。人皆唏嘘感慨,好好的一桩婚事居然就这样没了。   而后又过了三日,二皇子秦臻亲自前往丞相府下聘礼,即将迎娶丞相府大小姐方依婧的事迅速传开。这下,京都城百姓便有事可以聊了,但凡有人聚集之处,便有人谈论此事。   有人感慨二皇子亲事更换过快,肃王府三小姐这些年真心错付,也有人唏嘘肃王府三小姐到底还是输给了她的庶女身份,不如丞相府大小姐那般,父母身份贵重,皆有稳固背景。   还有人说,二皇子根本就看不上肃王府三小姐,他其实早就想退婚,那丞相府大小姐才与他相配。   更有人道,肃王府三小姐出身卑贱,其早逝的生母不过是个低微的采药女,她根本没有资格嫁入皇室。   但大多数的人都在看热闹。   毕竟事不关己,不过是将那些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离秦臻与方依婧婚期越近,谈论此事之人便越多。   肃王府众人气愤,连府中丫头小厮都在为梁言念打抱不平,虽说退婚一事已成定局,可却也不必那么着急便与另一个女子定亲,他们的婚期甚至还在原本梁言念与秦臻的婚期之前。   梁婺自然是被气得不轻。秦臻这般行为,简直就是没把肃王府放在眼里,不将这些年他与梁言念的感情当回事!   安雨丹被气得骂了许多粗话,几乎是将她这半辈子知道的粗话全用上了。梁言念虽是庶出,可她母亲难产时死去,她自幼便养在自己膝下,待她如亲女,哪里能容忍旁人这般践踏她!   梁昭心要是会说话,估计也得骂上许久。   倒是梁言念本人,面对外边那些流言蜚语,出奇的淡定。她照常养她的花,时不时看看书、练练字,无聊时便摘下一些院子里新开的花,将其烘干后研磨成花粉。   翠翠见她那般镇定,心中虽然对秦臻那作为生气,却也不好在她面前表露出。   身为梁言念的贴身侍女,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自家主子,绝不能伤害她,其余的,都没有那么重要。   梁言念淡然,她也要淡然。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又是一日。   梁言念照常早起,将屋子里摆了几日的木箱费力往房门口拖。   翠翠来时,一惊,连忙过去搭把手。两人合力将半人身高的木箱拽出房门。   翠翠大口喘息:“小姐,之前便想问您了,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呀?怎么那么重?”   “是秦臻以前送我的那些东西。”梁言念擦了擦额上汗珠:“没想到收拾出来有这么多。”   翠翠愣了下,眉心微蹙了蹙,而后话语显得有些小心翼翼:“那这些东西……是要丢掉吗?”   “让人送回二皇府吧。”   “啊?”翠翠显然诧异,又有些无奈:“那要是二皇子不收下呢?”   “你让人直接把箱子抬进去,他收不收,那就不是你的事了。反正箱子送到了,如何处置,是他的事。”   翠翠点了下头,将梁言念的话记住。她只要将箱子送进二皇子的府邸内就行,别的,不关她的事。   她道:“奴婢立刻找人来搬箱子。”   梁言念点头:“嗯,去吧。”   翠翠按照梁言念的意思将箱子送去二皇府时,正巧遇见了从外边回来的秦臻。   翠翠心里对他多少有几分惧怕,下意识低下头去。   秦臻见她来时,有点意外,却又很快瞥见了她带来的那个半人身高的木箱,心中瞬时浮现出一丝不安的预感。   他冷声询问:“你来做什么的?”   翠翠恭敬回答:“小姐让奴婢将这木箱送来此处。”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二皇子您的东西。”   秦臻一愣,眉头皱起。他的东西?   他打开木箱,里面装着的,的确全都是他的东西。每一件、不论大小、不管样式,全部都是他以前送给梁言念的物件。   包括他曾经送她的生辰贺礼。   秦臻脸上怒意骤生,眼底寒意浮现,他用力按下木箱盖,发出沉闷一声巨响。   翠翠后退两步,将脑袋压得低了些:“二皇子,东西已经送到,奴婢告退。”   秦臻冷冽出声:“她当真这般绝情?!”   翠翠愣了下,顿时不悦,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反驳了他的话:“二皇子您好像忘了,是您先退婚的,怎么会是我家小姐绝情呢?”   秦臻一记冷眼扫过去。   翠翠低着头,自是没瞧见。她只道:“奴婢告退。”   翠翠强装镇定退出二皇府,而后匆忙着往前跑出一段距离,惊魂未定般拍了拍胸口。方才她竟然对二皇子说了那样的话,天呐,吓死她了!差点要以为不能活着离开二皇府了!   肃王府。   翠翠前脚刚回,后脚梁言念便要出门。翠翠一惊,忙问:“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   梁言念答:“去买些东西。”   “这种小事,您交代给府里的丫头就是,怎还亲自前去?”   “反正闲着无事,出去走走,透透气。”   “……”   翠翠心下无奈。可现在不是出去透气的好时候,外边那些人……口无遮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肆无忌惮的说着,万一被小姐听见了可怎么是好。   “小姐,”翠翠拦住她的去路:“还是奴婢去吧。您需要什么,跟奴婢说就是。”   梁言念挑了下眉,正欲开口时,翠翠忽然指着她身后道:“是二小姐!”   梁言念转身,见梁昭心浅笑着向她走来。   翠翠立即用眼神向梁昭心求助。   梁昭心瞧见了,不动声色般朝梁言念比划手势:念念,我要去城外须弥山上的灵隐寺祈福,你跟我一起去吧。   梁言念诧异:“现在去?”   梁昭心点头。   “可这才三月初,阿姐你去祈福,一般不都是双数月份才去么?”   梁昭心比划:现在想去。   梁言念挑了挑眉。   翠翠随即应和道:“小姐,您就去吧,您要买的东西,奴婢一定在您回来之前给您买好放在房间里。”   梁言念顿了顿,笑了下:“好吧,那我给你写个单子。”   “嗯,好!”   梁昭心每次去灵隐寺都要待上十日。在寺中吃斋念佛,静心为家人祈福。因此,前去时也要带不少东西。   梁昭心显然是临时冒出的主意,她东西全没收拾。   梁言念回房给翠翠写了她需要的物品清单,又干脆利落的将包袱收拾好。她在房中等了片刻,迟迟不见梁昭心来时,起身往“静庭”去。   梁昭心尚在房间收拾,她性子慢,又是临时起意要去灵隐寺,东西收拾起来也是慢条斯理,没有半点着急意。小翡的性子随了她,也是慢吞吞的,主子不着急,她自然也就不忙乱。   主仆两人在房间来回走,这个东西瞧一瞧,那个东西看一看,确定可能会用得着后才放在桌上,加入要带去灵隐寺的物品中。   梁言念趴在窗口,视线往里看去,出声打趣道:“阿姐,你和小翡这样慢悠悠的收拾东西,得收拾到何时才能收拾完啊。今天还能不能出发了?”   梁昭心闻声转过来,右手举起稍稍握拳,眼神坚定着点了下头,而后加快收拾东西的动作。   小翡会意,也立刻加快速度。   梁言念笑了笑,进门帮她一起收拾。   东西整理完,马车也备好,已临近午时,便干脆在府中用过午膳后才离去。   自京都城到须弥山,约摸半日路程,到山脚时快至黄昏。她们面前,是一条石阶铺就的长长又蜿蜒的山路,马车自是上不去了。   小翡将马车寄放在不远处的客栈,而后带着小厮走小路将马车内的行李带上山。梁昭心与梁言念走的石阶山路,两人沿着路慢慢往上走去,一同欣赏这山中悠然静谧之景。   与京都城中繁华热闹截然不同,此处山林茂密,能听见山涧中的水声潺潺,有鸟儿啼鸣,有虫声窸窸窣窣,还有风吹过山林的阵阵沙沙声响。   至山顶灵隐寺时,已天黑。   寺外石柱灯已点亮,率先到达此处的小翡提着灯笼在寺门前等候。见她们来了,忙走去。   小翡道:“小姐,我已见过主持,他说一切照常即可,又派人将之前您用的那个小院收拾干净,您和三小姐直接过去就行。”   梁昭心点头,双手比划了下:辛苦了。   “小姐客气。”小翡笑着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转身:“这边走,小心脚下。”   梁昭心常来这灵隐寺,与寺中主持相熟,因是尚未出阁的女子缘故,特意为她安排了个宁静的小院,好让她每次来祈福时能舒服自在些。   梁言念却是少来。   梁昭心一年来个五、六次,她也就一年一次。   一是因山上清冷,而且寺庙中斋饭口味太过清淡,是半点荤腥没有,她着实是吃不太习惯。再者,她以前总是有事情做,有时是零碎小事,有时是需要赶时间完成的,大多来自于玉贵妃交代给她的事,她少有连续多日的闲暇可以上山来修养身心。   现在回想起来,梁言念都不太明白自己以前为何要乖乖听玉贵妃的话,将她安排的每件事都尽力做到最好。是因为她和秦臻的那个婚约,是因为她未来的夫君是秦臻,所以连带着对玉贵妃言听计从?   梁言念忽然觉着头疼。   被那从年幼时就定下的婚约束缚的这些年,差一点就让她忘记了她可以不是那种事事都听别人的人。   而她现在才正视起另一件事。秦臻对她不错是事实,但她发自内心的不喜欢玉贵妃。就像玉贵妃不喜欢她一样。   什么考验,什么为她好,其实都是她当初被婚约蒙蔽双眼时自欺欺人的借口。现在想想,着实可笑。   梁言念眉心稍有蹙眉,嘴角不自觉轻抿了下。   不过呢……不管之前如何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她便无需再像以前那般被“压榨”,她有的是时间可以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了。   想到这儿,她脸上那点不悦忧愁之色很快褪去,有一抹悠闲温和的浅笑浮现,将那坏的情绪彻底取代。   夜渐深,皎洁的一轮圆月自乌云后显现,安静的将它那浅银色的光芒缓缓洒向这片大地。   第二日,梁言念照常起得早,醒来后,顿觉浑身舒畅,姿态惬意着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梁昭心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坐起。   梁言念笑道:“阿姐,早啊~”   梁昭心挥了挥手,示意早安。   十日的祈福诵经是她们来这灵隐寺不可少的事。寺庙之中,吃斋饭也是必然。梁言念虽不喜那太过清淡口味的饭菜,却也没有坏了这里的规矩,老老实实跟着梁昭心在此处吃斋念佛。   这一过,晃眼七、八日便过去了。   在多日佛经熏陶下,梁言念双手合十坐在佛像下,听着僧人的诵经声,闻着这寺庙的香烛檀香气息,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第九日,一切安好,梁言念已经习惯了灵隐寺斋饭的口味。   第十日临近黄昏时,翠翠来了。   她是来帮忙收拾东西,准备明日下山的。同时,她也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秦臻与方依婧今日大婚。   礼早就成了,这会儿,二皇府中应当酒席满府,锣鼓喧天热闹,宾客如云。   翠翠庆幸自家小姐此时在灵隐寺中,若是在肃王府,难免会听到些那边传来的动静。   梁言念听闻此时,面不改色的捏着手中佛珠,一副虔诚诵经模样,像是全然没听见翠翠所言。   翠翠知道她都听见了,这种事说一遍便足够,本也就只是为了给她点心理准备,免得明日回京都城时忽然知晓二皇子已经成婚的事,让她惊讶与手忙脚乱。   不过显然,是自己多虑了。   夜色随风暗涌,渐渐深沉。   京都城内,二皇府中。   热闹了一夜的府邸终于静了下来,秦臻在外与宾客寒暄多时,早就想离席,奈何玉贵妃一直在,他只能强忍着做样子到最后。   酒喝多了,头疼。   他一手扶额,忍着不适感要回自己房间。走近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的房间被用来当新房了。   他眉头皱紧,毫不犹豫转身。   身后房门倏忽被人从里打开,身着一袭新娘子大红喜服的方依婧被侍女搀扶着匆忙大步走出,红盖头尚未揭开,却难掩其着急紧张的话语:“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秦臻用力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冷声道:“跟你有关系吗?”   “殿下!”方依婧急了:“今日是我们大婚之日,怎么与我没有关系?您应该……”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二皇妃的位置,”秦臻打断她的话,嗓音尽是冷冽,没有半分感情:“别的,多一点,你都不配有。”   “殿下!”方依婧抬手扯下红盖头,眼里噙满泪水注视着秦臻冷漠的背影:“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您不能这样对我!”   “不。”秦臻毫不留情拆穿。   “你只是一个为了嫁给我而不择手段,甚至蛊惑我母妃、联合丞相,逼迫我退婚念念,转而娶你的——恶毒的女人。”   方依婧瞬间愣住,眼眶迅速泛红:“我在殿下眼里,就是这样的女人么?”   “你不是么?”   秦臻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忍着渐渐剧烈起来的头疼大步离去。   方依婧紧抿着唇,眼里的委屈在秦臻消失在她视线中后转为愤怒与不甘。   她双手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身体因太过愤怒而有些颤抖。   梁言念!   夜间风骤起,夜色涌动,乌云大片大片密布,覆盖接踵而上,让本就暗沉的夜更显黑暗。   须弥山上,灵隐寺中。   梁言念睡不着,披着外衣站在院中,呆呆望着其实什么也瞧不见的夜幕出神。   梁昭心翻身时察觉到身边无人,她半梦半醒着往身旁摸索而去,身旁之位空荡,并无人在。她一惊,忽的被吓醒,猛的坐起身来。她四下探看,才自半开通风的窗户那儿瞧见站在屋外的人。   她立即下床,拿过披风裹在肩上便出了房间,却又轻步子走到梁言念身边,像是怕太大动静会惊吓到她般,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碰了碰她肩膀。   梁言念回过神,恍然眨了下眼,而后转头朝梁昭心露出笑容来。   梁昭心担心着比手势:这么晚了,你怎么在外边站着?   梁言念没头没尾的说了句:“看这夜色,明日好像要下雨。”   梁昭心眨了眨眼,不是很懂她的意思。下雨便下雨,她大晚上不睡觉就是在这里观天象?!   她还会观天象?何时学会的?   梁昭心拍了拍她肩膀,又比划着:起风了,外边冷,快回房间睡觉。   梁言念笑着点了点头:“好。”   梁昭心牵着她的手回房间,关上门的刹那,梁言念看了眼屋外天空那随风翻涌的厚重的乌云。   不管明日是否下雨,不论明日是何天气,黑夜总会褪去,白昼仍会到来。   天,总是会亮的。 第4章第4章   卯时中,冗长黑夜之后,天边渐泛起一层鱼肚白后,天光缓缓而露。   没多久,覆了一夜的黑暗被晨光驱散,太阳自遥远那一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光倾泻而来。   天亮了。   没有下雨,是个阳光明媚温暖的好天气。   梁言念踏出房门,仰头望着微微刺眼的光,眼眸轻轻眯起。看来她看错了,昨夜夜色暗涌,却不是要下雨的征兆。   梁昭心随后走出,伸手拍了下她肩膀,在她转过身时,双手比划:今日下山,要去跟主持告辞。   梁言念点点头:“好。”   翠翠和小翡将东西收拾好,之前事先交代好的小厮按时上山,帮她们将东西带下山。   梁言念与梁昭心一同前去见灵隐寺的主持,礼貌告别后才离开。   两姐妹沿着石阶路慢悠悠走下山。相比上山时的疲累,下山时倒轻快不少,没多久便到了山下。   翠翠和小翡已经在马车边等她们。   自须弥山山脚回京都城的路上,梁言念坐在马车里睡着了,脑袋轻靠在梁昭心肩头,眉头微微蹙着,似是因这时而颠簸的马车睡得有些不安稳。   梁昭心轻扶着她身子,另只手抬起将她垂落在额间的发丝小心着往旁边拨弄过去。   她望着梁言念的睡颜,眼神柔和。   马车进京都城时,刚过午时。梁言念睡得迷迷糊糊,意识恍惚着睁开了眼。   她直起身子,左右活动了下偏靠在梁昭心肩上的脖子,靠得太久,有些许酸痛感。她睡眼惺忪,半眯着眼眸抬起手按了按脖子,嗓音有些哑:“阿姐,我们到哪里了?”   梁昭心比划:到京都了。   梁言念没看清:“啊?”   旁边的小翡答:“三小姐,咱们已经进京都城门了,再有一会儿就到肃王府了。”   梁言念点了点头,又抬起衣袖挡住嘴轻打了个哈欠。她眨了眨眼,仍觉着有些倦意。   她睡了一路,竟还觉得困……也不知是怎回事。   “让开——快让开!”马车外有人大喊出声。   继而是一阵马儿狂蹄奔来的声响。   街上行人诧异,小心着往旁边挪。   京都主街,有身穿铠甲之人策马奔驰而过,其后是同样骑马跟随之人,高声呼喊道:   “边境捷报——”   “边境捷报——需速报入宫——”   “路人请让——”   沿街百姓闻声纷纷退至街边,脸上迅速浮现出惊喜笑意,继而三两成群聚集在一起。   “你们听见了吗?是边境捷报!”   “听见了听见了!白老元帅率破风军亲征边境,果然能赢!”   “太好了!边境大捷,白老元帅应该很快便要回京了吧。他老人家真是辛苦,这仗终于结束了!”   “……”   外边人热议起来,沿街皆能听见百姓们慷慨激昂的庆祝言语。   梁言念将马车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见百姓们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喜悦笑容。   边境捷报……   半年前南燕忽然发难北渝南方边境,毫无征兆派兵突袭边境岗哨,不给喘息之机将边境两座城镇占领。北渝皇帝震怒,派帅府元帅白隽和率破风军前往南方边境,其一儿一女皆在前往军中。   南燕那边发难迅速,有倾巢出动碾压北渝边境之势,本以为那会是一场耗时久的硬仗,但此仗历时没有想象中那么久,在破风军抵达边境后,情势在两个月内转变,此后破风军如其名般,一路破军而去。   边境捷报被送入皇宫。   御书房内,送信斥候跪于皇帝前,双手将捷报呈上,又道:“陛下,末将奉白元帅之命送回捷报。”   “此战中,白元帅运筹帷幄,南燕一切战术尽在掌握之中,其子白路迢,破风军少帅,阵前以一对挑敌方五名将领,斩二擒三,一人之力威慑敌方前锋大军,无人敢擅动。其女白琦将军率兵自后方与白少帅前后夹击,斩杀敌营驻营主帅,俘获敌营降兵八千,现悉数押于边境墨城外,南燕已递来降书,与捷报一并呈上,请陛下定夺!”   跪于斥候身后的将士取出南燕降书,姿态恭敬,双手呈上。   大太监卢清上前,将捷报与降书取过,恭敬递于皇帝秦与奕前。   秦与奕大喜,激动之情丝毫不比百姓要少。将捷报与降书阅过后,他大笑出声,喜悦与得意溢于言表。   他将捷报之折放下,笑而起身:“好啊,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白老元帅,不愧是白氏子女,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卢清拱手恭敬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仗大获全胜,南燕那些宵小之徒想必再也不敢造次。”   秦与奕笑得更大声了些。他抬手摸了摸胡子,一脸欣慰。   他俯视朝斥候那边道:“你们辛苦了,退下吧。”   “是!”   他们随即退出。   御书房内,便只剩下秦与奕和卢清两人。   秦与奕望着桌上捷报,眼睛轻眯了下,似是忽想到什么。他伸手按了按捷报折子的边沿:“卢清,朕没记错的话,白家少帅尚未娶亲,是吧?”   卢清愣了下,答:“回陛下,是的。白家少帅今年十八,因常年随父出征缘故,至今未娶亲。”   秦与奕点了下头。   卢清看了看他脸色,又提醒道:“陛下,白琦将军也尚未婚配呢。”   秦与奕笑着摸胡子:“白琦那丫头可是我北渝第一个女将军,自十五岁跟白老元帅出征起,十年间从无败迹,这世上能配得上她的男子怕是难找,她的亲事嘛,还是让她家里操心去。至于白路迢……朕倒是有个想为他指婚的人选。”   卢清笑道:“陛下选定之人,定是个好人选。”   秦与奕道:“卢清,传朕旨意,让白元帅整顿边境之事后,速回京都。至京都后,带白路迢立即进宫见朕。”   “是。”   肃王府。   梁言念回去后直奔自己小院,进房便倒在床上,倦意来的汹涌,根本控制不住。   她又睡了。   翠翠端着府中厨房备好的茶点过去时,梁言念已经熟睡。她抱着被子,姿态绵软,那困倦的模样好像许久都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翠翠立即放轻动作,将茶点放于桌上后,走去床边,伸手将被褥小心翼翼扯了扯,替她盖好后,又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她睡到黄昏才醒。   肚子饿得咕咕叫,像是在反抗她这一日都不曾吃东西的行为,直接将她饿醒。   梁言念睡眼朦胧坐起身,被子紧裹在身上,肚子还在叫,胃被饿得有些难受。她眨了眨眼,才想起来今日好像都没怎么吃东西……   离开灵隐寺前,她想着要坐许久的马车,便只喝了半碗粥,怕路上颠簸得胃不舒服会吐,午时过后到京都,回来后没来得及吃东西便一直睡到了现在。要不是被饿醒,她也许还能继续睡。   “翠翠……”她哑着嗓子出声:“翠翠?”   无人应答。   梁言念眉心微蹙,稍疑惑了下,掀开被子起床。   “翠翠?”她走出房间,往周围看了几眼,却仍不见翠翠的身影。她不由嘟囔了句:“这个时辰,翠翠这丫头跑哪里玩去了?”   梁言念定了定神,在门前活动了下身体后往院门走去。黄昏之时,晚膳时辰。正好饿了,去找点吃的。   刚出“曲幽”院门,梁言念便看见翠翠的身影往自己所在冲了过来:“小姐!!”   “……”   “小姐——”翠翠冲到她面前,两眼睁大放光,满面惊喜笑容,连气息都没喘匀便又出声:“小姐,陛下派人送了好些东西来,说是给您的补偿。我刚去瞧了眼,那些玉器珠宝、锦缎,全都价值不菲啊!!”   梁言念刚起床,尚有些懵:“啊?什么补偿?”   “就是……”翠翠轻啧了一声:“就是二皇子忽然退婚的补偿啊!”   梁言念挑了下眉:“这事儿都过去十多天了。”   “可能陛下才想起来。”翠翠一拍手,又笑道:“还有啊,前来送礼的是卢清卢公公,他还给陛下传话,这些东西都是给您的补偿,您先收着,之后还会有给您的惊喜!”   梁言念一愣。   翠翠一脸期待,双手抱在胸前,又顺势扭了扭身体,眼睛都在发光:“皇帝陛下对小姐您也太好了吧!给了那么多补偿,居然还要给您惊喜!真不知道皇帝陛下给您的惊喜是什么,好想早点看到啊!”   梁言念嘴角抽了抽,惊喜……   为什么……   忽然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皇帝陛下准备给她的那个惊喜,她能不能不要啊……   梁言念忧心忡忡了数日,心里一直担忧着那个所谓的“惊喜”。她心中不安,晚上睡觉都睡不好,吃饭也没胃口,内心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提前预示出来的“惊喜”大概率都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月后,帅府一行回京了。   按照皇帝秦与奕的意思,白隽和回京后直接带着白路迢进宫面圣,其余之事交给白琦处理。   御书房内,秦与奕面带微笑望着迈入门槛后的两人。   “臣白隽和——”   “臣白路迢——”   “参加陛下!”   两人同时拱手行礼,姿态、话语皆恭敬。   秦与奕笑道:“快快平身。两位爱卿辛苦数日,不必多礼。”   两人直起身。   白路迢抬头,而后便对上秦与奕朝他看来的带着深意的眼眸。   白路迢:“?”   他身上铠甲尚未脱下,长途跋涉后有些许风尘仆仆意,可眼神坚毅,丰神俊朗面容下,并无一丝倦意显露在外。   但他眼中很快有一丝疑惑浮现。皇帝陛下这眼神是何意?   秦与奕起身,面带欣慰笑容走向白路迢,视线上下将其打量后,问:“路迢啊,你可有心上人?”   白路迢一惊,似是没想到皇帝会忽然问他这个。   一旁的白隽和也有些诧异,但很快恢复寻常神色。   秦与奕道:“朕不过是闲问几句,你不必紧张,如实回答便可。”   白路迢也就真如实回答:“并无。”   秦与奕笑:“好。”   白路迢蹙眉。好?   哪里好?   秦与奕笑着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不错。”   白路迢:“……”   离开皇宫后,白路迢仍费解于皇帝的态度,总觉着古怪。   翌日。   两道圣旨分别送入了白府与肃王府。   送去之地不同,但内容大致相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白府次子白路迢年轻有为,战功显赫,朕心甚慰。念其常年出征在外,将至舞象之年却尚未婚配,特赐亲事一桩,于五月十五迎娶肃王府三小姐梁言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肃王府三女梁言念温婉贤淑,秀外慧中,朕心所喜,故其前婚所悔,又已是碧玉年华,为补朕之过失,特赐亲事一门,定亲白府次子白路迢,于五月十五完婚。”   “钦此——”   白府府邸,白路迢跪在念旨太监前,脸上表情僵硬,心中满是抗拒意,他皱着眉,心情不算好。   原来皇帝陛下昨日说的“好”、还有他莫名问的话为的是今日的这出……   那个肃王府三小姐叫梁……梁什么来着?   白路迢默默握紧拳头,那个女子的名字他是今日初次听闻,尚未记住,他居然要娶她为妻……   肃王府中,梁言念跪在地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还有圣旨的内容令她震惊,她一时间忘记要做出反应。   过了会儿,梁言念叹了口气。   她就说皇帝陛下要给自己的“惊喜”不是什么好事。   她表面依旧淡定,内心却近乎咆哮道:皇帝陛下啊,您要是真的很闲的话,多看点奏折好吗?不要折腾我的亲事啊!   我不想嫁人!   而且我不认识白家二公子啊!   作者有话说:   皇帝:看朕把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V''●)   白路迢:…………(╯‵□')╯︵┴─┴   梁言念:X﹏X 第5章第5章   梁言念接受了自己又被赐婚的事实,虽然心情有点复杂,但……陛下圣旨赐婚,她一个王府庶女如何拒绝?   哪怕是不情愿也只能在心中吐槽几句,怎敢直面上言道。   而与梁言念不同,白路迢性子直接,才回京第二日便莫名被赐下这一桩婚事,他心中不满,根本不愿娶这么个他今日才初听姓名、全然不知那是谁的女子为妻。   即便宣旨太监仍在,他也怒而直言说出那句:“我不娶!”   宣旨太监脸上的情绪忽有些僵硬:“这……”   白隽和和其夫人邱慧叶站起身来。   白隽和脸色阴沉,伸手拽着白路迢往书房去。白路迢虽有挣扎,却奈何自家父亲面前不敢太放肆,最后还是被扯拽了过去。   邱慧叶面带微笑站于宣旨太监身前:“劳烦公公稍等片刻。”   “砰——”书房门被轰然关上。   没多久,书房内响起白隽和暴怒责骂声,白路迢顶嘴的声音随后起,继而是一阵物件摔打在地、东西被砸烂发出的沉闷声响,而后又有打斗声传来。   宣旨太监好奇往那边探看去。   邱慧叶挪动身体,面带微笑挡住他视线。   宣旨太监愣了下,露出个礼貌微笑,也很识相的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白琦悠悠行至邱慧叶右侧身后,压低嗓音道:“娘,您猜书房里的东西能留几件完好的?”   邱慧叶笑:“大概是全都要换吧。”   “我去买新的?”   “买那种结实些的。”   白琦点头:“知道了。”   白琦临走前,邱慧叶又交代:“琦儿,多买两套,备用。”   “好嘞~”   宣旨太监:“……”   书房的动静闹得不小,持续了挺长时间。   约摸两盏茶功夫后,书房门才被打开。白隽和怒气冲冲走出,白路迢一脸不情愿,脸上有几处挨打后的青肿,亦有着被迫屈服的愤怒和不甘,但被教训一番后,也不敢再造次。   他跟着白隽和到了宣旨太监前,恭恭敬敬行礼,最终还是接下了这道赐婚圣旨。   白隽和道:“公公,小儿无礼,冒犯了陛下旨意,还请不要将此事告知陛下。”   邱慧叶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管家立即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宣旨太监手里。   邱慧叶笑道:“小小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宣旨太监顿时眉开眼笑:“请元帅与夫人放心,咱家什么都没瞧见。”   “多谢公公。”   目送前来宣旨的一行人离去后,邱慧叶敛了敛脸上笑意,情绪瞬转为担忧。   她轻摇了下头:“随行宣旨之人不少,此事怕是瞒不住。”   白隽和回头,瞧见白路迢猛然甩着手中圣旨,一副嫌弃暴躁模样时,顿觉头疼。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臭小子真是在军中待久了,京中规矩礼数根本没记在心上,陛下赐婚竟然也敢拒!”   邱慧叶也是无奈:“陛下知晓路迢性子,忽然赐婚,他的反应应在陛下预料中,当不会太过责怪,怕就怕……”   邱慧叶皱眉:“就怕有心之人将此事闹大。梁家三小姐虽是庶出,可毕竟是肃王府中人,听闻其自幼便养在肃王妃膝下,王妃待其如亲女,若是此事传出,怕是会引得肃王府不悦。”   白隽和闭眼深叹息一声:“唉……”   睁眼后,见白路迢入视线中,他心中愤然,怒吼一声:“别玩那圣旨了!”   白路迢一惊,对上白隽和愤怒眼神时,顿了一下,而后迅速转身跑走。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白隽和立即追上去。   “我不!”白路迢喊出声:“站住就得挨打,我又不傻!”   “站住!”   “不!”   邱慧叶叹了口气,像是习惯他们父子俩这种相处方式般,没有半分惊怪,只悠悠转身看向大门方向,又道:“不知道琦儿那边新的书房用具买的如何了。”   宣旨一行的太监回到皇宫述职,照规矩禀告完毕后便散去。   大概一盏茶功夫后,有个本在宣旨一行中小太监换了身侍卫衣裳、以冠束起长发,又将原本涂抹在脸上掩饰其真正面容的脂粉洗掉后重回到御书房前。他朝门前站着的卢清行了个礼后,随卢清一起进了御书房。   秦与奕坐于桌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模样认真。   小侍卫弯腰拱手行礼:“属下于飞参加陛下。”   秦与奕没抬头,应了声,又问:“白府那边情况如何?”   于飞答:“正如陛下所言,白二公子一开始并不愿意接受赐婚,但经白元帅教训后,最终还是接旨。”   卢清小心着出声:“陛下,前往白府宣旨的一行中,人不少,是否需要吩咐下去,将此事瞒下来?”   “不必。”   卢清与于飞对视一眼,两人皆有所诧异与疑惑。   卢清又道:“陛下,此事若传开,想必会对白府的名声造成影响,而且,二公子拒婚的事若传到肃王府那边,怕是……”   “朕说了,不必。”秦与奕嗓音冷了些。   “……”卢清一惊,迅速低下头去:“是。是老奴多言了。”   秦与奕写完手下信件内容后,轻松了口气,他放下笔,抬头:“于飞,叫太子和蒙捷来见朕。”   于飞拱手:“是。”   待于飞离去后,秦与奕又看向卢清:“梁家三小姐大婚在即,她嫡姐不可不参加,派人将梁大小姐从阜都请回京都参加婚宴。她有孕在身,需万般小心。”   “是。”   皇帝为白路迢和梁言念赐婚的事在一个时辰内传遍京都,而白路迢曾拒婚一事也随后在京都百姓口中流传。   虽然最终接下赐婚圣旨,但他拒婚之言却仍足够成为百姓们闲暇时的谈资。   有人说:“白二公子拒婚也没错,他可是堂堂破风军少帅,战功显赫,怎么能迎娶一个不久之前才被退婚的女子?那梁三小姐一个庶女,根本配不上他。”   “我觉得吧,能配得上白少帅的女子,起码也得是个世家嫡女小姐,或者是郡主公主什么的吧,陛下忽然给他赐婚了个庶女……”   “就是。而且白家少帅都拒婚了,显然是看不上那梁家三小姐……”   又有人道:“那梁家三小姐到底是有多讨人嫌啊,之前被退婚,现在又被拒婚……这也太那什么了吧,这回她能嫁得出去吗?”   “谁知道啊。我估摸着她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   但在这些恶语之中,也有人气愤帮腔:“你们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你们谁听说过梁家三小姐做过什么品行不端的事了?人家是庶出不假,你们也不能仗着有张嘴胡说八道吧。”   “就是,人家梁三小姐再怎么庶出那也是王府的小姐,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说道么?”   那人被当众反驳,觉着丢了面子,不由提高了些嗓音:“什么叫做胡说八道,我们随便说说也不行了?”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就是在胡说八道,恶意诋毁一个你们根本不认识的女子。”   “关你什么事?我就乐意说!”   “那我说什么也不关你的事,因为我也就乐意这样讲!”   “你!”   有人拍桌而起,另个人也毫不退让,即刻站起。   茶摊之下,两人直接扭打起来,旁边看热闹的人一堆,却谁也没有前去帮忙。   一时间乱糟糟的,热议却没有半分停歇意。   白琦在外挑选好全套书房所需物件后返回白府时便听到了那些言论。   这事比想象中传得要快,就像是有人在故意散播一样。白琦忍不住皱起眉,又抬手捏了捏眉心,心情有些沉重。   回到白府时,白路迢正在祠堂罚跪。显然,白隽和已经知晓外头的传言。   白琦去到祠堂,为白家的祖先们上香三柱,又行礼后,退至跪着的白路迢身侧。   她淡淡出声:“外边的流言都知道了?”   白路迢跪在祖先牌位前,面色凝重。他没有直接回答,但那些传得极快的流言正是他现在跪在这里的原由。   “就因为你的一句话,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那位梁家三小姐被诋毁得不轻,她什么都没做,现在却被京都人传成了个十足讨人嫌的女子。下次你要是再想说什么,请先过过你的脑子,领兵打仗是把好手,平时怎么就跟个白痴似的。”   白琦往他那边瞥了眼:“别忘了,这里是京都城,不是边境。人心难测,多留个心眼行不行?”   白路迢紧皱着眉,心情也不好,他哪里知道他说的一句话竟然会被传成那样……他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外面那些人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他双手紧握成拳,嗓音亦严肃,他皱了皱眉,像是整理好措辞后才开口:“我没有想那么多,也不知道那些人会把这件事传成那样……我当时震惊,一时激动下便那样心中所想直接说出。我也只是想表达我不想娶一个我从未见过、也不曾了解的陌生女子,并非是要诋毁那梁家三小姐。”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别人不那样觉得。”白琦将双手背在身后,感慨叹息一声:“人言可畏啊。”   “……”   “而且,此事闹得如此迅速,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们才回京都就被人针对算计,你往后可得小心些,别再闹出事来。”   “……”白路迢没应答。   见白路迢闷着不说话,白琦皱了下眉,抬手便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当什么闷葫芦,我说的,听见没有?”   白路迢抿了下嘴:“听见了。”   他深吸口气,又补充道:“我知道错了。下不为例。”   而后他再次低下头,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紧握的双手也始终没有松开。他就闷头跪在祖先牌位前,之后什么也没再说,神色凝重模样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白琦摇了摇头,神有无奈,很快便转身离开。   肃王府。   梁言念在院中悬于银杏树上的秋千坐着,她双脚微微悬空,双手握着秋千锁链,借着力轻轻荡着。   她望着院子里那开的正好的鲜花,微微出神。   翠翠来时,她正好偏了下头,眼睛注视着离她最近的那株白色月季上。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翠翠走过去,面带微笑将手中端着的糕点递到她面前:“厨房刚做出来的蟹粉酥和桂花糕,您要不要吃点?”   糕点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光是闻着就觉味道可口。   但梁言念此时没有心情吃这个。   她抬头看向翠翠,眼睛眨了两下后,脑中忽有个念头闪过。然后她朝翠翠露出个和善的微笑。   翠翠:“?”   翠翠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小姐,您不要这样笑,奴婢害怕。”   梁言念笑吟吟看着她:“可爱的翠翠,帮我个忙好不好啊?”   翠翠警惕:“什、什么忙?”   梁言念笑:“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忙。”   “……是吗?”翠翠不太相信。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是一种强烈的、且很不详的预感。 第6章第6章   暮色时分。   白日流言风语闹心了许久,梁婺和安雨丹也被气了很久,眼看这天色将暗,也到了要用晚膳的时辰。两人调整好情绪,以防梁言念前来吃饭时察觉到异常。   早些时候赐婚圣旨下来,她便心情欠佳,之后外面闹出的事他们根本没敢告诉她,怕她难过。   梁昭心先到。   三人等了约摸一盏茶功夫,却迟迟不见梁言念来。正疑惑、准备派人前去喊她时,翠翠来了。   翠翠小心翼翼走到他们跟前,先行礼,然后又默默退了几步,表情有点奇怪。   梁婺不解,安雨丹也是疑惑。   梁昭心连忙比手势:念念呢?她不来吃晚饭吗?   安雨丹随后问道:“翠翠,你家小姐呢?这个时辰了,她怎么不来吃晚饭?难不成她又睡觉去了?”   翠翠下意识摇了下头,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立刻点了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安雨丹:“?”   梁婺拍了下桌子:“又摇头又点头的,问你话你就不能直接回答吗?想挨罚是不是?”   翠翠一惊,使劲摇着头:“不是不是。”   “念念呢?”   “小姐她……”翠翠皱了皱眉头,有些无奈:“那个,早些时候小姐说想出去走走透口气,所以……所以……”   翠翠小心抬头看了看梁婺脸色。   梁婺睁大眼,震惊之余,仿佛要瞪死她。   翠翠大惊失色,连忙跪下:“王爷,您知道的,小姐要做的事,哪里是奴婢拦得住的,她保证过只是出去走走,至多一个时辰便回。”   梁婺忍住怒意:“她是何时出去的?”   “半、半个时辰前……”   “啪——”梁婺猛的一拍桌子。   翠翠被吓到,直接扑趴下去,脑袋挨着地,不敢抬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居然让她自己出府!她不知道外面是怎么回事,你也不知道吗!”梁婺着急,将一根筷子甩到翠翠面前:“她要是在外面听见了那些百姓说三道四的话,伤心了、想不开怎么办?”   翠翠跪在地上,一点儿不敢抬头。   安雨丹拍了拍梁婺手臂:“好了好了,别生气,现在还是赶紧派人去把她找回来更为要紧。”   梁婺闷哼一声,随即起身离席,前去安排外出搜寻之人。   安雨丹叹了口气,道:“翠翠,起来吧。”   翠翠身体抖了抖,小心翼翼起身,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安雨丹问:“翠翠,念念只说她要出去透气,没有说她会去哪里吗?”   翠翠摇头:“没有。小姐只说出去随便走走。”   安雨丹又叹了口气,眉头蹙起,面上尽是无奈意:“若只是出去走一遭倒是无所谓,只希望不要有什么岔子才好。”   翠翠抬了下头,眼神委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姐要出去,她是真的拦不住啊……   天色渐渐暗下来,热闹了一日的街道也开始安静,路上行人与摆摊贩子大多已经回家,除酒楼茶楼客栈外,沿街便只剩下几个有固定铺位的还在营业。   街道昏暗,尚在开门的楼阁的门前已挂起灯笼,烛光照映,将周遭黑暗驱散。   今日一日,没好事、也没个安静时候,挨打又挨骂,还被罚跪了两个时辰,白路迢心中烦闷,趁白隽和临时接旨进宫面圣时,跑出来借酒浇愁,未免被人发现,特意寻了个僻静无人的小酒肆。   酒肆老板是个年迈的老妇,她不认识他,只当他是个普通酒客招待。   他在酒肆喝了不少酒,旁边之人已陆续离开,老妇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将那些桌子收拾干净,又将椅子抬上桌面倒挂。   片刻后,有个书童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番,小心着迈了步子跨进了酒肆大门。   老妇见又有客人来,笑道:“客人想喝点什么?”   书童犹豫了下,轻出声问:“老板,你这酒肆里什么酒好喝呀?”   “这个嘛……”老妇嗓音沧桑又沙哑:“每个人口味不同,老婆子我也不太好推荐。不如你问问这位客人,他已经在这里喝了十种酒了,现在正喝第十一种呢。”   书童顺着老妇所指方向看去,是个身着黑衣的高挑男子,他背对着门,长发高高束起,桌底的空间却容纳不下他修长的双腿,只能一条腿放在外,一条腿小心着放在桌底。   他面前桌上摆了十几个酒壶,大多已经空了。此时手中正握着另一只酒壶往杯中倒酒。   老妇走过去收拾,顺势跟那黑衣男子道:“客人,您能不能跟这位小伙子拼个桌?您看,旁边的老婆子我都收拾干净了,今日我家老头子和小儿子有事不在,要是重新收拾,也挺麻烦的。您看,可以吗?”   白路迢往后瞥了眼,闷声道:“随便。”   老妇朝书童笑了下,用长满了皱纹的手拍了拍桌子,示意书童过去。   书童从她的手上看了眼,然后点了下头,过去在白路迢对面位置坐下。   两人拼桌喝酒。   老妇问:“客人,先给您上一壶这位客人手中的酒如何?这是桃花酿,喝起来是甜的,没有那么辣。”   书童点点头:“可以。麻烦您。”   “客人,您客气了。”   老妇蹒跚着步子去取酒,小心着将拿来的一壶桃花酿和一只干净的酒杯摆在书童面前。   书童点头示意后,为自己斟酒一杯。   书童拿起酒杯,小心着抿了一口,辣味自舌尖迅速蔓延开。书童忍不住皱了皱眉,虽然这酒的名字叫桃花酿,但喝起来也是辣的。老妇说这酒喝起来是甜的,倒是没尝出来有甜味。   是喝的少了么?   书童正欲再喝些试试味道。   对面而坐的白路迢忽然拍桌而起:“真是气死我了!我堂堂破风军少帅,为什么要娶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万一那个梁三小姐长得不好看、脾气差、又弱不禁风,婚后跟我相顾无言怎么办?”   此话一出,他一副仰天长啸般壮烈模样,却没有发出吼声。   他显然是喝多了,酒劲上头,脸颊有些许绯红,眉头紧蹙着,眼里、脸上都是无可奈何,其中还夹杂着些不甘和被迫接受现实的难受。   所幸,周围并无他人,酒肆外路上也已不见有人影,酒肆老妇方才已去后边收拾厨房,不在此处。   整个酒肆大堂里,除他,便只有他对面的书童。   书童坐下后便没再说话,安静得让白路迢直接忽视了这其实还有人的存在。   白路迢重新坐下,握起酒壶,将壶口对准嘴,愤愤然般将那酒倒入口中,大口饮下。   一壶酒喝完,他将酒壶重重放下,发出道沉闷声响。   他握拳捶桌,又似是带着些怨念嘟囔道:“今天的事怎么能都怪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又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会把我的话传成那样!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捶了几下桌子,仿佛是将今日白天时不曾表露出来的委屈在醉酒后接着酒劲发泄出来。   此处僻静,也没有别人,他没有那么多需要顾忌的,只是心中憋屈,便将那股劲发了出来。   旁边的“书童”端着尚未到嘴边的酒杯停顿住,将白路迢方才所言悉数听于耳中。   “书童”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望向白路迢,悠悠启唇道:“那个……我觉得,我长得不丑。”   “?”白路迢抬头,眼眸半眯,似是疑惑。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书童”又道:“脾气也还行。”   “……”   “身体素质也不错,认真起来,一个能打俩。”   “…………?”   白路迢眼中疑惑更甚,神情不解。他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书童”,眼眸眯了眯:“你是?”   “书童”朝他露出个礼貌浅笑,将手中酒杯缓缓放下:“我是梁言念。”   白路迢一愣,忽的大惊。他睁大眼,眼眸瞬时颤动,里间尽是不可思议。   “谁?”白路迢震惊出声。   梁言念答:“梁言念。”   “谁??”他嗓音不由提高了些,话语间满是不可置信。   梁言念耐着性子再答:“梁言念。”   “梁言念?!”白路迢错愕震惊,又觉得难以置信:“你就是肃王府的那个三小姐?”   “是的。”梁言念点头,又笑道:“听你方才所言,你就是白家二公子白路迢了。”   “……”白路迢瞬间愣住,连表情都僵硬住了,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在刹那间石化了。   这会儿哪里顾得上什么醉意、酒劲……不,是那点儿玩意儿跟此时的情形相比,压根就不存在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阵阵嗡嗡声在脑中作响。   梁言念眨眨眼,拘谨谨慎着看了他一眼:“那什么,初次见面……”   她脸上笑容有些拘谨:“有点、有点尴尬啊……”   白路迢嘴角抽了下,僵硬住的身体渐渐恢复,然后低下头去,睁大的双眼盯着桌子,两眼与脸上皆是慌乱和不知所措,握住的拳头微微抖动了几下。   “是、是啊……”白路迢缓了片刻,稍稍抬起头来,忍住因紧张而有些发颤的嗓音:“是有那么点尴尬……”   他看了梁言念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抬手将脸挡住,不好意思再看她。   这种场景,不是有点尴尬,而是特别尴尬啊!!   谁能想得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梁家三小姐啊!他明明特意在快天黑的时候找了个僻静的小酒肆喝酒!   而且……   白路迢从指缝中偷看了梁言念一眼,眉头拧在一块儿,疑惑更甚此前。这位梁三小姐为什么穿著书童的衣服跑来酒肆喝酒!这个时辰,王府的小姐难道不该在府中吃过晚膳、然后准备去休息了吗!   两人心中皆有所思,所思又各异,但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都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   呼吸起落间,尴尬感将他们包围。   作者有话说:   梁言念内心OS:想回家T^T   白路迢:……………………(⊙x⊙;) 第7章第7章   老妇从酒肆后边厨房出来,抬头便见那有两人坐着的桌子。他们对面而坐,却都低着头,没有喝酒,更没有开口说话,静得不像话,没有半点寻常时候在酒肆喝酒的那些酒客们的喧闹嘈杂模样。   老妇稍有疑惑,却也没有过去,只做她自己的事。   而那张桌子坐着的两人,尴尬感愈加强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走人,就光是那般僵坐着,任凭尴尬在周围的空气里窜动。   白路迢心下暗暗深呼吸多次,试图将复杂的情绪暂时压下。这会儿静了下来,他情绪也渐稳了些,脑子里的酒劲也缓缓消退下去,他才恢复些清醒意识。   这番情形,不在他意料之中。   他当着梁言念的面吐槽了她,尴尬自然是在所难免。他又想起在祠堂时他答应过姐姐白琦“下不为例”,结果喝多了就把这事儿忘了。   白路迢顿时有种想抽自己嘴巴子的冲动。   他小心着抬头往对面的梁言念看去。方才没来得及瞧她模样,眼下看着,倒是不如自己所想那般。   虽穿着一身浅白又素的书童衣裳,长发也随意用一条白色发绳绑着,没有一丝多余的装扮,十分素雅,本就精致漂亮的面容哪怕在书童这种男子素装下也没有半分褪色,反而有种别样的美。   他轻眯了下眼,皮肤好白……   她身上所穿白衣裳似乎都不如她皮肤白皙。那样纯粹的肤色,仿佛只需轻轻按一下,便会留下痕迹。   察觉到白路迢看过来的视线,梁言念眨了下眼,抬眸。   白路迢猝不及防对上她目光,一惊,连忙低下头去,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梁言念眉头轻扬了些,水灵眸子里浮现出一抹笑意,清澈瞳孔中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白路迢。   她端起酒杯,将先前倒入杯中尚未饮完的桃花酿慢慢喝下。味道仍是辣的,但似乎,能品到夹杂在辣味之中的丝丝甜意。   又安静了片刻,老妇收拾完后过来。   她笑道:“两位客人,你们喝的怎么样了?外边已经天黑了,老婆子准备打烊关门休息了,你们看……”   梁言念往外瞧了眼,天色果然已经暗下来,只有几盏挂在外头的灯笼亮着几道浅浅的烛光。   白路迢扶着桌面起身:“结账。”   梁言念顺势抬起头看去,眼神诧异,握着酒杯的手顿住。   好高……   初进酒肆时见他坐姿,便觉得他肯定很高,但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高。他得有八尺吧?   不……可能比八尺还多。   真高啊。   梁言念心下感慨后,默默站起身。   白路迢取出钱袋,拿过一锭金子递给老妇:“她的酒钱一起结了。”   梁言念愣了下,抬头看他。   “这……”老妇不敢接:“客人,老婆子的店这么小,找不开这么大的金子啊。您有没有稍微小点的碎银?”   “不用你找。”白路迢将金子塞进老妇手中。   他转头瞥了眼梁言念,见她正望着自己,心中忽一紧,匆忙着别开视线。他看向大门所在:“走吧。”   梁言念问:“我能把这壶没喝完的桃花酿带走吗?”   老妇立刻答:“可以的可以的,拿走吧拿走吧。这位客人给的金子够买好多好多桃花酿了。”   “谢谢。”梁言念将那壶桃花酿拿起抱在怀中。   白路迢抿了下唇,走出酒肆。   梁言念随后走出。   外边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沿街只有几盏挂在门前的灯笼,烛火微弱,夜间的风稍大些便能轻易将那烛火吹熄。   白路迢背对着梁言念,梁言念站在他身后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心中仍感慨着他的身高。她虽很少离开肃王府,但偶尔出门时也会看看周遭的人,皇宫她也去过数次,却是头一回见着这么高的男子。   宫城禁军统领蒙捷身形高大,是梁言念此前见过最高的人,但与白路迢相比,好似还是矮了那么些。   在军中长大的男子都这么高大么?   “你要往哪边走?”白路迢忽然出声。   梁言念愣了愣,很快回神,答:“左边。”   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白路迢说:“我送你。”   梁言念眨眼。   白路迢忙解释:“这天黑了,路上也没几个亮光,你一个……你一个姑娘家这样走夜路回去,不安全。我、我送你。”   梁言念笑:“好啊,那就麻烦白二公子了。”   “不麻烦。”   白路迢回头去跟酒肆老妇借了盏灯笼。他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梁言念抱着桃花酿跟在他身后。   他步子大,像平常那般走出一段路后,忽意识到什么,猛然顿住脚步立定于原地。过了会儿,身后的梁言念跟上,他又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回,他步子小了些,保证他能听见身后梁言念发出的脚步声在离他三步左右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段路,白路迢心中也纠结了挺久,他深吸口气,像是鼓起勇气,却小心着开口:“那什么……刚才在酒肆里说的话……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   梁言念轻柔出声:“没关系,我可以理解的。”   白路迢一怔,继而蹙眉诧异:“你可以理解?”   “嗯。”她点了下头:“今日之前,你想必都不知道我是谁,你昨日才回京都,今日忽然间被陛下赐婚,旨意上又言明下月便要完婚。你不想娶一个你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这种心情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她肩膀轻耸了下:“其实接到赐婚圣旨时,我心中也是抗拒的。只是在陛下圣旨之前,我不敢说出拒绝的话,而你,有胆量拒婚。”   白路迢眼角余光往后瞥了眼,借着微弱的光,他只能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梁言念的话,实属意外。   他还以为……   但很快白路迢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他错愕:“你知道我拒婚的事?!”   “知道啊。”梁言念笑得坦然:“到酒肆前,我已经在城中闲逛了大半个时辰,家里人不让我知道的,我基本上都知道了。”   “……”白路迢心中大惊,脸色顿时不好,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慌乱再次浮现,且比之前更甚。   他提着灯笼的手不由抖了下,眼里惶恐意显然。   “我……”白路迢说不出解释的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时间心里乱糟糟的,有点不知所措,他只好闷声又说了句:“对不起。”   这种事情下,道歉的言辞显得格外苍白,没什么具体的用处。但不能不说。   做错事了,就得道歉。   梁言念注意到他反应,轻笑一声:“你不用紧张,我说了没关系。”   白路迢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提着灯笼的手也随之用力握紧。   “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比往时候一两个月还要多,还要乱。但细究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无非就是些流言风语,大多都是别人夸大其词后编造出来,我心中清楚,也习惯了。所以,不怪你。”   “……”   白路迢顿住脚步,回头转身看向她。   梁言念脸上仍是柔和浅笑,仰头抬眸直视而去,一眼便看进了白路迢的眼底。   白路迢怔了怔,神情略显紧张,在心下深呼吸起落后,他仍直视着她的眼睛。他道:“此事是我过错,道歉之言本就应当。若非是我不过脑子便说出拒婚之言,此事便不会闹成如今这般模样。”   梁言念眨了下眼。   他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坚定注视着她的眼眸,而后朝她弯下腰拱手行歉礼:“梁三小姐,我为我早些时候关于你之所言,抱歉。”   他此行为不在梁言念意料中,她诧异了下,一手抱住桃花酿,另只手伸出后放于白路迢手下,手背轻抵住他拱手的拳,嘴角勾起笑意:“二公子既已致歉,我岂有不受之理。”   白路迢抬头看她。   “二公子无心之言,我原谅了。”   白路迢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很快直起身体,又抬手摸了下鼻子。   “咳……”他假意咳嗽一声:“那个,继续走吧,快到肃王府了。”   他转身欲往前。   梁言念忽道:“之前因你与我素未谋面,所以二公子不愿娶我,如今你已见到我,心意可改?”   白路迢一顿,又愣住。   梁言念又道:“若二公子实在不愿娶,我不勉强,至于退婚一事,我会去陛下面前言明原由,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白路迢错愕,回头看向梁言念的眼里满是震惊,继而又有些疑惑。   这种话,他从未想过会这般轻易的从这位看似柔弱娇小的女子口中说出。她不是说……陛下圣旨赐婚,她不敢拒吗?   像是看穿白路迢心中所想,梁言念解释道:“二公子不必这样看着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若是二公子不愿娶我之心意未改,我也不必非要遵守陛下的圣旨嫁给你。”   她轻摇了下,似是惋叹:“我已经为了年幼时那场婚约浪费了十三年时间,不愿意再花上个十几、几十年去跟一个对这婚事有所不满的人共度余生。心中梗着这件事,日后定然各种麻烦,会很累。”   “……”   年幼时的婚约……指的是二皇子那个吧。   白路迢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闪烁,心情复杂且不是滋味。   梁言念又道:“二公子,你不必立刻回答我。此事兹事体大,你可回家后与家人商议,我也如此。两日后,你再给我回答,如何?”   白路迢看着她,一时无言。   不远处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靠近,没多久便有一队侍卫跑了过来。   “三小姐!”为首的侍卫大步跑上前,在她身前站定后拱手行礼:“三小姐,属下终于找到您了,快些跟属下回府吧,王爷和王妃都要急死了!”   来者是梁婺身边的侍卫之一,周义。   梁言念望着白路迢,笑意依旧:“两日后,请二公子给我个准确答复。”   她朝白路迢行了个女子福身礼:“告辞。”   梁言念随周义离去。   白路迢提着灯笼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在这夜色下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低垂眼帘,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退婚……吗? 第8章第8章   梁言念睡前饮了些酒,一觉睡下去,直至翌日巳时初才醒。   她酒量并不好,一般来说,三杯下肚便会有醉意,若遇有宴席、或恰逢节日时,会饮一至两杯,至多三杯,否则过多便会醉。醉了,就容易说些胡话。   梁言念特意叮嘱翠翠,若是正好在外需饮酒时,一定要看着她,绝不可喝超过三杯。但在府中时,可适当放松些,反正都是在家中,多喝几杯也无事,说的胡话也不会有人太过介怀。   只不过昨夜,她将带回的桃花酿喝了半壶,醉意虽上头,却并未有醉后的胡乱言语。反而是喝得多了,头晕,倒床便睡下了。   梁言念迷迷糊糊睁眼,头昏脑涨,不太舒服。屋外阳光已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僵硬住了。   过了好长一会儿,她才深吸口气,挣扎着翻了个身,面露几分艰难意味的掀开被子起了床。   梁言念伸了个懒腰,继而活动双肩,又扶着脑袋左右晃了晃,试图将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头晕感觉从自己的脑子里甩出去。只不过效果甚微。   “翠翠?”梁言念喊出声:“翠翠!”   在院中给花儿浇水的翠翠听见喊声,连忙放下水壶,朝房间跑去:“来了来了!翠翠来了!”   她冲进房间,梁言念已经趴在桌上,一副恹恹模样。才起,便又有些倦怠意。   翠翠缓了缓气息,走近问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梁言念有气无力抬起手拍了拍桌子:“洗漱的热水。”   翠翠一愣,随即反应,连忙道:“奴婢这就去为您取热水,您稍等片刻。”   翠翠火急火燎跑出房间,梁言念趴在桌上,懒懒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果然昨夜还是有点勉强了,不该喝那么多的。   她的酒量就只有三杯而已。   梁言念深吸口气,双手枕在脑袋下,睁眼望着正前方摆于窗边长柜上的那盆剑兰。剑兰开的正好,花瓣娇嫩漂亮,随着窗外的微风轻轻动摇着。   她不由回想起昨夜与白路迢说的那番话。   她深居王府,想要见他可能不太容易,便趁着见到他时将心中那番其实尚未完全整理组织好的措辞说出。但大概意思就那样。   当时说那些话时她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回想起来,又莫名觉得自己那话说的会不会太过突然了?而且给他考虑的时间也就两日。再者,他昨晚好似喝了不少酒,待他睡醒后,他还能记得这事吗?   唉……   梁言念闭上眼,抬起手拍了拍脑袋。也就是在酒肆喝了杯酒,说话怎么有些不过脑子了?这种严肃之事,该仔细思忖后寻个合适的时机说更为妥当。   万一白路迢压根不记得这事儿了,自己该如何?重新去一趟白府,再说一遍么?   她用脑袋撞着桌面,一副郁闷模样。那种话不该说的那么早的,她都还未与家里人商量好。万一白路迢想退婚,可爹和大娘觉得这次赐婚不该退、不同意她退怎么办?万一陛下不答应怎么办?   她用脑袋撞桌面的力度忽加强了些。啊啊啊!梁言念,你说什么大话呢!你只是个王府庶女,按身份和礼数,是没有退婚资格的啊!   到时候自己肯定又要被嘲笑了……   又要连累爹和大娘,还有肃王府被外边的人取笑了……   再也不敢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乱喝酒了……   “砰砰砰——”   梁言念继续用脑袋砸着桌面。   翠翠端着热水回来时便见到那场面,顿时大惊,匆忙过去将热水放下,而后扶住了梁言念想要继续砸向桌子的脑袋。   “小姐,您在做什么呢?”翠翠一脸惊慌:“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梁言念模样委屈,泪眼婆娑,眼眶微微泛红,眼泪仿佛随时都会掉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欲哭:“翠翠啊——我好蠢啊——”   翠翠顿时慌乱,她不知道自家小姐这是怎么了,忙乱之下尽显手足无措,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按住她肩膀,用力往下按了按,眼神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小姐,等一下。”   梁言念的眼泪硬生生停在眼眶里:“等什么?”   翠翠睁大眼看着她:“再等一下!”   “啊?”梁言念茫然不解,嗓音带着点哭腔:“等什么啊?”   “再等一下下!”   “……”   梁言念眨了下眼,眼神越发疑惑,不明白翠翠这是在做什么。   翠翠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原本按着她肩膀的手渐渐往上,手指迅速将她眼角溢出的眼泪抹去。   梁言念使劲眨了眨眼,又轻轻吸了吸鼻子。   “小姐,不要哭。”翠翠忽然笑了下:“哭肿了眼睛可就不漂亮了。”   很快翠翠又将装了半盆热水的水盆端到她面前:“小姐,洗脸,冷静冷静。”   “……”   梁言念乖乖洗了脸,过了会儿,觉得累,又躺回到床上。   翠翠将厨房那边刚做好的饭菜端来,见她又躺下了,有些无奈:“小姐,您又困了吗?”   “困意没有,只是觉得累,想躺着。”   “累?”   梁言念翻了个身,背对外:“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我想大概是累了。”   翠翠轻皱了下眉,又道:“小姐,起来吃点东西吧,自昨日午后您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没胃口,不想吃。”   “小姐……”翠翠叹了口气,轻步子走到床边,踮起脚,小心着往里瞧了瞧她脸色,担忧却又无奈:“小姐,饭还是要吃的,多少吃一点吧。您要是不想吃饭菜,奴婢去给您做些您爱吃的糕点,或者煮一些清爽的甜汤,好吗?”   梁言念没动,却道:“翠翠,按我朝祖制,若是强行抗旨不遵,会如何?”   翠翠一愣,面色顿时震惊。她使劲眨了下眼,再次无措。   今日小姐真是反常。行为反常、话语也反常……哪里都不太对劲。   “小姐……”   “你知道吗?”   “……”翠翠犹豫了下,还是回答:“一般来说,按我朝祖制,若是强行抗旨不遵,抗旨者会被关进大牢等待陛下赐罪,结果要么是杀-头,要么是被流放至苦寒之地。”   翠翠很快又补充道:“当然,这也要看陛下的意思,是否赐罪那也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也许陛下心情好,可能就没什么事。”   “……”   之后翠翠不敢再说别的,有些不安的站在床边等着梁言念的反应。   可床上躺着的梁言念也没有动静。她呼吸平稳,身体一动不动,就好似已经睡着了。   翠翠探头往里看了几眼,却只瞧见已经闭上眼眸的梁言念,她脸上没有多余情绪,什么都看不出来。   要不是翠翠了解自家小姐,肯定以为她是睡着了。但翠翠知道,小姐不是睡着了,她入睡没有那么快,现又是白日,她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所以装睡想让旁人退去。   翠翠轻摇了下头,顺了她的意思走出房间。   午时过后,白府。   白路迢一身猎户打扮、头戴斗笠自府外回来。他神情凝重,剑眉紧蹙,眼中有些许复杂情绪闪烁。   白琦在内院拦住了他去路:“天才亮你就出门了,现在才回,还打扮成这样。你干嘛去了?”   “出去走了走,”白路迢答:“听了听外边那些人说的话。”   白琦挑眉:“何意?”   “那些人既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梁家三小姐,至多也就是知道有那么两个人存在,却能将话说的那么难听,说的那么夸大其词……要不是今日我清醒,我都要动手了。”   所以,他心中有所感慨,面对这样的事,梁言念是如何习惯的?   当初二皇子退婚时,她的情况大概也没有比现在要好。   白路迢偏头,眼中有丝不耐烦浮现:“心情不好。”   白琦问:“好端端的,你出去听那些话做什么?”   “……”白路迢抿了下唇,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白琦身边走过去时,似是忽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他看了白琦一眼,却欲言又止,表情有些纠结。   白琦眉头往上挑了下:“干什么?有话直说。”   白路迢抿了下唇角,看向白琦:“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退婚梁家三小姐,她的处境会如何?”   白琦笑:“你不是出去听了那些百姓所言么?你难道想象不到如果你也退婚,她会面对些什么吗?”   “……”白路迢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且不说陛下赐婚本就难退,即便陛下真同意了,你若也去肃王府退婚,这京都,那梁三小姐怕是难待下去了。除非,她一辈子待在肃王府中,不再外出,不听一丝外界所言。”   白路迢一愣,眼神错愕着看向她。   一辈子待在肃王府中……或者,离开京都?   这么严重?!   “我不是告诉过你嘛,人言可畏。”白琦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人言啊,比你想象中要厉害与可怕。”   “……”   白路迢低头思忖片刻,忽抬起头:“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好啊,”白琦笑着:“这算你欠我个人情,要还的。”   “……行。”   临近黄昏时,有人登门肃王府造访。   约摸两盏茶功夫后,翠翠满心激动着跑回“曲幽”。   梁言念姿态懒懒坐在院中秋千上。秋千轻轻晃着,她眼皮微微耷拉,面有忧愁,神情郁闷。   “小姐!”翠翠面带灿烂笑容跑进院门,直奔梁言念而去,气尚未喘匀便站定在她面前:“小姐啊!”   梁言念懒懒抬眸:“怎么了?”   翠翠笑道:“白府二公子来王府了!”   梁言念一惊,猛的从秋千下来,瞳孔微微颤动,她双手不自觉捏紧衣角,紧张之意显然。   她抿了下唇,心跳迅速加快:“他……他是来退婚的吗?”   “不是!”   翠翠激动出声:“他是来下聘礼的!” 第9章第9章   下聘礼?梁言念不敢置信。   她紧捏着衣角的双手不自觉抖了下,她眉头蹙起的同时,眼珠子快速转动几下,似是思索。但思索之后,仍觉得诧异。   白路迢是来下聘礼的?!   昨夜与他所说分明是两日的考虑时间,这才过了一个晚上他便想清楚了?!   梁言念着急看向翠翠,话语仍紧张,带着些颤意:“翠翠,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确定他是来下聘礼的,不是来退婚的?”   “哎呀,小姐,这种事情怎么能看错!”翠翠无比坚定:“白二公子真的是来下聘礼的!”   “而且,白二公子不止亲自来了,他还带着白元帅与白夫人,还有白琦小姐一起来的,他们一家都来了。现下,王爷带他们去了书房那边,又派人请王妃过去,他们绝对是来谈亲事的!”   梁言念眨了眨眼,她一边思索一边背转过身去,脸上有疑惑,心中的紧张感并未因翠翠所言而褪去,反而因为得知白路迢来王府下聘礼一事而更显紧张。   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怦怦乱跳。   他不是来退婚的……   她嘴里不由自主嘟囔着,又开始在秋千旁边来回踱步。她眉头时而紧蹙,时而松懈下,又摇了下头,表情纠结,心中思绪纷杂,似是对这个消息有些不真实感。   翠翠大概能猜到她的心情,笑着将她按住,不让她乱走。接着又宽慰道:“哎呀,小姐,您就不要乱担心些有的没的了,白二公子真的是来下聘礼的,您要是不信的话,我带您去瞧瞧?”   梁言念一顿,倏忽抬眸,继而点头:“走!”   翠翠愣了下,然后笑了:“好好好,走,奴婢带您过去。”   翠翠领着梁言念悄悄到了梁婺书房院子外。   主仆两人站在院墙外,又小心着往院内看去。   梁言念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往书房所在看去,一眼便瞧见了某个眼熟的身影时,眯了眯眼。长这么高,真是显眼。   翠翠在她身后轻轻出声:“小姐,看,那边那个特别高的男子就是白府二公子,旁边穿暗红色衣裳的,是白府大小姐,白琦。白元帅和白夫人应该正和王爷王妃在书房里讲话,他们两个在外边等着。”   梁言念“嗯”了一声。   翠翠又说:“白二公子长得好高啊,肩膀也宽,站在那里好像一堵墙。”   “……”梁言念回头瞥了她一眼:“你会不会说话,什么一堵墙?他哪里像一堵墙?!”   翠翠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奴婢说错话了,小姐别生气。”   “这还差不多。”   梁言念重新转过头往书房那边瞧去,才看一眼,便对上了书房前所站白路迢的目光。   她一愣,随后大惊,连忙将身体缩回,迅速往旁边挪过去。   白路迢轻蹙了蹙眉,刚刚那是……梁言念?她怎么鬼鬼祟祟的。   他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犹豫了会儿,转身往方才所见梁言念之地大步走去。   梁言念小心着再看了眼,便看见白路迢正朝自己这边过来,她心下顿慌,转身时撞上了翠翠,翠翠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被梁言念拽着往前跑去。   可才跑出没几步,便被身后人追上。   白路迢轻而易举追上梁言念的步子,一个灵活转身便拦住了她的去路。梁言念紧急刹住脚步,在即将撞到身前人之前将步子停住,而后小心着抬头,眼神略有几分慌乱。   她朝他露出个笑容。   白路迢环抱着双臂,站定在梁言念身前。他挑了下眉:“见到我,跑什么?”   “……”梁言念心虚的笑了两声:“没有跑……就是……”   “怎么?你以为我是来退婚的?”   “……”梁言念觉得尴尬,只好又笑了下。   白路迢道:“傻笑什么?”   梁言念:“……”   她低下头,又撇了撇嘴,轻闷哼了声。   白路迢又道:“我爹娘和姐都在那边,你不准备见见他们?”   梁言念愣了愣,重新抬头:“直接过去?”   “不然呢?”   “他们不是在书房和我爹、大娘谈话么?这会儿过去,见不到他们。”   “那就先见见我姐,她在书房外边,”白路迢看着梁言念的眼睛:“她一直想见见你来着,过去认识一下吧。”   梁言念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   白路迢又补充:“早晚都是要见的,现在见了,免得之后再见时觉着尴尬,或是不知所措。”   就像昨晚我见到你时那样。那场面,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尴尬到脑子懵。   梁言念轻努了下嘴,却也点头应下:“好吧。”   白路迢眼神往旁瞥了眼,稍有思索后道:“昨晚喝得有些多,话也碎,有些胡言,你别介意。”   梁言念一愣,抬头看向他。   白路迢又补充:“我平时不那样。”   梁言念眉头轻往上扬了些,眼里有一丝光亮闪过。她笑了下,郑重着点了下头:“嗯。知道了。”   而后白路迢朝书房那边先走,梁言念脸上带着笑意跟在他身后。   翠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抬手挠了挠头,眼神诧异。方才那对话……原来小姐昨晚便见过白家二公子了,难怪今日醒后便一副忧心忡忡模样,还说了些奇怪的话。   不过如今看来,昨晚发生之事并非坏事。   书房外。   白琦站在书房前,瞧着刚才离开的白路迢带着个漂亮姑娘回来,眉头往上挑了挑,眼里有笑意浮现。   白路迢站定在白琦身后,与他一同来的梁言念站在他身侧。   白路迢介绍道:“姐,这位是梁家三小姐梁言念。”   他又为梁言念介绍:“三小姐,这是我姐,白琦。”   梁言念福身见礼:“白琦小姐。”   初见白琦,她多少有些拘谨。这北渝第一位的女将军,身形挺拔,气质不凡,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大截,脸上虽带着笑,却有种天然的压迫感,不怒而威。   白琦颔首示意,看向梁言念的眼里是满满笑意。她目光将其迅速上下来回打量一番,眼中笑意深了些。   她笑启唇道:“梁三小姐貌美动人,温婉柔和,一点儿不像外边传言那般。可见,京都城中那四起的流言,不可尽信。”   梁言念笑了笑:“白琦小姐谬赞,我不过寻常。”   “你若是寻常,这京都城内怕是没有几个女子能称得上是美人了。”   梁言念不知如何作答,便回以礼貌笑容。   白琦又问:“三小姐明日有空吗?上街逛逛如何?”   梁言念一愣。   白琦伸手拍了拍白路迢手臂:“让你未来夫君陪你一起去,你们新房中,总要添置些你喜欢的东西,不是吗?”   梁言念瞬时诧异,心下一紧,匆忙低下头去,脸颊不自觉发烫,眼中水波流转,有几分羞涩意。   这种话……说的这么直接么……   白路迢小瞪了白琦一眼:“姐,你乱说什么。”   现在正是外边流言说得飞起的时候,这种时候带梁言念出门,万一那些难听的话传到梁言念耳中,她岂不是要……   总之,他觉得不太可取。   与她一同上街买东西自是没问题的,但最好是别在眼下这种时候。就算她再怎么习惯那些话,听到时,心里总归是不好受。   白琦看向白路迢,眼中笑意更深:“开个玩笑也不行?怎么,未来娘子漂亮,不乐意带出去给人瞧瞧?”   “……你不要以为你是我姐我就不敢跟你动手。”   “哎哟,我好怕呀。”白琦笑嘻嘻的,却是一点儿没有害怕意思。   “……”白路迢给了她一个白眼。   梁言念转头望向白路迢,道:“其实,可以的。”   白路迢一愣,眉头不由皱起。   梁言念笑:“只是上街买些东西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者,我也很久没出门买东西了。我没问题的。”   白琦道:“听见了?你未来娘子说没问题,你磨磨唧唧的,是不是个爷们儿?”   白路迢:“……”   白琦笑望向梁言念:“那就这样说好了,明日让这小子来接你。”   梁言念点点头:“好。”   白路迢轻啧了声,似是无奈。   梁言念小心着往白路迢那边瞧了眼,恰巧对上白路迢眼角瞥过来的余光。她眨了下眼,他迅速收回目光。   梁言念轻咬了咬嘴唇,头往下更低了些,脸颊上的烫意也愈明显。   片刻后,白隽和与邱慧叶自书房出来,梁婺和安雨丹随后。   见梁言念在院中与白路迢、白琦站在一起,四人皆有诧异,但很快行步过去。   瞧他们过来,院中所站三人立即行礼。   另四人颔首示意。   邱慧叶望向梁言念,看清她面容时,愣了那么一下,眼神讶异,脸上浮现出的笑容里却夹杂着些莫名的欣慰。她道:“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梁言念诧异:“白夫人见过我娘?”   “同在京都城,自是见过的。”邱慧叶笑着。   邱慧叶又道:“三小姐,你与我家路迢的亲事,方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婚期自是要按陛下圣旨上来,其余的,倒是可以自行安排。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梁言念低眉:“多谢白夫人。”   “谢什么,本就是应该的,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你也无需如此见外。”邱慧叶看向白路迢:“路迢,你可还有话要与三小姐说?”   白路迢被忽然点名,一愣,然后摇头:“没有。”   白隽和转身面向梁婺与安雨丹:“王爷、王妃,今日叨扰,现下,我们便告辞先离去了。”   梁婺道:“白元帅客气,请。”   梁婺与安雨丹送他们出去。   临走时,白路迢回头看了梁言念一眼。梁言念抬眸对上他视线,一眼瞧入他深邃眼眸里。微风轻起,玩闹似的拨弄着他额间垂落的几率发丝。   她怔了怔,随即露出微笑。   白路迢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木盒,约半个巴掌大小,而后朝梁言念丢去。   梁言念一愣,下意识伸手接住。黑木盒稳稳落入她手中。她眨眨眼,似有疑惑。   白路迢却很快便收回目光,跟随父母离去。   梁言念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远的身影,又低头看向手中黑木盒,疑惑又有些意外。   翠翠忽探头过来:“这是什么呀?”   梁言念一惊,被吓到后立即将黑木盒收回至胸前,一脸紧张转头看向翠翠。   翠翠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这是白二公子送您的礼物吧。”   梁言念嗔怒她一眼:“就你话多。”   翠翠吐吐舌:“让奴婢也瞧瞧这小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吧。”   “不给你看。”   “小姐,不要小气嘛,我就看一眼。”   梁言念将黑木盒握紧,转身往自己的“曲幽”跑去。   房内,梳妆镜前,梁言念缓了缓神,又深吸口气,才小心翼翼将黑木盒打开。   盒底垫着一块黑色软布,软布之上,安静摆着一对粉玉连珠耳坠。   梁言念稍稍诧异。   她将耳坠取出置于手心,另只手手指自粉玉上轻轻滑过。纹路细腻,质感光滑,珠子连接间没有一点瑕疵,想来是精心雕琢而成,乃是佳品。   她嘴角扬起,将耳坠放下,又抬起手摸了摸耳垂。左右耳垂皆有耳洞,但却已许久不曾佩戴过耳饰了。她极少出府,打扮得再漂亮也无人欣赏,也就懒得细心装扮自己。   梁言念将那对粉玉连珠耳坠放回黑木盒中,抬头时看见了镜中的自己。她眼波流转,眸中笑意如水盈盈。   现在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期待明日的到来了。 第10章第10章   翌日巳时。   丫头前来“曲幽”告知翠翠,说白家二公子已至肃王府府门外。   梁言念尚在房中梳妆镜前坐着。   她今日着一袭浅粉衣裙,发髻简约不失端庄,右边发髻并连别着三只浅粉琉璃簪花。她本娇美,其面淡妆,未有太多修饰,只轻抿了几下红色口脂,增添些气色。   左腰间系着一个淡粉荷包,其面绣有白色茉莉三朵。   出门前,她取出黑木盒中的粉玉连珠耳坠,小心佩戴上。那小小粉玉连珠耳坠与她今日打扮极其相衬。   她望着镜中自己,左偏了偏头看上几眼,又往右偏了偏瞧两眼。今日装扮,她很满意。   翠翠走进房间:“小姐,白二公子已经到了。”   梁言念随即起身:“知道了。钱袋拿好了吗?”   “放心吧小姐,我特意准备了两个满满当当的钱袋,您难得出门上街,自然是要将那些想买的东西全都买回来,银子一定是够够的。”   梁言念笑:“好。”   梁言念行至肃王府大门前,却在即将迈出肃王府大门门槛时忽顿住脚步。她双手相托于小腹上些位置,深呼吸两次,将骤生的紧张情绪压制下去。   而后她才迈出大门。   白路迢在王府前,马车在他身后。他一身玄墨衣裳,左腰系有一枚刻有山河图样的玉佩,长发规矩高束于头顶,马尾垂落,过肩却未及腰,其余未有修饰。   他站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他等了些时候,脸上却不见有丝毫不耐烦意。   见梁言念出来,他稍抬头,往她那边看去。   梁言念站在府门前石阶上,眨了眨清亮的眸子看着他,眼里是些微笑意。   白路迢望着她,视线迅速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目光停留在了她佩戴的耳坠上。他眉角微上扬了些,道:“挺适合你。”   梁言念迈步而下,站定于他身前,福身见礼,又仰头道:“多谢二公子昨日送的耳坠。”   白路迢收回目光:“你喜欢就好。”   他让过身,将身后的马车露出,与他随行的侍卫半斤已经将上马车的木脚托摆好。   他右手握拳,往梁言念那侧伸出半臂。   梁言念愣了愣,低头轻笑了下,伸手搭在他手臂上,脚踩着木托上了马车。   白路迢往后看向翠翠:“你也上去。”   “我?”翠翠有些诧异:“二公子,我是奴婢,不能和你们一起坐在马车内,我和马夫坐在外边就行。”   “你和你家小姐坐马车里。”   “这……”   已在马车内的梁言念掀开窗帘往外看来。   白路迢转头跟她解释:“马车里空间太小,我坐着不舒服,骑马跟在马车旁边,你不介意吧?”   梁言念笑着摇头:“不介意。”   而后她看向翠翠:“既然如此,你就上来和我一起坐吧。”   翠翠这才点头上马车。   白路迢的另一个侍卫八两牵着马上前来,白路迢抬手搭在马鞍上,稍微用力便抬腿上了马。梁言念看着他利落潇洒的动作,他身上不见有半分寻常京都贵公子那慵闲懒散意,反而很有精神。   她眉头微上扬,本就清亮的眸子更显些灵光。   白路迢见她看着自己,不解:“怎么了?”   梁言念问:“我们去哪里?”   白路迢反问:“你想先去哪里?”   “嗯……”梁言念低眸思索了会儿,很快抬头:“先去布庄吧,很快就是五月,之后便是夏日,该买几匹新布料做几身夏时穿的衣裳。”   白路迢点头:“好。”   半斤和八两坐在马车前驾车。   白府的马车上街,白路迢又骑马陪同在侧,认出白路迢的人顿时觉得诧异,纷纷开始猜测那马车内坐着的人是谁。   有人说是白府主母邱慧叶,也有人说是白琦。总之能让白路迢骑马在侧跟着的,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很快,马车到了京都最大的布庄,锦绣布庄。   锦绣布庄几乎囊括了整个北渝所有种类的布料,甚至还有多种别国布料。是京都城世家与贵族夫人与小姐闲暇时喜欢来逛、且适合来逛的地方之一。   布庄大多是女子来往,偶尔有陪同女眷前来的男子,一般都在旁边喝茶等候,而布庄内伺候客人买布的也都是女子,内院负责搬运货物的才是男子,正常情况下不会到前边来,以免惊扰前来买布的女客。   白府的马车在锦绣布庄前停下。   白路迢先下马,驾车的半斤与八两即刻跳下马车,八两前去牵马,半斤则将脚托搬下来放在马车边。   翠翠先掀开马车车帘走出,梁言念随后。   翠翠下马车后下意识要伸手去扶梁言念,白路迢却先一步向她伸出了手。翠翠一愣,立刻识趣的退到一边。   梁言念像先前那般将手搭在白路迢手臂上借力而下,白路迢才收回手。   也许是时节即将更换缘故,锦绣布庄前停有多辆马车,负责赶车的小厮们在门前聚在一起闲聊。   梁言念四下看了几眼,脸上浮现出些许新奇感。   白路迢低头看她:“第一次来这里?”   “嗯嗯。”梁言念道:“以前布匹都是大娘订好了,布庄的人送到府中去。亲自来布庄挑选布料还是头一回。”   白路迢点头:“嗯。那你多逛逛。”   “好。”   梁言念与白路迢一同进布庄。   梁言念温婉貌美引人注目,白路迢高出旁人一截的身形更是吸引人目光,两人同时出现,倒是在忽然间吸引了布庄中人的注意。   很快便有人低头议论出声。   布庄内有随女眷前来的世家子弟曾见过白路迢,将其认出,诧异于他会出现在此地。而诧异之余,又开始好奇他身边那位女子的身份。   白路迢往后瞥去,眼神冷冽如刀,眼底又有寒意乍现,一眼看去犹如置身冰窖。那些人一看,连忙低下头噤声,不再胡乱言语。   白路迢道:“不必在意那些人说什么,只管挑你要的布料。”   “嗯。”   梁言念径直走向布庄展示布料样品的台面,她望着满目琳琅,各色各样的布料,眼中瞬亮起光来。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手边一匹浅蓝色布料。其质地光滑又柔软,指腹能感觉到从布料上传来的丝丝凉意。若是用来做夏日时节的衣裳,天气炎热时穿一定很舒服。   台面旁招待的女子笑道:“小姐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布庄新进的盈水蚕丝布,触摸清凉舒爽,最适合做夏日的衣裳了。”   梁言念笑着点了下头。而后她将那匹浅蓝色的盈水蚕丝布拿起向白路迢示意:“这个颜色好看吗?”   白路迢看了看,点头:“好看,衬你。”   梁言念笑了下,又拿起另一匹茶白色的布,问:“那这个呢?”   白路迢也点头:“这个也好看。”   梁言念选了个天青色。   白路迢道:“好看。”   不管梁言念挑什么颜色,白路迢都说好看。   梁言念抿了下唇,视线在台面布匹上扫视一眼,眉头忽挑,然后选了个丢在角落里没人挑的深红色布匹抱起于白路迢眼前:“这个好看吗?”   白路迢眨了下眼,眉心微蹙,似是思索,这前后挑选的风格差别有些大啊。他反问:“你确定要买这个?”   梁言念笑问:“不好看?”   “我娘都不穿这个颜色,劝你慎重。”   梁言念轻笑出声:“那就不买这个。”   白路迢问:“除了这个,前面挑的那些都买了吧。”   梁言念一愣,摆了摆手:“我不用买这么多。”   她没带那么多钱。   翠翠虽带了两个满当钱袋,但这些布匹价值不菲,她也就准备先买个一两匹,等回家后再告诉大娘,让她帮忙将剩下的买回家。   何况这才是他们逛的第一个地方,买太多东西影响后面的行程,而且也不能那么快将钱花完。   梁言念心中思索时,白路迢已经走到布庄门口,冲外喊了句:“半斤,把钱拿过来!”   梁言念:“?”   半斤很快抱着个箱子过来。   白路迢走到布庄掌柜的那里:“将梁三小姐方才选的布匹全部包起来,送到外面白府的马车那里。”   半斤将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整箱的大额银票。   掌柜的顿时笑起来:“好嘞!”   然后朝旁边伺候的丫头喊道:“没眼力见的丫头,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将这位公子和小姐要的布匹送到外面的马车上去!”   丫头们反应过来,立刻行动,手脚麻利着将布匹全部送出去。   半斤按照掌柜的报出的价格将银票取出。   梁言念错愕:“你……你出门带这么多钱?”   白路迢坦然:“我娘和我姐在我出门前特意交代,你喜欢的东西,全都得买下来送到肃王府去。”   梁言念震惊,旁边的翠翠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白路迢又道:“反正这些钱都是陛下赏赐的,现在太平无事,这些银钱放在家里也是闲着,给你拿来买东西正好。”   梁言念大为震惊,原来昨日白琦说的上街买东西指的是所有的支出都让白府来么?   她忽蹙了下眉,双手紧张着攥紧衣袖,有些不好意思,白路迢陪自己出门,怎还能让他花钱买自己要的东西?   正要开口拒绝时,白路迢又道:“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梁言念抬头注视着白路迢,眼神微微闪烁着,带着些疑惑不解意。   “你很快就是白府的人了,给你用白府的钱,有什么不妥吗?”   “……”梁言念一惊,瞬间低下头去,眼下白皙皮肤迅速染上一层绯红,亦能清楚感受到那绯红之下传来的些微烫意。   白路迢说的坦然直接,对他而言,这就是事实,不过是将实话说出,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见梁言念低着头,白路迢反而不解,他弯下腰去,试图看见她的脸:“你怎么了?”   梁言念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那……换个地方继续逛?”   梁言念点点头:“嗯。”   准备离开锦绣布庄时,在大门前迎面碰见了两个身穿华服、打扮亦华丽的女子。   她们见到梁言念时,有些诧异,但很快对视一眼,露出笑来。   身着鹅黄色华服的女子走上前:“这不是肃王府的三小姐么?三小姐常年待在肃王府中,鲜少外出,今日怎的想起要上街了?不怕这外面的流言风语吓到你吗?”   白路迢瞬时皱眉,眼中蒙上一层寒意。   梁言念眨了眨眼,稍缓了下神后抬头看向她,继而眼神变得疑惑。   她问:“你是谁?”   方依婧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她嘴角扯了扯,似是不可置信:“你不认识我?”   梁言念露出个礼貌微笑:“我需要认识你吗?”   温柔客气的话语,对方依婧来说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直接扎入她的心脏。轻飘飘的语调,却重重的砸在她心口。   “我是方依婧!”她忍住迅速暴躁起的情绪,却仍近乎怒言出声:“你竟然不认识我!”   梁言念摇头:“不认识。”   方依婧瞪大眼,错愕又震惊,想发怒,却又好似使不上劲。梁言念居然不认识她……她们去年分明在皇后娘娘举办的游园会上见过!   一旁的翠翠连忙提醒:“小姐,她是丞相府大小姐方依婧,如今也是二皇子的二皇妃。”   梁言念这才想起来。   之前秦臻跟肃王府退婚后,没多久便娶了丞相府大小姐为妃。当时听闻只是“丞相府大小姐”这样的字眼,却是没听过她的闺名。   梁言念郑重其事般点了点头。原来她就是丞相府大小姐。   随后梁言念露出个笑来:“幸会。”   方依婧更为震惊:“幸会?”   她眼眸颤动,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人无比惊讶的话语,甚觉不可思议:“你跟我说幸会?”   “那……请你让让?”梁言念始终保持着温柔浅笑:“我们要出去,方小姐你挡着我们的路了。”   “……” 第11章第11章   目送梁言念离开时,方依婧脸上的表情快要控制不住。她本以为是自己在梁言念面前得意一番,却没想到自己竟输得如此彻底。   她根本不记得曾经见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在得知自己是那个抢走她二皇妃位置的人时也无动于衷。她脸上始终保持着的温柔微笑看在方依婧眼里格外刺眼,让她眼睛生疼生疼的,疼的……   无法自控的要掉眼泪。   方依婧眼眶迅速泛红,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中很快弥漫起一层泪水,在那眼泪要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前,她立即抬起衣袖将那泪水抹去。   见她那般模样,她旁边的女子皱了皱眉,小心着询问:“依婧,你还好吗?”   “好,”方依婧盯着梁言念离去方向:“我怎么不好?我好得很!”   “……”   梁言念上马车后,才将憋在心中的那口气松缓出来。   其实在得知眼前人便是丞相府大小姐方依婧时,她心里还是有几分紧张的,但……也就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除此之外,一切平静。   倒是翠翠满脸写着担心,差点就以为自家小姐要和那方依婧吵起来……结果谁知道自家小姐压根不记得她是谁。   翠翠问:“小姐,您真的不记得方依婧了么?去年秋天时,您在皇后娘娘举办的游园会上见过她,她还跟您打招呼来着。”   梁言念摇头:“没什么印象。”   那次游园会上,几乎每个人都有跟她客套着打招呼,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吧。皇后娘娘举办的游园会,世家小姐们个个都打扮的得体漂亮,当时看得她眼花缭乱的,她哪里记得那么多。   再者,那都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今年都马上要到五月了,过去那么久的事,她哪里还记得。   翠翠看了看梁言念表情,又小心着问她:“小姐,您见到方依婧,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吗?”   梁言念还是摇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翠翠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翠翠以为她会生气或者委屈的。怎么说,那方依婧也是抢走她曾经那位未婚夫婿的女子,两者见面,总该有些……有些碰撞或者吵闹之类等不太妥当的事情发生。   但……   并没有。   翠翠再往梁言念那边看去时,梁言念掀开马车窗帘往外看去,又听她问外边骑马的白路迢:“二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白路迢答:“再往前一些就是螺安坊,那边有许多铺子可以逛,不过马车只能停在外街,不能进去。”   梁言念点头:“那就去螺安坊吧,走走也挺好的。”   “嗯。”   马车在螺安坊入口街前停下。   螺安坊此时正是人多热闹的时候,梁言念刚下马车便瞧见了在螺安坊街道上有说有笑走着的百姓。   此处与外边不同,如果说外面那些商铺是有明显的贫富分别,像锦绣布庄那样,那这里便是贫富各阶皆有,囊括了京都城内各种职业、家境各不相同的人。不单指的是在此处开铺子的,还有前来逛街买东西的。   在这里可以看见在街道上举着玩具嬉闹的孩童,也可以看见叫卖的小贩,还有蜷缩在角落里、身前摆着一只破碗的乞丐,更有开了宽敞铺面营业的客栈、茶楼、酒楼,还有出入那些场合身着华服的男女,以及诸如此类的等等等等。   这里像是“大杂烩”,什么都有。   梁言念是初次来,才见,便觉着惊喜。   她走在白路迢身侧,视线往周围好奇看去,一面出声询问:“二公子对京都城好像很熟悉,赋闲在京时时常在城中走动么?”   “偶尔走一走。小时候经常在城中跑,大了些之后便没那么多时间了。”白路迢双手负在身后,配合着梁言念的小步子往前慢走:“虽然铺面和人有所改变,但地方还是那个地方,记得路就行。”   “和朋友一起吗?”   “我自己。”   梁言念眨了下眼,有点意外。   白路迢瞥了她一眼:“我自己在城中走,很奇怪吗?”   “不是。”梁言念摇了下头,又道:“我只是觉得,像二公子这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身边应该聚集着不少同龄的玩伴才是。”   白路迢愣了下,忽笑了声,他稍抬头看了眼天:“同龄的玩伴啊……”   都在天上呢。   年幼时同他一起长大、一起参军、又并肩作战的伙伴们,都接连战死沙场了。   他收回目光,心下缓了口气,接着前面的话说:“我常年在边境,即便回到京都,也与京都那些公子哥们没有话题,和他们处不来,各方面都有很大不同,与其强行跟他们待在一起硬扯话题,我倒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待着。”   梁言念抬头望向他,眼眸轻颤了两下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抓住白路迢腰间衣裳的一角,又轻扯了扯。   白路迢看向她。   她朝他示好般眨了眨眼,随后笑道:“二公子以后要是想找人陪你走走散心的话,可以找我。我在王府很闲的,什么事都没有。”   白路迢微微诧异。他低头注视着梁言念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眉心轻蹙了下,不知脑中在想什么,似有些许出神。   梁言念又遭:“不是二公子你说,我以后就是白家的人了么。我陪你走走,是应当的,不是吗?”   白路迢一愣,眼中有情绪闪烁,漆黑的眸子不由颤了下。   “咳。”他右手握拳抬至嘴边,轻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掩饰他忽如其来的不好意思。   梁言念又扯了扯她捏住的一片衣角,似是在提醒他得给自己回答了。   白路迢抿了下唇:“那你可得走快点。”   梁言念轻笑出声:“没问题。我保证我一定走得快快的!”   “……嗯。”   白路迢带着梁言念在螺安坊转了一圈,梁言念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觉得新奇,看上的玩意儿也不少。她虽并未直言表达,但白路迢只要看见她盯着某件东西超过五个数,便知道她喜欢,就会买下。   才到午时,马车便已满满当当的塞进了大大小小的各种盒子,连坐一个人的空间都没剩下。   白路迢让半斤先行驾马车回一趟肃王府,之后再来接梁言念她们。   而后白路迢向梁言念说道:“已是午时,找个地方吃饭吧,吃完饭再送你回王府。”   梁言念点头:“好。”   螺安坊内的酒楼人太多,白路迢领着梁言念走了段路,出了螺安坊后去了一家名为“烟雨阁”的酒楼。   酒楼位于京都副街,前边是一条河,后方是一个湖泊,再往后便是两条交错的巷道。   人不算多,没有主街热闹,但景致甚佳。   白路迢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进去,掌柜的便笑着迎上来:“白二公子,真是许久未见。今日是来饮酒的么?烟雨阁新出了两款佳酿,绝对合您的口味!”   “咳!”白路迢蹙了下眉:“今日不是来喝酒的。老规矩,三楼南边那间厢房,准备一桌饭菜,再来两壶茶即可。”   掌柜的这才看见白路迢身后还跟着个姑娘。   他一愣,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他连忙笑道:“没问题没问题,白二公子和梁三小姐楼上请,稍作歇息片刻,饭菜很快就送到!”   梁言念诧异:“我没有来过这里,他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猜的。”白路迢答:“掌柜的眼力和脑子都好使得很。只需联系这两日城中发生的事,再加上他认识我,你跟着我来的,他自然能顺着猜到你是谁。”   梁言念恍然大悟般眼睛亮起:“原来如此。”   要是城中的人都有这掌柜的这等眼力和脑子就好了。可惜,这种人并不多。   梁言念随白路迢上了三楼。   刚出楼梯口,欲转身时,忽有人喊她。   “念念?”是她熟悉的声音,嗓音中似夹杂着些讶异。   梁言念顿住脚步,但也只是停了那么一下,便继续跟着白路迢往前走去。   “念念!”有人大步前来,伸出手按住了她肩膀,用力将她拽回了身。   是秦臻。   梁言念抿了下唇,被迫面向他后立即后退一大步,神情警惕着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挣脱离开。   同时她呼唤了声:“二公子!”   白路迢听见了。   秦臻愣了下。他欲再往前时,有个高大身影挡在了梁言念与他之间。   白路迢低眸俯视而下,眼神冷冽,嗓子里吐出的字眼仿佛都带着寒意:“你做什么?”   秦臻皱眉,面色瞬时凝重:“你。”   “是我。”白路迢身形将梁言念挡得严实:“二皇子有事请用嘴说,不要对她动手动脚。”   “你说什么!”   “二皇子年纪不大,应该没有耳背吧?”   秦臻:“……”   他脸色顿时沉下来,但尽管如此,白路迢却没做半分退让。   两人对峙间,锋芒尽露。周边的空气仿佛渐渐凝固,在一旁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去触碰那一触即炸的点。   梁言念微微低头,双眉紧蹙,平时温和的表情此时却有些不悦。   原本今日该是一个令人心情愉悦的日子。在秦臻出现以前,事情也一直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去的。   就那么一会儿,她好心情就被毁了。   翠翠小心翼翼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脸色。很明显的不高兴。   梁言念往前伸出手,轻握着白路迢的手:“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吃饭了。”   白路迢一愣,随即回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抓在手中。   他转身,牵着她往另一侧的楼梯走去。   秦臻下意识要追,翠翠立刻将他挡住。秦臻往哪边,她就堵在哪边。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路迢从他眼前将梁言念带走。   秦臻瞪了翠翠一眼。   翠翠一直低着头,没敢看秦臻。眼角余光瞧见自家小姐已经从另侧楼梯离开后,姿态恭敬着朝秦臻行了个礼,毫不犹豫转身就跑走,生怕秦臻发怒。   秦臻站在原地,怒目圆睁,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心中愤懑不平,情绪激动,在胸口翻涌。   但他没有追出去。他只是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上前的资格了。   自退婚后,有关她的事,就再也与他无关了。 第12章第12章   烟雨阁外。   白路迢牵着梁言念的手走出烟雨阁,往右走出一段距离、确定秦臻并未跟出后,才停下脚步。   他缓息口气,松开握着梁言念的手,转身道:“已经没……”   话尚未说完,一转眸,便看见了梁言念眼眶泛红、眼中噙着晶莹泪水。她咬着嘴唇,眉心紧蹙,极力强忍着不让眼泪往下掉。   白路迢愣住,眼中有一瞬错愕。他顿显慌乱,下意识向她伸出的双手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还是收回。   他弯下腰去看她,眉头轻皱:“怎么了?怎么哭了?”   梁言念开口嗓音哽咽:“没忍住……”   白路迢面有疑惑。   “忽然就心情不好了……”梁言念吸了吸鼻子,噙满眼眶的泪水在她眨眼间自眼角滑落:“我不想哭的,但是……我控制不住我的眼泪……”   白路迢:“……”   他心下轻叹一声,似有无奈,而后伸出手轻抚上梁言念的脸,大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将她眼角泪珠抹去,又以衣袖轻轻擦拭,将脸颊上泪痕也一并拭去。   梁言念抬头望着他,眼神闪烁:“我是不是……很煞风景?”   “没有。”   白路迢收回手:“你要实在控制不住,就直接哭吧,不必强忍着。”   之后他又补充:“但别哭太久,你眼睛要是哭肿了,别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梁言念眨了下眼,泪水沾湿睫毛,诧异于他话语时,眼泪忍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吸了吸气,没有大哭出声,只有几声很轻的哽咽。   掉眼泪的时间不长,很快她便抬起衣袖,将脸上的眼泪速速抹去。她低下头深呼吸着,将心中激动不稳的气息平缓下去。   白路迢站在她身前安静等着。   翠翠从烟雨阁跑出来,左右探看几眼后,察觉到他们的位置,下意识要过去,但往前跑出几步,看他们那般模样,忽又顿住脚步。   这种时候,自己还是不过去添乱了,让他们自己处理更合适。婚期将近,他们二位可不能在这关键时候闹出什么误会来,现在就得让他们自己解释清楚,免得影响到婚后。   翠翠很识趣去了一旁,不动声色观察着白路迢与梁言念那边的情况。   而梁言念的情绪也在发泄哭过一番后渐渐平稳下来。   她重新抬起头,眼睛有些红红的,但方才激动的情绪已经不在她眼中。她看着白路迢,嗓音微微哑:“二公子,我好了。”   白路迢问:“确定哭完了?”   “嗯!”梁言念坚定点头。   白路迢挑眉:“重新找个地方吃饭?”   梁言念再次点头:“好。”   这回白路迢带梁言念去的不是什么事有名望的大酒楼,而是个较为寻常的小酒楼,其铺面朴素,与京都城中众多小酒楼类似。   此间小酒楼取名“迎风楼”,位置比较偏,不在沿街的主道上,而在拐角内道的副街边。正是吃饭的时辰,迎风楼一楼大堂内不少人,可见位置虽偏,但耐不住这小酒楼的饭菜味道好,以及其实惠的价格。   这家迎风楼的老板是白路迢所领破风军内先锋军一个小将领的父亲,他也不是头次来,与老板已经认识。   见白路迢来,老板更是喜笑而出迎接,他大步行至白路迢身前,忙拱手道:“白少帅来此,怎不派人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命人早些为您准备啊。”   白路迢道:“只是前来吃顿饭,无需如此费心。”   白路迢往大堂扫视一圈,见座位拥挤,又道:“一楼人太多,可否为我们在二楼寻一间安静的厢房?”   老板点头:“自然是可以的。白少帅楼上请。”   白路迢往后看了眼,梁言念立即上前。   老板将他们带上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厢房。房内陈设简单,除桌椅外,有几盆绿植做装饰。   老板道:“白少帅与这位小姐稍等片刻,饭菜与茶点稍后便至。”   “有劳了。”   “少帅客气。”   老板随即退出去。   白路迢和梁言念先进屋,翠翠跟在后面进去,却赶忙着走上前去为他们两个拉开椅子,又转身将窗户打开为房内通通风,而后才退到一边。   梁言念走向靠窗的那侧,往外看去。   外边是街道,其实不过是寻常街景,她却极少见到。   白路迢行至过去:“在看什么?”   梁言念转身,笑着摇了下头:“没什么,随便瞧瞧。”   言罢,她顺势在靠窗那端位置坐下。   白路迢在隔她一个位置的椅子坐下。   很快便有小二前来送酒楼茶点,恭恭敬敬摆于桌上后,又退出房间。   白路迢一手拿起茶壶,另只手拿过桌上水瓷杯,倒满一杯后递于梁言念身前,而后才为自己斟茶一杯。   梁言念道:“多谢二公子。”   白路迢轻“嗯”了声,将手里握着的杯中茶一饮而尽。他是真渴了,连喝两杯。   梁言念慢悠悠喝完一杯,才将杯子放下,白路迢便为她添满。   梁言念轻道了声谢,又第二杯茶饮完。她才哭过不久,正是需要补充水分的时候。   翠翠在一旁无事可做,百无聊赖的看向窗外,但窗外之景也无聊,没什么好看。她撇了撇嘴,忽然觉得自己跟在他们身边显得有些多余。   有白二公子在,小姐那边好像都不需要她去做什么。   梁言念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喊她:“翠翠。”   翠翠一愣,连忙看过去,瞬间开口:“在呢。小姐,怎么了?”   梁言念笑了下:“你在这里也挺无聊的,要不你出去玩会儿吧?钱袋在你那儿,你想买点什么便买点什么,我们在这里吃饭,你也出去买些吃的,别饿着肚子在这里傻等。”   “……”翠翠撇了下嘴:“是……”   她朝梁言念行礼:“翠翠告退。”   “嗯。”   翠翠向来识趣,既然小姐开口了,那她继续待在这里便是没有眼力见。她很快离开,且为他们带上了厢房门。   翠翠出去后,厢房里便只有白路迢与梁言念两人。   白路迢没开口,梁言念也安静喝茶,房内忽静下来。   梁言念小心着往白路迢那边瞥了两眼,嘴唇轻抿,似是有话要说,但又好像在纠结言辞。   白路迢倒是直接:“三小姐有话可以直说,不必拘谨。”   梁言念顿了顿,低下头时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她差点忘了,这位白家二公子是个说话直接、性情也直接之人,大概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扭捏、吞吞吐吐。   既如此,梁言念也就不再纠结,直言道:“二公子,你已带着家人去到肃王府下聘礼、谈亲事,心中定然已做好了要娶我为妻的准备。如今距离婚期还有二十余天,我想着,我们是否可以在成亲前,先互相了解了解,培养、培养些感情?”   白路迢将手中杯子放下,转头看向梁言念。   梁言念眨了眨眼,话语小心谨慎:“你……觉得麻烦吗?”   白路迢挑眉:“我们现在难道不是正在做那些事吗?”   梁言念一愣。   “否则为何要与你出门同行?”   “……”好像……是这样。   梁言念轻咬下唇,心跳顿时加快,忽有些不好意思。今日出门逛街,他倒是知道自己的喜好了,可自己对他却仍未有多少了解。买的都是她喜欢的东西,他是一件未买。   梁言念犹豫了下,侧头朝他看去:“可我并不知道你的喜好……你什么都没有买。”   白路迢如实作答:“我是武人,对于穿着、或是物件,并没有什么特定的喜好或是讲究。平日在家,我喜欢看看兵书,推演兵法,还有练武,偶尔喝喝酒,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喝很多,喝多了话会变得又多又碎。”   梁言念诧异。   “还有,我没有怎么念过诗词歌赋之类的书,肚子里没什么墨水,我唯一喜欢看的书就是兵书,一个人待的时间很长,有时候可以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待上五六个时辰。”   “从某种层面而言,我很无趣。”   他看向梁言念,坦诚直视着她眼睛,以示自己所言真实。   梁言念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直接,一时讶异,而后心中便有喜悦忍不住滋生蔓延。   她看着白路迢,笑意显现,眼睛亮晶晶的,两眼渐渐笑弯成了月牙儿。   白路迢不解:“怎么忽然笑成这样?我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不是好笑,”梁言念纠正他:“我是因为开心才这样笑。”   “开心?”   “嗯,开心。”梁言念笑吟吟望着他:“我很高兴你能够直接告诉我这些事。”   白路迢眉角往上挑了挑,眼里有一丝笑意浮现,虽是转瞬即逝,却仍可见其好心情。   他又道:“以后你若是需要什么,想说什么,直接开口与我说便是。我这个人不喜欢弯弯绕绕,脾气不算很好,以免误会,不论何种事,你若想说,尽可直言。”   梁言念眼中光亮更深,微微颤动的眸子里映着一个小小的白路迢的面容。   她眨了下眼,忽问:“那我要是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怎么办?”   白路迢稍稍挑眉。这个……倒也算是个问题。   话自口出,因人不同,因情绪而异,难免会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至于高兴不高兴……   他道:“暂时没想到,先记着,以后再谈这个。”   梁言念点头:“好。”   “叩叩叩——”有人敲门。   迎风楼老板的声音传来:“白少帅,饭菜备好了,现在方便送进去么?”   白路迢应答:“进。”   房门随后被推开,迎风楼老板带人将饭菜送入厢房,客客气气摆好后,很快退了出去。   白路迢望着桌上那两壶酒,抬手轻按了下眉角,忘记交代迎风楼的老板不要送酒过来了。   梁言念也看着那两壶酒,水灵的眼睛眨了下,而后转眸看向身侧的白路迢,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白路迢瞧见她那眼神:“你想喝酒?”   梁言念抿了下唇:“嗯……喝一杯,应该无碍吧?我只是觉得,今日值得庆祝一下。”   虽然过程有些不在自己意料中,但结果显然是好的,她与白路迢将话说开,他也不抗拒,这怎么也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不是吗?   喝一杯,不会醉,应该无事的。   白路迢挑眉:“既然你想喝,那便小酌一杯。”   他为她斟酒一杯,递于她身前。   “谢谢……”梁言念双手端起酒杯,面有些郑重其事的意味,心下暗暗深呼吸两次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辣味迅速在口中蔓延开,她皱了下眉,随即又有种难以言说的味道传开。   白路迢笑:“不是说是庆祝么?你不等我就直接喝完了?”   梁言念一愣。   白路迢给她已经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   梁言念低头望着杯子里微微荡漾着波纹的酒,稍显犹豫。   白路迢朝她举起酒杯:“碰一个?”   梁言念:“……”   她还是端起酒杯,与白路迢手中那只轻碰了碰。白路迢干脆利落一口喝完,她定了下神,也将那杯酒饮下。   只是第二杯而已,应当没关系的。梁言念抬手轻擦了下嘴,这般想到。   脑中思绪才定,便有种奇怪感觉涌上,她有一瞬间恍惚,眼前画面模糊了一圈后,在她甩头后又恢复如初。她使劲眨了眨眼,脑子里懵懵的,眼前所见开始左右晃悠。   她错愕,眯起眼睛仔细盯着,但桌上那些物件好像不受控的在乱动。   她皱了下眉,转头望向白路迢。而她眼中所见的白路迢也在左右晃动,身影来回摆着,定不住。   “你怎么……”梁言念伸出手:“乱动啊……”   白路迢转过头。   梁言念眼前一黑,倒了下去,伸出一半的手随即垂落下去。   她趴倒在桌上,闭眼便睡了过去。   白路迢:“……”   他嗅了嗅杯中酒。这酒是迎风楼新出的,酒劲好像没有很大啊。若以十分为满分算酒劲,这酒只在五六分之间,也就一般。   她怎么两杯就倒了?酒量太差了吧。   白路迢忽想起与她初次相见时,不由抬手捏了捏眉心。就她这酒量也敢一个人女扮男装跑到酒肆去喝酒,胆子却是不小。   他将杯中酒喝下。   旁边看似已经睡过去的梁言念忽睁开眼,倏忽出声:“二公子。”   “咳咳咳!”白路迢被她忽然的喊声吓到,被尚在喉间的酒呛到。   他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蹙眉转头:“吓我一跳。你没醉啊。”   梁言念软绵绵趴在桌子上,重新睁开的眼睛泛着一层水意,直勾勾看着白路迢,嗓音更是绵软,带着几分娇撒娇意味:“二公子,我困了……”   “我想睡觉……”   “我能睡觉吗?”   她呼吸轻轻,红唇微动,泛起水汽的眸子有些倦意,睫毛轻颤颤,脑袋懒懒半耷着,有种莫名妩姿。   白路迢瞳孔稍睁大了些,漆黑眼眸惊颤了颤。他轻抿唇角,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他心中那池平静之水犹如倏忽被人投下一颗石子,“咕咚”一声响后,池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很快别开目光:“你想睡,便睡吧。”   “那你……会送我回家吗?”   “嗯,等半斤驾马车过来,我便送你回家。”   “好……”   梁言念缓缓闭上眼,没一会儿便睡过去。呼吸平稳,垂落的手也被抬起于桌上,枕在脑袋下。   白路迢定了定神后才转过头来。   他看着梁言念,眉心微蹙了下。他伸出右手,以食指小心着将她那从鬓间散落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   他们虽有婚约在身,可细算起来,不过才认识几日,不算相熟,她还真是对自己放心。   此时此地,无旁人在,她就不怕……自己对她做点什么?   她以前与二皇子在一起时,也是这般掉以轻心么?   啧。   白路迢再次斟满一杯酒,举起便一饮而尽。 第13章第13章   梁言念是在肃王府中自己房间醒来。   醒来时,是翌日凌晨。天尚未亮,屋外仍被夜幕笼罩。隐约可听见院中传来几声不知名虫子的轻鸣。   梁言念缓缓睁开眼,脑中余留着些许不适感,她抬手揉了揉眼,又支起身体坐起来。房内安静且幽暗,未曾燃烛,只有她一人。   缓息片刻后,她摸索着起床,在黑暗中懒懒打了个哈欠,舒展双臂后稍活动了下身体,按照记忆走向桌子,又摸过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一根红烛。   房内瞬间亮堂些许。   她开门行至屋外,立身于屋檐下,抬头仰望而去。天色不明亮,黑沉沉的,也瞧不见月亮与星辰。   感觉会下雨。   忽有风起。风里夹杂着丝丝凉意,毫无遮挡、迎面扑打在梁言念身上。她忍不住哆嗦了下,抬手摩挲了几下胳膊,将风带来的凉意拂去。   她眨了下眼,看向院中的眼神里仍有几分迷离恍惚,又茫然着抬手往脑袋上拍了拍。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犹记得,昨日与白路迢在迎风楼吃饭,她貌似饮了两杯酒……   梁言念眯眼,忽有感慨。她的酒量怎么不进反退了?以前好歹喝三杯才会生出醉意,如今怎么只饮两杯便会倒下?   她用手指在额间敲了敲。   不……她的酒量应该没有倒退,一定是那酒的缘故。以前喝的只是花酒与果酒,昨日在迎风楼所喝,酒劲太大,非她以往所饮类型……大约是不习惯才那么快倒下……   对,定然是这缘故!   梁言念心中才松懈半口气,骤然间又有担忧涌上心头。她醉了后没在白二公子面前说胡话吧?迷糊间,她记得自己好似是嘀咕了几句,但记得不是很清楚……   好像就说了她想睡觉、送她回家这样的话。   应该……没有记错吧?应该没有别的话语了吧?   “唉……”梁言念忍不住低头轻叹一声。   天初破晓时,翠翠端着热水来了。   刚到门口,便瞧见房门已经打开,屋内桌上那根红烛已经快燃尽。她愣了下,往屋外檐下的长廊左右探看而去,才瞧见坐在檐下围栏边的梁言念。   她趴在围栏上,眼眸紧闭,神色淡然,好似是睡着了。   翠翠一惊,小姐是何时醒来、又何时跑到外边来的?天色尚未,风也凉,她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外边睡着?   “小姐?”翠翠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再次呼唤:“小姐?”   “嗯?嗯……”梁言念没睁眼,嗓音懒懒,尾音不自觉拉长,带着点迷糊意。   翠翠无奈:“小姐啊,时辰这么早,您怎么在外边坐着睡觉啊?该着凉了!”   她匆忙端着热水回了房间,放下后连忙取过梁言念的披风,脚步匆匆走出房间。   梁言念在外头坐了许久,身上凉,翠翠为她披上披风时,倒是被吓着了。   “小姐啊,您在外头坐了多久了?身上都凉冰冰的!”翠翠用披风将她裹住:“您要是想睡觉,还是回房间睡吧?”   翠翠伸手欲去扶她。   梁言念懒懒睁眸:“不用,我就想在坐在这里,吹吹风,挺舒服的。”   “这哪里是舒服啊,再吹下去,您怕是要着凉了。”   “我身体还不至于那么差。”梁言念转头面向另一侧:“吹吹风而已,不碍事。”   翠翠拗不过她,只好听她的吩咐。   梁言念又坐了会儿。   待倦意散去后,才去洗漱。   翠翠道:“小姐,您吹了许久的风,泡个热水澡舒缓舒缓如何?”   梁言念想了想,点头:“好。”   翠翠很快去安排。   主卧隔壁小屋是梁言念沐浴之所,里间陈设简单,浴桶一只,衣架一副,还有放置物品的两个小柜,以及遮挡浴桶所用的三块屏风,此外,便是自房梁而下的白色帘幕。   翠翠给浴桶添置三分之二的热水,温度适宜后放入两个香包,香包经热水浸泡后,有香味缓缓溢出,随着升腾起的热气散于空气中。   梁言念稍后而至。   翠翠将小屋房门关上后,转身走向她,伺候她将衣裳一件一件脱下,嫩白如玉的肌肤随即显露。   她抬足登上小楼梯,迈入浴桶中。   入水声轻潺潺,温暖舒服的热水将她浑身包围。梁言念耸了耸肩,表情很快放松,热意席卷,将她白皙皮肤染上一层淡淡红粉。   梁言念闭眼靠在浴桶边沿,一脸享受。   翠翠挽起衣袖在旁伺候,侧目瞧了她一眼,眼珠子转了转,略显八卦着笑问道:“小姐,昨日您与白二公子吃饭时,您饮了多少酒啊?我不过是出去买了些吃的,回来后您便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还是白二公子将您从酒楼抱出来,到王府后,又将您抱回了房间。”   闻言,梁言念有些许羞意,默默往水中沉了些,水面漫过她下巴,即将过嘴唇。   他抱她回来的……   也是,自己都不省人事了……   翠翠追问:“小姐,您怎么发呆呢?是不是喝了很多,怕我告诉王爷呀?”   梁言念眉头上挑了些,话语略心虚:“其实……才饮两杯。”   “两杯?”翠翠诧异:“小姐,您的酒量怎么反而差了?以前不是能喝三杯么?”   “……”   “还有,我不在的时候,您怎么能随便喝酒?您不是说,您酒量不好,不会在外人面前随意饮酒的么?”   “……”梁言念抿了下唇,带着几分心虚笑意往翠翠那边瞥了眼:“白二公子……应该、不算外人吧?”   翠翠倒是惊奇,继而笑道:“小姐,您好像挺喜欢白二公子呀。”   梁言念眨眨眼:“怎么说?”   “以前您与二皇子一同参加宴席时,每次都只是客客气气喝一杯,之后便不再饮。可您这才是和白二公子初次在外用午饭,您竟然就在他面前喝醉了,这般放心,可不就是对他有些好感的么。”   梁言念抬手拨弄了几下水面,细长的睫毛随着眨眼动作轻颤了几下。要这么说……倒是也没错。   她是挺喜欢白二公子的。他为人直爽,说话也不拐弯抹角,尊重她的想法,与他在一起时也显自在轻松,除去初次见面时的尴尬,目前为止,各方面尚可。   起码,不曾有抗拒感。   “对了,”翠翠忽想起另件事:“白二公子昨日送您回来时,还将那个装银票的箱子留下了。我替您放在梳妆台上了。”   梁言念一惊,随即错愕:“什么?”   而后又疑惑不解:“他把装银票的箱子留在我这里做什么?”   “白二公子说,那些银钱本就是白夫人和白琦小姐交代他让他给您添置物件、买喜欢的东西的,您没花完,他带回去肯定会挨说,索性便留下来给您当零花钱了。”   梁言念睁大眼,眼中尽是诧异。   翠翠笑了下:“我昨日闲着无事,替您稍微数了下那箱子里的银票。最小的额面是五十两,最大的是五百两,具体的数量我没细数,但看装银票箱子的大小,我猜,那里边吧,起码装着上万两的银票。”   这话一说出,梁言念脸上表情可就不仅仅是诧异那么简单。而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翠翠笑着感慨:“白府和白二公子出手真是大方,这上万两的银票,居然说给就给。而且您现在还未嫁过去,便有这么多零花钱……要是等来日您嫁入白府,那零花钱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   梁言念一脸不可思议,眼眸颤动着,里间全是错愕。   这可不在她意料之中。   而且,那么多银票,她可不能收!   梁言念急忙道:“你别在我这里伺候了,赶紧去收拾一下东西,我要去一趟白府。”   “现在?”   “我穿好衣服就去。”   “恐怕……不行。”翠翠笑了下:“您这会儿去白府,是见不到白二公子的。”   梁言念皱眉,不解:“为何?”   “那个……白二公子昨日黄昏时来过王府一趟,说陛下临时交给了他一个差事,需要紧急前往雁城,昨日便出发了,算来回路程,即便快马加鞭,也得有个七八日才能回京都。”   “……”   梁言念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她从水中抬起手,手上尚且沾着水便捏住翠翠的脸,稍用力扯了扯,嗔怒道:“我要是不说我要去白府,你是不是都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啊!”   “哎哎哎……”翠翠吃痛,连忙按住梁言念的手,认错道:“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只是一时没想起来,不是故意隐瞒不说的……”   梁言念皱眉轻啧一声,这丫头真是的,事情也不知道挑要紧的说!   她愤愤拍打着水面,眉头紧锁,面有些许烦闷。   沐浴后,梁言念便在“曲幽”待着,心情仍然有些不太好,但也没有影响她照料院中花草,只是脸上没有平日那般笑意。   她举着水壶往花道上洒着水。一边洒水,一边叹气。   她这好不容易才算是跟白二公子有了点话题,互相了解也在顺利进行,还没来得及再多了解一些,他就被派去雁城了……要七八日才能回来啊……   等他回来,怕是又要开始着手准备大婚之事,婚礼诸事繁琐细碎,需要花不少时间筹备再检查,那会儿他定是没时间搭理自己。   唉……   唉!   翠翠端来茶点时,刚入院门,便瞧见梁言念一边叹着气、一副心不在焉模样提着水壶在花丛中乱洒,丝毫没有平日里那般小心呵护的样子。   翠翠不解,小姐这是干嘛呢?再洒水下去,那花都要被浇死了吧?!   皇宫。   御书房内。皇帝秦与奕坐于桌案前,面色凝重,眉头紧蹙,眼中寒意骤生,手中信纸被他用力的指节捏皱。   桌案之下,是跪在地、身体颤巍着不敢抬头的两个侍卫。   秦与奕冷冽嗓音响起:“凛王离开骞州已有一日,你们竟然才发现他人不在骞州别院?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那么多人,却连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都看不住!”   “请、请陛下恕罪……”侍卫头抵着地,嗓音不自觉发颤:“凛王殿下毕竟曾经是……”   “住口!”秦与奕忽怒出声,将信纸猛然拍于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   侍卫立刻磕头下去,身体发抖得厉害。   御书房内顿时寂静下来,别说是开口言语,那屋子里的人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秦与奕深吸口气,怒言:“滚出去!”   两个侍卫一愣,连忙朝秦与奕磕了个响头,匆忙着退出御书房。   卢清小心瞥了眼秦与奕脸色,心中犹豫着是否要开口时,却忽听见秦与奕一声轻叹息在御书房内响起。   卢清愣了下,谨慎着往他那边看去。   秦与奕道:“在骞州看守凛王的那些人,办事不力,都杀了吧。连个废人都看不住,留他们也没有用处。”   “……是。”   “还有,”秦与奕幽幽抬头,眼中尽是寒意:“你亲自去一趟肃王府,替朕转告肃王,凛王已离开骞州,想必已朝京都而来,大婚之前,便不要再让梁家三小姐离开肃王府了,以免意外之事发生。”   卢清低头拱手,姿态恭敬:“是。”   秦与奕抬手捏了捏眉心,眼虽闭,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松下。他再次叹息一声,情绪陡转直下,冷冽之意散去,嗓音里夹杂着几分疲惫:“派于飞去白府,将白元帅和白夫人请入宫来。”   卢清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小心着瞥了几眼秦与奕脸色,但很快又低眉顺眼下去,姿态谨慎道:“是。陛下还有别的吩咐么?”   “没了。去办吧。”   “是。”   卢清走出御书房,骤然有风迎面刮来。春末之风,却有着几分痛感。   他眯了下眼,神思顿忧。   起风了。 第14章第14章   “曲幽”。   夕阳西下时分,安雨丹来寻梁言念。   梁言念提着一只竹篮,正在院中南边的花道上蹲着折花。竹篮中是尚是花苞的白色茉莉,闲来无事,她将这新开出花苞的茉莉取下,准备晒干后炮制成茉莉花茶。   “念念。”安雨丹笑着唤她。   梁言念抬起头来,见是安雨丹,随即露出笑容:“大娘。”   安雨丹朝她招了招手:“先别摘花了,过来,大娘有话跟你说。”   梁言念将手中竹篮就地放下,取过篮中手帕擦了擦手后站起身来。   她向安雨丹走去:“大娘,何事寻我?”   安雨丹笑了下,与她一并朝屋中走去。翠翠在房中整理,见她们进来,连忙行礼,而后为她们斟茶。   安雨丹先坐下,梁言念随后而坐。   安雨丹端起茶杯小抿了口:“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宫中有人来传陛下口谕,在你与白家二公子大婚之前,不要随便出府。”   梁言念才拿起茶杯,正欲喝茶便忽的顿住。她眨了下眼,眼神微有诧异:“陛下派人传口谕让我在大婚前不要出府?”   “正是。”   梁言念不理解。虽说女子出嫁事不小,可婚礼诸事几乎都是家中去办,她也不至于要在大婚前一直待在府中,正常外出应是可以的。   白府之人对自己外出似乎并无意见,而且昨日她与白二公子外出还是白琦小姐建议的……   再者,陛下为何要管这种小事?   虽说她原本便不常出府,但此事,当真奇怪。   见梁言念面色有疑,也知她心中不解,安雨丹宽慰道:“你也不用管陛下为何这般做,他既已下口谕,你便听着,不要抗旨。不过二十天而已,过得很快的,待成亲后便无事了。”   既是陛下的意思,梁言念也只能笑着点头应下。   安雨丹又道:“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让翠翠去添置便是。要是翠翠也不方便,你便告诉我,我差人去买。”   “知道了,谢谢大娘。”   安雨丹悠悠将杯中茶饮下。   梁言念轻晃了晃手中杯子,她低下头,瞧见杯中茶水水面漾起圈圈水纹,不稳的茶水水面荡漾着她的面容。   她眯了下眼,心中仍有些疑惑。   安雨丹饮完杯中茶后,转头看向她,见她仍是那样一副模样,犹豫了会儿,笑着转移话题:“对了,念念,你昨日不是和白家二公子一同出门了么。与他相处如何?他对你可还好?”   梁言念一愣,将茶杯放下。   她笑了下:“二公子对我很好,与他相处也很自在。”   “比跟二皇子在一起时如何?”   梁言念眨了下眼,笑意敛了些回去,面容温和又淡然:“大娘,您知道的,与二皇子在一起时,得守规矩,时时刻刻都得紧着,不能有丝毫懈怠,免得落人口实。这事,玉贵妃娘娘曾经反复交代过。”   哪怕是与秦臻私下见面,她也不自觉会紧绷着身体守规矩、记着礼数。   退婚之前,她从未有过任何越矩之举,每时每刻都记着她该做的事。   梁言念将放下不久的茶杯重新拿起,饮下杯中一半茶。她又道:“但和二公子一起外出时,我没有那种需要时刻警惕紧绷的感觉,更为自在轻松。二公子直率随和,不会与我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他还带我去了锦绣布庄和螺安坊逛,买了好些东西呢。”   安雨丹笑容欣慰:“那这是更好了?”   “我觉得,是更好了。”   安雨丹笑着牵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又轻拍了拍她手背,感慨似的轻叹了一声。   “你这般觉得便好。”安雨丹望着梁言念:“这些年,因与二皇子的婚约是陛下所赐,又有玉贵妃刁难,你一直都在做你不喜欢的事,其实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刺绣,也不喜欢参加宫宴,更不喜欢那些繁琐的规矩礼数……真是委屈你了。”   梁言念反握住安雨丹的手:“大娘,您不必这般说,那些事本就是我当时该做的。而且,那已然是过去的事了。”   “既已过去,便无需再提。”梁言念眼神中露出几分坚毅:“我如今很好。”   安雨丹笑容更深了些,又拍了拍她手背:“那就好。”   安雨丹在梁言念这里坐了会儿,陪她说了会儿话、又与她在院中一同摘了些茉莉花后,才离去。   梁言念望着已满的竹篮,眼中笑意盈盈,心情也舒缓了些。   翠翠行至她身侧,伸出双手道:“小姐,奴婢替您去将这些茉莉花洗净吧。明日若是不下雨,晒个一两日,这茉莉花便可以拿去做花茶了。”   梁言念将竹篮递给她,却又问:“翠翠,这几日京都城内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翠翠愣了愣,也是疑惑:“除去您与白二公子的婚事将近外,并无他事发生。小姐为何这般问?”   梁言念笑了下,又摇了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京都无大事发生,陛下为何不许她外出呢?真是令人费解。   但,此事既然想不通,那也就懒得再花时间去琢磨了。反正白二公子现不在京都城内,她也没有外出的理由,索性就在府中安生待着。   离婚期也不远了,有些事,她也得准备好。   三日后。雁城。   正当午时,烈日当空,有些燥热感,连吹来的风里都夹杂着丝丝热意。城门前守卫是寻常时候的两倍,且有巡逻队来回走动巡视。   雁城太守的人早早守在城门前,见有一行快马自远坡朝这而至,连忙起身,拍了拍久坐后褶皱的衣裳,往前走出几步,做出迎接状。   白路迢携下属快马疾驰而来,扬起阵阵尘土。   白路迢出示令牌,嗓音凝重:“奉陛下旨意前来提人犯。”   迎接之人立即弯腰拱手行礼:“卑职陈益,是太守亲随,见过大人。人犯如今关押在太守府内,由太守大人亲自带人监看。”   白路迢收回令牌:“前面带路。”   “是。”   陈益一挥手,城门前的守卫迅速让出位置,供白路迢带人骑马进入城中。   雁城太守府。   一行人在府门前下马,陈益走在前头,姿态恭敬着为他们带路。   太守府院中,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其中关押着的,是个粗壮彪形男子,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屠户打扮,其高与铁笼近乎平行,面向凶恶,两只眼睛恶狠狠瞪着初入院中的白路迢,从嗓子眼里发出几声嘶吼,仿佛是要将他吃入腹中。   他双手双脚,以及脖子皆被铁链锁住,一挣扎,便会牵动铁链铛铛作响。   陈益大步走向雁城太守,连忙行礼,而后介绍道:“太守大人,这位是从京都来为陛下提人犯的大人。”   太守当即上前,拱手见礼:“见过大人。”   白路迢颔首示意,转身后望向被关在铁笼中的大汉,视线将其上下打量一番后,落于他身上尚在往外渗血的伤痕处。   他皱了下眉:“你们用过刑了?”   太守连忙解释:“大人,这个人不知好歹,一直在反抗拒捕,大喊大叫,打伤了好多个守卫,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而且,这、这抓捕之中,有些受伤也是正常的。”   “是吗?”白路迢眯了下眼。那人身上的伤痕可不像是抓捕之中争斗留下的,倒像是鞭笞后留下的。   太守笑着点头,十分肯定:“是啊是啊,大家都看到了的!”   白路迢深吸口气,也懒得在这里跟他废话,转头看向半斤:“半斤,把这个人带下去。另外,歇息两盏茶功夫,待水粮补充完毕后,即刻出发返回京都。”   半斤拱手:“是。”   白路迢欲出院子,太守连忙走上前去:“大人,您一路辛劳,不如在雁城休息一日后再走吧,从雁城到京都路途遥远,您看……”   “不过三日路程,远什么远?”白路迢冷冷出声:“人犯已交于我手中,接下来的事由我负责,你不必跟着了。”   “……”   白路迢显然心情不好,这话一出,太守哪里还敢再多言,只能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个礼,送他出了太守府。   这还真是雁城太守见过最赶时间的大人了,虽说人犯重要,但也不必急在这一时片刻间往京都那边赶吧?   半斤将人犯连带铁笼直接搬上马车,马车前后左右皆安排了人看守。   八两带人去城中补充水粮,其余人原地休息,待白路迢下令便出发。   有一只灰色信鸽飞来,在半空中盘旋几圈后,飞向白路迢,落在他肩上。   白路迢取下灰色信鸽脚上系着的小筒,从里倒出一张纸条,其上只有四字:   有事,速回。   白路迢皱眉,有事?有何事?   也不说清楚。   不过即便没有这提醒,他也是要速回京都的。   半斤上前来:“公子,东西都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白路迢将纸条捏在手中,转身看向被关于铁笼中的大汉,眼眸轻眯:“你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像是南燕暗探么?”   半斤顺着他视线看去:“既为暗探,想必是各种身份皆有,且善于隐藏,往往越是不像的,越有可能是。”   白路迢径直走向那人:“你是南燕暗探?”   笼中大汉闻言,即刻发怒挣扎,眼中凶狠之意顿现,大吼出声:“啊!啊!!”   白路迢微微诧异,这人不会说话?   半斤走到白路迢身边,提醒:“公子,陛下交代,不许问原由,只要将人活着带回京都交于刑部即可。”   “……”   “而且,南燕暗探怎会承认自己是暗探?”   “也有道理。”   笼中大汉仍在挣扎,一直在铁笼中挣扎,发出“啊啊啊”的吼声。   白路迢总觉得奇怪。   他道:“半斤,传令下去,再休息一刻,便启程返回京都。”   “是。”   又两日后。   肃王府,“曲幽”。   梁言念在院中折月季,花与枝皆要,但不能过长,多余的叶子需去除,枝上的些许刺也要剪掉。准备插花。   前几日的茉莉花已经炮制成花茶,分别给了她爹和大娘,还有阿姐梁昭心,自己这边留了两盒。   翠翠去府中仓库替她寻插花所用花瓶,回“曲幽”的路上遇见了个人。她顿时大惊,心下惶恐,下意识便低下头去,嗓音略有些发颤的问候行礼。   之后翠翠匆匆忙忙跑回“曲幽”,一脸惊魂未定的慌乱又紧张模样。   梁言念折下一支月季,见她神色有异,不解:“不过就是让你去取个花瓶,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哎呀!”翠翠一跺脚,气急:“这可比见了鬼还要可怕!”   梁言念挑眉:“何意?”   “小姐,二皇子来了!”翠翠瞪大眼:“他朝这边过来了!”   梁言念一愣,倒是疑惑:“他来做什么?”   “您与二公子婚期将近,而如今二公子又不在京都,他这时候跑来找您,指定没好事!”   翠翠加重语气强调:“绝对没好事!!”   梁言念:“……”   作者有话说:   某翠(无效打码):我要向白家二公子举报,有人趁您不在的时候要偷家!   秦臻:……(¬_¬) 第15章第15章   秦臻很快来到“曲幽”院门前。   翠翠提前跑回来通报,梁言念自是在那时便回了房间。此刻院中无人,只有满院娇嫩的花儿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秦臻在院门前站定,眉头紧锁,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后,最后望向房门紧闭的房间。   那是梁言念的卧房。   瞧不久前翠翠那慌不择路的着急模样,定是跑回来报信了。他好不容易寻到个肃王与肃王妃都不在王府中的机会,还以为能见到她。   他垂在身侧袖袍中的双手不自觉握紧,眉头也拧得更紧了些。   他未立刻离开。   秦臻在院门前站了将近半个时辰后,梁言念房间的门打开了。他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在看清楚出来的人是翠翠、而非他心中所想的那人时,迅速黯淡下去。   翠翠小跑向院门,在秦臻身前站定,恭恭敬敬行礼:“二皇子。”   秦臻抿了下唇,眸光暗沉,嗓音冷冽:“她呢?”   翠翠低着头,忍住心中的惧意,深吸口气,将梁言念要她说的话如实转述道:“二皇子,小姐说您不该来这里,这不合规矩,请您离开。”   “不合规矩?”秦臻嗓音更冷了些:“我与她相识十三年,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此见她,与她说几句话,哪里不合规矩?”   翠翠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一些:“小姐的意思是,她与白家二公子婚期将近,不论您是以何种身份来此见她,都不合适。”   “小姐还说,若二皇子真的有什么话要说,请您站在这里说,之后由奴婢转述给她听。”   秦臻握拳的手再次用力,指节泛起一层白,指骨咯咯作响。他绕过翠翠,视线往院内那个房门紧合的屋子看去:“她当真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翠翠道:“二皇子请回吧。”   “……”   秦臻盯着那扇房门看了好一会儿,紧握成拳的双手忽的松力。   “那就这样吧。”他声音似有些无力。   而后转身离去。   翠翠这才敢抬起头,额头上是冒出的冷汗,后背也嗖嗖发凉。   瞧见秦臻身影渐远,翠翠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才呼出,紧绷着的肩膀也卸力,微微沉下去。她抬起衣袖擦了擦汗,紧张感退去。   梁言念房间。   梁言念坐于桌前,右手边是一把剪刀,桌面上摆了些月季和绿枝,还有修剪下来的枝叶,有几分凌乱。她将修剪出合适尺寸的绿枝放置在花瓶瓶口,又将先前折下的月季修理好枝叶后插入瓶中。   翠翠推门进房间,站定在她身侧:“小姐,二皇子已经走了。”   梁言念轻点头:“嗯,知道了。”   翠翠瞧了瞧她面色,小心出声询问:“小姐,您都不问问二皇子那边是什么情况吗?”   梁言念摆正瓶中偏斜的月季:“那你说说他那边是什么情况?”   “……”翠翠面露无奈,又有些纠结意。   翠翠原本以为二皇子忽然来这里是要做些什么,起码,以他那独自前来的模样,会不由分说的冲进去见自家小姐。但是……   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闯进来,更没有说什么话。他无非就是在院门前站了半个时辰,别的什么都没有。   真搞不懂他是为何要来此处。   梁言念抬头看向翠翠,眉头上挑了些。   翠翠笑了下:“小姐,您是不是猜到方才二皇子在外面什么都没说啊?”   “算是吧。”梁言念将花瓶抱起来左右看了看。   秦臻就那性子。如果自己出去见他,他定然是有大把的话要说,但自己不出去,即便他心里憋着很多话,他也不会让翠翠转告。让外人转达,那他宁愿不说。   至于他为何是这种性格,梁言念也不是很清楚。年幼与他认识时,他便是这样。   梁言念将花瓶放下:“有白二公子回京都的消息吗?”   翠翠一愣,然后摇头:“还没有。”   梁言念抿了下嘴。好吧……   她盯着花瓶中绽开得灿烂的白色月季,忽又问:“那爹有没有提起过,我最近为何不能出门?是不是外面……又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   “啊?”翠翠还是摇头:“没有啊。”   “是吗?”梁言念看她:“上次二皇子来退婚后,外面传了些难听的话,你不是也没告诉我吗?”   翠翠一听,顿时紧张,着急着走到梁言念身后伸出手,讨好似的为她捏肩:“哎呀,小姐,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您怎么还记得呢。那时候外边那些话,您当然是不知道为好,那谁知道……”   谁知道最后她还是跑出去知道了。   翠翠又道:“小姐,这回我可真的没有骗您,这段时间京都真的没有什么事发生。”   梁言念挑了下眉。   其实她是不信的。若是无事,她爹和大娘怎么都不在家里?   爹还算说得过去,可是大娘,平日里就待在家中主持家事,一月下来,出门的次数并不算多,如今却总跟着爹出门。短短五日,便已经出去三次了。   今日这一次还是陛下传召进宫。   真是说不上来的奇怪感。   梁言念忍不住叹了口气。   翠翠连忙道:“小姐,您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可是发誓,我真的没有骗您!我要是骗您,我就天打……”   “打住。”梁言念打断她发誓的言语:“这发誓的话可不能乱说。我信你还不行吗?”   翠翠笑了笑,加大了些手劲替她捏肩。   梁言念又道:“若是白二公子回来,记得要告诉我。”   “是,小姐,您放心吧,这件事奴婢一定做到!”   “嗯。”   自雁城回京都路上。   因是押解陛下钦点人犯、又需警惕四周是否有埋伏,返程的队伍相比来时慢了不少。   半斤在队伍最前方领队,八两带着人戒备四周,白路迢在队伍最后方。   白路迢心情不算好,他想赶路速回京都,但又觉得急躁之下必会出错,若是丢失人犯,陛下那边定然会怪罪下来。虽着急,却也只能按部就班的来。   被锁在铁笼中的高大壮汉嘶吼挣扎了一路,这会儿倒是没了力气,耷拉着脑袋坐在笼子里,一副疲惫模样。   白路迢骑马上前,停于铁笼边。   笼子里的大汉瞥了他一眼,又很快低垂下脑袋,似是不打算搭理他。   白路迢取过马上的水袋,将其丢入笼中。   大汉一愣。   白路迢道:“没毒,喝吧。”   大汉盯着笼中的水袋看了会儿,他动了动干涩到开裂的嘴唇,咽了咽口水,然后伸手捡起水袋,打开塞子对准瓶嘴大口饮下。   白路迢目视前方:“你真的是哑巴?”   大汉愣了下,将水袋丢出马车外:“啊!啊啊!”   他瞪了白路迢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白路迢眨了下眼。答案是显而易见了。   只是出于安心,还是得问一下。   队伍往前行出一段路后,忽停了下来。   白路迢往前眺望去。   半斤骑着马过来:“公子,前面有人拦路。”   “撵走便是。”   “公子,是宫中柔妃娘娘身边伺候的太监,章公公。”   白路迢蹙眉。宫中之人?   “因何拦路?”   半斤解释:“章公公奉柔妃娘娘之命前往老家南郡接九公主回京都,马车行驶多日,车轮坏了。此时沿途并无他人路过,见到我们的队伍,章公公便过来将我们拦下了。”   白路迢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往前边看了一眼。   队伍前方站着个身穿灰色衣袍的中年男子,见白路迢往他这边看,连忙弯腰拱手,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队伍右侧,是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马车外是几个随从,时不时有人跟仍坐在马车内的人说着什么。   白路迢道:“过去看看。”   “是。”   白路迢与半斤一同过去。   章公公连忙笑道:“原来真的是白家二公子啊,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太好了!这荒郊野外的,马车忽然间坏了,到处见不着人,可真是急死老奴了!”   白路迢颔首示意,而后下马,往他们的马车走去。   那辆外表华丽贵重的马车,后边两个车轮皆有所破损开裂,左前方那个车轮甚至快要脱离马车车身,若是强行再使用,怕是不出片刻,这车轮便要与这车身分离。   章公公走上前来,小心询问:“白二公子,请问您这队伍能不能带上我们一起?您看,您那队伍后边有一辆马车,老奴瞧着,好像没人用……”   他指的不是人犯所在那辆露天的,而是那前边的马车。那马车确实没有坐人,但是……   白路迢微蹙眉心:“那辆马车里装着东西。”   “白二公子,您看……这这这……这什么东西也没有九公主贵重呀。老奴和奴才们都在外边走着,那马车只坐九公主一人,别的人绝不上去!”   章公公一脸诚恳请求之意望着白路迢:“白二公子,既然您都碰见了,就好心帮个忙吧,您总不能将九公主丢在这里不管吧?”   “……”   白路迢眉心紧蹙,思索之后,道:“行吧,带她过去。”   “为何不能让你的马车过来这边?”身旁马车内忽响起个娇俏清脆的女子嗓音。   “本公主可是父皇最宠爱的九公主,这么热的天,难不成你还想让本公主亲自走过去?”   白路迢:“……”   “当然,若是白二公子愿意抱本公主过去,本公主倒是不介意去那边。”话音一落,便有两声轻轻的得意笑声传出。   虽未见着脸,却能从她笑声中感觉到她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她似乎认为,白路迢不会违背她的话,一定会按照她的意思去做。   “……”   白路迢嘴唇抿成直线,面色凝重,眼底有阵阵寒意涌现。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位九公主的态度。   马车里的人瞧不见,但马车外的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白路迢冷声道:“既然九公主不愿过去,那就在这里等着吧。”   白路迢转身,身形一轻上了马,握着缰绳便要走。   章公公一惊,连忙要去拦。   马车窗帘忽被人从里掀开,坐在马车内的九公主秦潇露出面容来。她有着一张粉玉雕琢般的可爱娇俏脸蛋,头戴珠翠,身上所穿所佩皆价值不菲,满身华丽富贵。   她皱着眉,眸子里带着几分愠怒:“站住!本公主让你走了吗!你这般无礼态度,小心本公主回京都后在父皇面前告你的状!”   白路迢顿住,他心下深吸口气,极力压制着情绪。   秦潇指着他:“本公主现在命令你,过来抱我过去,否则,这事儿没完!”   白路迢没转身:“爱坐不坐。”   这近乎酷热的天,他冷冽嗓音却令人不由一颤,有些寒意自后背爬上。   章公公大惊失色:“白二公子,您别……”   “走。”白路迢出声:“押送人犯回京都更要紧。”   半斤点头:“是。”   然后,白路迢就真的带人走了。   秦潇:“?”   章公公:“……” 第16章第16章   “真是气死本公主了!”   秦潇在马车内愤然跺脚,她皱着眉,脸上亦是怒意。   白路迢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怕不是又把她给忘记了吧!他们小时候就见过,他离开京都前往边境前,他们也在宫中见过一次的啊!   虽说白路迢常年在边境,但每次回京都时,她总能找着机会去见他一面。但每一次,他都一副不认识自己的冷淡模样,她长得有那么大众吗!她这张脸有那么普通吗!   “气死我了!”秦潇还在马车里跺脚,满脸皆是不悦,眼里仿佛要冒火。   章公公站在马车外,一脸无可奈何。   自家公主喜欢白家二公子的事他是知道的,但那白二公子显然对她没有那种意思。再加上她平日里被娇纵惯了,做起事、说起话来也难免刁蛮任性,而这种脾气显然不为白家二公子所喜。   别的人也许会因为秦潇是九公主而给些面子,但白路迢,不会。   皇帝陛下子嗣众多,皇子、公主加起来有十多个,秦潇不过是其中一个。可这名满北渝、叱咤战场的白家少帅,整个北渝可找不出第二个来。   章公公劝道:“公主,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秦潇看向章公公,方才的怒意消退,此时她泛着红的眼眸里都是委屈。她眨了眨眼,带着点哭腔:“章公公,我这张脸长得很普通吗?”   “这……”章公公露出个无奈笑容:“公主,您长得很漂亮,陛下还经常夸您呢,您忘了?”   “那他为什么总是记不住我……”   “……”这个,章公公可不敢回答。   相比较自家公主关注的事,他更在意他们会在这里待多久。之前等了近一个时辰才遇见白路迢他们,现在白路迢走了,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下一个有马车的过路人呐!   唉!   约小半个时辰后,半斤骑马带着一辆空马车慢悠悠过来。   章公公一愣,随即惊喜:“半斤大人!”   半斤骑马行至章公公身前,将手中握着的马车缰绳递给他。章公公如获至宝般小心着接过去:“多谢半斤大人!”   半斤道:“章公公,我家公子今日心情不好,态度有所欠佳,还请公公理解。”   “理解理解,自然是理解的。”   半斤轻点头:“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公子那边了,你们路上小心。”   “是是是,多谢白二公子,也辛苦半斤大人送来马车。”   “客气。”   半斤调转方向,策马离去。   章公公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白二公子还是没有真的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的。   “是白路迢派人送来的马车吗?”秦潇问。   章公公转过身,点头:“是的。”   秦潇笑了下,下巴轻抬,眉眼间又带着点笑意:“本公主就知道他不会真把我丢在这里不管,好歹我也是个公主!哼哼~”   “……”章公公语重心长道:“公主啊,您真的要喜欢白二公子吗?他那脾气跟您也不对付,您要不还是换个世家公子哥喜欢吧。”   “我不!”秦潇环抱起双手在身前:“我就喜欢他那样的。不,说错了,是我就喜欢他!”   “……”唉。   这般犟,以后要委屈难过的时候可还多着呢。   秦潇又道:“章公公,快启程,追上他们!他们押了人犯,肯定走不快,我们赶过去和他们一起走!”   章公公无奈着看了秦潇一眼。   秦潇道:“看我做什么?快去安排!这荒郊野外的,我们自己走不安全,跟着他们才安全!”   “……”   章公公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秦潇一行人赶上来时,在队伍最后方的白路迢最先察觉到。他下意识皱眉,但也没有去管。   这路通往京都,谁都能走。   只不过白路迢和半斤换了个位置,将自己换去了队伍最前方,半斤压后。秦潇那边也没有太过分,只是跟在后面,没有再上前。   紧赶慢赶,在离开京都第十日后,再次回到了京都。   队伍入京都城后,有刑部的人在城门前迎接。刑部侍郎走上前来,拱手客气道:“白二公子辛苦,这个人犯便交给我们刑部看管吧。”   而后他将刑部尚书的手书递给白路迢:“这是尚书大人的手书,请二公子过目。”   白路迢将手书拿过,扫视一眼,确认无误后,示意八两将人犯交给刑部侍郎。   刑部侍郎再次拱手道:“多谢白二公子。”   白路迢点头:“言重。”   人犯交给刑部的人时,路上沉默了许久的人犯忽然开始挣扎,又开始在铁笼中嘶吼,使劲的扯拽着铁笼,似乎是想要冲出去。   白路迢回头看了眼,对上那人犯的眼睛。   他瞪着白路迢,似是想要表达什么,奈何他是个哑巴,除了“啊啊啊”的喊声,什么都发不出来。   刑部的人上前,往人犯嘴中喂下一颗黑色药丸,又捂着他的嘴迫使他咽下去。   没多久,他便安静下来。   白路迢:“……”   半斤和八两来到白路迢身侧。   半斤提醒他:“公子,府中还有事,先回去吧。”   白路迢眉心微蹙了下,却也没有其余言语,调转马头,往白府方向而去。   秦潇的马车匆匆赶来,与其并行。   秦潇掀开马车窗帘,笑着探出半个脑袋来:“白路迢,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我们见过好多次的,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白路迢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现在可以重新再认识一下。”秦潇笑道:“同在京都,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总不能每次见面你都不记得我吧?这样我多尴尬。”   白路迢深吸口气,将不耐烦的情绪暂时压下,冷冷出声:“我知道你是谁。”   “真的?”秦潇两眼顿时亮起:“那你是不是也记得……”   “我希望你能跟我保持距离。”   秦潇一愣,脸上笑容瞬间僵硬住。   “为什……”   “我已有婚约,很快便要完婚。”白路迢瞥了她一眼:“你身为公主,又得陛下宠爱,更当自重,不该做些不合身份的事。”   “……”   “驾!”言罢,白路迢策马离去,只留给秦潇一个离去的背影。   秦潇表情楞楞的,眼里闪烁着,眸子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有婚约了?   这是何时的事?他不是才从边境回来没多久吗!   “章公公……”秦潇抬手迅速抹去快要掉出来的眼泪:“去打听一下,白路迢的婚约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情的全部,我都要知道!”   章公公一愣,遵从着点头:“是。”   白路迢回到白府。   他径直去的内院,朝自己房间走去。这几日赶路,都没能好好洗个澡。   白琦在院中空地练剑,见他回来,笑着朝他招了下手:“回来了,差事还顺利吗?”   “不过是接个人犯回京都,自然顺利。”白路迢往四周环顾了几眼:“爹娘呢?”   “他们不在府中,你有事找他们?”   “之前收到府里的信鸽,说是有事,让我速回。是何事?”   “府里的信鸽?”白琦轻皱了下眉,似是诧异:“府中并未放信鸽给你传消息啊。”   白路迢也皱眉,眼神顿时警惕凝重起来:“你确定没有?”   “没有。”白琦十分肯定:“爹这几日有要事,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府中,娘在准备你与梁家三小姐的婚事,忙得很。而且我并未从爹娘那边听说要你速回京都的事。”   “……”   信鸽不是府里放的?那是何人所为?又为何要传速回京都的消息给自己?   “不过说起要事,倒是有事得告知你知道。”白琦悠悠出声。   白路迢抬头看向她,眉头依旧蹙紧。   白琦将剑收回身后:“南燕的和谈使团快到京都了,另外,大庆那边得知你要娶亲的消息,借着这个名义也派遣了一个使团前来。”   “大庆?大庆那边为何……”   “还有,梁三小姐的长姐梁皎月与其夫君夏明霁从东境阜都而来,再有两日便会抵达京都。”   “他们又……”   “还有一件事。”   “……”白路迢一脸无语。   白琦笑了下:“陛下口谕,大婚之前,不许梁三小姐离开肃王府,你只能去肃王府见她,不能将她带出府邸。”   白路迢剑眉紧锁,心中疑惑团团。他不过是离开京都十日,怎么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正欲开口时,忽想到什么,又看向白琦:“你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白琦耸了耸肩:“暂时没有了。”   白路迢扶额,轻叹一声后,又按了按眉心:“信鸽一事,你帮我查一下吧。”   白琦点头:“行。”   “南燕使团和大庆使团入京后,陛下自会有安排,倒是不用我去在意。至于阜都那边……没记错的话,梁家大小姐是嫁给了北渝首富的独子,他们从东境过来,是特意来参加我和三小姐的婚礼?”   “也许。但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最后一个问题,陛下为何不许三小姐离府?我离开京都之前不是还可以吗?”   “这个嘛……”白琦耸肩:“我也不知道。”   “……”白路迢叹了口气:“我还是先回去洗个澡吧。”   真是累得慌。   白路迢往自己房间去,才走出几步,白琦喊住他:“等一下,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件事。”   白路迢无奈转身,话语有些沉重与疲惫:“还有什么事?”   “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不在京都时,二皇子去肃王府找过梁三小姐。”   白路迢一愣,瞬时诧异,眼睛不由睁大,方才的疲惫感不见,嗓音不由提高了些,更显凝重着询问出声:“他去找三小姐做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余情未了吧。”   “……” 第17章第17章   肃王府。   用过午膳,梁言念陪梁昭心在王府花园转悠了一圈,最后绕回梁昭心的“静庭”。   梁言念闲来无事,想跟她学学琵琶。   年纪尚小时,安雨丹便告诉她们,身为王府小姐,多少得有个一技之长,便一一询问她们想要学点什么。长姐梁皎月选的是舞,梁昭心学的是琵琶,而梁言念因当时陛下赐婚,而玉贵妃喜爱精致绣品,便学了刺绣。   现在想想,自己以前未免太顺着别人了些。   思索一番后,梁言念又有些无奈。她忽然意识到,过去的十几年间,她好像一直没分清楚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前面这些年她所做的事几乎都是按照他人的喜好来。   就连自己院中的花,都是养来打发时间。谈不上喜欢,只能说是照料成了习惯。然后顺势也就学了做花茶、做香包、插花,还跟着大娘学了调香。   所谓,技多不压身,而且闲着也是闲着。   她仔细想了想,趁最近不能出府,她准备将她能想到的、可能会喜欢的事情都做一遍。   就从阿姐梁昭心擅长的琵琶开始。   梁昭心将房间的琵琶抱出,坐于屋外凉亭中。小翡经梁昭心授意,回房间将自己那把琵琶取来,小心着递到梁言念跟前。   梁昭心擅长琵琶,小翡身为跟在她身边伺候多年的侍女,自然也会。这副琵琶,是梁昭心先前送她的礼物,与梁昭心怀中的琵琶是同款。闲来无事时,主仆二人会在院中合弹几曲凑凑趣。   梁言念笑着接过:“谢谢小翡。”   小翡笑而点头:“三小姐言重了。”   梁昭心将琵琶抱在怀中,又朝梁言念比划手势:你是初次学,不用着急,慢慢来。还有,要小心你的手指,不要被伤到了。   梁言念学着梁昭心的姿势抱起琵琶:“知道,我会很小心的。”   梁言念信心满满,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结果才弹没多久,手指就被琵琶弦割到。   她惊呼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被琵琶弦割出一条小小伤口的手指,伤口往外渗出丝丝血迹。她却懵住了。   不会吧……   这就被割到了?她是学着阿姐的姿势抱琵琶和弹琵琶的啊……哪里不对吗?   梁言念轻啧一声,摇了下头。   梁昭心连忙放下琵琶,面色着急着取出手帕给她擦拭手指。   梁言念笑了下:“阿姐,没事,只是小小的割到一点点,我不疼,只是没想到会被割到,所以被吓到了。”   梁昭心抬起头,眉头紧锁,仍是紧张。   梁言念强调:“真的没事。”   她从梁昭心手中抽回手,在空中使劲甩了几下:“你看,好着呢,一点儿也不疼。”   梁昭心连忙摆手,示意她赶紧把手收回来,不要乱甩。   梁言念轻轻笑出声。   梁昭心无奈,轻叹了一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又立刻比划:小心些。割到了还是会疼的。   “嗯嗯。”   之后再弹。   半个时辰后,梁言念有些怀疑人生。就这么点时间,她手指被琵琶弦划到了七八次,虽不是每次都留下伤口,但手指上也有三个明显的口子。   而且,手指头好疼,有种火辣辣的感觉……   好像有点肿了。   梁言念看向淡然收回琵琶的梁昭心,无奈道:“阿姐,我这个年纪才开始学琵琶是不是晚了点?”   梁昭心摇头,又比划手势:这才是你刚学,有些不习惯是正常的。你若真想学,还得再努力。   梁言念却道:“要不我还是换个东西学吧?手指疼。”   梁昭心比划手势:那琴呢?我也会一点,可以教你。   梁言念扁了扁嘴:“阿姐,学琴也要用到手指。”   梁昭心笑了下,比划手势:你先回去休息,想好了再决定。   “是得好好想一想。”梁言念起身,将琵琶递还给小翡,又面向梁昭心:“阿姐,那我回去午睡了,你也睡一会儿吧。”   梁昭心点头。   梁言念离开“静庭”,回了“曲幽”。   刚迈入院门,远远的便瞧见了在银杏树下站着的一个高大身影。她一愣,略有疲惫的眼神瞬时亮起,惊喜之意自眼底迅速浮现。   银杏树下所站之人察觉到有人来,悠悠转身。   白路迢像往常般穿着一身玄墨黑衣,长发聚拢后自头上发冠穿过,马尾垂落在后背,被骤然而起的风拂动。   他站得笔直挺拔,修长的身形一览无余。他望着在院门前停住脚步的梁言念,轻眨了下眼。她满脸不加掩饰的惊喜,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白路迢别开视线,抬手摸了下鼻子:“咳……”   梁言念使劲眨眨眼,回过神来。她面上笑意瞬露,亦迈着带有愉悦的步子朝他而去。   “二公子,你回来了。”她在他身前站定脚步,笑眼盈盈仰头望着他:“何时回来的?”   白路迢抿了下唇,如实回答:“今日早些时候。”   他又补充道:“我来时,你不在这里,你那侍女便让我在你院子里先等会儿,说是去喊你。”   喊我?   梁言念轻眯了下眸子。翠翠那丫头没来喊我啊,她都不知道那丫头现在跑去哪里了!从她到“静庭”跟阿姐学琵琶时便不见她人影了。   算了,不管她,那么大个人了,在府里总是走不丢的。   于是梁言念又问:“二公子是特意来看我的么?”   “不明显?”   “真的是来看我的?”   “自然是真的。”   梁言念眼中笑意更深。   白路迢转头看她。一望向她,便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他一愣,忽有些奇怪情绪在心底涌现,他匆忙着看向别处,不去看她的眼睛。   梁言念笑着收回目光,又似有些可惜之意道:“你回来了,可惜,我最近不能出府。”   白路迢问:“你知道陛下为何不让你出府么?”   梁言念摇头:“不知道。”   她往房间走去。   白路迢一愣,下意识要跟随迈出的步子在看见她的去向时收了回去。在院中,和去她房间还是不一样的。   没听见白路迢跟过来的脚步声,梁言念疑惑着转过身看向他:“二公子,你不过来吗?”   白路迢道:“我们尚未成亲,去你房间,不太合适。”   梁言念却道:“可你之前不是还抱我回房间了吗?”   白路迢一惊,忽想起那日在迎风楼的事。那时她喝醉了,他才抱她回来的,那会儿的情况和现在,还是有所区别的。   见他犹豫,梁言念又说:“难道你嫌弃我?”   “怎会!”白路迢脱口而出否决的话。   他自己愣了下,梁言念也稍稍诧异了会儿。然后,梁言念笑了一声。   白路迢转头看向旁侧,又抬起右手挡住自己的脸,试图借住手掌躲开梁言念看过来的视线。   梁言念挑了挑眉,笑吟吟走向白路迢,再一次站在他身前。   而后她伸出手,牵起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白路迢身体忽的僵住,瞳孔有些许放大,似是错愕。他嘴角下抿了下,却没有挣脱她的手。   见他没挣开自己的手,梁言念顺势将他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中,有那么点担心他会忽然改主意离去的意思。   白路迢眨了下眼,眼帘微垂下,长长的睫毛正巧挡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光。   他低头看向梁言念牵住自己的那只手。小小而又纤细娇嫩的手,只需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挣开。   但他没有那样做。   梁言念笑道:“我院子里可没有桌椅,你难道想一直在这里站着?”   白路迢其实想说:也不是不可以。   梁言念转身便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他抬眸望着她略有些喜悦的背影,也就没将那话说出口。   梁言念房间。   她的闺房与大多数女子的闺房的陈设差不多,但屋子里没有华丽贵重的摆件、也没有炫技的物品,倒是多了些花草。   白路迢进门后便看见了靠墙而立的高柜上摆着的一盆剑兰,旁边矮些的柜子上是一盆小松盆栽,房门左右两侧皆有一盆金桔小树盆景,门对面那扇窗窗檐上成排悬吊的吊兰。   房中桌上是一个插有绿枝与月季的花瓶,月季花瓣有些颓意,应摆放已有数日。   房间前后皆有窗,光线明亮,屋内通风良好,有的只是淡淡的花草清香,闻着舒服。   进房间后,梁言念将白路迢牵到桌前,扶着他胳膊坐下,然后将桌上的月季挪去靠墙的柜子上。   白路迢视线跟随着她。   梁言念转身过来坐下,取过桌上茶壶与杯,面带笑意斟茶两杯。一杯给白路迢,另一杯给自己。   白路迢从她手中接过茶:“多谢。”   梁言念问他:“二公子往返京都与雁城,路途奔波,可觉劳累?”   白路迢将茶杯端起递于嘴边:“还好。”   他是行军打仗之人,什么苦没吃过。不过是带个人犯回京都这样的差事,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梁言念双手捧着茶杯,清亮的眼睛眨了眨:“这几日闲来无事,我用院中新开的栀子花调了个安神助眠的熏香,二公子要是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在我这里午睡片刻?”   “咳咳!”白路迢忽然被呛到。   刚入口的水尚未咽下,差一点便要喷出。他及时抬起衣袖将口鼻捂住,咳嗽出的那两声也只余点点沉闷音。   他快速将嘴边水渍擦去,一脸错愕看向梁言念:“啊?”   梁言念水灵透彻的眸子眨了两下,带着笑意的眼中满是期待:“你要不要……在这里午睡?”   “……” 第18章第18章   房内燃着栀子花制成的安神熏香。   袅袅几缕白烟从床边小柜所摆香炉的镂空纹路中飘出,有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随着白烟缓缓弥漫在周围空气里。   白路迢躺在梁言念卧床上,眼睛虽闭着,身体却僵硬,几乎是一动也不敢动。他眉头紧蹙,不自在的感觉极其强烈。   而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这里不舒服。相反,梁言念的卧床很软很舒服,只是他与她尚未成亲,且午睡一事实在突然,他毫无防备,亦有些措手不及。   为了让他安心午睡,梁言念甚至暂时离开房间,给他安静入睡的时间,这反而让他更觉得不好意思。   但梁言念看向自己时那满眼的期待,他着实不忍心拒绝。婉拒的话到了嘴边,却在视线对上她那双倒映着自己面容的明亮眼眸时溃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虽有些不安,可到底还是顺着她的意躺下了。   屋外有风起,吹动院中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花丛中簇拥生长的花儿随着风的吹拂轻轻摇曳,池中清澈的水被风吹动,荡漾起圈圈涟漪。   隐约间,好似有鸟儿的啼鸣声传来。   悠扬轻轻又婉转。   白路迢闭目听着外边的动静,小心嗅着空气里的栀子花香,紧绷着的情绪渐渐舒缓。   他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皱着的双眉也松懈下来。呼吸渐趋平稳。   兴许是这段时日在外,身体真有疲惫,在这安静环境下,嗅着安神的栀子花熏香,他竟慢慢将身体与精神都放松下来,一点一点的陷入睡梦之境。   没多久,他便睡了过去。   梁言念端着茶点回到“曲幽”,轻着脚步自院门而入,径直走向房间。她小心着推开房门,蹑手蹑脚进了房间。   将茶点放于桌上后,她往床铺走去。   白路迢和她离开时的睡姿相同,只不过这会儿他已经睡着,身体比先前放松些,呼吸平稳且轻,只有呼吸之间带起的些微胸前起伏。除此外,一切安静。   梁言念走过去,侧坐在床边,安静凝望着他。   不得不承认,他这张脸真是越看越觉得好看。也许谈不上是风华绝代,但也绝对是世间仅有,十足十的独一无二。   她轻眯了眯眸子,眼里尽是欢喜的笑意,安静的欣赏着他熟睡的面容。   眉毛有些粗,睫毛长长的,很密,鼻子高挺,仔细看去,鼻尖好似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两片嘴唇贴合在一起,不红润,且比她的要薄一些。   他的皮肤并不白,而是微微的小麦色。   梁言念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骤然冒出一个念头,鬼使神差般往前伸出右手,手指朝向他嘴唇而去,却又在指腹快要触碰到他嘴唇时,倏忽停住。   她眨了下眼。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这算不算是趁他睡着了占他便宜?   梁言念收回手,脑袋稍偏了偏。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间。   她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又瞥到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长年练武后留下的茧。   梁言念伸出自己的手放在旁边对比了下。和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比,自己的手看起来真是小,感觉可以轻而易举被他的手掌包裹住。   梁言念眉尾上扬,眼中的欢喜明显,心里的愉悦更是不由自主涌现,只不过须臾片刻便将她那颗心包围。   她手指轻点了点他手边的床面,想要触碰,但又觉得趁他睡着的时候这样做有失妥当。他醒着的时候她可以看到他对自己行为的反应,便也可以判定自己的动作是否可以继续下去。   但他睡着了,就是另外一种情况。   犹豫了会儿,她手指也只是轻轻点着床面,并且直接触碰到白路迢的手。   梁言念告诉自己,不着急,他们才认识没多久,不能让他出生对自己的厌恶情绪。他们很快就要成亲了,绝不能在那之前发生不好的事来。   她稍缓缓气息,轻轻起身,离开了房间。   白路迢睡得沉,睡眠质量极好,这一觉睡下去,就不只是午觉了。他迷迷糊糊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时,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已有些许暖黄。   已是暮色。   他一惊,猛的坐起身,下意识环顾四周。   房内除他外并无他人。   床边香炉内的栀子花熏香已经燃尽,香味散去大半,只有几丝香味残留在空气里。鼻子嗅一嗅,仍能闻到香气。   白路迢抬手扶额,眉心蹙起,匆忙着起身。   正欲出门时,在门口碰见了要伸手去推房门的梁言念。   他愣住,梁言念也是一愣。两人分别身处在房间内外,中间只隔着一道门槛。   尴尬气氛顿时蔓延开。   白路迢一时不知所措,诧异眼神后,有几分慌乱意味自心中瞬时涌现,没加多少遮掩从眼里流露出。他眨了下眼,紧张又慌的往后退出一步,似是在为梁言念让出进房间的位置。   梁言念露出笑来:“二公子,你醒了。睡得好吗?”   白路迢愣了愣,连点头:“好。”   很快他又补充:“多亏了三小姐调制的安神熏香。还有,在你这里打扰了这么久,真是抱歉。”   而且还挺失礼。   他起初明明想着就稍微配合着躺一躺,眼看这天马上就要暗下来了,他怎么就睡了那么久?!   梁言念面容温和,眼里仍带着笑:“二公子客气,你在我这里午睡是对我的信任,而且,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算打扰。”   白路迢眨了眨眼,神情有点木楞,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缓过来。   梁言念又道:“马上就是王府的晚膳时辰了,二公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个晚膳再回去?”   白路迢眼睛不由睁大了些,然后摇头:“不、不必了。打扰多时,我也该回去了。”   他朝梁言念拱了拱手:“三小姐,那我就先告辞了。”   语罢,便绕过梁言念,匆忙着大步离去。   梁言念站在房门前注视着他迅速走远的背影,眉心微蹙了下,嘴角轻撇了撇。她是不是……太主动了?   啊,对了!   梁言念一拍脑门,忽想起另件事。她给白路迢准备的茉莉花茶和栀子花熏香忘记拿给他了!他走的太快了,都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唉……”梁言念忍不住叹了口气。   翠翠来唤梁言念去用晚膳时,发现她呆呆的站在房门前,呆愣愣的不知道看着什么。   翠翠小跑过去:“小姐,您在这里看什么呢?”   她顺着梁言念的视线望去,但并未看见任何人,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梁言念悠悠回过神:“翠翠,你帮我把之前给二公子准备的茉莉花茶和栀子花熏香送到白府去吧。他刚才走得着急,忘拿了。”   翠翠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送。对了,小姐,王妃让我喊您去用晚膳,您快去内厅吧。”   “嗯,知道了。”   翠翠进房间去取梁言念为白路迢准备的茉莉花茶和栀子花熏香,虽说是两个盒子,但并不重。   走出房门时,梁言念还在门口站着。   翠翠不解:“小姐,您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呢?”   她探头去瞧了瞧梁言念脸色:“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方才和白二公子闹不愉快了?”   梁言念摇头:“没有。”   “那您这是怎么了?”   “……”   梁言念忽的沉默,眉头皱了下,但又很快舒展,而后又蹙起些,不知想到什么又舒展开。   翠翠不明白她这是何意,索性也就没管,还是先去送东西吧。   才下台阶,梁言念忽出声:“翠翠,你觉得,我对二公子会不会太主动了些?我的行为会不会有些不妥?”   翠翠一愣,茫然转头:“啊?”   “就是……”梁言念紧张着将双手握起,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她抿了下唇:“就是我那个……”   “不会。”翠翠打断她纠结且忽然结巴的话语。   梁言念看向她。   翠翠笑道:“只要二公子没有觉得不妥,您就算是再主动也不为过。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所谓,你情我愿嘛~”   “是、是这样吗?”   “当然啦!”翠翠眼神坚定:“您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去帮您问问。”   她举了举手里的盒子:“这不正好要去送东西嘛。”   梁言念想了下,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小姐,您跟我还这么见外呢。”翠翠笑:“我走了,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梁言念也笑了下:“好。”   翠翠很快离去。   梁言念心下稍缓了口气,去往内厅用晚膳。   她到内厅没多久,尚未开始用膳,翠翠便回来了。   梁言念眼神错愕着看向站回到自己身边的翠翠,像是在问她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翠翠凑在她耳边压低嗓音解释:“小姐,我出去的时候,白二公子其实还在府门前没走呢,我看他在门口来回踱步,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也没多想,就直接过去把东西给他了。”   梁言念使劲眨了下眼,眼神疑惑且诧异。   翠翠又道:“二公子让我转告您,他说明日会再来,要给您回礼。”   “回礼?”梁言念更为诧异:“我不需要他回礼啊。”   “这话,明天您自己与他说,我说可不管用。而且,二公子他现在都走了。”   “……”   回礼……   梁言念抬手拍了拍脑袋,他要给自己回什么礼啊…… 第19章第19章   翌日。   梁言念照常在天光初破晓时醒了。她并未立刻起床,而是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直到睡意彻底消散后才慢条斯理掀开被子起床。   翠翠端来热水进屋。   梁言念梳洗后,换上了一身水蓝色衣裳。   早膳前,她在院中走了走,花丛里的花叶上沾着晨间露珠,她手指轻轻一碰,叶片颤动,晶莹的露珠便从上边抖落下去。   不知为何,梁言念的心情有些不对劲。对于昨日翠翠所言白路迢会给自己回礼一事,她有点疑惑,而后是期待与好奇着他会回怎么样的礼给自己,再之后,又有些紧张,一夜过后,她的情绪却变得复杂。   她一时间也说不上来那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只觉得奇怪。   梁言念忍不住叹了口气。   翠翠走过来,见她皱眉郁闷模样,忙问:“小姐,您怎么了?怎么才起来便是一脸愁容?是昨晚没睡好么?”   梁言念摇了摇头。   “那……”翠翠小小的猜测了下:“是因为白二公子说他会来府上回您的礼一事?”   梁言念愣了下,瞥眼看向翠翠。   翠翠知道自己猜中了下。她笑道:“小姐啊,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您之前不是还一直期待着白二公子回京都么?怎么他回来了,要来王府看您,您却反而郁闷起来了?”   梁言念撇了撇嘴:“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期待他来的。只是她不知道见到他时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昨天他离开时那般匆忙,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作为不太妥当?   她就送了点并不算值钱的茉莉花茶和栀子花熏香,他竟然还要回礼……这有什么好回礼的……   他之前与自己上街时给自己买了好些东西呢。   而且还给自己留下了一箱银票!   提起这事,梁言念更觉着无奈。先前白路迢留下那一箱银票后便离开京都,她虽不能出府,却也让翠翠将那银票送回白府。可白府竟然不收,说那是白路迢给她的,除非白路迢收回,否则就只能她自己留着。   更早之前,他还送了自己一对粉玉连珠耳坠。自己那时并没有给他回礼啊!   她是不是应该回礼的?!   可是她想不到应该送什么东西作为回礼比较好。   烦呐!   梁言念忽然“啊”了一声,抬起双手左右拍着脑袋,神情较之前更显郁闷。   翠翠吃惊,连忙去按住她的手,急道:“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别打自己的头啊,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梁言念仍然烦闷。   翠翠无奈:“小姐,婚期将近,您该不会是忽然焦虑了吧?”   梁言念一愣,皱眉:“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焦虑!”   “可您的样子明明就是……”   梁言念小瞪了她一眼。   翠翠连忙收回话头。收回按住梁言念的手的时候,翠翠又说:“小姐,那是不是因为最近一直在府中待着,您觉得无聊了?”   梁言念努了下嘴:“才十多天没出门而已,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过。”   “可以前是您自己有事不出门,现在是不被允许出门,两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梁言念伸手戳了戳身旁的月季花:“就算是在府中待得无聊了又能怎么样?陛下口谕,不许我出府,我难道还能抗旨不遵?还不是出不去……”   想去街上的铺子给白路迢挑选几件合适的回礼都做不到。   梁言念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她眨了下眼,用力戳了下月季花花瓣后,忽想到什么,眼里顿闪过一抹光亮。   她转头看向翠翠:“对了,翠翠,府中库房是不是有很多东西啊?”   “王府的库房,东西自然是不少。不过小姐,您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梁言念笑:“走,去库房看看。”   梁言念领着翠翠去库房时,王府管家还没来,守库房的小厮见是梁言念要进库房找东西,便没有阻拦,让她直接进去了。   肃王府库房内,物品琳琅满目,小心着摆在架子上、一眼就能瞧见的,自然都是些价值不菲的宝贝。   也有些东西只是随意搁置在一旁,想来是不如架子上的贵重,但怎么也不是随意之物。应是他人所赠,不便丢弃,也找不出更为合适之地摆放,便都放在这里了。   梁言念顺着架子一路看过去,试图在那些珍贵物件里找出那么一两件适合当做回礼送给白路迢的。   但左看右看,都是些俗物,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与白路迢十分不搭,送给他他也用不着。   白府应当也不缺这些玩意儿。   梁言念才恢复没多久的精神又消退了大半。若是库房也找不到合适的东西,那就只能去拜托大娘外出一趟、替自己上街去挑选了。   梁言念缓了口气,略显无奈,但还是继续找。这么大一个库房,那么多东西,她还就不信这里找不出一件她认为合适的礼物。   不知不觉便去到了库房里侧。   那边光线较为昏暗,视线不是很清晰。   梁言念眯起眼,腰身稍稍弯下,试图看清楚周围的东西。   翠翠提醒:“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内厅用早膳了。”   “好吧……”   梁言念直起身,左右活动了下脖子后,转身正欲离开,右脚碰到墙边一个盒子。   盒子“哐当”一声倒地,惊起阵阵灰尘。   梁言念抬手挥了挥扬起的灰尘:“咳咳……”   翠翠连忙过去。   梁言念半蹲下要将盒子扶回到原来位置,刚伸出手将盒子扶起,铁制盒盖上的锁却因为年久生锈失修缘故破损,方才那一摔,竟然断了。   原本放置在盒中的一把红面伞掉了出来。   梁言念微有诧异。这里怎么会有一把伞?而且还是装在铁盒子里?   这样一把伞出现在这满是价值不菲玩意儿的库房里,着实奇怪。   送礼也不能送把伞吧?何况送的还是肃王府的礼,怎会如此随便?   梁言念伸手去捡那把红面伞,而后讶异。这伞还挺有分量,一点儿不像是寻常的油纸伞,倒有些像铁块。但又不如铁块那么重。   她站起身,用力晃了晃,将伞身上的灰尘抖落下去。然后又将红面伞拿起在眼前,想看清楚它究竟是何种构造。奈何此处光线不好,她看的不是很清楚。   翠翠再次出声提醒:“小姐,该去内厅用早膳了。再不去,王妃要派人来催了。”   “知道了。”   梁言念将伞带出了库房。   在外头明亮光线下,梁言念再看那把伞,却惊奇的发觉方才她所看见的红色伞面并非普通的红,而是暗红,还带着些铜古色。   而那把伞的伞骨也不是用木头做的,而是铁。   就连伞面,也不是寻常的油纸。   梁言念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材质的东西,表面上看起来像是颜色稍深些的油纸纸面,可她用指甲使劲按下去后,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用指甲划拉几下,也没有印记出现。反而觉得有坚硬感。   在伞柄的位置,刻有一个字,虽经磨损有些模糊,却仍隐约可见是个“云”字。   梁言念诧异。   云……   她记得爹告诉过她,她那从未谋面过的母亲就姓云,所以这是……母亲的伞吗?   翠翠问:“小姐,没下雨呢,您拿着伞做什么?这伞是哪里来的?”   “没什么。”梁言念将伞握住:“你去跟大娘说一声,我今日要在自己院子里吃早饭,就不去内厅了。”   “为何?”   “让你去你就去。”   翠翠撇了撇嘴:“好吧。”   “顺便带点吃的回来。”   “知道啦。”   翠翠很快前往内厅,梁言念则带着红面伞回了“曲幽”。   院中,梁言念站在银杏树下,好奇摆弄着手里的红面伞,怎么看都觉得这伞不同寻常,绝对不是用来遮阳或挡雨的。   她将伞往前伸出些,然后小心翼翼将伞撑开。   没有异常。   她眯了下眸子,转了转伞。她握着的伞柄忽动了下。   梁言念愣住,视线下移到右手握着的伞柄上。犹豫了会儿,顺着刚才感觉到的可以滑动的方向转过去。   然后“咔哒”一声,伞柄与伞轴的部分分离。   她将伞柄从伞轴中缓缓抽离。   而后她睁大眼,满眼诧异着的看着自己从伞轴中抽出的一把以伞柄做剑柄的尖剑。   剑身长度便是伞轴长度,但其宽比伞轴稍小些,偏圆,剑尖锋利又尖锐,在光下泛着一层冷冽寒光。   梁言念震惊诧异之余,又情不自禁小小的惊呼了声。   这是什么好东西……她第一次见藏在伞轴里的剑。   王府库房里的东西果然都是宝贝,刚瞧见的时候她还以为这只是把普通的油纸伞,到底还是她目光短浅了。   梁言念笑了声,握着剑甩了两下。她心中不由激动,莫名有股澎湃之意。   不过……   梁言念忽想起另一件事。她娘不是采药女吗?怎么会有一把这样的伞?   还是说,这不是她娘的东西?   可伞柄上明明刻着“云”字。   “咳咳!”身后院门方向有使劲咳嗽的声音响起。   梁言念一愣,没想到会有人来,被轻吓到。她肩膀往上耸了耸,又匆忙将手里的剑收回伞轴中,而后将伞放在秋千上,拍了拍手,若无其事般转过身去。   见来者,她一愣,眼神瞬间惊喜。   她小跑过去:“二公子!”   白路迢点头示意:“打扰了。”   梁言念眼眸亮晶晶的,眼里尽是笑意:“你怎么这个时辰就过来了?是有事吗?”   白路迢道:“正好来这边办事,顺道过来提前告诉你一声。”   “嗯?”梁言念眨眨眼,不解。   “我跟陛下请过旨了,今日你可以出府,所以,晚些时候我会来接你。”   “真的?”梁言念惊喜又疑惑:“去哪儿啊?”   “城郊马场。”   白路迢看着她,又补充:“带你去骑马。” 第20章第20章   皇宫。   御书房内燃着沉香,几缕浅浅白烟自香炉漂出,不动声色弥漫在空气中。偌大的书房里分四向站着姿态恭敬、等着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他们半低垂着脑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更是不敢发出稍大些的动静。   秦与奕端正坐于桌案前批阅奏折,他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手中书写的动作迅速。奏折看了一本又一本,可桌案上堆积如小山的奏折似乎并未因此减少。   卢清安静站在一旁,时不时往秦与奕那边瞥上一眼,看看他脸色是否有倦怠。   没一会儿,有两个太监端着今日早朝后新呈上的奏折前来,卢清过去接,小心着摆在秦与奕桌案的另侧,将好不容易空出来的位置再次填满,甚至高于先前那堆奏折。   秦与奕眼神倦倦瞥了眼,又轻叹息一声:“这些奏折真是看得没完没了。”   卢清赶忙道:“陛下辛苦。若是身体疲乏,可要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御花园中,新开的琼花甚是漂亮雅致。”   “琼花开了啊。”秦与奕手中的笔顿住,眼神微微愣:“朕记得,她最喜欢琼花了。”   卢清看了秦与奕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陛下可要去瞧瞧?”   “不必了。”秦与奕重新低头看向奏折:“斯人已逝,琼花开的再好,也是回不到从前的。”   卢清不敢出声。   手下一本奏折批阅完毕后,秦与奕忽想起什么:“今日城中可有什么事发生?”   卢清想了想,连忙道:“早些时候,白少帅前来请旨,希望能带梁家三小姐外出散散心,陛下您应允了。咱们的人传回消息,说白少帅带梁三小姐去城郊马场骑马去了。”   秦与奕挑了下眉。   卢清小心翼翼抬眸看了下他的脸色:“还有,二殿下和九公主也去那个马场了。”   秦与奕莫名笑了一声。   他问:“还有呢?”   卢清又道:“南燕使团已出现在京都外,约摸一个时辰后便会抵达京都城,相关事宜,太子殿下已经安排。大庆使团那边,大概会稍微晚些,但也应该会在日暮之前抵达京都。”   秦与奕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轻“嗯”了声。   “梁家大小姐那边,虽比预定的出发日期晚了几日,但走的是水路,比陆路快些,明日午时前应会到城外码头。”   秦与奕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了?”   “呃……”卢清努力想了下:“还有,白府少帅娶亲一事传开后,收到请帖来京都城参加婚礼的人都陆续抵达京都,在他们各自准备好的住处住下。”   秦与奕蹙眉:“没有别的了?”   “这……”卢清一时慌乱,有些紧张:“别的?陛下指的是……”   秦与奕放下手中笔,眼神较先前更为暗沉:“凛王呢?”   卢清顿时大惊,慌忙着低下头去,后背冷汗直冒:“这……陛下,并未有凛王的消息传来。”   “一直都没有?”   “没……没有。”   秦与奕将新拿起的奏折拍于桌面上,力度不算大,可卢清听着,却有些腿软,几乎站不稳。   秦与奕眯了下眼,一直没有凛王的消息……   他离开骞州已有数日,去向不明,更无任何行踪可言,难道……他并未朝京都这边来?   倒是小看这个废人了。本以为他失势多年,不足为惧,不成想竟有人愿意暗中相助于他! 八`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c   “朕没记错的话,明日安王妃会在府中举办一场赏花会,邀请了京都城中尚未出阁的女子前去。是吗?”秦与奕定了定神,翻开奏折,再次提笔。   卢清只觉不寒而栗,战战兢兢应答:“是、是的。安王幼子已到适婚年龄,安王妃举办这次赏花会,其实也是为了给安王府的小少爷在城中世家小姐里选出一位合适的女子。”   “让肃王府的二小姐和三小姐前去。”   卢清一惊,眼神疑惑且紧张。   秦与奕冷冷看了他一眼。   卢清连忙低下头去,拱手道:“是。老奴这就命人前去肃王府和安王府传话。”   “嗯。”   城郊马场。   五月初的天,旭日当空,已有了些燥热感,去往马场的路上时有风吹拂,带动马车窗帘微动,带来丝丝舒爽。   马车停下时,坐于马车中的梁言念心怀激动掀开马车门帘,眼睛笑得弯弯的看向旁边马上的白路迢:“二公子,我们到了?”   白路迢利落下马,点头:“到了。”   半斤搬来脚托放在马车边,白路迢向梁言念伸出手,梁言念将手搭在他小臂上,借着力下去。   翠翠随后从车内钻出,跟着下了马车。   马场广阔,一眼望去尽是清新的绿意,脚底是柔软的草地,可任凭马场的马儿们肆意迈蹄狂奔,再远些是山丘。山丘之后,再远些,便已不是京都城的范围。   有风从山丘那一边呼啸而来,猛烈扑打在他们身上。像是在迎接着他们的到来。   “咴——”有马儿的叫声从马场内传来。   闻声,梁言念眉头不自觉上挑,脸上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喜悦和兴奋,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满眼都是期待。   白路迢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欢喜,眼底有一抹笑意浮现。他出声:“我让八两提前来安排,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过去吧。”   梁言念点头:“好。”   白路迢和梁言念走在前面,半斤和翠翠分别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四人前后来到马场区域外用作准备与歇息的长广亭。   八两已候在长广亭内。   见他们来,拱手行礼:“公子,三小姐。”   白路迢颔首示意:“都安排好了吗?”   “已按照公子吩咐备好。”八两侧身让出位置,伸手指向而去:“那边铺着蓝色椅垫的是公子和三小姐休息的区域,茶点已经摆好,马匹很快会有人牵来,选的是马场内经验丰富但性格温顺的马儿。”   “嗯,知道了。”   白路迢与梁言念一并过去。   在他们位置右侧接连的两个区域都显示有人使用,远望而去,有人正在马场骑马,但隔得距离稍远,看不太清究竟是何人。   白路迢轻眯了下眼,也没太在意。   城郊这座马场是京都城中富人私人所经营,只要付钱,人人皆可来。这个时辰有人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两人坐下稍歇片刻,等八两前去传唤牵马的小厮。   茶点随后而至。在马场伺候的丫鬟恭恭敬敬将茶点摆在白路迢与梁言念之间的小桌上。   丫鬟退下后,翠翠随即走上前,拿起茶壶为他们一人斟茶一杯,而后退至一旁。   白路迢拿起茶杯,两口饮完。   梁言念将茶杯端起,小口轻抿,觉得茶水温度正合适后,才再喝一口。茶杯被放下时,杯中还有半杯微微荡漾着的茶水。   在马场中骑马的人往这边回来,起初还看不清楚的面容在他们朝向这边回来时渐渐清晰。   白路迢神情顿时警惕起,眼底有一抹冷意浮现。   梁言念倒是错愕,一时间诧异,脸上表情有刹那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至寻常时候温和的脸色。   “真是巧啊,”骑在马上俯视而来的女子脸上带着些笑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白二公子和……”   她往梁言念那边轻飘飘瞥了眼:“这位小姐。”   她居高临下,眼神里带着些得意。   梁言念脸上保持着温和笑意。   白路迢心中有丝不悦,但还是站起身来,按照礼数行礼:“见过二皇子、九公主。”   梁言念见状,也起身,福身见礼,低眉顺眼,恭敬道:“见过二皇子和九公主。”   秦臻视线落在梁言念身上,眉心微蹙,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将握在手中的缰绳更握紧了些。   秦潇目光从梁言念身上瞥过,又笑吟吟看向白路迢:“二公子,这位小姐想必就是父皇赐给你的梁家三小姐吧?往年似是在宫中见过,有点面熟。”   白路迢皱眉纠正:“不是陛下赐给我的梁家三小姐,是陛下下旨为我和梁家三小姐赐婚。聘书、聘礼皆按礼数所成,双方父母已将我们二人的生辰贴交换,是实实在在的婚事。‘赐给’二字,不合适。”   秦潇笑,不以为然:“哎呀,差不多嘛。”   “这两者之间,相差甚多。九公主回去后,还是多看看书吧。”   “……你!”秦潇瞪圆眼,急得甩了下缰绳,脸有些燥红:“白路迢,你怎么跟本公主说话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   白路迢脸色淡然,眼眸里却有些不耐烦意味。   梁言念侧目看向白路迢,眼角弯弯,倒是有笑。   秦臻望着梁言念,两眼直直盯着她,哪怕心中情绪有所波动,却不曾将视线挪开。   秦潇转头看他,没好气道:“二哥,你怎么都不帮我说说话!”   白路迢抬头,注意到秦臻一直看着梁言念时,动作自然往梁言念那边走去两步,高大身形挡在梁言念身前,隔开了秦臻向她看来的视线。   梁言念仰头看他,眨了眨眼。   八两很合时宜的牵着两匹马来:“公子,三小姐,马牵过来了。”   白路迢低头看梁言念:“走吧。”   梁言念点头:“好。”   八两带来的两匹马,一黝黑一枣红,鬃毛长长,披散在两侧,其两眼有神,耳朵直竖而立,长有柔顺长毛的马尾时不时晃动两下。除去毛发颜色,它们几乎一模一样。   梁言念眼睛顿时亮起,不似方才的温和,更显激动兴奋。   白路迢眼神柔和下来,问:“三小姐要骑哪一匹?”   梁言念指着枣红色那匹马:“这匹。”   “嗯。”白路迢点头:“那我骑黑色这匹。”   梁言念怀着激动而又有些紧张的心情从牵马小厮手里接过马儿的缰绳,它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像是要做一件大事般。   看她那副神情,白路迢又问:“你会骑马吗?”   梁言念一愣,轻眨了两下眼,笑了笑:“嗯……应该算是……会吧?”   白路迢挑眉,不解:“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做算是会吧?”   梁言念想了下,答:“以前骑过,但很久没骑了。”   “你以前骑过马?”白路迢有些诧异,眼底有抹惊喜之意。   她深居肃王府,本就鲜少出府,没想到竟然还外出学过骑马。   梁言念点了下头:“骑过两次。”   “是肃王教你的?”   梁言念摇头:“不是。”   白路迢微蹙了下眉。不是肃王?那是……   “自然是我二哥教她的!”秦潇骑着马过来,俯视而下,脸上是不悦表情:“她以前与我二哥有婚约,我二哥带她出来骑骑马,很奇怪吗?”   白路迢看向梁言念。   梁言念抿了下唇,如实回答:“的确如此。”   秦潇强调:“当时可是我二哥手、把、手教她学会骑马的。”   秦臻闻声过来,视线在他们视线转过一圈,嘴中落在了梁言念身上。   白路迢眉头皱的更紧,眼神也更冷了些。   梁言念心下忽紧张,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松力,缰绳掉落,马儿叫了一声,却没有跑开。她眼神闪烁着,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用力捏紧衣角,想要骑马的激动心情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今日本该是和白二公子一起骑马的开心时候,这一出,真真是在意料之外。   她转头去看白路迢,而后便直接对上他的目光。   她心跳再次加速,只不过没有了一点开心的感觉。而是慌乱和不知所措。   她正要开口时,白路迢却抢在她之前开出声:“我们是来骑马的,不是来说陈年旧事。既然是他教的,那就是他教的,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否认。”   梁言念一愣,眼神诧异,有点不可置信的意思。   白路迢一手牵着自己的黑马,另手牵过梁言念的枣红马,又道:“走吧。这里马儿可放不开蹄。”   梁言念仍有几分不真实感的眨了眨眼,在白路迢往前走去时,小跑着跟上去。   秦潇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白路迢竟然没有生气?   再看秦臻,依旧是那样一副奇怪的表情,明明一直看着梁言念,却一句话也不说。   秦潇撇了撇嘴,闷哼一声:“没意思。我要回去了。”   秦潇下了马,小厮赶忙前去牵。   秦臻却还在原地,看着身影渐远的两人。   走出段距离后,白路迢将手里的缰绳递还给梁言念。梁言念一愣,连忙伸出双手接住:“谢、谢谢。”   白路迢“嗯”了一声:“你能自己上马吗?”   梁言念看了看马儿的高度,道:“我试试。”   她将缰绳抓在手心,又将手往上搭在马鞍上,左脚抬起踩在马镫上,而后深呼吸,身体用力,又借住抓着马鞍的力度,将自己抬了上去。   随后稳当坐在了马鞍上。   梁言念将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呼出,然后朝白路迢露出个笑来。   白路迢点了下头:“不错。”   然后他也上了马。尽量与梁言念保持平行并进。   没有挥鞭,也没有喊“驾”,马儿便顺着它们的意思前行。   有风来,将空气里的些微热意吹拂而去。   梁言念眯了眯眼,心下深呼吸着将紧张的情绪平缓下去。她轻咬了下唇,侧目小心翼翼看向身旁的白路迢。   犹豫了下,她还是解释:“那个……虽然二皇子教我骑马一事是真的,但那是我十三岁时候的事情,而且他也只带我来过两次,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她看了看白路迢脸色,又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白路迢颔首:“嗯。”   之后是一阵沉默。   梁言念稍努了下嘴,眼睛眨巴眨巴两下,很是无奈。高高兴兴出门,怀着期待来这里,结果可不该是这样的……   她可不想让他们两个骑完这一圈气氛尴尬的马,又带着误会和不悦回去!   她握着缰绳动了动,让自己的马儿往白路迢那边靠近了些,又再次抬头看向他,问:“二公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白路迢愣了下,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缓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梁言念,原本要脱口而出的那句“不是”到了嘴边,却在看见她那蹙眉、满是担忧紧张,还有些许不安的神情后,咽了回去。   他忽生出一点玩性,道:“是啊,不高兴了。”   如他所想,他那句话一出,梁言念眼里的紧张更甚之前,连抓着缰绳的手也不由自主攥紧在手中,指甲暗暗使力掐着缰绳。   她想说什么,但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盯着白路迢看了会儿,微风拂过面颊,将她的长发往身后拨弄而去。她抿了抿唇,小心又试探着出声:“那……要不,我哄你一下?”   白路迢倒是诧异,问:“三小姐要怎么哄?”   其实梁言念也不会。   她是家里最小的,连翠翠和小翡都比她年纪大,一般情况下,都是她们哄她。再者,她懂事后,极少有情绪很大的时候,不怎么需要人哄。   对于哄人一事,她没有经验。   不过她记得她五六岁的时候,生病了情绪不稳,不受控的哭闹,长姐哄她时的场景。   “咳……”梁言念清了清嗓子,低下头后快速深呼吸两次,像是在为自己添加信心和勇气。   然后她抬起头,用缰绳控制着马儿往他靠近。   白路迢挑了下眉,有点好奇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梁言念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而后朝白路迢伸出手,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白路迢一惊,瞳孔收缩,眼睛却睁大,整个人的身体猛的僵住。   梁言念轻柔出声,娇软带哄:“乖,别不高兴了,姐姐等会儿给你买糖人吃。”   “!!”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殿下似有疾》求个支持呀~   ↓↓↓   后宫百花会上,太后一眼相中了赵家嫡女赵簌簌,一道懿旨,她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赵簌簌与太子谢屿此前从未见过,更无感情。   新婚当日,是他们初次见面。谢屿立身在她身前,冷言提出要分房睡。   赵簌簌一时激动,应了句:“没问题。”   意识到自己失态,赵簌簌清了清嗓子,但又补充了句:“今天开始吗?”   谢屿:“……?”   嫁入东宫三个月,赵簌簌克己守礼,一心遵守着能不出现在太子殿下面前就绝不出现在他视线范围的原则,立志绝不给他添麻烦。   谢屿对她淡然,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碍事就好。   ---   后来有一日,谢屿坠马,脑袋撞在石头上,血流不止,陷入昏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屿大概不会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   醒来后,谢屿面对眼前各种人的关心话语,可脑子里充斥着他们说的另外一种声音,有担忧,有放下心,有诅咒,还有震惊于他竟然还活着……叽叽喳喳间,嘈杂非常。   他茫然疑惑时,有个声音在那些七嘴八舌的话语里尤其突兀:“好饿,想吃烧鸡。”   “?”   他连忙往周围探看去。然后发现这个声音来自他的太子妃赵簌簌。   他看着赵簌簌,眉头紧蹙,眼神诧异。   赵簌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吃烤鱼好像也不错。   谢屿:?   孤长得像烤鱼?!   【神经质但能读心的太子&只想躺平当咸鱼的太子妃】 第21章第21章   话与动作一出,梁言念就后悔了。   她迅速收回手,略显慌张拽动缰绳让马儿往旁边去,拉开和白路迢之间的距离。   这话也太幼稚了吧……还有这拍头的动作……啊!   梁言念心底咆哮般喊出一声。后悔,且带着些苦涩。她觉得自己好蠢。   这是什么安慰人的话,简直幼稚到不能再幼稚了!长姐这样安慰自己的时候自己才五六岁,可如今的白家二公子又不是五六岁的孩童!   她怎么能拍他的头!买什么糖人!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吃糖人这种甜食的人啊!!   梁言念顿时觉得无地自容,欲哭无泪,只想快些找条地缝钻进去。   “咴——”马儿忽啼叫了声。   白路迢怔了怔,轻摇了下头,从愣神之中缓过来。他看了眼旁边已经自顾先不好意思的梁言念,有笑意自眼底渐渐浮出,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了些。   他低垂下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梁言念一愣。她眨了眨眼,疑惑着转过头来看他。   白路迢抬头时正巧对上她疑惑的眸子。他骑马至她身旁:“一个糖人可哄不好我,起码得两个。”   白路迢注视着她的眼睛,打趣意味明显:“姐姐。”   梁言念大惊,她水灵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猛然收缩,里间尽是错愕,白皙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如玉般的肌肤染上一层浅浅绯红。   胸中心脏跳动如鼓锤,一声一声砸动她的心弦。   她迅速低下头,又抬起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尴尬与害羞,还有慌乱和不知所措,齐齐涌上心头。   她另只手握起缰绳,想要甩动让马儿迈蹄离开此处。手才抬起,旁边白路迢便伸出手来,将她手中缰绳紧紧攥住。   梁言念身体忽僵了下,低下头后的视线稍稍往前看,最后停留在了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宽厚手掌,有暖意自他掌心传来,毫无阻拦传递到她手背的皮肤上。   她抿了下唇,手指轻动了下,却未有挣扎反抗。   “你现在可不适合骑快马,”白路迢将梁言念座下的马儿往他那边带了些:“安全第一。”   梁言念将头往下垂去,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白路迢一手牵着自己马儿的缰绳,一边帮梁言念牵着她的。   两匹马儿并行,自在悠闲往前而去。   梁言念依旧低着头,视线时不时看向无人的另一侧,却始终不敢去看白路迢。这种场面,真的是尴尬死了。   她忽然不想骑马了,她现在想回家……   想回家钻到被窝里躲着!   往前行了一段路后,白路迢忽出声:“说起来,我好像比你大两岁。”   梁言念眨了下眼:“其实……是两岁又四余多月。”   白路迢侧头望向她。   梁言念稍稍抬头,朝他那边看了眼,又很快收回目光,解释道:“我在你的生辰贴上看到的。”   白路迢眉头上挑:“你爹将我的生辰贴放你那里了?”   “还没有。”梁言念摇头:“我只是看见了上边写的字。我爹说等成亲前一日再将生辰贴交给我。”   她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她:“我的生辰贴在你那里?”   “是啊。”白路迢坦然点头:“去你家下聘礼那日,你的生辰贴就在我这里了。”   梁言念眼神闪烁起,漾着些水光的眸子里映出他眉眼带笑的面容。她轻抿了下唇,再次别开视线看向别处:“哦。”   白路迢嘴角勾了勾,将手收回:“情绪稳下来了么?”   梁言念点点头:“嗯。”   “会自己骑快马吗?”   梁言念一愣,然后摇头:“没有骑快过。”   虽然她曾经学过骑马,但毕竟也就只骑过两次,而且又是几年前的事了。她上马不成问题,慢悠悠骑着问题也不大,可要真让她像擅骑马者那般握着缰绳让马儿肆意奔蹄,还是有挺大难度的。   她心里有些害怕,握着缰绳的手也不自觉抖了两下。紧张之感亦随之涌上心头。   她深呼吸了下,将心中生出的几分惧意压下。白二公子在这里,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坠马。若是真有意外,他应会及时出手相助。   不必害怕。   她在心中为自己加油鼓气:梁言念,不就是让马儿跑得快一些么,有什么好怕的?缰绳在自己手里,你自己可以把控好的!   然后她看向白路迢,眼神坚定:“我可以试试。”   白路迢笑:“好。但,慢慢来,不必着急。”   “嗯!”   梁言念深深呼吸口气,像是视死如归般拽动缰绳:“驾!”   她虽极力忍耐克制,可那自心底涌出的紧张还是让她的嗓音多出些颤音。   马儿很快往前跑去。   梁言念表情僵硬,身体更是僵硬,她双手紧紧握着缰绳,精神紧绷,片刻也不敢松懈。   “驾!”白路迢随后跟上,控制着马儿尽可能与梁言念那边保持平行距离。   他往她那边看去,一眼就看见了她僵住的脸色,还有那明明带着惶恐却极力压制隐忍着的惧意眼神。   白路迢轻皱了下眉:“三小姐,你还好吗?”   梁言念脑袋偏转向他那边,眼里闪烁着些微水光,嗓音颤颤:“我觉得……不是很好……”   白路迢问:“先停一会儿?”   梁言念连忙点头:“嗯嗯!”   白路迢靠近梁言念,伸手将控制马儿的缰绳从她手中取过,而后往旁边用力扯动,将马儿拽住:“吁!”   两匹马几乎同时停住往前跑去的马蹄,没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往前的冲击感消失,马背上的梁言念顿时松了口气。她因惧意而微白的脸色得到些舒缓,僵硬的表情也松了下来。   白路迢看着她,又问:“被吓到了?”   梁言念眨了眨眼,小心着抬头往他那边看,露出个略感歉意的笑容:“有点吧……”   她轻抿了抿唇角:“那个,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其实马儿跑得也不算快,我却……”   “并没有。”白路迢打断她的话:“你自己都说你上次骑马是几年前的事,隔了那么久再骑,能够自己上马、自己牵制马儿,已经很不错了。”   梁言念楞楞的看着他。   “至于速度,”白路迢道:“多练练,熟练之后就好了,这个倒是没什么。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习惯。”   梁言念眨了眨眼,小心询问:“你的意思是,以后还愿意带我来骑马?”   “为什么不愿意?”白路迢反问:“不是挺好玩儿的么。”   他弯腰往梁言念那边看去,眼里满是笑意:“姐姐。”   梁言念使劲眨了下眼,面色顿显诧异慌乱,惊慌失措之时,脸颊再次红了。   她再一次低下头:“你取笑我……”   她撇了撇嘴。她就知道那番幼稚的话不该说出口,真是要尴尬死了!   白路迢倒是笑得开心,笑声爽朗,随着这宽阔马场的风一起落在她耳中。   梁言念咬了咬嘴唇,脸颊微微发烫,也较之前更红了些。   白路迢转头看她,话里仍带着笑意:“继续骑?还是先休息会儿?”   “……先休息会儿。”   再继续下去,她就要在这马背上羞耻到死掉了!   “好。”白路迢利落答应:“那就先回去歇会儿。”   两人回到休息区域的长广亭。   白路迢先下马,然后帮忙牵着马儿的缰绳,梁言念一手扶着马,一手按住白路迢朝她伸来的半臂,借着力和支撑点下了马。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稳当落地。   翠翠小跑过来,正欲开口询问自家小姐此番骑马感觉如何,话才到嘴边未出,便瞧见自家小姐脸上那久久不曾消退下的绯红。   翠翠瞬间露出惊讶神情,然后笑了,饶有意味的朝梁言念挤了挤眉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着她。   梁言念:“……”   她伸出手在翠翠脸上用力捏了把:“你倒是挺闲的,还不赶紧去倒茶?欠打是不是?”   翠翠面带微笑按下梁言念的手:“小姐,莫生气,我马上就去给您和白二公子倒茶。”   翠翠转身要走,像是想到什么,又忽转了回来。她笑道:“小姐,您知道您现在的脸就像是西红柿么?”   “……”梁言念一惊,脸更红了。   翠翠又道:“现在更红了,红彤彤的,感觉都快要熟透了。”   “……翠翠!”   翠翠拔腿就跑:“我去倒茶!”   梁言念闷闷哼一声,甩了下衣袖,又略有愤然着跺了跺脚。   白路迢将两匹马交给八两后,行至梁言念身侧:“不过去吗?”   梁言念瞬间回过神,她看了白路迢一眼:“过去。”   “走吧。”   “嗯。”   长广亭中,翠翠为他们斟茶,之前的糕点已经凉了,换上了新的,就摆在茶杯中间。   梁言念没什么吃糕点胃口,却是渴了,一杯茶喝完,仍觉得不够。   她给翠翠示意再倒一杯。   翠翠为她添满茶杯,她又很快喝完。略微干涩的喉咙才舒服了些,方才的羞涩与尴尬也渐渐消退下去。   她呼出一口气,将茶杯放下。她抬头,目光平视而去,可见马场辽阔。   有风迎面而来,将不舒服的感觉吹走,又带来阵阵夹杂着绿草清香的凉意。   半斤大步走来,俯身在白路迢耳边低语了几句,神情本平和的白路迢不由皱起了些眉。   随着半斤话语越多,他脸色愈加凝重,眼底甚有些许寒意涌现。他紧抿着唇,才起不久的好心情此时荡然无存。   白路迢将手中茶杯放下,深吸口气,将翻涌起的情绪暂时压下去。   见他脸色有异,梁言念不免担忧:“二公子,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是有点事。”白路迢看向梁言念,尽量保持语气平和:“三小姐,实在抱歉,家中临时出了点事,需要立刻回去一趟,今日骑马……”   “无妨。”梁言念嗓音柔和:“既然是家中有事,那便快些回去处理吧。反正你以后还会再带我来骑马,不碍事的。”   白路迢眉心蹙了蹙,眼中有情绪微微闪烁。但很快,他站起身来:“既如此,那便先送你回肃王府。”   梁言念也跟着起身:“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是我将你带出来的,自要负责将你安全送回府中。”白路迢道:“他人送,我不放心。”   梁言念笑了下:“好吧,那就麻烦二公子了。”   “不麻烦。”   梁言念和翠翠走在前面,往之前马车停靠的方向过去。   白路迢欲离开时,回头瞥了眼在另侧座位上淡然饮茶的秦臻。他眼眸轻眯了下眼,而后迈步离去。   待他们走远后,秦臻脸色瞬变,眼底寒意汹涌,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似是要将茶杯生生捏碎。   “砰!”他将茶杯重重砸向桌面,茶水溅出,打湿他袖口。   自马场另一面吹来的风未停歇,吹打着周遭事物。   白路迢将梁言念送回到肃王府大门前。   梁言念下车后与他道别。   白路迢也下了马,面有些愧疚:“三小姐,今日事出突然,影响了原本的安排,着实抱歉,还请你见谅。”   梁言念笑道:“二公子说的是哪里话,我不是说过不要紧的么。你家中有事,自该回去,我可以理解的。”   白路迢点了点头:“多谢。”   梁言念道:“路上注意安全,别太着急。”   白路迢重新上马:“知道了,三小姐进去吧,我走了。”   “嗯,好。”   白路迢骑马离去,梁言念在肃王府门前目送他,直至他骑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慢悠悠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府门。   另侧。   白路迢脸上和缓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冽凝重。他嗓音冷冷:“大庆使团不是应该在午后才会到京都吗?为何会跟南燕使团一同入京?”   半斤回答:“大庆主使团仍在路上,与南燕使团一并入京都的是一个前行车队,车队总共只有七人,不知是何原因,竟赶上了南燕使团的队伍,和他们前后进入京都城。”   白路迢脸色阴沉下来,有些难看。   半斤又道:“据府中探子所报,南燕使团入京后,在太子殿下的安排下已经入住南燕国驿站,但大庆那边的先行车队,却是直接入宫请见陛下去了。”   “你确定,大庆那个先行车队里,六皇子在其中?”   半斤纠正:“公子,六皇子在半年前被大庆皇帝封了亲王位,如今他是大庆的易王。”   白路迢冷嗤一声,眼底寒意更深。   “驾——”   白路迢策马,往皇宫方向疾奔而去。   半斤与八两立即跟随过去。   三人来到皇宫宫门前。   半斤大概猜到了白路迢想做什么,小声提醒:“公子,这里是皇宫宫门,有些事,不合适在这里做。”   白路迢声音冷冷:“我说过我要做什么吗?”   “公子……”   “闭嘴。”   “……”半斤不敢再言道,遵从退至一旁。   白路迢明目张胆骑着马上拦在皇宫宫门前,自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宫门守卫心中疑惑,却不敢前去询问,只有当差的侍卫长赶忙前去宫内通报皇宫禁卫军都尉。   而从那边路过的百姓虽会有低语几句,可威严皇宫在前,他们也不敢放肆,匆匆瞧了两眼,没做停留,很快离去。   约摸一盏茶功夫后,有人从皇宫走出。   中间位出来者是大庆的易王殿下,顾安临。他一袭白衣印竹纹,貌容俊俏,芝兰玉树,面色温润似玉。   他与送他出宫的太监客套道谢,转身便瞧见皇宫前的白路迢。他稍有愣神,眼里有丝讶异,脸上表情亦有片刻的紧张,却在眨眼间恢复如常。   他不愿生事,欲往另一边离去。   白路迢骑马上前,显然拦路。   顾安临抬头望向马上少年,眉眼温和:“白少帅这是何意?”   “你还敢来京都?”白路迢骑在马上,冷眼睥睨,俯视而下。   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性气息里夹杂着森森寒意,不带有一丝感情。若是眼神如刀,他此刻便已经将眼前这人千刀万剐。   顾安临神情淡然:“如今北渝和大庆修好,大庆派使团前来拜见北渝皇帝陛下,有何不可?”   “我指的是你!”白路迢眼神顿时阴鸷下,眸光沉沉,如雷雨之前的阴霾覆盖。   “大庆那么多人,为何偏派你前来!”   “父皇之命,我怎敢妄加猜测?”顾安临面不改色,在白路迢威压之下,仍保持着其身的温润尔雅。   他望着白路迢,又道:“白少帅还需注意影响,你可是堂堂破风军少帅,京都帅府的少主人,这般在皇宫门前拦下我,又咄咄逼人,可别被人抓着这事不放,说你不将大庆放在眼里,或是意图挑起北渝与大庆战事。”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是好心提醒白少帅,京都城这么多双眼睛,你可得小心些才好。可莫要因为你的冲动鲁莽,拖累了帅府的其他人。”   “……”   白路迢眼中似要冒火:“别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我姐面前,否则,一定让你竖着进京都城,横着被抬出去!”   顾安临挑眉:“白少帅这是在威胁我?”   “这就是威胁!”白路迢拽动缰绳:“你好自为之!”   “驾——”   白路迢调转马儿方向,策马离去。   顾安临站在原地望着他很快离去的身影,脸上的温和褪下些许,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垂下的右手握了握系在腰间的琉璃青玉珏。白路迢这小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讨厌他。   倒是不奇怪。   白路迢在皇宫前拦下顾安临威胁挑衅一事,很快传开。   白路迢才回到白府没多久,得知此事的白隽和便气势冲冲找来,脸上怒意赫然,但要责骂的话尚未开口,便被白路迢抢在前头出声。   他说:“爹,如果你是因为我威胁顾安临一事特意跑来骂我,我觉得你还是不用开口了。因为我不会改的,就算下次见面,我照样会那样对他。”   白路迢早就猜到自家老爹会来。这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   但自己的话,却也发自内心。   顾安临应该庆幸,今日早些时候他陪三小姐外出骑马,并未携带兵刃,否则,他绝不仅仅是出言威胁顾安临那么简单。   “……”   白隽和的火气忽然没了势头。这件事其实也不能完全算是白路迢的错,只是他选的时机和地点都不妥当。   这里是北渝京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竟然敢堂而皇之在皇宫前拦人威胁,这事传开后,怕是会闹出不小的风波来!   真是!他到底何时才能学会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白隽和满腔怒火的来,最后却悉数化为了一声沉重且无奈的叹息。他抬手扶额,又请按眉心:“去祠堂罚跪,四个时辰后再回来。”   白路迢朝白隽和拱了拱手:“是。”   然后转身离去。   白隽和再次叹息,心情沉重又复杂。   白琦行至他身前时,他愣了下,迅速收敛情绪,将脸上那些明显表露情绪的表情收了回去,而后露出个慈祥笑容来。   “琦儿,”白隽和笑着:“你有事吗?”   白琦停在白隽和身前,她眼神微微闪烁了下,欲跪。白隽和抢先一步扶住了她,眉头蹙起,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事情因我而起,请爹不要责罚路迢。他只是……”白琦抿了下唇,话语不由哽咽了下:“想为我出气罢了。”   白隽和叹气:“那不知分寸的臭小子可不仅仅是要出气,他可是冲着要顾安临的命去的。”   白隽和看着白琦的眼睛:“你亲弟弟,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性子?”   白琦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能怪他。”   “可这事……”   “我来解决。”白琦握住白隽和的手:“爹,让我来解决,好吗?”   白隽和看了白琦一会儿,紧锁着的眉头稍微松了松。他拍了拍白琦手背:“也好。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处理。你做任何选择都可以,但唯有一点,不可忘。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吧?”   白琦点头:“女儿一直谨记在心,请爹放心。”   “嗯。那便好。”   白隽和又拍了两下她的手,露出个随和笑容后,才离开。   白琦目送他离去。   而后,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响起。   时如流水,悄无声息而过。夜幕,缓缓降临。   白府祠堂内,白路迢身姿端正跪在祖宗牌位前,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一动不动,就好像是一座雕刻精致的石像。   祠堂外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后门口处。   白路迢往后瞥了眼。   是白琦。   白琦双手负在身后,盯着他后背看了会儿,笑道:“起来吧,别在这里跪着了。都这个时辰了,你不饿的吗?”   白路迢嗓音淡淡:“爹说让我在这里跪四个时辰。时辰未到,不起。”   “是吗?”白琦挑了挑眉:“那你就让梁家三小姐一直等你到你跪满四个时辰么?”   白路迢一愣,忽扭头看向门口的白琦。他皱着眉,眼神疑惑。   “梁三小姐刚过来的,说是来见你。”白琦笑眼盈盈:“而且,她带了她亲手做的糕点,还有肃王府的佳酿,你就准备浪费她的好意,在这里傻跪着不起,却把她晾在一边?”   “……” 第22章第22章   白路迢在他所住的南院院中见到了梁言念。   她站在院中,身上穿着件墨色披风,双手交握在身前,身形端庄。她身旁石桌上是她带来的两个素锦食盒。   翠翠不在她身侧。   白路迢深呼吸两次,将情绪收敛好后定了定神,才迈着步子踏入院门。他朝梁言念走去。   梁言念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她眨了下眼,转身。见白路迢过来,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喜悦之意。   她往前迈出两步,眼眸亮晶晶的,向他直看而去:“二公子。”   白路迢在她身前站定:“这么晚了,三小姐为何而来?”   “自然是为二公子你而来。”   白路迢平静的眼眸忽闪过一抹光。   梁言念转身走向石桌:“今日午后,我闲着无事,便让翠翠教我做了几种糕点,过程虽然曲折了些,但试了几次后好歹还是成功了。我想拿些给你尝尝。”   她将她左手边的素锦食盒盒盖打开,将她做出的糕点展示在白路迢眼前,微微弯笑的眼睛里带着期待:“尝尝?”   白路迢没看食盒里的精致糕点,却安静的盯着梁言念看了片刻。   梁言念眨了眨眼,心中虽不解他为何这般看着自己,但期待的眼神依旧,仍然等着他来品尝。   白路迢抿了下唇,迈步走过去。   梁言念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先吃这个太师糕吧,阿姐说这个最好吃。”   白路迢按她的意思拿出一块太师糕放入嘴边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甜而不腻。   有些惊喜的口感。   白路迢眉头上扬了些:“你第一次做就能做这么好?”   梁言念摸了摸头:“也不算是第一次做。一下午都在琢磨这些东西呢,平时看翠翠那么轻松就能做出好几种糕点,还以为容易,可自己真动起手来,倒是不如看起来那般简单。”   她又感慨了下:“翠翠也是不容易。以后她给我做糕点,我起码得吃一半,不能辜负她的辛苦。”   白路迢轻笑了下,将剩下的半块太师糕塞入口中。   梁言念笑:“坐下吃吧,我还带了两壶酒给你。”   白路迢点点头,在她对面位置坐下。   梁言念将食盒中她所做的五种样式与颜色皆不同的糕点取出,整齐摆于石桌,又将另个食盒中的两壶酒与酒杯取出,每种斟一杯,然后都推到白路迢跟前。   白路迢盯着那微微漾起水纹的杯中酒,嘴角勾了勾:“你该不会是准备灌醉我吧?”   “不过两壶酒而已,以二公子的酒量,怎么会醉?”梁言念笑着坐下:“就是带给你尝尝。我爹说,这是陛下御赐的美酒,一种叫梨月白,一种是千山雪,都是上品佳酿,他都没舍得喝。”   “那你就这样拿来了,肃王爷不会生气?”   “不会的,我爹平时不怎么喝酒,再者,装酒的是个坛子,我就是从里边舀出了两壶。还剩好多呢,够他喝的。”   白路迢望着梁言念,笑意不自主便浮现于面。   他端起其中一杯:“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喝吧喝吧,都是你的。”梁言念将糕点碟往他那边推了推:“糕点也吃些。”   “嗯,好。”白路迢杯中酒饮尽,又拿起一块桃花酥放入嘴中。   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而甜。味道不错。   白路迢本就没吃晚饭,紧绷了几个时辰的情绪褪去后,这糕点的味道倒是勾起了他的食欲,然后他才意识到他确实是饿了。   那五碟糕点,他是一块也没剩下,全吃完了。   梁言念见他吃得香,又很给面子全都吃完了,眼里心中都是喜悦,脸上写满了满足。   看来她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还是很不错的。 八_ 零_电_子_书_w_ w_ w_.t_x_t _8_0. c_o_m   梁言念笑吟吟注视着身前将酒饮尽的白路迢,道:“翠翠会做的糕点还有很多,等之后有空了我再跟她学着做,等学会了就拿来给你吃,怎么样?”   “好啊。”白路迢点头,放下酒杯的同时,另只手取过酒壶,又为自己填满。   梁言念双手捧着脸:“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口味,或者是爱吃的糕点?”   白路迢摇头:“没有固定的。一般来说,味道不错便能吃。”   梁言念轻笑:“你要求好低啊。”   “只要是能吃下肚、吃下后不会受到伤害的食物,都是不错的。”   梁言念轻轻笑了声:“好吧。”   既然白二公子没有特别的要求,那她以后可就自由发挥了~   白路迢又饮了一杯酒,再次斟酒时瞥见了头顶那片幽暗漆黑的夜幕。   夜间风不小,乌云暗涌,将月与星辰悉数遮挡。乌压压的,只能看见暗沉的夜空,不见璀璨光亮。   他收回目光,往前看去的瞬间便对上梁言念那双满是欢喜的明亮眼眸。他挑眉:“你这么晚还在外面,肃王和王妃不会担心你?”   “我这哪里是在外面,我不是在你家嘛。”梁言念笑着。   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白路迢有些诧异,然后笑了:“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的,跟你开个玩笑嘛~”梁言念道:“王府的侍卫在外边等我呢。大娘说,我只能外出一个时辰,很快就要回去了。”   白路迢愣了下,酒杯边沿碰了碰嘴唇,停顿了那么一下,才喝下。   他道:“天色已晚,你尚未过门,原本晚间过来白府就不太合适,也的确该早些回去。”   梁言念眨眨眼:“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白路迢略有不解:“不然?”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呢。我可是第一次来。”梁言念大胆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多留一会儿。”   白路迢喝酒的动作一顿,眼神微有错愕。他低垂下眼帘,眼珠子轻轻转动,似是在想些什么。   很快,他抬起头:“你白天在我面前还会不好意思,现在倒是又变得直接了。你来之前,喝过酒了?”   梁言念摇头:“没有。我若是喝了酒,大娘才不会准我出府。”   只是因为她在白路迢面前不好意思是白天的事,而现在已是晚上。中间间隔了好几个时辰,她还做了好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白日里那种尴尬自然是不会带到现在。   再者,白路迢能用自己的话取笑自己,自己倒是也不介意厚脸皮一点。反正他们很快就要成亲了,脸皮薄可不能做到在大婚之前更多的了解他。   她现在好着呢,一切都好。   甚至觉得自己的脸皮比白天厚了一点。   好吧。白路迢晃了晃酒杯,杯中佳酿亦随着他动作来回晃动。   他将尚未饮完酒的酒杯放下,往前直看去:“那你……是来安慰我的?”   “我在皇宫前对大庆六皇……大庆易王出言不逊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你应该也猜到,如此失礼之行,我会受罚,不是吗?”   梁言念愣住,充盈在眼中与面容上的笑意在她眨巴两下眼睛后敛了些回去。   她再眨眼,将捧着脸颊的双手收回,坐姿立即端正起来,放在腿上的双手不由自主交握在一起,两手的手指也因为紧张而紧扣在一起。   白路迢失笑,轻摇头:“你还真是不会隐藏情绪,这就心虚了?也不挣扎反驳一下。”   梁言念撇了撇嘴,小小嘟囔了句:“你也不会好好隐藏情绪……”   声音虽轻,但白路迢还是听到了。   他很坦然,直言承认:“我的确不会隐藏与控制情绪。如果我会,我就不会跑去皇宫前拦人了。”   梁言念诧异了下,很快道:“虽然我不清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想,你会那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我来,一是为了给你送糕点,二也确实是想看看你的情绪。”   她看了白路迢一眼:“要是你心情很不好的话,我就陪你说会儿话,安慰安慰你之类的。不过现在看,你情绪还算稳定,比我想象中要好。”   白路迢问:“那你想象中,我现在应该是怎样的?”   “嗯……”梁言念认真回想了下之前出现在她脑中的画面,似带着些心虚意味的耸了耸肩:“大概就是脾气暴躁,然后砸东西什么的……”   白路迢挑眉。   梁言念反问:“我想的是不是太奇怪了?”   “不奇怪。”白路迢笑:“以前的确是你想的那样,不过现在不能那样了。”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_w_.t_x_t_8 _0._c_o_m   梁言念看着他。   “只有我和我爹吵架的时候才会砸东西,但一般都是他动手用东西砸我,而我负责躲避。”白路迢轻叹了口气:“毕竟我也这么大了,总不能一直像小孩子那样一生气就胡乱砸东西,乱骂人。”   “那你现在是怎么样的?”   “现在……”   白路迢微微皱了下眉。其实本质上还是没太大差别,他心中认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暴躁骂人、或是胡乱砸身边的东西。   也可以说,稍微能忍耐了些。   但也没有太能忍。不高兴的时候还是不高兴,心情激动要发怒的时候依旧会动气。   白路迢笑了下,答:“仔细算的话,好像、其实也没差太多。”   梁言念跟着笑了。她起身往白路迢那边走去。   白路迢视线跟随而去,而后瞧见她站在了自己身后。   他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以前爹和大娘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给他们按按肩、揉揉胳膊什么的,替他们舒缓舒缓身体上的疲累感。身体舒服了,堵在胸口的坏心情也会随之消散部分,之后再泡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个觉,等明天醒来,心情自然就会好起来了。”   梁言念将手搭在白路迢肩上,熟练又自然的开始为他捏肩。   白路迢身体有些僵硬,一时间尚未完全接受梁言念这般触碰他身体的动作。   梁言念笑道:“放轻松,不用紧张。”   “一天就这么点时间,不能把这么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不高兴上边。要及时缓解,不然睡觉都不踏实。”   梁言念拍了拍他肩膀:“要是觉得睁着眼不好意思,那就闭上眼睛吧。”   白路迢很配合的闭上眼:“就辛苦三小姐了。”   “客气。”   梁言念在肃王府时,时常为梁婺和安雨丹按摩。她还特意跟按摩的嬷嬷学了些技巧,如今已经娴熟。   她双手手指看似纤细柔软,但其实按起来有力量,每按一下都有足够的力度,且在合适的位置,能最大可能帮助人放松身体。   白路迢有些僵直的身体在片刻后舒缓。   他心下暗暗呼出一口气,面色也柔和起来。他轻轻出声:“三小姐手法熟练,以前经常给人按吗?”   “爹和大娘操控王府诸事,时常感觉疲累,我便跟嬷嬷学了按摩技艺,经常给他们按。偶尔长姐和阿姐需要,我也会给他们按。”   白路迢眉头上挑:“这么说,我是第五个?”   梁言念笑:“是啊。”   白路迢问:“那你就没有给二皇子按过?”   “没有。”   “为何?”   梁言念给他按肩的手一顿,往前稍稍探了探头去看他。白路迢恰好睁眼,眼眸轻转,侧目便对上她的目光。   他一惊,身体下意识往后退,却触碰到本就站在他身后的梁言念。   他忽顿住。   梁言念用力按了按他肩膀,提醒他回神,又笑眯眯注视着他眼睛:“为何忽然问这个?难道……你吃醋了?”   白路迢看着她眼睛:“我有吗?”   “你没有吗?”   “……”白路迢忽眯了下眼。   梁言念收回目光,站直身体后将他身体摆正,继续为他按肩。   她心中暗暗言语:我倒是希望你吃醋……长姐以前告诉我,若是一个人会因为你而跟另一个人争风吃醋,那就他是在意你的。   不过她在白路迢身上还没有看见那种情绪的出现。   但这也没什么奇怪,毕竟他们才认识没多久,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她虽主动,但也需给他多一些时间仔细认真思忖才是。   时间还多,不着急。   她手在白路迢肩上稍用力按下时,白路迢忽抬起左手覆盖在她右手手背上,顺势压住了她要继续按肩的动作。   梁言念一愣,忙问:“我用太大力了?”   白路迢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   梁言念顺着他的力走到他左边,眼神略有疑惑。   白路迢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说实话,我不是很理解你说的那种吃醋是什么意思。”   梁言念眨了眨眼。   “但今日在城郊马场见二皇子一直盯着你看时,我确有不悦。但之后发生了件让我更为不高兴的事,便没在意之前的心情。”   “这……算是吃醋吗?”   白路迢抬眸看向梁言念,她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亮,眸子里清晰映着他看向她时的面容。   她将白路迢的手握紧了些,眼里氤氲起一层温柔笑意。   白路迢眨了下眼,亦将她的手紧握在自己掌心中。四目相对,视线交缠,晚间的风带着凉意而来,扑打在充盈着温暖的两人身上。   院中只有他们二人,还有因风而微微摇曳烛火的院灯。   白路迢情不自禁扯了扯梁言念的手,让她更为靠近自己一些。他直直望着她眼睛,她亦安静看着他,周围空气在不动声色间悄悄升温。   韫色渐浓。   白路迢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两下,又觉喉间干涩,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紧张之感。   他启唇:“三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梁言念嗓音柔和:“什么?”   “我想……”白路迢握着她的手站起身来:“亲你。”   梁言念顺势仰头看向他,眼神由方才的喜悦在刹那间转变为震惊。她睁大眼,瞳孔随之颤了颤。   她忽紧张:“现、现在?”   白路迢眼神坚定:“就现在。”   他伸手揽过她腰身,手臂使力将她抱起。双脚忽然离地,梁言念下意识将白路迢手臂上的衣裳抓在手中。   他微侧身,让她坐在石桌上。   梁言念眼神微微颤动,直直看着他,略显紧张的眨着眼。她嘴唇轻抿了两下,不自觉将手指握紧,将那片以上攥在掌中。   白路迢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扶着她的腰,顺势俯身而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被拉近。   一呼一吸间,呼吸的温热气息渐渐纠缠。   白路迢低头凑近,属于他的气息逐渐将她包围。她不由吞咽了下,脸颊发烫,胸中那颗心脏正砰砰加速跳动。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呼吸,还有他贴在自己腰身那只手手掌上传来的暖意。   他嘴唇快触碰到她唇瓣时,她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下意识防备般往后退了些。   白路迢愣了下。   梁言念微垂下头,呼吸忽有些加快,不好意思的感觉瞬间加倍。   她顿觉紧张不安。   白路迢眨了下眼,身体稍稍退了点,远离了她一点。而后将撑在桌上的手抬起,扶着她瘦弱的肩膀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梁言念身体稍有片刻僵硬,却很快恢复。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脑袋轻靠在他胸口,安静听着从他胸口传来的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白路迢没有出声惊扰,像是在等她自我缓和好。   片刻之后,她轻轻出声:“抱歉,我……”   “不必道歉。”白路迢嗓音柔和:“是我的要求太突然了。是我失礼。”   梁言念咬了下嘴唇。   白路迢又道:“不过这样看来,二皇子也没有亲过你。”   梁言念一愣:“他当然没有。你为何会那样想?”   “你们不是认识了十几年么?”   “认识了十几年就要亲嘴吗?”梁言念晃了下腿,轻叹一声,似是感慨,又带着些抱怨意味:“他那边规矩多的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听你语气,像是遗憾?”   “……哪有?”梁言念离开白路迢胸口,仰头看向他,略有娇嗔意味小瞪了他一眼:“我话里的重点是规矩太多。”   白路迢挑眉:“那你以往与他见面时,都会做些什么?”   “大多数的时候就是一起喝喝茶、吃吃糕点什么的。”梁言念努了下嘴:“不过每次待的时间都不太长,他好像总是有很多要紧事要办,来得匆匆,去也匆匆。”   白路迢拨起她一丝头发捏在指尖把玩:“他之前不是还教过你骑马吗?”   “是啊。不过我也说过,那是我十三岁时的事,而且,一共只去过两次。两次加起来都不超过一个时辰。”   “那你平日里岂不是很无聊?”   “还行吧……”梁言念晃了晃腿:“主要是习惯了。我没事的时候就养养花,然后找我阿姐玩会儿,到了时辰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白路迢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头,像是宽慰。他低眸望着她,眼神微微闪烁,似又有些愧疚。   今日原本是准备带她骑马骑到尽兴,之后再去城中酒楼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虽然准备了,却也没能成功实施。   白路迢问:“你明日有空吗?”   明日?   梁言念稍想了下,然后摇头:“明日不行。我得跟阿姐一起去安王府参加赏花会,然后我长姐也要回来了,赏花会结束后我得回家。”   “好吧。”白路迢嗓音忽有些许失落。   “后天吧。”梁言念抬头望着他:“后天我有空的。”   白路迢点了下头:“好。”   两人便就此约好。   时辰差不多时,白琦为白府外的肃王府侍卫前来催促梁言念已到了该回府的时辰。   刚到白路迢南院的院门,便看见在院中相拥的两人,她挑了下眉,似有诧异,随后却露出个笑来,没有立刻前去打扰。   约摸一盏茶功夫后,见他们分开,又见白路迢将梁言念从石桌上抱下,白琦才清了清嗓子,负手进去。   “话都说完了?”白琦笑道:“时辰差不多了,府外侍卫在催促,说梁三小姐该回去了。”   梁言念将身上披风顺好:“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白路迢转身替她将桌上的盘碟和空酒壶收回进她带来的素锦食盒中,而后递到她手边。   梁言念笑了下,白路迢眼神柔和。   “咳!”白琦又道:“差不多了啊,该走了,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就别说道别的话了。”   白琦语罢,便将梁言念拽走。   梁言念回头朝白路迢挥了挥手。   白路迢也以相同的动作朝她挥手示意。   白琦将梁言念送至白府门前,又亲自将她送上马车,叮嘱道:“三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多谢白琦小姐。”   白琦颔首示意了下,然后往后退出几步,给侍卫和马车让出空间。   回肃王府的马车上,梁言念双手捧着脸,脑中不由回想着在白路迢院中时的场景,她眼角弯弯,眼里与心中满是愉悦。   虽然最终并未亲上,但并不妨碍她此刻心情真好。   哼哼~   一路无事。   梁言念顺利平安回到肃王府,一进府门,便哼着小调、迈着愉快的步子往自己的院子过去。   “翠翠~”梁言念刚到院门便往院子里喊:“我回来啦~我让你做的百合清酿你做好了吗?”   院中无人应答。   “翠翠?”梁言念进了院子。   院中只点着一盏院灯,光线有些昏暗。她往内走了些,而后在院中银杏树下看见了晕倒在树下的翠翠。   梁言念大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回去。   她大步跑过去,在翠翠身边蹲下,又伸出手摇了摇翠翠肩膀:“翠翠?翠翠!醒醒!”   梁言念伸出手指放在翠翠鼻下探了探鼻息,呼吸仍在。   她松了口气。还好,还活着。   梁言念又使劲摇了摇翠翠肩膀,可翠翠依旧没有反应,若不是呼吸仍在,梁言念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断气。   梁言念蹙眉,这丫头是怎么了?是不舒服晕倒了?还是被人打晕了?大晚上睡在这里肯定会着凉!   梁言念起身,欲去寻人帮忙将翠翠带回房间。   一转身,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刃刹那间指向她,在距离她白皙脖子只差毫厘之处停住。   梁言念瞬间愣住,眼睛睁大,被惊吓到之意赫然。   她眼神慌乱,眼眸剧烈颤动着。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那柄剑便随着挪动,仍停留在她脖子毫厘之处。   握剑之人,是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女子。她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眉目如画,嘴角带着笑,一袭红衣将她肌肤衬得更为白皙。此刻,她正笑眼盈盈望着面色惶恐的梁言念。   她红唇勾起:“梁三小姐,初次见面,失礼了。”   梁言念瞥了眼近在咫尺的锋利剑刃,又看向身前那漂亮女子:“你是何人?为何而来?”   “我奉一位贵人之命,前来给梁三小姐传话。不知梁三小姐此时是否方便与我进屋一谈?”   “我若是说不方便,你会离去?”   “不会。”   “……”梁言念略显无语:“既然不会,那何须多此一问?”   “客套客套罢了。”   “……”   梁言念眉心蹙起,心中疑惑不解,亦是紧张万分,可剑悬在脖子上,命在他人手中。她不会武,若是轻举妄动,后果她不敢想。   但此处可是肃王府,若是大声呼救喊人前来……   红衣女子像是看穿了梁言念的心思,又道:“梁三小姐不必紧张,我说了,我只是传话,没有他意。你若是喊人前来,到时候来多少人,就要死多少人,你可愿看到那种场景?”   梁言念一愣。   “梁三小姐这辈子都没见过死人吧,应该不会想看着那些与你相熟的人死在你的院中,对吧?”   “……” 第23章第23章   翌日。   自肃王府去往安王府的马车上,梁言念以手背撑头,低头垂眸,长长的睫毛挡住眼眸,瞧不见她眼中情绪。   旁边的梁昭心面有些疑惑,往梁言念那边瞧了几次,梁言念都没察觉到。她始终保持着低头垂眸的姿态,像在想着什么,又似是恍惚出神。   她眨了眨眼,又抬手轻挠了挠发丝,不明所以。   这要是睡了倒还好些,可偏偏梁言念的眼睛是睁着的。   梁昭心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着伸出手去拍了拍她肩膀。   梁言念没有反应,像是没感觉到她手上的力度。   梁昭心便加了些力气摇了摇她肩膀。梁言念感觉到身体被晃动,才回过神来。   她眨了下眼,转过头时眼眸与面容皆是疑惑。   “怎么了?”她嗓音有些疲惫:“到安王府了?”   梁昭心摇头,着急比手势:念念,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好。   梁言念愣了下,连忙将坐姿端正,而后露出笑容解释:“阿姐,我没事,我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犯困。”   梁昭心比划手势:真的没事吗?   梁言念眼神坚定,又给了个肯定的点头动作:“阿姐放心,我没事的。”   梁昭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又比划:现在还没到安王府,你可以小睡一会儿,等到了,我会喊你起来的。   梁言念笑着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梁昭心笑得温和:睡吧睡吧。   梁言念敛了敛情绪,恢复到先前的撑头垂眸的姿势,只不过这回,她闭上了眼。   也将她心里真正的情绪随着闭上的眼睛一并合上。   心中烦闷,思绪繁杂,被昨夜之事纠缠得紧紧的。心底也有些沉重和不是滋味。   闭眼不言,静静的,反而好受些。   但大概是昨晚真没睡好的缘故,原本只打算缓缓心情的梁言念真的睡着了。   马车到安王府门前停下时,她也没醒。还是梁昭心按着她肩膀轻轻摇晃了几下,才将她从睡梦中拉扯出来。   梁言念被摇醒,眼神微微迷离,眼眸轻眯着,显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梁昭心笑了下,又拍了拍她肩膀,将她身体扶正,之后比划手势:我们到了,该下去了。   梁昭心先出去,小翡在马车外扶她。   梁言念抬袖捂嘴,懒懒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起身出了马车。   翠翠在马车外侯着,见她出来,连忙伸出手去扶她。   梁言念抓着翠翠的手腕,借力下马车。   梁言念往两边皆看了眼,安王府前被划定停放马车的区域已有不少世家小姐的马车停靠,闲下来的马夫、小厮们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收回看往旁处的目光,定睛直视而去,安王府大门前,安王妃身边伺候的桂嬷嬷在笑脸迎接前来参加赏花会的世家小姐。   梁昭心走到梁言念身边,先轻拍了拍她手臂,见她看过来才比划手势:我们也该进去了。   梁言念点头:“嗯嗯。”   两人并肩前行至王府前。   小翡将她们的名帖递给桂嬷嬷,桂嬷嬷翻开看了眼,笑眯眯出声:“原来是肃王府二小姐和三小姐,真是贵客,府内准备了各种茶点,供小姐们品尝。”   梁昭心颔首示意。   梁言念正欲开口客套一声时,身后忽有个令人不悦的女声传来:“不过是个庶女,何来‘贵客’之言?”   梁言念话到嘴边,却被堵咽了回去。   她回头,而后见个身穿鹅黄打底、衣边镶着金丝的女子朝这边走来。   那女子瞥了梁言念一眼,眉目间满是不屑,甚至带着些许鄙夷。   她显然认识梁言念,只不过梁言念对她却没什么印象。   梁昭心蹙眉,柔和面容上也少见的露出不悦之意。   小翡和翠翠脸上的不高兴较之更为明显。   桂嬷嬷认识那出言无礼的女子,忙道:“齐大小姐,慎言慎言,此话不可乱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她是庶女一事,不是事实?”   “这、这……”桂嬷嬷辩驳不出来。   齐铃珠走上台阶,眉头上挑,与梁言念相差不多的身高,却偏要带着几分优越意味的扬起脑袋,想要睥睨俯视她。   可梁言念眼神平静,脸上情绪也没有一点波澜。   没有让梁言念不悦,齐铃珠似有些诧异,但很快又闷哼一声,表示出些许不屑意味后,抢在她们前头进了安王府。   桂嬷嬷连忙弯腰赔笑:“梁三小姐请见谅,这……”   “无妨,”梁言念淡淡出声:“她之所言,与你无关。”   桂嬷嬷又笑了下:“多谢梁三小姐。”   梁言念心下缓了缓气息,而后露出笑来挽住身旁梁昭心的手:“阿姐,我们进去。”   梁昭心点头。   进安王府后,翠翠才出声抱怨:“小姐,刚才那个无礼的女子是兵部尚书之女,齐铃珠。虽说她是尚书府嫡女,可兵部尚书在北渝不过是二品官,咱们王爷可是有王位在身的,比一品官还要高一些,她在得意什么啊!”   翠翠生气,急跺脚:“真是气死我了!”   小翡点头表示同意。   相比较翠翠的气氛,梁言念倒是淡然。类似的话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之前秦臻退婚时,这种话可是满大街都能听见。   她是肃王府庶女一事确是事实,她也没什么好否认的。而她的身份被人拿出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牵动她情绪的大事。   听听,也就算了。   动怒,没有必要。   梁言念反过来宽慰翠翠:“好了,你别气了,我都不生气呢。咱们参加完赏花会,等回去,长姐肯定已经回来了,她一定给我们带了好些礼物,到时候你挑一个你喜欢的。”   翠翠一听,顿时惊喜:“真的?”   梁言念伸出手在翠翠脸上捏了捏:“真的。”   小翡闻言,抬头看向梁昭心。虽未言语,但眼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梁昭心笑着比手势:你自然也是有的。   小翡立刻笑起来:“谢谢小姐。”   主仆四人跟着安王府的仆人往前朝设宴的后花园走去。   翠翠不高兴的情绪已经褪去,而后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她看向梁言念:“对了,小姐,昨晚我是怎么睡着的?又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我记得我好像去你院中给你送百合清酿来着。”   梁言念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道:“你大概是太困了吧,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趴在我房间桌上睡着了,就喊人来帮忙将你背回了房间。”   “是吗?”翠翠抓了抓头,似仍有疑惑。   “是啊。”梁言念露出笑来,用笑容掩饰自己心中的慌乱和心虚。   前半句是她编的,后半句是真的。   昨晚那个红衣姑娘离开前,她请那姑娘将翠翠先弄回她房间,待红衣姑娘离开后,她才喊人将翠翠背回房间睡觉。   但这事,不能让他人知晓。   翠翠也不行。   一言一语间,四人来到了安王府后花园。   她们到时,那里已经有不少世家小姐在,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语谈笑,时不时有轻轻笑声传来。   梁言念与梁昭心按给她们安排的席座入座。   好巧不巧,在府门前对梁言念出言不逊的齐铃珠就坐在梁言念身侧之位。   而梁言念所在在前,齐铃珠之席在后。   齐铃珠瞧见,顿时不悦。她站起身,指着旁边安王府的家仆蹙眉问道:“为何庶女的座位会在我之前?你们安王府是怎么安排座位的?”   她声音不小,旁边的世家小姐纷纷往那边看去,伴随有几声低低的议论:   “又是这个齐铃珠,天天就知道惹是生非……”   “这赏花会还未正式开始,她就又欺负别家小姐了,真是的……”   “嘘,别太大声,毕竟是兵部尚书的嫡女。”   “不过她旁边那两位小姐是谁呀?好眼生,似乎没见过……”   “齐铃珠说那是庶女……哪家的庶女呀?”   “不知道呀,眼生得很,没见过。”   “……”   安王府家仆一听齐铃珠的话,冷汗直冒,连忙低下头去,一句话也不敢说。   小翡和翠翠脸上才消下去没多久的气愤再度浮现。   齐铃珠转身看向梁言念:“你一个庶女,是不是应该识趣点?你坐在那里,合适吗?”   “你说什么!”翠翠气急,要上前与她辩礼,被梁言念一把抓住,拽了回来。   齐铃珠瞥了翠翠一眼,没好气道:“真是缺乏管教的臭丫头。不过也是,一个庶女能教出来什么懂规矩的奴婢。”   翠翠怒火骤生,像是快要从瞪大的双眼里冒出。   梁言念抓住翠翠的手腕,淡然出声:“翠翠,不用跟一个不长眼睛的犬类计较。犬吠是管不住的。”   翠翠一愣,眨巴眨巴眼睛,反应过来后笑了。   旁边的梁昭心抬袖捂嘴,亦是轻笑。   看热闹的世家小姐们更是毫不客气的笑出声:   “她说齐铃珠是狗……哈哈哈哈……”   “这位小姐真是胆大敢说,佩服。”   “哈哈哈哈哈……犬吠……”   “……”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来参加赏花会的小姐们陆续前来。   没想到刚一到这儿,就碰见如此热闹的景象。   这就一会儿功夫,不仅仅是她们,就连带来的侍女,还有安王府的家仆都不由自主注意到这边,想要瞧瞧这场“热闹”到底是谁能最终胜出。   齐铃珠怒目圆瞪,直直看向梁言念:“你敢骂我!”   “我有吗?”梁言念脸上笑容温和:“我说的是犬类。莫非齐小姐承认你自己是犬类?”   “你!”齐徊闵急了眼:“你区区一个庶女,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即便我是庶女,我也出自肃王府。齐小姐说话之前还是得先考虑考虑自己的言行才是。”   “难不成肃王府还会为你一个庶女与我尚书府大动干戈?”齐铃珠瞪着她:“你觉得你有那个分量吗?”   梁言念眯了下眼,眼底有愠怒。   “她为何没有那个分量?”有个轻飘飘的女声自长廊口传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被来者吸引。   来者身着一身浅青色华袖流衣裙,头上是整齐梳理出的已出嫁女子的发髻,发髻上,只搭配着一支金光花步摇。   她一手托着大肚子,一手轻搭在一个侍女手上,一步一步行至她们身前。   在她身后,是跟随而来的四位腰后别有长刀,身着相同暗红镶云纹衣裳的女子。   梁言念本带有点怒意的眼睛瞬间惊喜起来:“长姐!”   梁昭心也面露惊喜。   两人跑向梁皎月,一人一边挽住了她手臂。   梁言念笑道:“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大娘说你要午时才会到城外码头。而且,你肚子都这么大了,路途劳顿,怎么都不先回家休息休息?”   梁昭心笑吟吟看着梁皎月,虽不能言语,但见到自家许久未见的姐姐,心中欢喜非常。   “我这不是怕有人欺负你们,所以特意先来瞧瞧你们。”梁皎月看了眼梁言念,又看向梁昭心,面容温柔,话语更是如此。   抬眸瞥向前方不远处的齐铃珠时,脸上表情未改,可眼底却满是森森寒意。   齐铃珠莫名一惊,方才的嚣张跋扈顿时焉了,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又有些紧张和不知所措。   有人认出来了梁皎月,不由出声:“是肃王府的大小姐梁皎月,她怎么在这里?”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嘘,别直接称呼她的闺名,她是先太后御封的明月郡主,可是有皇帝陛下御赐的玲珑玉琉璃牌证其尊贵身份的,位同公主呢!”   “而且,她还嫁给了北渝首富的独子,如今又有孕在身,身份可不一般啊,不能随便议论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   齐铃珠自然听见了那些话,心中不免生出些惧意,她抿了下嘴唇,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   梁皎月拍了拍梁言念和梁昭心的手,而后往前走去。   侍女珍珠陪在她身侧一并往前,她身后跟随的四位佩刀侍女亦跟上前。   她径直走向齐铃珠,面带微笑道:“刚刚,是你出言侮辱我妹妹,是吗?”   齐铃珠忽感害怕,心虚之意更是明显,却仍嘴硬道:“她不过是一个庶女……”   “庶女又如何?”   “庶女当然是……”   “你该不会是觉得,你一个区区二品官的女儿,配跟我们王府的小姐相提并论吧?”   梁皎月笑着:“谁给你的勇气啊?是你爹,还是你娘?还是你自己?”   “我……”   “你什么你?”梁皎月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我家念念是庶出,但你不会不知道,她很快就要跟白府二公子成亲了吧?你是不把那座屹立京都城数百年的帅府放在眼里吗?”   “不……”齐铃珠眼神顿时惶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那你就是不把肃王府放在眼里了?”   “……”齐铃珠满面慌乱,紧张的看向四周。   可周边看热闹的人极多,却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来为她说话。   别说是为她说话,她们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也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还多少有点低声议论,这会儿人满座席,却是鸦雀无声。   梁皎月笑吟吟看着她:“念念是庶出,你不把她放在眼里。我是肃王府嫡长女,够你放在眼里了吧?”   齐铃珠忽然有些腿软,小腿不自觉打颤。   “这样吧,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你给我家念念跪下磕头认个错、赔个不是,这事就到此结束,如何?”   “什么?”齐铃珠震惊,不敢置信的伸手指向梁言念:“我给她磕头认错?不可能!我堂堂尚书府嫡女,怎么可能给她这样一个庶出的人下跪认错!”   “这样啊……”   梁皎月忽然笑了两声。   她笑声其实温柔,很轻,但令站在她身前的齐铃珠有着毛骨悚然的意味。   尤其是她脸上明明带着笑、可眼眸却寒如冰窖,仿佛要置人于死地般。   她红唇微微勾起:“按住她。”   梁皎月随行佩刀侍女即刻上前,一左一右行至齐铃珠身边,伸手搭在她肩上,强行用力将她按跪下。   “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齐铃珠瞬间疼得龇牙咧嘴,脸色顿时苍白。   她跪不稳,身体微微弯下去。她抬起头看向梁皎月,怒言道:“我是兵部尚书的嫡女,你不能这样对我!”   “是吗?”梁皎月抬了下手。   珍珠将旁边的椅子搬来,小心着放在她身后,又扶着她坐下。   梁皎月安稳入座,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   梁言念和梁昭心挽着手走上前来,大有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齐铃珠想起身,又被梁皎月的侍女按了回去。   膝盖上的疼痛瞬间加重,她脸上表情更为扭曲了些。   “既然你不愿意磕头认错,那我就只能用别的办法了。毕竟,我家念念可不能白白被人侮辱,你既然敢骂,那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齐铃珠瞪大眼,满眼愤怒。梁皎月见状,又笑着补充了句:“而且只能多,不能少。”   “……你!”齐铃珠怒出声:“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敢欺负我,我爹是不会放过你的!”   梁皎月笑出声来:“你看我像是害怕吗?”   “……”齐铃珠懵住,满脸不可置信。   看着梁皎月脸上那淡定却自信的笑容,她是真的相信,梁皎月一点儿也不害怕她爹,也是真的要在这众多世家小姐的面前教训自己。   梁皎月脸上始终都带着笑,可让她觉得无比可怕。   她想要挣脱束缚逃跑,可按着她肩膀的侍女力气出奇的大,不论她如何挣扎,最后都还是被死死按在地上跪着。   “掌嘴二十下。”梁皎月悠悠出声:“盈盈,你来。”   她身后另一位佩刀侍女走上前,拱了拱手:“是。”   盈盈走到齐铃珠身前。   齐铃珠抬头瞪着她:“你要是敢打我,你一定……”   “啪!!”盈盈面无表情一巴掌甩了过去。   力度重,准确无误甩在她左脸上。   齐铃珠没有任何防备,身体忽然间承受不住这种打击,直接倒向了一边。   齐铃珠一脸震惊,她左脸迅速红肿起一片,嘴角有血迹渗出。   “你……你!”   “啪!!”盈盈又是面无表情一巴掌打下去。   “啊!”齐铃珠吃痛,没忍住喊出声。   这种程度的巴掌,别说是二十个了,就连这两个她都觉得快要疼死了。   她想跑。   梁皎月道:“把她按住。”   先前按住她的侍女再一次将她死死按住。   梁皎月又道:“继续。”   “啪!”   “啪!!”   “啪!!!”   巴掌的力度越来越大,一声一声的响彻在这后花园的庭院中。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声,不受控的面露惧色,甚至有些害怕的往后退。   梁昭心也不怎么敢看这种场面,默默将视线收回,而后看向别处。   梁言念对这倒是有点兴趣,没有害怕,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刚才齐铃珠还得意洋洋,嚣张跋扈,如今在长姐面前却好似只是一只任长姐拿捏的蝼蚁。   尊卑嫡庶,身份高低,也是要因人而异的。   这个道理,显然齐铃珠不懂。   安王妃匆匆忙忙赶来时,齐铃珠已经打晕过去。她倒在地上,左脸肿得不像话,嘴角有大片血迹。   而梁皎月所言的二十个巴掌,才完成十三个,还剩下七个没打。   “郡主郡主……”安王妃被嬷嬷扶着小跑来,头上冒着汗:“郡主息怒。”   她气喘吁吁站在梁皎月身前。   梁皎月笑:“安王妃,许久不见。我这有孕在身,不便起身,还请安王妃见谅。”   “不必不必。”安王妃连忙摆手,气息有些不稳:“郡主大驾光临蔽府,是我有失远迎。”   她瞥了眼晕倒在地上的齐铃珠,又很快看向梁皎月:“郡主请息怒,齐小姐从小被她家里惯坏了,不懂礼数规矩,郡主不要为这种事动气。”   “动气倒是不至于,”梁皎月道:“就是觉得,安王妃这看人的眼光不太好啊。像这种缺乏礼数规矩之人,竟然也邀请来你府中,你儿子会喜欢这种女子吗?”   安王妃大惊:“这……”   “不必解释。”梁皎月抬起手,珍珠立刻上前托住,将她扶起来。   “安王妃自己高兴就好。”   梁言念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来接替珍珠的位置扶住梁皎月的手:“长姐,我来扶你。”   “行。你来扶。”梁皎月朝梁言念笑了下:“这里的事差不多了,爹娘还在家等我们回去呢。回家吧。”   梁言念乖乖点头:“好,我们回家。”   临走前,梁皎月忽想到什么,又转过身看向安王妃。安王妃才松了口气,见她转身,又立刻露出笑来。   她笑道:“安王妃,麻烦你告知地上这位齐小姐一声,她还欠我家念念七个耳光,下次见面,可是要还的。”   安王妃笑着点头:“行,这话我一定为郡主带到。”   “那我们便走了。”   “好,郡主慢走。”   梁言念扶着梁皎月往外走去,梁昭心乖巧模样跟着一同离去。   梁皎月所带来的人也陆续离开。   安王妃看见梁皎月这回是真的离开后,才拍了拍胸口,将紧绷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   她忍不住蹙眉,心中有恼意。梁皎月这个疯女人怎么忽然回京都了!一回来就扰了自己半月前便开始筹备的赏花会!   气死我了!   “桂嬷嬷。”安王妃深呼吸了下,言语中仍有些不悦:“快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是。”桂嬷嬷有些紧张的看了眼地上的齐铃珠:“那齐小姐……”   “刚才明月郡主的话你也听到了,原封不动的告诉兵部尚书。”安王妃忍不住叹息一声,却又忽笑了下:“不过我看他那兵部尚书的位置,大概是坐不久了。”   安王妃瞥了眼齐铃珠:“把她拖出去,我的赏花会还要继续。”   “是。” 第24章第24章   梁家三姐妹许久未见,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另辆空出来的便让同样很久没见的珍珠、小翡和翠翠她们坐。   梁家三姐妹自小关系好,贴身照顾她们的侍女自然关系也不错。   马车往肃王府的方向回去。   马车内。梁皎月坐于正中位置,梁言念在左,梁昭心在右。   梁言念一脸乖巧,笑着询问:“长姐,这次你是自己回来的吗?”   “不是。”梁皎月摸了摸肚子:“夏明霁跟我一起回来的。不过我要来这边找你们,众多世家小姐参与的赏花会,他一个男子自然是不合适来。我便让他先去肃王府,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梁昭心看着梁皎月那隆起好大的肚子,眼神微微闪烁着,眼里的柔和之意比往常时候更甚。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这里面……是她的外甥、或者外甥女?   这路程迢迢从阜都赶回京都,定是劳累,不知道会不会对胎儿有所影响。   思及此处,梁昭心不由皱了皱眉,有些担忧   梁皎月注意到她的神情,将手覆盖在梁昭心手背上,话语温柔:“我们是坐船回来的,路上还算稳,下船的时候大夫检查过脉象,脉象平和,孩子也没事,不用担心。”   梁昭心笑着点了点头。   梁言念问:“长姐,你这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   梁言念笑:“你现在回来,大娘肯定会让你在王府生产完再回去。离我大婚还有十日,你怀有近八个月的身孕,爹和大娘都不会放心让你在那种时候赶路回阜都的。”   梁皎月轻笑:“我倒是不介意在这边生产,在自己家中,有娘和你们陪着,心里多少还是更舒服一些的。”   “那……姐夫那边会同意吗?”   “这个为何不能同意?”梁皎月笑:“生产是大事,难不成他还更愿意赶路回去?他若着急回去,他自己回去便是,我反正不拦着他。”   梁言念笑了笑,抱住梁皎月的胳膊顺势靠在她肩上:“也是。”   长姐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格,何况生产一事可不单单关乎孩子,还和长姐本人息息相关。若是有个不小心,那可就……   还是在肃王府生产更好。大家都在。   梁皎月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梁言念,眼神柔和:“念念,你见过那白家二公子了吧?感觉如何?”   没想到长姐忽然提起二公子,梁言念愣了下,脑子忽然慢了半拍,忘记要立刻回答。而她正欲开口时,梁皎月却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不说话?不喜欢他?”   “不是……”梁言念笑了下:“二公子对我挺好的,我……我也挺喜欢他的。”   “那你为何迟疑?”   “……”   梁言念抿了下唇,不自觉低了低头,浓密睫毛遮掩下的眼眸底有一抹无措意味闪过。   她迟疑的并非是白二公子本身,而是……   梁言念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这种心情。有点复杂。   她忽然间就想到了昨晚红衣姑娘跟她说过的事情之一。是与白府有关的。   梁言念缓了缓,解释道:“长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有点累了,昨晚没睡好,今日有些犯困,刚才脑子有点儿没转过来。”   “真的?”   “自然是真的。”梁言念话语肯定,怕梁皎月不相信,还附带着使劲点了下头,又补充:“白二公子昨日还带我去骑马了呢。”   梁皎月挑了下眉,似是讶异:“他会带你去骑马?”   “是的。”提起这事,梁言念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他说以后还会再带我去。”   “是吗?”梁皎月轻轻笑着:“他对你好,那就好。”   梁言念往她脖颈处轻蹭了蹭,似有几分撒娇意味:“长姐,他真的很好,你之后若是见到他,可不许乱说话呀。”   “知道啦,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哼哼~长姐最好啦~”   梁皎月摸了摸梁言念的头,那双漂亮眸子里满是温柔与宠溺。   肃王府。   梁昭心先下车,梁皎月第二个,梁言念跟在后面,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手,再加上马车下的梁昭心配合,将她扶下车。   梁皎月落地,深缓了口气。   梁昭心连忙比手势:姐姐,你还好吗?   梁皎月笑着点头:“肚子大了就是有点这种,不碍事。”   梁言念随后下马车。   刚到府门前,便瞧见了已至大门前的夏明霁。   夏明霁见她们回来,眼里有一丝诧异闪过,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便消失不见。他大步走上前扶住梁皎月:“怎么那么快就从赏花会上回来了?玩的不愉快吗?”   梁皎月笑:“我觉得还行。别人可能不那么觉得。”   夏明霁挑了下眉,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梁言念走过去,带着笑礼貌问候:“姐夫好。”   梁昭心颔首行见礼。   夏明霁点点头:“两位妹妹好。”   他转头看梁皎月:“不知道你这么快回来,我正准备出去见几个朋友,你……”   “你有事就去办吧,不必担心我。我这两个妹妹在,我倒是挤不出时间陪你。你随意吧。”   夏明霁失笑:“行,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怪我回来得晚。”   梁皎月挑眉:“天黑之前。”   “知道了,一定。”夏明霁捏了捏她的手:“那我走了。”   梁皎月点头:“好,慢些,注意安全。”   “嗯。”   梁皎月站在府门前目送夏明霁的马车离去。   梁言念一脸暧昧笑意走到她身边,用肩膀轻撞了撞她手臂:“长姐,你跟姐夫的感情真好~真是令人羡慕。”   梁皎月抬手拍了拍梁言念的脸:“就你嘴甜,赶紧进去吧。”   “知道啦。”   三人去拜见过梁婺和安雨丹之后,回到梁皎月的院子。   她的院子是她们三个当中最大的,其名“悠岁”。偌大的庭院被整齐划分为了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景观。   左右前后分别是假山、清池、桃花林和一座凉亭。   顺着路往里走,是主屋。   主屋前面是两条长长的花圃,里面种着梁皎月最爱的绣球花。在左侧花圃与主屋中间那块小地方,种有三棵桃花树。中间那棵显然年岁长些,更大更强壮,左右两棵桃花树稍微小一些,但也健□□长。   梁皎月喜欢泾渭分明的景观,这院子也是她当年亲自布置。在外人看来也许有些奇怪,但她自己喜欢。   她们三人在房中坐下。 仈_○_電_耔_書 _ω_ω_ω_.t x t 8 0. l a   小翡和翠翠端来茶点,小心摆放在她们围绕而坐的圆桌上。   梁言念拿过茶壶与茶杯,很自觉为她的两位姐姐斟茶,又笑着递到她们跟前。   没多久,珍珠便带着佩刀侍女和府中小厮将梁皎月从阜都带回来的五大箱礼物搬来了房间。   梁言念眉头上扬了些,一副“我就知道长姐会带礼物”的自信神情。   梁昭心笑了下,朝梁皎月比划手势:谢谢姐姐。   梁去也立刻出声:“多谢长姐。”   “跟我还这么客气?”梁皎月端起茶杯轻抿了口,笑道:“这五个箱子里的礼物都是给你们的,你们喜欢什么,各自挑选就是。这个我可不管的啊。”   “嗯嗯,知道了!”   白府。   白隽和早些时候被皇帝口谕传召入宫,尚未回来,邱慧叶亲自带人筹备自家儿子大婚一事,正在内院忙活。   白路迢被邱慧叶使唤去街上买东西,虽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带着半斤和八两出去了。   顾安临前来白府拜访时,前来见他的,自是此时手头无事的白琦。他来这里的时机挑选的可谓是正正好,白府中最不想看见他的两个人都不在。   白琦立定在他身前,右手握着没配剑鞘的剑,玄铁打造的精致剑身,在外头透进来的阳光照耀下,却泛起些冷冽寒光。   她神色淡然,眼神平静,看不出她此时一丝一毫的情绪。   顾安临注视着她的眼睛,眼底有情绪在汹涌,隐匿在心中的感情在决堤的边缘徘徊,仿佛随时都能冲破那道界限倾泻而出。   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了些,又眨了下眼,似是在心中有所坚定后,往前迈出一步。   白琦手里的剑即刻提起,锋利的剑刃定在他胸口之前半拳的位置。她冷冷出声:“你不该来这里。”   她的话一出,前厅站着伺候的丫鬟很有眼力见的退开,给他们让出单独说话的空间。   顾安临眼睛直直凝望着她,剑刃在身前,他视线也没有半分移动。他道:“我只是想见你。”   他缓了口气,又道:“小琦,三年了。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   “出去。”白琦冷声将他的话语打断。   她凌厉的眸子里迅速覆盖起一层寒意:“这里不欢迎你。”   “这里是不是欢迎我并不重要,我只是来见你。仅此而已。”顾安临眼神坚毅未改:“你明明知道我见你一面有多难,又何必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因为你是大庆王爷,而我是北渝将军。”   “大庆与北渝近年修好,此次我也是奉父皇之命前来……”   “那又如何?”白琦再次打断他的话:“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傻?你难道觉得你我之间再次扯上关系会是好事?之前的事,你忘了?”   “……”   顾安临一时无言。但以前的事,他没有忘,只是那时对白琦造成的伤害却不适合当着她的面提起。   两人对峙在前厅。   气氛僵硬,仿佛冻结到冰点。   白琦手执剑,寸步未让。   顾安临像是定住,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眼神稍有些许改变。   白琦不愿意浪费时间与他在这里纠缠,先一步出声:“希望你能早日离开北渝,再也不要出现在这里。”   顾安临眼中忽有错愕闪过,他情绪瞬间激动,下意识往前迈去。白琦手中剑的锋利剑刃便抵在了他胸口。   再往前一步,便会刺进去。   白琦眯了下眼。   顾安临眉头皱起,却始终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事,我亦如此。等我回去后便跟父皇说提亲一事,父皇这两年十分看重我,他一定会答应的。”   “不可能。”白琦眨了下眼:“就算你父皇真的答应,我也不可能嫁给你。”   顾安临眉头紧锁,眼神疑惑。   “我是北渝将军,要么嫁给北渝子弟,要么战死沙场,绝不可能嫁到大庆去。”白琦眼神渐渐冷冽:“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你当年被送到北渝当质子的事了?”   “近年修好?呵。”白琦冷笑一声:“真的修好吗?若是此次边境战役北渝失利,你父皇难道没有要趁机联合南燕攻打北渝边境的打算?”   “……”   “所谓修好,不过就是如今以大庆之力打不过北渝,所以被迫低头示好。你父皇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只要他找到对抗北渝的办法,不管是什么,他便会毫不犹豫选择起兵攻打北渝,将他曾经割让出去的,加倍要回来!”   “……”   顾安临无法辩驳白琦说的话。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是啊,所谓修好,不过是因为现在打不过而已……   如若将来大庆与北渝开战,以白琦的性格,一定提剑上马去往战场。   顾安临微微低下头,初次收回了看向白琦的目光。他眼神微微闪烁着,里间是些许悲伤。他嘴角扯了扯,又有一声苦涩的笑响起。   他深吸口气,抬眸去看白琦:“你我九岁相识,十三年感情绝不是假的,不过是分别三年,你当真就如此绝情……连一点儿可能都不给我吗?”   白琦眯了下眼。   顾安临嗓子忽然有些疼,出口的话不免带着些哽咽:“也许我愿意为了你放弃大庆王爷的身份呢?”   “我不需要。”   “……”   白琦冷淡无情的嗓音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匕首,毫不留情的扎在他心上。他看着自己的心破了个窟窿,不停的往外渗血,却对此无能为力。   顾安临愣在原地,身体不由自主僵硬,脸上的表情也仿佛定格。唯有那双死死盯着白琦的眼睛,满是错愕,尽是不敢置信。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瞬间粉碎。   白琦亦看着他,冷冽的眼神坚定不改,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一点应该改变的余地。   她眨了下眼,薄唇轻启:“有缘无分,这就是你和我之间最后的结局。”   “你若再胡言往日之事,我绝不手下留情。现在,离开这里,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   顾安临抿了下唇。   他忽苦笑一声:“原来如此。”   “既然你已经做出选择,我无话可说。”顾安临看着白琦:“我们不会再见了。白琦将军。”   “……”   白琦心中骤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下。她握剑的手不由自主抖了那么一下。她紧抿着唇,将那股莫名冲出的情绪强行压制了回去。   顾安临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大步往前。很快便消失在白琦视线中。   白琦站在原地,极力隐忍着的情绪刹那间崩塌。她心跳开始加快,沉闷的感觉将她包围,近乎窒息的感觉像是死死的揪住她心脏。   难受。   “咳咳!!”她胸口气息不通,猛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她有点想吐。   她匆忙走出前厅去到旁边草丛,喉间迅速翻出腥甜味,在她张嘴的瞬间涌了出去。   “呕!”她一口血吐出。   “大小姐!”不远处的丫鬟瞧见,赶忙跑来将她扶住:“您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吐血了?”   丫鬟即刻大喊:“快喊大夫!!”   白琦被扶回房间。   邱慧叶得知白琦吐血一事,匆匆忙忙丢下手里的事,一路慌忙跑来。   她自门而入,大步走向坐在床上被府中女医把脉的白琦。   邱慧叶坐在她身侧,眉头拧在一块儿,满脸担忧看着她。白琦却朝她露出个笑来。   邱慧叶无奈:“大夫,我家琦儿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吐血?”   女医将手收回,道:“夫人请放心,大小姐没有大碍,只是一时间急气攻心,我开几副宁神的药,喝了之后好好睡觉,以大小姐的体格,明日应该就无事了。”   邱慧叶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担忧神色也随着减退了些:“那就有劳大夫了。”   “夫人客气了。”女医起身朝邱慧叶和白琦行礼,然后转身去为白琦写药方。   邱慧叶握起白琦的手,轻拍了拍,语重心长询问道:“怎么会急气攻心?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还是一直待在府里闷到了?这样,等你弟弟大婚后,我让你爹抽出时间,咱们一家人一起去外边玩一阵,放松放松,怎么样?”   白琦笑着:“都好。”   她将邱慧叶的手紧抓在手里,又稍微加重力度按了按。   邱慧叶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抬头对房间里的人说:“你们都出去吧,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是。”   白琦房间里的下人很快出去,房门也被带上。   邱慧叶看向白琦:“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白琦紧握着她的手,脸上虽尽可能保持着笑容,可泛红的眼眶里却氤氲起层层水汽,不受控的模糊她的视线。   她眨了下眼,眼中泪水便从眼角滑落。   邱慧叶讶异,连忙抬起另只手去给她擦眼泪:“哎哟,我的宝贝琦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呢?”   “娘,”白琦靠去邱慧叶怀中,委屈感骤然间袭来,哭声瞬起:“顾安临来过了。”   邱慧叶一愣。   “我已经……我已经把话都跟他说清楚了,他也、也承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求求您……求求您告诉爹和路迢,若是他日他们再见到他时,不要杀他……留他一命,行吗?”   “……”   白琦靠在邱慧叶怀中,哭声渐大,像是隐忍了许久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发泄舒缓。   她根本控制不住她自己。她只想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   她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良久后,邱慧叶发出一声无奈却又有些沉重的叹息,随着白琦的哭泣声一并在房间响起。   却又很快被她的哭声淹没。   邱慧叶摸了摸白琦的头,嗓音柔和:“我知道了,看在你们曾经的情分上,只要他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你爹和路迢自会留他一命。”   “娘……”   “哭吧哭吧,没关系,娘在这里陪着你。”   房内的哭声还在持续。   屋外院中等候的人皆低头不语,面不改色,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肃王府。   梁言念与两位姐姐聊了许久后,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午膳后,梁皎月和梁昭心按照习惯都得回房间午睡一会儿。   梁言念自是没敢打扰,将她们分别送回各自的院子后,她才绕回自己的庭院。   走入院中,满院清新花香伴着午后带着暖意的风迎面而来。   梁言念嗅着花香,展开双臂迎接着这阵暖风,本就好的心情更好了些。   她转了个圈,顺势折下了身旁的一朵白色月季,然后捏着那朵白月季、哼着愉快的小调回了房间。   她推门进房间。   房中无人,翠翠又不知道去了何处。不过她早些时候交代翠翠做的百合清酿已经摆在桌上。   梁言念笑了下,走过去。   在装有百合清酿的碗后方,有一个半臂长的木盒。   木盒朴华无实,就是寻常的木盒。仔细看还能看见并未仔细打磨好的边角,还有几根凸出的木屑。   这是什么?   梁言念坐下,将百合清酿挪到自己身前,用小白瓷勺子舀了一勺饮下。清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蔓延。   她一脸满足。若是再加些碎冰的话,口感可能会更好,正适合夏日饮用。   她又喝了两勺,然后才将木盒拿过来。   木盒没有锁,她拨了下盒盖就打开了。   木盒底铺了一层软稻草,稻草上安静置放着一把匕首。匕首是短剑状,手柄上镶嵌着一颗圆润的黑玉。剑鞘纯银而制,上面雕刻着些许她看不懂的奇怪纹样。拔出剑鞘,剑身光滑剔透,能倒映着她的面容。   梁言念将短剑收回剑鞘中,然后对着自己的小臂比划了下,从剑柄到剑底部,正好是从她手腕到手肘的长度。   梁言念挑了下眉。   短剑下压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纸上只有五个字:   给你防身用。   陌生,但尽露锋芒的字迹。   梁言念不解,这是谁放在这里的?昨晚那位红衣姑娘?可这笔锋赫赫的字迹,不像是姑娘能写出来的……   她撇了撇嘴。   现在肃王府这么好进了吗?怎么谁都能进来! 第25章第25章   梁言念拿着短剑随意甩了几下,心中疑惑更甚。这是谁送来的?   二公子吗?   可他若是来了,为何无人通报?要不是他,那又是谁进了肃王府内院将东西放在这里的?   确定没有放错地方?   她不会武,给她这样一把短剑,她要放在哪里?别在腰上?还是藏在袖子里?   越想越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梁言念将短剑放回木盒中,推去刚才的原位摆着。还是等翠翠回来再问问看她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现在……   梁言念起身伸了个懒腰,有个小小的倦意哈欠随之而起。她也得小睡一会儿,不然等会儿去找长姐和阿姐玩时肯定要犯困。   她取了些栀子花香的安神香放进香炉中,用火折子稍稍点燃,待其升腾起白烟后,才转身去床上躺着。   闭上眼,平稳呼吸,没多久便入睡。   午后的阳光渐渐炽热,光线明亮,连吹起的风中都夹杂着几分热感。   院中的花丛随风微微摇曳着,时不时有几只蝴蝶停落在花瓣上,采蜜后,又振翅飞去。   这个午觉,梁言念睡得宁和,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自己迷迷糊糊从笼罩着全身睡意中挣扎出来。   她眯了眯眼,脸上是尚未睡醒的懒懒表情。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平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去瞧。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待意识恢复,她才悠悠坐起身。   旁边香炉中的安神香早已燃尽,只有细微的香味残留在空气中。   梁言念转身欲下床,抬头的刹那,便瞧见了个身穿红衣的姑娘坐在桌边,她一手撑头,一手搭在翘着二郎腿的腿上,脸上是微笑,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正盯着梁言念看。   梁言念一愣,瞬间缩回到床上,身体不由自主做出警惕防御姿势。她蹙眉:“你是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翻-墙进来的。”红衣姑娘笑道:“上次事情要紧,没来得及通名,我叫拂衣。”   梁言念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然后?”   “然后,我奉人之命,要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梁言念一脸不可思议,然后又反应过来:“不是……我为何要跟你出去?我都不认识你。”   拂衣笑道:“我们都见过两次了,互相知道姓名,也算是认识了吧。”   “……不算。”   拂衣笑了笑。   梁言念一脸疑惑又警惕看着这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拂衣姑娘。但也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应该不是来杀自己的,否则就以她悄无声息进入肃王府和自己房间的本事,早就杀自己好多次了。   可跟这位才是第二次见面的姑娘出门,梁言念心中还是不愿意的。   拂衣笑吟吟看着她:“看梁三小姐这抗拒的模样,想来是没有完全相信我昨晚与你说的那些话。”   梁言念直言:“你觉得我能完全相信?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   她眼神渐渐凝重,亦有些紧张不受控自心底升起,她攥紧被子的一角,有点着急意味:“你昨晚说的那些事实在令人心惊与难以置信,而且我并不知道你说的那位贵人是谁,也不认识你,为何要相信你们的话?又为何要冒险随你出府?”   “我没有将你深夜潜入肃王府的事告诉我爹和大娘,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居然还敢再来?”   “我是不会跟你出去的,你请回吧。”   梁言念言语坚定,眼神亦是如此。   拂衣眉头上挑了挑,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脸上神情依旧淡然。她放下撑着头的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而后笑了下。   梁言念眉心紧蹙,不明白她为何要笑。   拂衣悠悠站起身,笑道:“梁三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   还会再见?   还是别了吧!   “对了,”拂衣指了下桌上的木盒:“这个是那位贵人送你的。一般是藏在袖中,以防有人对你不利时你取出反击。但你要是觉得随身携带麻烦,摆着看也随你。但我建议,还是带着比较好。”   “……”   “走了,不必送。”   言罢,拂衣便真的离开了房间。   梁言念从紧张中回缓过神,匆忙下床走出房间,可院中空荡,已经不见拂衣的身影。 ⑧`○` 電` 耔` 書 ω ω w . Τ`` X``Τ ` 捌`零` . C`c   翠翠自院门而入,一路小跑着、面带微笑到了梁言念身前。   梁言念眼神有些慌乱,面色紧张的环顾四周。   翠翠不解,出声询问:“小姐,您在看什么呢?午睡过了吗?要不要喝茶?”   梁言念皱了下眉,视线从院中挪回到翠翠身上,她问:“翠翠,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翠翠摇头:“没有啊,只看见了府里人。”   见梁言念脸色有异,翠翠又忙问:“小姐,您是不是做噩梦了?这里可是肃王府内院,怎么会有奇怪的人来呢?”   梁言念眯了下眼。她倒希望自己是做了个噩梦……   那个叫拂衣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拂衣来过后,梁言念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一想到她可能还会再来,梁言念便觉得很不安,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烦躁。   她忍不住叹了声气,双手捧着脸,她瞥了眼桌上的木盒,眼神不由带着些幽怨意味。   翠翠给她倒了杯茶,小心询问:“小姐,您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睡了个午觉,心情就变差了?天太热,没睡好么?”   梁言念再次叹了口气:“没什么。”   她在纠结,要不要将拂衣来过肃王府的事告诉爹和大娘。   但若是告诉了他们,他们追问拂衣都跟自己说了些什么,自己该如何回答?不知为何,梁言念莫名有些心悸不安,她总觉得如若自己向他们全部坦诚,这件事不仅得不到解决,反而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不过她觉得,应该可以找机会探一探爹的口风,看看他的反应再决定是否要告知。   但这机会……   可恶啊,那个拂衣姑娘为什么要跟自己说那些奇怪的事情!   梁言念趴在桌子上,愤愤然以手拍着桌面,桌下的双腿也不由自主乱晃了几下。   翠翠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小姐这是怎么了?中邪了吗?   唉。   小半个时辰后,梁昭心来找梁言念。   才进门,便瞧见梁言念趴在桌子上,虽然睁着眼,却是一副生无可恋的郁闷表情。   梁昭心不解,忙走上前,比划手势:念念,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梁言念眨了下眼睛,支撑起身体让自己坐好:“阿姐,我没事,就是还有点困。”   梁昭心拍了拍她肩膀,又比划:还是还困的话就继续睡吧,府里也没有别的事。   梁言念笑了下,然后抓住梁昭心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阿姐,长姐那边怎么样了?她还在睡吗?”   梁昭心摇头:姐姐去娘那边了,说是想和她聊聊天。   梁言念“哦”了一声,又问:“爹现在在家吗?”   梁昭心比手势作答:爹好像在书房与人谈事,应该要等一会儿才会出来。   梁言念点了点头:“好吧。”   梁昭心:你有事找爹?   “算是有点事吧,”梁言念抬手拍了下脑袋:“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他。”   梁昭心眨了眨眼睛,疑惑。   “反正也不是很重要,吃晚饭的时候再去也是一样的,”梁言念很快转移话题:“阿姐,我们去你院子,你再教我弹弹琵琶吧。”   梁昭心挑眉:你不是困了吗?   “弹弹琵琶就不困了,”梁言念将梁昭心拽起来往门口走去:“再说了,白天要是睡太多的话,晚上就睡不着了。还是得想法子做点事情清醒清醒。”   梁昭心笑了下,也没在意太多,跟着梁言念一并回去了自己院子。   白府。   白路迢在后厨柴房前劈柴。他外衣脱下,衣袖挽至手肘处,右手举着一柄锋利的斧头,身前是劈柴时用来放置木头的宽桩子,宽桩子上是一截圆实木。   他举起斧头,毫不犹豫就是一斧头劈下去。   “咔嚓”一声,木头被砍成两半。   他眉头紧锁,脸上怨念之意赫然。早些时候顾安临来过白府的事他知道了,那个狗东西居然无视自己之前的话,堂而皇之的跑到白府来寻他姐姐!   不仅如此,还弄哭了他姐姐!还吐血了!!   白路迢知道的当时,被气得不轻,怒火中烧,当下就拿了他的长月银-枪,气势汹汹要去找顾安临算账,却被邱慧叶拦下了,不许他去惹事。   白路迢没办法,也不敢不听自家娘的话,便来柴房这边劈柴发泄。好似他斧头一下一下砍下去的,不是木头,而是顾安临的脑袋。   他怒目圆瞪,一边砍柴,时不时脱口而出几句粗话。   半斤和八两在旁边收拾他劈下来的柴。   不过半个时辰,柴房内空出的区域就被填满,多出来的只能暂时摆放在柴房外屋檐下。   但白路迢的火气显然没有消下来多少,脸上仍然气愤,眼底还是有火。   他额头上冒出汗,气息微喘,心里憋着火气,怎么都不舒服。   半斤和八两对视一眼,挤眉弄眼一阵,似是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而后半斤小心出声:“公子。”   “干什么!”白路迢嗓门顿大,火气显然:“没看见我在劈柴吗!”   “……”看当然是看见了的,但他要是再这样发泄似的劈下去,这里可就没地方放柴火了。   而且,快没有木头了。   可看他这仍然气势汹汹的样子,那坏心情并不会在木头被劈完之前消失。   半斤心下缓了缓,再道:“公子,您要是心情不好的话,不如去肃王府找梁三小姐玩会儿吧?”   白路迢一愣,眉头皱了皱,带着怒意的表情稍稍收了些回去。他将圆木放在桩子上,举起斧头再次砍下去。   “这时候找她干什么……”他声音恢复到正常音调:“我心情不好,要是没控制好,牵连到她身上怎么办?”   半斤和八两对视一眼,思考了下措辞,又道:“公子,听说梁家大小姐回来了,今日在安王府的赏花会上教训了欺负梁三小姐的兵部尚书之女。”   白路迢眨了下眼,抬头看向半斤,眉心微蹙,眼里的怒火很快褪去,被涌上的疑惑取而代之。他稍扬了扬下巴,示意半斤继续说下去。   半斤说:“兵部尚书之女齐铃珠在安王妃举办的赏花会上对梁三小姐出言不逊,一口一口一个庶女,言语间对梁三小姐不尊重,瞧不起她,故意找茬。”   白路迢眸光顿沉。   今天是什么日子?自家姐姐被欺负,他未婚妻子也被人欺负?!   见他神情瞬变,半斤连忙补充:“不过还好,梁大小姐及时赶到,齐铃珠并未得逞。”   八两连忙附和:“是啊,梁大小姐的手段一般人可受不住,听说那齐铃珠被当场掌嘴,没撑住,被直接打晕了。”   白路迢忽冷嗤一声:“打得好。”   半斤顺势言道:“所以,公子您不去看看梁三小姐吗?给她带点礼物,安慰安慰她什么的。”   白路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拿起一块圆木放在桩子上,举起斧头劈下。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其余的,半斤不敢多嘴。不过以他对自家公子的了解,他一定会去肃王府找梁三小姐的。   大概,就在劈完这堆木头后。   白路迢没再说话,闷头将身边那堆木头劈完后,将斧头砍在了桩子上。   他站直身体,深吸口气,将呼吸平稳,然后转身离开了柴房。   八两留在这边收拾柴火,半斤则跟着白路迢离去。   “半斤,”白路迢出声:“弄些水来,我要洗澡。”   “是。”   白路迢洗完澡后,换上身干净衣裳后,已快到酉时。   他站在房门前抬头看了看天色,再过一会儿就是晚饭时辰,他这时候去肃王府好像不太合适,要是正好撞上他们在用膳那就更不妥当了。要不,等过了这个时辰再去?   白路迢正思索时,府中丫鬟前来传话:“二公子,元帅让您去一趟书房。”   “现在?”   “是的。”   “知道了。”   看来这回是真的只能晚些再去肃王府了。   白隽和书房。   书房门未关。白路迢走到门口,瞧见白隽和站在书桌内侧,背对着这边。他微微垂头,一手抬起扶额,背影略有几分疲惫之意。   白路迢皱了下眉,眼神微闪了下,而后抬手敲门:“叩叩叩——”   他出声:“爹,是我。”   白隽和愣了下,转过身往白路迢那边看了眼,才道:“进来吧。”   白路迢这才进了书房,行至书桌前,拱手见礼:“爹,您找我有事?”   “的确有件事。”   “您说。”   “今日安王府中有人对梁家三小姐出言不逊一事,你应已经知晓了吧?”   白路迢一愣,然后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嗯。”白隽和坐下,将书桌上凌乱放着的书整理到一摞:“这件事,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奇怪?”白路迢不明所以:“何处奇怪?请爹直言。”   “你与梁家三小姐的婚事早就在半月多前便定下,当时虽有非议,但也并未持续多久,此事也是京城人尽皆知。按理说,不会有人在明知道梁三小姐要嫁入白府的情况下,还在人群聚集之地如此胆大妄为、肆意妄言。”   白路迢瞬间皱起眉头。   白隽和将手中整理好的书摆在书桌左上角,又将笔墨摆好。接着又道:“要么她是真的蠢。要么,就是她知道,梁三小姐和白府的婚事不会顺利进行。”   “之前因二皇子退婚,和你犯傻拒婚两件事,梁三小姐在京都的名声可谓是一落千丈,如若此次婚事没有如约完成,你可以想想梁三小姐之后会有何种结果。”   白路迢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双手不自觉握紧成拳,话语也激动着急起来:“爹,您的意思是,有人会蓄意破坏我和梁三小姐的婚事?”   “有这么个可能。”白隽和抬手捏了捏眉心:“最近京都的事不少,全都搅合在一起,乱七八糟的。这也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白路迢问:“破坏婚事,是针对白府所为,还是针对肃王府?”   “还不清楚。”白隽和叹了口气,另只手抬起指了指白路迢:“你啊,没事多注意注意京都的情况,不要出去惹事。要是真闲的慌,就去肃王府多看看梁三小姐,也顺便问问她那边有没有奇怪的情况。”   白路迢蹙紧眉,然后点头:“知道了。”   他正欲转身离去。   白隽和喊住他:“那么着急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白路迢又默默转了回来。   白隽和面有无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白路迢问:“爹,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白隽和看了他一眼:“三日后,陛下会在延年殿举办宴席庆祝和谈顺利,届时南燕使团和大庆使团都会参加,陛下今日召我进宫时,特意叮嘱,让我带上你和琦儿,还有,肃王府那边,因嫡长女梁大小姐有孕在身,二小姐身患哑疾,都不便出席,便让三小姐代为参加。”   白路迢不解:“这种宴席不是一般不会让女子参加吗?为何要让姐姐和三小姐前去?”   “南燕使团这次来京都不仅是和谈,还送来了一位公主前来和亲,她届时会随南燕使团一起参加宴席。陛下考虑她一个女子孤身坐于众多男子中,会有所不适,所以便选了几位得体、身份合适的世家小姐一并参加,不过大多是已经婚配的。”   话虽如此,但白路迢仍然不解陛下此行究竟是何意。   南燕使团送公主来和亲不是什么值得讶异的事,可以往没有让这种和亲公主参加庆祝和谈成功宴席的先例,而且……为了让那位公主没有不适感,陛下居然还特意选了些世家小姐一起参加这次宴席。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   白隽和看出了白路迢心中疑惑,出言提醒:“南燕这位公主,容貌倾城,风姿绝代,陛下很喜欢她。”   白路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开先例便开先例吧,陛下已经决定的事,也更改不了。咱们做好本分事即可。”白隽和挥了下手:“好了,现在没别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白路迢“哦”了一声,拱了拱手行礼,转身要离开。   书房门口有小厮前来,拱手道:“元帅,二公子,夫人喊你们前去用膳。”   白路迢挑了下眉。   白隽和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看来只能一起走了。”   他走出书桌内侧走出,白路迢侧身,让他先行,而后再跟上。   肃王府。   用过晚膳后,梁言念本想和爹说几句话,还没开口,夏明霁便回来了。   梁婺素来喜欢夏明霁,一见着他,就笑着喊他:“明霁回来了啊,朋友见得还愉快吗?”   夏明霁向梁婺拱手行礼,又向安雨丹见礼:“女婿见过岳父、岳母。”   安雨丹笑容温和,满眼都是欣慰的笑意。   梁婺扶起他的手:“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来来来,坐。你饿不饿啊?吃过晚饭了吗?”   夏明霁在他身旁位置坐下:“我在朋友家中吃过了,多谢岳父挂怀。”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话头热烈,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梁言念丝毫没有插话的机会。她心下叹息一声,然后端起茶杯,将杯中茶水饮尽。   算了,也不急在这一晚上,待明日再问吧。现在人太多,也不合适弄出动静来。   与安雨丹请示后,梁言念便先回自己院子了。   自门至房门前,共有八盏院灯,交叉分布在路两边。梁言念沿路而行,慢悠悠走回房间。   房间桌上燃着一根红烛,边上是新更换的茶点。但没有人在。   梁言念无奈摇了下头,自从珍珠回来,翠翠那丫头就总是跟着她,这会儿估计又是在珍珠那里。   罢了,她们也是许久没见,让她们多聊聊也好,反正她也没有别的事需要交代她做的。   梁言念自己进了房间。   从桌边经过时,瞧见了桌上用茶杯按着信纸。   她愣了下,默默退回来,然后将那张信纸拿起:   梁三小姐,你房里那把红色的伞我拿走了,要是想拿回去,就来碧云楼寻我。务必今日亲自前来,过时不候。   没有落款。   但梁言念知道这是谁写的。   她心中有股怨气瞬升,捏着信纸的手指不由自主用力,将纸张边缘捏皱了些。   她用力将信纸拍回到桌上,赶忙去床底下翻之前她藏在那里的那把伞轴中藏剑的红面伞。摸索了一圈,没摸到。又借蜡烛的光趴下去看,依旧没瞧见伞。   她坐在地上,愤然甩着衣袖。   气死我了,真把我娘的伞拿走了!藏在床底下都能找到,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哪有人进姑娘的房间会翻床底的!   啊!   梁言念内心咆哮了一声,但最终还是接受了红面伞被拂衣拿走的事实。   她肩膀下沉,满脸写着无奈,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甚至有些想哭。   我的伞……   碧云楼是什么楼啊,根本没听过,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啊!   “叩叩叩——”有人敲房门。   梁言念一惊,连忙从地上起来,用衣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然后深呼吸三次,将情绪收敛起来。   她转过身,恢复到平常时候的温和面容。   她走到房门口。   来者是肃王府门房那边的丫头,她朝梁言念行礼:“三小姐,白家二公子此刻在府门前,说要见您。因此时天色已晚,男子不便入内,梁管家便让奴婢来问问您,是否要请白家二公子进府相见?”   梁言念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运转,然后睁大眼:“白二公子?”   丫头点了点头:“是的,就是与您有婚约的那位白家二公子。”   “快请他进来!”   “是。”   梁言念背过身,笑容很快浮现于面容。她不知道碧云楼在何处,但二公子时常在京都城中走动,他肯定知道碧云楼在哪里。   白路迢很快随着为他引路的丫头前来。   他道谢后,丫头离去,而后他才迈进梁言念的院门。   梁言念听见院中响起脚步声,连忙起身走出房间,笑着迎接出去。   白路迢挑了下眉,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   梁言念笑意盈盈站定在他身前:“二公子。”   白路迢眼神柔和:“三小姐。”   梁言念笑道:“里面坐。”   “嗯。”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白路迢第一次进梁言念房间时还会觉得不太妥当,有些不适,这几日与她关系变亲近了,他这第二次进她房间,却是自然了不少。   两人入座。   梁言念为他斟茶一杯,递到他跟前:“二公子这个时辰来,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路迢接过茶,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梁言念心情忽然好了些,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她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两下。   她有片刻犹豫,往白路迢那边瞧了几眼,似是在纠结请求他帮助的措辞。   白路迢察觉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轻眨眼:“三小姐是有话要说?”   梁言念笑了笑:“其实,我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三小姐请讲。”   梁言念清了清嗓子:“那个,二公子你时常在京都城行走,可否听说过碧云楼?”   “咳!”白路迢忽然被茶水呛到。   他连忙放下茶杯,用手挡住嘴,尽可能让自己的咳嗽声小些。   梁言念眨巴眨巴水灵灵的眼睛,一脸真诚:“你是不是知道碧云楼在何处啊?能带我去吗?”   “碧、碧云楼?”白路迢一脸不可思议,他很快皱起眉,疑惑不解,又有些茫然:“你要去碧云楼做什么?”   “有点事。”   “有点事?”白路迢极其不理解:“你确定你没有说错地方?真的是碧云楼?”   “是的,就是碧云楼。”   “……”   白路迢一时无言。他表情郁闷,似乎想说什么,但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只是有一声无奈的叹息自他口中发出。   梁言念诧异于他的反应,但今日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何况还得找地方,之后还要再回来,时间真真不足。   而且,信纸上所写,“务必今日亲自前来,过时不候”。她觉得,要是真错过了今日,拂衣姑娘肯定不会将那把伞还给自己。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她娘的伞,是她娘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总不能落在他人手里。   她从库房拿出那把红面伞的事,她还没告诉爹……要是爹知道自己不仅从库房拿出了娘的伞,而且那伞还被人拿走了……   会不会挨骂呀?毕竟是娘的遗物。   唉,那个拂衣姑娘干嘛动自己的东西啊,还让自己去一个她根本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去取。   烦死了!   啊啊啊!   梁言念心里委屈和烦躁的情绪再现,但在白路迢面前,她还是尽可能保持情绪稳定。而且现在最要紧的,是得在这事被发现之前赶紧将伞取回来。   梁言念看着白路迢,表情坚毅:“二公子,我真的有要紧事要去碧云楼一趟,你能不能带我去?”   白路迢抿了下唇:“真的要去?”   梁言念坚定点头:“真的要去。”   白路迢叹了口气:“好吧。”   梁言念要与白路迢出府,在府门前那边的管家稍有犹豫,似是不能做决定让她擅自出府。   梁言念一脸诚恳的保证:“梁叔,我保证,一个时辰内绝对会回来的!你看,有二公子陪着我,绝对很安全的,我们就是出去散散步,吹吹风就回来。”   管家梁奇有些为难,看了看梁言念,又去看了看白路迢。   这事,他是真做不了主。毕竟皇帝陛下那边传过口谕,她不能擅自随意出府,起码得得到王爷的允许才行啊。   梁言念见他一脸纠结,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这样吧,梁叔,我也不为难你,你去问问我爹,他同意了你再让我出去。”   梁奇想了想,觉得可行,便点头:“好,那三小姐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很快回来。”   梁言念一副乖巧模样点着头。   待梁奇走远后,梁言念毫不犹豫抓起白路迢的手,往府门冲了出去。   门口的小厮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只瞧见了两个匆匆而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跑出一段距离后,梁言念才停下来。她有些喘,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   她抬起手,以两手作扇状朝自己的脸扇了扇风。   白路迢问:“你就这样跑出来,不会有事?”   “我们快去快回,不会有事的。”   白路迢不由蹙了下眉:“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这么着急?”   梁言念犹豫了下,还是如实告知:“有人拿走了我娘的伞,让我务必在今日去取,否则过时不候。现在都这个时辰了,要是再不去,我娘的伞怕是拿不回来了。”   “你娘?”   “亲娘。”梁言念道:“她的遗物。”   白路迢愣了下,而后点头:“知道了,这就带你去。”   京都城东,落英河畔。   一座五层高楼坐落于此,夜色沉沉,此楼却是张灯结彩,一片辉煌明亮,从楼内到楼外都亮堂着,宛如白昼。   楼门前停有不少富丽堂皇的马车,想来是富商、贵胄、或是世家子弟的马车。   大门前是四个守门的壮汉,个个威武,一脸凶样。   他们身后,巍峨的高楼上悬挂着一块楠木牌匾,其上有三个烫金大字:碧云楼。   梁言念与白路迢站在门前不远处,她踮起脚尖往楼内探看而去,那里面好像有不少人在,有男女说笑声与琴乐之音传来。   梁言念眨了眨眼:“我们能直接进去吗?”   她欲往前去,白路迢伸手拦住她,皱眉询问:“三小姐,你真的不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梁言念眼神不解。光站在门外这样远远瞧着,她是真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但从白路迢的脸色,好像……不是什么好地方。   梁言念有些着急:“不管这事什么地方,我们找到伞就回去,绝不在这里多做停留。”   梁言念往前走去。   白路迢道:“这是京都城最大的青-楼。”   梁言念的步子顿住。她眨了眨眼睛,脑子倏忽懵住。她转过头来,瞳孔震惊:“你说这是什么地方?”   “青-楼。”   “……”   梁言念抿了抿唇,默默走回到白路迢身边,抬头对上他视线时,眼神明显带着些委屈意味。   白路迢看着她,有点无奈,但还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宽慰道:“别担心,我陪你一起进去。”   “可这是青-楼……”梁言念声音不由弱了下去:“你怎么不早跟我说碧云楼是青-楼啊。你若说了,我可能就……”   “那你娘的遗物就不要了?”   “……”梁言念撇了撇嘴。肯定是要的。   只是这青-楼……   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来青-楼,而且还是带着自己的未婚夫一起来。这事要是传出去,那笑话可就大了,丢脸也丢大发了!   白路迢道:“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用衣袖挡住脸。”   他抓起她的右手,用她那宽大的衣袖挡住下半张脸。而后牵起她的左手,牢牢握在手中。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松开我的手,千万别在那里面跟我走散。”   梁言念眨眨眼,然后使劲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绝对不放!”   白路迢笑了下。   白路迢牵着梁言念的手往碧云楼大门走去。   守门的大汉见有人牵着个姑娘过来,先是疑惑,而后将他们拦了下来。   大汉道:“这位公子,此处可不是吃饭住店的酒楼,你怕是走错地方了。”   白路迢嗓音忽便冷冽:“我没有走错地方,我就是来这里的。”   大汉看了眼用衣袖挡住脸的梁言念:“那这位姑娘是……”   “她与我一起。”   “碧云楼可没有这个规矩。除碧云楼中姑娘,其余女子,不可入内。”   “是吗?”白路迢嗓音更冷了些,脸色也显阴沉。   大概是白路迢眼神有些可怖,大汉瞧着,心中也有些慌。若是在门前动手,会惊扰到楼中贵客们,这可不合适。   梁言念拽了拽白路迢的手,轻声提醒:“要找一个叫拂衣的姑娘。她让我来的。”   白路迢听见了,顺着她的话讲:“我们是来找拂衣的。有约在前,你若不信,可以通报。”   大汉愣了下,而后诧异:“拂衣姑娘?”   他赶忙和身边的另个大汉言语了几句,那个大汉很快转身走进楼中。   他道:“已去通报,还请两位稍等片刻。”   很快,有人匆忙小跑而来。   不是拂衣,是个右边嘴角长有一颗红痣的小丫头,十四五岁模样,身穿一袭浅绿色衣裳,面带微笑站定在他们身前。   她直接略过白路迢,目光直视向梁言念,笑问:“姑娘姓梁吗?”   梁言念点点头。   小丫头忙道:“奴婢绿莞,主人早就命我候着姑娘,方才有事进去了趟,让姑娘久等,实在抱歉。”   梁言念轻轻“嗯”了声:“我何时能拿回我的伞?”   绿莞笑:“奴婢这就带您进去取伞。”   她抬了抬眼,这才看向白路迢:“他不能……”   “他必须和我一起进去。”梁言念着急打断她的话,又紧了紧握着他的手:“不然我不进去了。”   绿莞愣了愣,笑:“好吧,那就一起。不过,不要乱说话哦。”   绿莞走在前头,梁言念和白路迢跟在她身后。   碧云楼内,热闹繁华,烛光热烈明亮,微微刺眼,随处可见有着肢体接触、说笑喝酒的男男女女,奏乐声不绝于耳,还有衣着单薄在起舞的舞姬,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脂粉的香味。   梁言念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心下不由慌乱,只匆匆瞥了眼便收回目光,她低下头,不再去看。   白路迢察觉到她的反应,往她身边靠近了些,轻声道:“别害怕。”   梁言念嘴角微微上扬:“嗯。”   绿莞将他们带上五楼,走出楼梯口后,往右边的长廊走去,之后又往左拐进了一条小长廊,直进去后,眼看快要走到尽头的窗户时,绿莞又往右拐去。   那边摆着两个高凳,高凳上放着两盆兰花,不走近看,不会发现兰花后方还有一条路。   沿路而进,之后到了一扇红门前。   绿莞道:“主人就在这个房间,你们自己进去吧。”   语罢,她行了个礼,便里去了。   梁言念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白路迢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红门,然后牵着她的手迈进房间。   房内燃着一种清香,与外头混合的香味不同,此处香气清新,闻着不腻,反而有种舒爽感。   自门而入,不见侍女,远看而去,在房间另一面的窗边,隔着门口飘着的这一层红色纱帐,能隐约瞧见个模糊身影。   白路迢眯了下眼,将梁言念护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探看。   似是听见脚步声,窗边所立之人将手中拿着的伞转了转。   梁言念认出了那把伞。正是她娘的那把!   但这人……背影宽厚、身形高大,披肩而下的长发中夹杂着不少银丝,虽瞧不见面容,可他分明是个男子。   怎么是个男人?不是说是个姑娘找梁言念来此处的么?白路迢皱起眉,眼神凝重,身体瞬间警惕起来,将梁言念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窗边之人嘴角勾起,悠悠启唇:“这上面刻着的‘云’字并不是她的姓氏,只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个云字。其实,她姓凌。”   云?   他指的是伞柄上刻着的那个字?   梁言念盯着那个背影看去,小心出声:“你是?”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剑眉星目,五官深邃端正,虽然已经生了不少白发,可岁月对他似乎很仁慈,那张英气十足的面容上不过是多了几道不怎么明显的皱纹,看起来依旧年轻。   他看向半身躲在白路迢身后的梁言念,眼神温柔,漆黑眼眸里倒映着她有些警惕和害怕的脸。   “我是秦修瓒。”   “或者,你也可以称呼我为——”   “凛王。” 第26章第26章   凛王?   白路迢脸上警惕之色瞬变为诧异。   凛王秦修瓒,先帝唯一嫡子,在先帝一众皇子中顺位第三,以皇子之身为先帝办事无数,也曾入军中,立下赫赫战功,先帝对其极其宠爱,欲立其为太子。可不料却突生意外,有人自称其心腹,冒死前来密报,说他狼子野心,不满东宫太子之位,欲谋反篡位,登基称帝。   先帝猜疑,将其召回京都,夺权控身。   后不知所起。一时宫乱,血流无数,尸横遍野,行至成河。   仍是大皇子之身的秦与奕带兵杀入皇宫,拿下秦修瓒,但因去得太晚,先帝性命没能保得住。   秦修瓒被缉拿下狱,数月折磨,经脉断裂,伤痕无数,一身武功尽废。成了废人。   后秦与奕顺应朝中百官之音,玉冠加冕,龙袍加身,登基称帝。   但因念秦修瓒体内流淌着皇室血脉,留了他一条性命。朝中百官抗议,说秦修瓒谋逆叛主,弑父夺权,应当诛杀,绝不可留其活口。但秦与奕心意已决,不顾众人反对,依旧留了他一命,又给了他个“凛王”的封号,驱逐出京都,送他去了骞州。   可秦修瓒皇子府邸中的人,自上到下,从侍卫到厨房小厮,整整五百七十五口人,一个不留,全部诛杀。   而当时不在京都的秦修瓒府中人,被张贴画像悬赏通缉,无需活口,带尸即可领赏金。   还有那些试图为秦修瓒讨回公道的人,也被一一铲除。   为此丧命者,过千近万。   秦与奕登基后,查百官,清贪污,兴文学,起武将,政绩斐然,不论是朝中臣子,还是平民百姓,皆对其信服,说他是个好皇帝。   而当初宫乱一事,那个被驱逐出京都的凛王秦修瓒渐渐不被人提起,他们甚至已经不再记得当初那个在京都城中意气风发、与军队纵横战场的皇子将军是谁了。   大部分的人已经不记得秦修瓒是谁,但那并不代表这世上没有人记得他。   白府之人,记得他。   除去当初的皇子之身,那时候的秦修瓒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破风军元帅白隽和所收唯一徒弟。   白隽和二十一岁时,年仅七岁的秦修瓒拜在他膝下,称他为师。也随他在军中、在战场上叱咤。   秦修瓒是白隽和爱徒,亦如亲子。   白隽和三十岁时与邱慧叶成亲,还是秦修瓒帮他们牵的红线。白隽和三十三岁,邱慧叶生下一女,取名白琦。其年,秦修瓒遇到了位江湖女子,手执红面伞一把,使伞轴剑一柄,风姿绰约,潇洒翩然,能与秦修瓒打好多个来回。   翌年,秦修瓒将那女子娶回府中。两人郎才女貌,碧玉佳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此后再时常往白府走动的便不仅是秦修瓒,还有他的妻子。   白隽和四十岁时,又得一子,其名白路迢。是秦修瓒为他取的名字。   他们就像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满是欢喜。   只可惜,这种幸福欢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宫乱之时,白隽和不在京都。他回来时,已于事无补。他绝不相信明明已经将东宫之位握在手中的秦修瓒会做出弑父夺权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也曾想过要彻查前因后果,可他回来的实在是太晚了,所有的证据都被一一清除。   就连那座曾经威严的三皇子府邸也被封禁,府中无辜之人,还有相信秦修瓒为人、想为他讨回公道的那些人,皆成为地底下的冤魂。   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就好像真的是秦修瓒谋逆,妄图早登那至尊之位。   但秦与奕留下了秦修瓒的性命。在没有任何证据可证其清白之下,白隽和不能在大势所趋下明目张胆的质疑秦与奕的决定,与支持拥戴秦与奕的百官为敌。   那时候的白隽和什么也做不了。最终,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   当初宫乱之事发生时,白路迢只有一岁多,对这世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印象。但自他懂事起,他总是能从他爹口中听说他所收过的那唯一的徒弟。尤其是白路迢练功偷懒的时候,白隽和每次都会提起。   白隽和对他那位徒弟的评价极其高,说他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文武双全的天才,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有时候白路迢被说的烦了,还会顶嘴两句:“我这不是练得挺好的吗?实在不行我加练就是了,干嘛总是说别人!”   白隽和也不生气他的态度,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脑袋,然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继而转身离去。   白路迢对此不明所以。   次数多起来后,白路迢真的不高兴了,就跑去找娘诉苦抱怨,顺便问她知不知道他爹那徒弟到底是谁。   然后白路迢才从邱慧叶的口中得知凛王的存在。但邱慧叶再三强调,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凛王的事,哪怕她说的都是过往之事,也绝不可再外人面前言说半句。   白路迢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但他向来听他娘的话,深以为然的点着头。   之后再长大些,他自己能打听有关于凛王的事了,基本上能打听到的他都打听到了。而有些不被人知道的事,白隽和也在他十五岁生辰时与他彻夜长谈,将闷在心中多年的话与事悉数告诉了他。   白隽和始终坚信,秦修瓒是被冤枉的,幕后操控这一切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如今那位皇帝陛下。   白路迢知道白隽和心中所执着,虽有疑惑,但他相信自家爹为人,也相信他爹如此夸奖之人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但时过境迁,过去的太久了,当初都没能找到一丝证据,如今怕是什么都找不到。   想要找出当年的真相,怕是极为艰难。   白隽和曾与白路迢说,在他有生之年,必要为秦修瓒洗清罪责,为其沉冤得雪,也为那些无辜丧命之人讨回公道。   不论做什么,白路迢都会选择跟随白隽和。   --   这是白路迢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到秦修瓒。   能让自家爹如此另眼相待,让娘那般看重的人,他曾经很想见见这位凛王殿下。只是因为他身上所背负的是弑父夺权的罪名,别说是他的画像,就连他的名字都不能在这京都城中提起。   秦修瓒的模样和白路迢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他会是个身高八尺有余、身形强壮的威武男儿,可现在亲眼看着,却觉得他生的俊俏,四十余的年岁,面容不见苍老,身形虽也高大,却有些单薄消瘦的意味,看起来似乎正常,却给人一种像是纸片般的脆弱感。   也不知道被废去一身武功,又被困在骞州的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些什么。   白路迢紧锁着的眉头松懈下来,眼底的凝重渐渐变成了疑惑。   秦修瓒的视线从梁言念身上挪开,上移至白路迢身上。他眼眸眨了下眼,将其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你应该就是白家二公子白路迢了。都长这么大了。”   闻言,白路迢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凛王殿下。”   “不必客气。”秦修瓒走上前,将他手扶起:“你是老师的儿子,与我之间,无需如此见外。”   白路迢道:“规矩还是不能丢。”   秦修瓒轻笑一声。   梁言念站在白路迢身后安静看着他们,心中疑惑瞬升,两眼皆是不解。这是……什么情况?他们认识?   老师……?   指的是白元帅?   凛王……没听说过。但看白路迢对他的态度,应是身份尊贵之人。   不过她好像只是来这里取回她娘的伞的。   “咳咳……”梁言念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出声询问:“那个,凛王殿下,我是来取回我娘的伞的,您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秦修瓒笑着将伞递到梁言念跟前。   梁言念眨了眨眼,小心着伸出双手去接:“多谢。”   接住伞后,她抬头,却见秦修瓒依旧注视着自己,眼里的笑意深深,视线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样。   她甚至能看见他眼中所清楚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容。   他的眼神不像是街上那些调戏良家妇女的地痞流氓的调戏意味,反而像是那种多年未见的思念。因为许久不见,所以才不舍的移开眼,也不想轻易挪开目光。   梁言念眨了眨眼,眉心稍蹙了下,她不知道他为何要看着自己,也不知道他有何用意。但她的身体下意识往白路迢身后靠了些,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伞已经拿到手,也该回去了。   梁言念一手拿着伞,另只手伸出去扯了扯白路迢衣袖,小声道:“二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白路迢点了下头:“好。”   而后他再向秦修瓒行礼:“凛王殿下,天色已晚,我们便先告辞了。”   梁言念也按照礼数行礼。   秦修瓒笑道:“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是。”   白路迢牵起梁言念的手,像来时那般,牵着她离开。   秦修瓒跟在他们身后走到房门前,站在门口远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着,有些许欣慰的笑意自眼底浮现。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站在一起,倒是登对。   绿莞在那条路出口处等梁言念和白路迢,待他们走出,便领着他们下去。   他们离开片刻后,拂衣才出现。她长发挽起成发髻,珠翠满头,又有一朵新鲜牡丹点缀其间,本该花哨,可那么多饰品戴在她头上,却媚而不俗,为她本就漂亮的脸更增添了几分妩媚之色。   她行至秦修瓒所在房间。   秦修瓒坐在窗边楠木椅上,拿起茶杯轻晃了晃,姿态优雅饮下一口。杯中所泡,是君山银针,茶香清新,味醇甘爽。   拂衣在他身前行礼:“主人,梁三小姐与白二公子已离开碧云楼。”   “嗯。”   秦修瓒大拇指指腹从茶杯边缘缓缓摩挲过去,他轻眯了下眼,似是在想什么。   拂衣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他脸色,又很快低下头:“主人心中可是有所顾虑?”   “之前我让你去跟她说白府的事,她是什么反应?”   拂衣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秦修瓒说的“她”指的是梁言念。她回答:“她不太相信属下说的话。”   “你是如何说的?”   “属下就按照主人您所言,原封不动转告。”   秦修瓒轻蹙了蹙,轻啧一声,将手收回:“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   拂衣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有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在房中响起。   不相信……吗?   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   他回到京都后,并未直接联系白隽和,白府众人也并不知晓他已经回到这里的事。今日白路迢会与梁言念一起出现在这里,并不在他预料之中。   但既然来了,他自是要见。何况,白路迢是恩师之子,不能不见。   只是不能让秦与奕知道白路迢见过他。否则,事情会变得麻烦。   唉。   --   梁言念坐在回肃王府的马车里,她半掀开马车窗帘往外看去。马车边上,骑在马上的白路迢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碧云楼出来后,他便一直沉默,像是在思考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梁言念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注意到。若是换做之前,他肯定早就察觉到了。   也许是和在碧云楼中见到的那位凛王有关。但梁言念没有多问,她心中也有她自己的思虑。   凛王在碧云楼中,拿着拂衣从她房中取走的伞,想来,他便是拂衣口中的那位“贵人”。   堂堂王爷,为何要命人从自己房中取走一把伞?费了心思让自己离开肃王府来到碧云楼,却又这般轻易将伞还给了自己……   这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之前她与拂衣初次见面时,拂衣跟她说的那些话。   拂衣说:“有位贵人让我转告梁三小姐三件事。”   “第一,白府之人军功太多,在边境名声过盛,边境之军与百姓、乃至邻国边境军都只知道破风军,及其军中元帅、少帅、将军等,而看低了皇帝的身份。此等情势下,白府锋芒过露,不是好事。”   “第二,京都情势将改,肃王府还是早日做好自保的准备比较好。”   “第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不要相信皇帝。”   “要相信这些话也许很难,但你可以自己去寻找答案。有些事,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也有些事之间,看似没有联系,实则是一起的。”   拂衣那晚说的话清楚回响在她脑子里。   她忍不住皱了下眉,疑惑更甚之前。这三件事,不管是哪件,都令她觉得匪夷所思,且不敢相信。   白府在京都名誉很好,因其帅府屹立京都数百年,自北渝开国之初便存在,白家世家宣誓守卫北渝,效忠北渝,每一代都能出个元帅,为北渝立下赫赫战功。   如此世代忠良的府邸,即便是名望稍微盛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况此处北渝大胜南燕,靠的正是白元帅所领破风军。   什么叫做……“锋芒过露,不是好事”?   还有,京都情势将改是何意?如今京都情势大好,百姓安居乐业,而且此次和谈顺利,皇帝陛下将宴请众臣参加宴席,此次还破例准许女子入席。京都情势为何而改?如何去改?   而且……   不要相信皇帝?   在梁言念的记忆中,皇帝在她三岁时为她与二皇子定下了亲事,每年至少会邀请她参加一次宫宴,每年她的生辰都会送她价值不菲的生辰贺礼,见面时会对她关怀,不会让她行大礼,时不时还会派人从宫中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久居在府中的她解解闷……   梁言念心中的皇帝陛下是个温厚待人的长辈,是个德政爱民的好皇帝。   为什么……不要相信他?   梁言念忽然觉得头很疼。   她紧皱着眉,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的拽扯,又有嗡嗡嗡的声响传开。不仅疼,还有些没来由的难受。   她靠在马车上,抬手用力按着头疼最为强烈的地方,试图以按压的方式减轻疼痛感。   只不过效果甚微。   梁言念闭上眼,开始深呼吸,一呼一吸,先将自己的情绪平复好。   她努力让自己的心境保持平和,也将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全部都抛到一边,不再乱想。   静心的效果比使劲按着脑袋的效果要好。   心静下来,忽如其来的头疼感也慢慢消退。她越平和冷静,头疼便消失得越快。   马车快到肃王府时,白路迢在外面敲了敲马车车窗。   闭着眼缓息平静了一路的梁言念缓缓睁开眼,定了定神后,抬手掀开窗帘,露出微笑看向白路迢:“快到肃王府了吗?”   白路迢点头:“快到了。”   应答完后,他又瞧见她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些,脸上露出笑容的神情有些勉强。他忙询问:“你不舒服?”   梁言念愣了下,然后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只是有点晚了,差不多到我该睡觉的时辰了。有点困而已。”   白路迢眯了下眼,其实心底是不怎么相信这番说辞的,但既然三小姐这么说,想来是不愿意让他知晓真正原由。他想了下,也就没有多问。   他只道:“很快就要肃王府了,你要实在困的话,就先睡吧,等到了,我会喊你。”   梁言念点点头:“嗯,好。”   梁言念将窗帘放下,白路迢盯着那覆下的窗帘看了会儿,很快收回目光,往前方看去。   过了会儿,梁言念忽然掀开了窗帘。   她动静有些大,白路迢听见声音,转头往她那边看去:“怎么了?” ㈧_ ○_電_芓_書_W_ w_ ω_.Τ_Χ_t_捌_0. c_c   梁言念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着往马车两边瞧了瞧,然后招了下手,示意白路迢靠过去一些。   白路迢挑了下眉,有点疑惑,但还是很配合驾着马靠过去。   梁言念压低嗓音道:“二公子,若是等会儿我爹见到你,问你跟我去哪里了,你能不能说我们就只是出去随便逛了逛?毕竟,碧云楼是青-楼,我爹要是知道我大晚上跑去青-楼了……”   她话头忽停了下,先露出个无奈又有点小委屈的表情,再言:“我可能会挨骂……”   然后她使劲眨巴眨巴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像是请求般注视着他。   白路迢眉头往上挑了挑。   梁言念双手合十在身前:“二公子,拜托了……我爹要是知道我去青-楼,之后可能都不会准我外出了。”   白路迢眼里浮现出笑意:“知道了。”   那还是不能让她彻底禁足在肃王府的。之后他还想再见她,可不仅仅限于今日,或者只在肃王府中。   梁言念立即露出笑:“谢谢二公子,就知道二公子你最好。”   白路迢笑:“回去歇着,很快就到肃王府了。”   “嗯嗯!”   梁言念听话放下窗帘,在座位上坐好。然后深深缓了口气,将方才那有点紧张的情绪舒缓下去。   以白路迢见到凛王时的诧异与恭敬来看,梁言念其实还担心他不会答应。没想到他答应的很爽快。   他既应下,自不会反悔。她相信他。   至于她自己……   梁言念默默将衣袖攥紧在手中,那所谓的答案指的是什么?又要从何开始寻找?   疑惑茫然之时,她瞥见了放在座位旁边的那把红面伞。   她愣了愣,伸手将伞拿起。他一手轻轻抚摸着微微坚硬的伞面,一边凝神盯着伞。   马车停下的瞬间,她身体随着马车的动静稍晃动了下。她忽将伞握紧在手中,又眨了下眼,抬眸时眼露一抹光亮,好似想到了什么。   白路迢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三小姐,肃王府到了。”   梁言念缓了缓神,从马车内走出。   白路迢已经下马,站在马车边朝她伸出手。梁言念习惯性将手搭在白路迢手臂上,借力下车。   梁言念朝他笑了下:“多谢二公子。”   “嗯。”白路迢点头:“三小姐别忘了,明日要与我见面一事。”   梁言念一愣。然后想起来前一日她去白府找他时与他说的话。今日她得去安王府参加赏花会,所以约好明日与他再见。   只不过今日已经见到他,一时倒是忘了明日有约。   白路迢看她:“忘了?”   梁言念笑:“现在想起来。”   “记起来了便好。”白路迢轻笑一声:“不是困了吗?快回府休息去吧,明天见。”   “嗯,好。”   梁言念站在府门前,望着白路迢离开后,才转身进府。   一进去,就被肃王府的管家梁奇拦住了。   梁奇气呼呼看着她,但碍于她是自家小姐,也只是看着,没敢出言责怪。   梁言念一愣,然后露出笑容。只不过那笑容里,大部分是心虚意味:“梁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守着呢?”   “这还不是因为某个不听话的小姐,骗我离开后,拽着男子跑出府去了。”   “……”梁言念尴尬笑了两声。   梁奇无奈摇了摇头,又道:“三小姐,王爷在书房等您,说您要是回来了,让您立刻去见他。”   “啊?”   “还不快去?去晚了可是要挨骂的。”   梁言念撇了撇嘴:“好吧……”   她向梁奇点头示意了下:“那梁叔,我先进去了。”   梁奇颔首:“去吧去吧。”   梁婺书房门前。   书房门关着,有烛光自门窗透出,隐约可见坐在书桌前提笔写字的梁婺身影。   梁言念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心情有些紧张,有点不敢进去,但爹又交代过,要自己去见他。   她怀里抱着伞,心中纠结,忍不住叹气。   “你准备在门口晃悠到什么时候?”梁婺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梁言念一惊,一个激灵,肩膀不自觉往上耸了耸。过了会儿,又沉下来。她再次叹息一声,认命般往书房门走去。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推开门,进入书房。却只站在门口的位置:“爹,您找我啊?”   梁婺往她那边瞥了眼,面色无奈:“你就准备站在那里跟我说话?你能听得见我说些什么吗?”   “我仔细听,还是可以听见的。”   梁婺定睛看向她。   梁言念立马改口:“我还是过去吧。”   “把门关上。”   “哦。”   梁言念听话将书房的门关好,然后走到书桌前。她不敢先出声,低着头一副乖巧模样等着挨训。   梁婺低头继续写字:“这么晚了,你跟着白二公子去了哪里?”   “没去哪里啊,就是饭后一起出去散散步、吹吹风什么的……”   “你忘记陛下说过不许你随便出府的事么?”   “我是与白二公子同行,不会有事。”梁言念抿了下唇,忍不住又低声嘟囔起来:“再说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不许我出府……我在京都一没仇人二没什么朋友,就算出府,不是买东西,就是随便走走,也不会招惹到任何人……”   “放肆。”梁婺依旧在写字:“陛下口谕,你就这样不放在眼里?”   话是责怪的话,但说的轻飘飘的,好像他自己也不是很在意一般。   梁言念没有从他的话里听出责怪的意思,虽然抱怨的话是随心而出,但也确实是心里话。她一直都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让她待在府中,难道她出府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这几次出府,明明都没有发生……   倒是待在府里,麻烦却是不可避免的找上门来了。若是真有事,不管待在那里,事情都是会主动找上门的,避是避不了的。   比如拂衣姑娘。   没听见梁言念接话,梁婺将手底下信纸上的一句话写完后抬起头,正要再问时,先看见了她手上拿着的红面伞。   他一愣,原本要说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诧异之色浮于眼中。他身体下意识激动反应着站起身来:“这伞怎么会在你手里?”   梁言念没想到他情绪会忽然激动,身体后倾着后退一步,然后眨了眨眼:“这伞……我、我从库房找到的……觉得好看,就拿出来了。”   她笑了下:“怕下雨嘛。”   梁婺蹙眉,从书桌内侧走出,伸手将红面伞从梁言念手中拿过:“你若是想要伞,我明日命人给你买新的,这把伞不能碰。”   “为何?”梁言念不解:“我看伞柄上刻着一个‘云’字,难道这不是我娘留下的伞?”   “……”   梁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着伞走回到书桌内侧,并没有要将那伞再给梁言念的意思。   梁言念微微皱眉,忽想到在碧云楼时凛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上面刻着的‘云’字并不是她的姓氏,只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个云字。其实,她姓凌。”   梁言念唇角轻抿了下,双手缓缓垂落后不自觉捏紧袖口。   她忽出声询问:“爹,我娘的全名是什么?”   梁婺身体肉眼可见的一僵。他背对着梁言念,没有转身:“为何忽然问这个?”   “只是觉得身为她的女儿,活了十六年,竟然连娘亲的全名都不知道。您只说过她姓‘云’,就连我每年去祭拜的坟前墓碑上,也只刻着‘云氏’,未有名。”   “既然以前都不知道,现在知道又有何用?”梁婺将伞放在身前书架上:“你娘生你的时候便死了,你自小是在王妃膝下长大,你记得王妃的名字就行。”   梁言念蹙紧眉心:“我现在想知道她的名字。”   梁婺往后瞥了眼。   “即便我娘出身再卑微,我也有知晓她姓名的资格。爹,您这般抗拒告知我娘的姓名,是您厌恶到一点儿都不愿意提起她,还是在隐瞒什么?”   “放肆!”梁婺忽转过身来,嗓音不自觉提高了不少,眉头紧皱,眼神严肃。   这回,短短两个字里听出了他的怒意。   梁言念低下头:“女儿失言,爹息怒。”   梁婺深吸口气,闭眸后又将气息呼出。他将情绪收敛,轻叹一声后,出声:“念念,你娘已经死了十多年了,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起了,你现在在肃王府过得很好,不要胡思乱想那些不该你操心的事。”   他走出书桌,行至梁言念身前,伸出手拍了拍她肩膀:“你很快就要和白家二公子成亲了,不要在这种时候惹出事端来。只要你嫁入白府,有白府作为你的靠山,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说你的坏话了。”   梁婺语重心长:“念念,你听话一些,就像以前一样,好吗?”   “……”   梁言念抬头看着梁婺。   梁言念心中疑惑为何他对于自己生母的事反应如此奇怪,但她也能看出来,他眼里对自己的担忧绝不是装出来的。   仔细看些,他眼睛有些许浑浊,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去年更多了些,鬓间的白发也长了不少。   见她不说话,梁婺轻摇了下她肩膀,眼神微微闪烁:“念念,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梁言念眨了下眼:“我知道了。”   她抬手覆盖上梁婺那手背已有些许粗糙与皱纹的手上:“爹,我不会让您为难的,我不再问我娘的事了。”   梁婺随即露出笑容:“念念真乖。”   梁言念挤出个笑来:“那……爹,要是没别的事了,我就先回房间了。”   梁婺点头:“好,你回去吧。”   梁言念朝梁婺行礼:“爹,时辰不早了,您也早些歇息,别累着了。”   “知道了。”   梁言念退出书房。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梁言念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继而取代的,是黯淡无光的眼眸和面无表情的面容。   她抬头看了眼被乌云密布的夜空,看不见月亮,也瞧不见星辰,乌压压的,一片漆黑。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沿着身前的路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曲幽”院门前,梁言念眼皮已经耷拉下来,看起来一副恹恹模样。   翠翠坐在房前屋檐的围栏边,远远看见梁言念进院,连忙起身往她那边跑去。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这大晚上的,您跑到哪里去了啊?”翠翠一把挽住梁言念的手臂,满面都是着急:“可担心死我了!”   几乎是眨眼之间,梁言念便将回来时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收敛回去,换上了一副笑脸。她拍了拍翠翠的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就是出去随便走了走。”   “我听门房丫头说,白二公子来找过您,您是跟他一起出去的吗?”   梁言念点头:“嗯。”   翠翠这才真正的松了口气,她眯眼笑了笑:“那就好。既然是跟白二公子一起出去的,那自然是不会有危险。”   梁言念笑着拍了下她脑袋:“你对他还真是有信心,不相信我,相信他?”   “小姐您又不怎么出府,又不会武功。保护人这种事上,自然还是白二公子更厉害些。他陪着您,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梁言念轻轻笑了下,翠翠也跟着笑起来。   梁言念说:“翠翠,我想洗个澡,你能帮我去备一些热水来吗?”   翠翠点头:“当然可以,我这就去,小姐您等我一会儿啊,我跑着去!”   然后翠翠松开挽着梁言念胳膊的手,真的转身往外跑走了。   梁言念眼神柔了些,低头笑了下。   回到房间,桌上有翠翠为她准备的茶点。她喜欢的蟹粉酥,还有清茶一壶。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蟹粉酥塞进嘴里咬了口。酥脆可口,味道熟悉,显然是翠翠亲手所做的。   她坐下来,将手中那块蟹粉酥吃完后,又拿起一块新的吃起来。最后一口蟹粉酥塞进嘴里后,她腮帮子鼓鼓的,腾出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蟹粉酥咽下,又一杯清茶饮下。   舒坦。   将茶杯放下时,梁言念忽想起之前收到的木盒。拂衣来过后,她便将木盒放在梳妆台旁边的箱子里,怕被人发现,还特地用衣裳挡着。   梁言念起身走到梳妆台旁边的箱子前,大概箱盖将表面上遮着的衣裳扒拉开,看见了木盒。   她将木盒取出,打开。剑柄上镶着黑玉的短剑还在里面,那张写有“给你防身用”的字条也在短剑下压着。   原本梁言念以为这短剑送得毫无意义,但现在看来,这柄短剑不是乱送,纸条上的字也不是随便写写的。   这应该算是……征兆。   对应着,拂衣之前与她说的那些话。   翠翠很快将沐浴的热水备好,梁言念脱衣后坐在浴桶中,脑袋后偏靠在浴桶边缘,两眼闭着,面有疲倦意。   翠翠衣袖挽至手肘处,拿着布巾小心翼翼为她擦拭着身子。   翠翠知道她累了,也就没有出声打扰她闭目小憩,又小心着放轻了擦拭她身子的动作。   “翠翠,”梁言念嘴唇微启:“你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听府里的下人提起过有关我娘的事啊?”   翠翠一愣:“小姐指的是,您的生母?”   “嗯。”   “这个……我没怎么听说过,”翠翠笑了下:“说实在的,其实我都不知道小姐您的生母叫什么名字呢,虽然自小跟在您身边伺候,却是从未听人提起过您生母的事。”   “一点儿也没有吗?”   “就您知道哪些,我就知道哪些,别的都没有。”   “……”   也就是说,她生母是采药女,难产而亡,然后没了。   梁言念忽然觉得自己好蠢,为什么以前从没怀疑过这件事。明明,看起来疑点甚多,到处都透露着不对劲的意味。   是被大娘照顾得太好了吗?她几乎都不怎么能想起她的亲生母亲。   但又一想,她就算是想,也想不出什么。她从未见过她的亲生母亲,不知道母亲的名字,更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性格。根本不知从何怀念。   梁言念还记得,她小时候问她生母的生辰是哪一日时,梁婺给她的回答是:“你母亲的祭日便是她的生辰。”   现在想来,估计是假的。   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她,又怎么会将真正的生辰告诉她呢?   梁言念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娘叫什么名字?”   翠翠摇头:“全名不知道,但每年陪您去山上祭拜时,瞧见墓碑上刻的是‘云氏’,您娘亲应该是姓云。”   墓碑……   云氏……   梁言念缓缓睁开眼,瞥向翠翠那边:“你觉得,我娘有没有可能是姓凌?会当凌绝顶的凌?”   “啊?”翠翠不解:“应该不会吧。墓碑上刻着的是云氏二字,不是凌氏啊。”   她看向梁言念:“小姐,您为何忽然这么问?”   梁言念笑着摇了下头,又耸了下肩:“我随便问问,我也不知道。”   “小姐,您要是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问王爷不就好了吗?”   梁言念笑:“也是。”   其实不是。   现在看来,她所需要找寻的答案,得先从她生母这边找起。   反正,她要先从她母亲那边寻起。   但……要从哪里开始入手呢? 第27章第27章   夜渐深。   梁婺坐在书房,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擦拭着红面伞,将上边残留的灰尘一点一点、全部擦去。   书桌上燃着的油灯灯芯快燃烧殆尽,火苗时不时跳动几下,摇曳的烛光渐渐微弱,将梁婺的身影映衬得有些落寞。   窗外有风灌入房间,带着阵阵凉意毫不留情全部扑打在梁婺身上。他全然不在意,只低头擦拭着红面伞。   “叩叩叩——”有人敲响书房门。   梁婺没抬头:“进。”   梁奇推门进来,行至梁婺神情,拱手行礼:“王爷,夜深了,您还回去歇息了。”   梁婺出声:“念念起疑了。”   梁奇一愣。   梁婺将布巾放于旁边小桌,深吸口气,又道:“皇帝设在肃王府周遭的暗点都摸查清楚了么?”   “回王爷的话,已经全部查清,肃王府周围共三个暗点,在王府的两道侧门与后门处,有人轮番值守。反倒是正门,没有人看着。三小姐今夜出行一事,若是有人问起,我会让人‘如实告知’,三小姐只是与白二公子出去散步,不到一个时辰便回了府。”   梁婺轻叹一声,嘴角扯过一丝微微无奈的笑:“念念这丫头从小就守规矩,一年到头外出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出门都是规规矩矩走正门,从不偷偷跑出去,也不走侧门和后门。”   “三小姐乖巧听话,是个好姑娘。他日嫁入白府,也定会是一位贤良淑德的少夫人。”   梁婺举起手中红面伞转动,瞧了几眼:“云姑娘临终前,我曾允诺过她,一定会照顾好她女儿,待其如亲女,护佑其一生平安,绝不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梁奇颔首低眉:“王爷重诺,言出必行,一直都有好好的照顾三小姐,并没有辜负云姑娘的临终嘱托。”   “可她还是起疑心了。”梁婺长叹了口气,将伞放下:“以往十六年,她都没有过怀疑,偏偏在这种时候起了疑心,想要知道她母亲的事。一旦皇帝知道她想知道她生母的事,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梁婺抬眸,眼神不由凝重:“今夜她随白路迢出府,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务必要查清楚!”   梁奇拱手:“是!”   “暗中进行,别让皇帝的人发现。”   “我明白,请王爷放心。”   梁婺盯着红面伞,眼眸轻眯了下,又道:“确定凛王没有回京都么?”   “回王爷,确实没有得到凛王入京的消息,陛下那边也没有动静,应该……是没回来吧。”   梁婺心下缓了口气:“知道了。已经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是。”   梁奇退出书房。   梁婺站起身,将伞重新拿起,走向书桌后方的书架。他在书架右侧自上往下数第五排的位置,又从右往左数第七本书,将其按下。   书架旁边的墙壁发出细微响动,墙壁右移,露出个书桌桌面大小的暗格。   里面是空的。   梁婺将红面伞放入其中,又将暗格关上。   有关云姑娘的东西他基本上全都销毁,唯一这把伞,是她随身之物,他没有毁掉。本以为就像是寻常玩意儿一样丢在库房里,不会被人知晓。没想到,竟然被念念翻了出来……   念念都已经十六岁了,他差点都忘记库房中还有这样一把伞的存在。   走出书房时,凉凉夜风迎面而来。他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向厚重乌云翻涌的漆黑夜空,轻摇了下头。   白府。   白隽和外出办事,夜深方归。劳累一日,满身疲惫,回府后便要直接回房间休息,却瞧见了个挺拔身影立身在他和邱慧叶的院中。   白隽和眯了下眼,走近些才发现是白路迢。   “你在这里做什么?”白隽和诧异出声:“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跟你娘的院子里站着干什么?等着吓我啊!”   白路迢将抱在身前的双手放下,按礼数见礼,而后开门见山直言道:“爹,我今日见到凛王了。”   白隽和一愣,两眼瞬间瞪大,满脸震惊,嗓门不由自主提高:“你说你看见谁了!”   他激动之下,大嗓门一吼,响彻在寂静院中。   白路迢连忙道:“爹,您小点声,娘已经睡下了。”   “哦哦哦……”白隽和立刻点了点头,瞬间放轻声音。   然后白隽和抬手搭在白路迢肩膀,压低嗓音:“你刚刚说你看见谁了?凛王?”   白路迢点头:“就是凛王。”   白隽和皱起眉头,略加思索,又问:“你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凛王?”   白路迢道:“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白隽和一脸无语:“他那样说,你就相信了?你是不是傻?”   然后白隽和又解释:“你知不知道,凛王暗中离开骞州,之后失去行踪,皇帝震怒,正四处派人搜寻他的下落,如今京都城内各个城门入口都有人专门看守,他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潜入京都城?”   白路迢皱了下眉。这段时日,京都的防卫确实增加了不少,大街上时不时就能看见一队巡逻的人马。   本来觉得南燕使团和大庆使团同时入京,他们四处巡逻是为了防止那些外来者惹事,现在看来,其实真正搜寻的,是凛王。   不过皇帝应该还不知道凛王已经入京都的事。   难怪藏在碧云楼……   那种地方,一般情况下不会去搜的吧。而且,大概不会有人觉得,曾经先帝嫡子、叱咤战场的凛王会藏身在一处风月场所。   见白路迢忽然没反应了,白隽和按了按他肩膀,又道:“以防万一,将你见到的那个人的样子画下来给我看看。”   白路迢回神,点头:“好。”   父子俩一起去了书房。   白路迢坐在平日里白隽和所坐的书桌前,研磨提笔铺纸一气呵成,然后开始画图。   他将他脑子里所浮现出的凛王的模样画在手底下按着的白纸上。他画功其实很不错,虽然只是简单的轮廓勾勒,但五官与神态已经显露。   他放下笔的瞬间,白隽和猛然将那张纸抽了过去,盯着画纸上所画的人像,面色震惊,眼眸颤动着,觉得难以置信,可这纸上画着的确确实实就是凛王!   正是因为以前白路迢没见过凛王,所以他能画出来,便证明今夜他所见到的,正是凛王!   白隽和忙问:“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白路迢如实回答:“碧云楼。”   “……”白隽和脸上的震惊忽僵硬了下,继而错愕,又有些慌张:“碧、碧云楼?”   他睁大眼,一巴掌拍在白路迢脑袋上:“你很快就要跟梁三小姐成亲了,你跑去碧云楼干什么!”   白路迢摸了摸挨打的地方:“是三小姐让我带她去的。”   “你还带着她一起去了!”白隽和觉得无比荒唐。   他的手抖了几下,呼吸顿急,眼神看向四周,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白路迢很熟练的起身,隔著书桌站去了他对面:“爹,您冷静点,听我解释。”   “解释?”白隽和抓起刚才白路迢放下的笔朝他丢了过去:“你出去的时候快天黑了吧,那个时辰你敢带着三小姐去碧云楼?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总知道吧!她应该去那种地方吗?你应该去吗!我打死你!”   白路迢灵活躲过那只笔。   然后又有一把笔朝他丢了过来。   他一一闪身避开。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没多久,书房便一团乱糟糟的。   白隽和累着了,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白路迢站在他对面,气息比他稳一些,面露些许无奈:“我说爹,您都一大把年纪了,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冒火砸东西?明天娘看见了,您又要挨骂了。”   “我呸!你还管你老子?”   白路迢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既然你现在打不动了,我就接着说了。”   白隽和“嗯”了声。   白路迢说:“今日晚饭后我去找梁三小姐,她正巧有事找我帮忙,说她的伞被人拿走了,需要立刻去取回来,请我带她去碧云楼。虽然当时我也很吃惊,但三小姐当时很着急,我想应该是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东西,便带她去了。”   “原本三小姐要找的是碧云楼的一位姑娘,叫什么衣来着,不记得了,但出来的是个看起来比三小姐还要小的一个小丫头,她带我们进去楼内,说她的主人在里边。进去后才发现,那个小丫头口中的主人便是凛王。”   “不过奇怪的是,凛王这么大费周章的派人从肃王府中取走三小姐的伞,却又十分轻易的将伞还给了三小姐,甚至也没有挽留说要喝杯茶什么的,三小姐说要走,凛王便同意了。”   白隽和安静听着,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眉头紧锁,模样思索。   白路迢不可能撒谎骗自己,那也就是说,凛王现在真的已经到京都了,而且还派人去过肃王府,今夜也已当面见过梁家三小姐……   既然见到了,为何没有多余的动作?   而白隽和最为关注的一点是,皇帝的眼线在京都各个入口看着,如今的凛王已经没有武功,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的进入京都城中,又去到碧云楼内的?   白路迢知晓凛王的事,心中亦有与白隽和相同的疑惑。   书房忽安静下来,父子俩一坐一站,微微低头,皆是思索模样。   以凛王现在的处境,他想要在不被皇帝的人发现、又要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进入京都城,除非……   有人暗中相助。   这偌大的京都城,能瞒得住皇帝眼睛带人进城的……   白隽和与白路迢几乎同时抬头出声:“太子殿下!”   碧云楼,五楼。   红门房中,茶台两侧,左为秦修瓒。右边是个身着玄青色镶金色祥云纹样衣袍的男子,他头戴金冠,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端庄,坐姿正雅。   他生着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五官俊俏,眉目间尽显风姿。茶台上,他左手边位置放着一把玉骨白扇,扇坠是个蝴蝶形状的白玉,正悬在茶台边缘,时不时晃那么几下。   秦修瓒取过茶壶,为他斟茶一杯:“太子殿下,请。”   太子秦垣,北渝皇帝与皇后所生,皇族嫡长子,手握重权的东宫储君。   他嘴角带起一抹笑,伸手接过:“多谢皇叔。”   他左手托住茶杯底部,右手食指在微微发烫的茶杯边缘轻轻划过。他能感觉到烫意,却仍继续动作,直至绕杯缘来回两圈,才收回手指。   “本宫已按照约定将皇叔您平安顺利带入京都,皇叔之后有何打算?”   秦修瓒嘴角勾了勾:“太子殿下希望我做些什么?”   “按照之前在骞州时本宫与您的约定,本宫将您带入京都,您会请药王谷的人来京都为我母后治疗旧疾。除此外,本宫还想再与皇叔做些别的交易。”   秦修瓒眉头上挑了下:“愿闻其详。”   秦垣悠悠出声:“父皇老了。”   这四个字,嗓音很轻,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短短四字之中,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秦修瓒懂了。   他笑:“这可不容易。”   “是不容易。”秦垣笑着:“但本宫觉得,皇叔此时离开骞州冒险来到京都,应该不会只是简单的来参加白家二公子与梁家三小姐的大婚。皇叔难道没有别的事要做?”   秦修瓒眼神依旧平静,脸上仍然是温和的笑容:“的确是有。”   “不过与他们的大婚相比,其余事都得往后靠,大婚顺利结束之前,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不论我要做什么,都只能在那之后。太子殿下可等得起?”   秦垣道:“若能得皇叔相助,区区十几日,有何等不起?”   “多谢太子殿下理解。”   “皇叔客气。”   两人同举茶杯,以茶代酒,共饮而下。   秦垣将茶杯放下:“不过,皇叔,您请的药王谷之人何时能入京?夏日初至,待天气再炎热,母后的身体怕是会更加难受。”   “太子殿下放心,他们明日便会入京,待他们到了,我会立刻派人前去告知太子殿下。”   “那就有劳皇叔了。”   “太子殿下言重。”   --   翌日。   天尚未明亮时便开始下雨。起初是小雨,后雨声渐大,淅淅沥沥落入院中水池。   雨落屋顶,顺着屋檐往下滑,雨水连接成线,滴滴答答落下屋檐。   梁言念被雨声吵醒。   她翻了个身,迷糊着坐起身。疲惫睁眼后发觉屋子里一片漆黑,屋外更是没有光亮,只有连绵不断的雨声传来。   梁言念忽惊醒,倦意一扫而空,尚未取外衣便下床走向窗户,伸手将其推开。   屋外是大雨,院中院灯内的烛火已然熄灭,此刻一点儿视线也没有。   “下雨了……”梁言念微微蹙眉。今日与二公子约好要见面的,下雨,是不是就不能见他了?   下雨天,出门也没个好去处。   梁言念努了下嘴,带着几分愤气拍了下窗栏。   有风起,夹带着些许雨丝迎面而来,又扇动未有支撑的窗户,发出吱呀吱呀声响。   梁言念眯了下眼,连忙后退一步,将窗户合上。   她哆嗦了下,回床上躺着。   漆黑屋外忽有亮光一闪,而后“轰隆”一声巨响,像是要炸裂这片尚未亮起的天。   梁言念被吓到,一个激灵,连忙拽过被子往自己身上搭。   雷声骤起,一声接着一声。   “轰隆——”   “轰隆——”   梁言念用被子将身体紧紧裹着,半个脑袋缩在被褥里,又紧闭着眼,仿佛这样她就听不见打雷,也感受不到巨雷声响带给她的惧意。   她紧紧闭着眼睛,蜷缩在被窝中的身体却不受控的颤动。她眉头紧拧在一块儿,脸色有些苍白。   她怕打雷。   小时候就怕。长大之后,其实她也知道她在屋子里,雷声再响也伤害不到她,可就是有种莫名的惧意。自心底而出,她控制不住。   房外有人撑伞冒着大雨而来。   她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个小灯笼,从外边一路跑来。她直奔梁言念房间而去,在屋檐下停住脚步,将伞和灯笼放下后,又匆匆忙忙将身上的雨水抖落抖落下去。   然后才小心翼翼推开门进去。   梁言念听见声音,立刻睁眼:“翠翠?”   “是我。小姐您是醒着的吗?”   “嗯,醒着。”   得到回答后,翠翠才将桌上蜡烛点燃,漆黑的屋子瞬间亮起来。   翠翠笑着走到床边,见梁言念将自己牢牢裹在被子里,忍不住笑了下。她半蹲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被子:“小姐,您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怎么一听见打雷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梁言念笑了笑:“习惯了。”   她看见翠翠肩上被雨打湿,眨了下眼:“其实下这么大雨,你不用专门跑过来的,反正等雷不响了就没事了。”   翠翠笑:“我也习惯了嘛。”   梁言念轻轻笑出声。她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翻身面向翠翠这边:“你和小翡、珍珠彻夜长谈的怎么样了?你们三个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的,聊得还愉快吗?”   “当然愉快。珍珠说了好多阜都那边的事情,都是在京都瞧不见的,听她说的绘声绘色的,我都有些神往了。不知道阜都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从没去过阜都呢。”   梁言念眨了眨眼:“我也没去过。”   阜都离京都实在太远。长姐当年嫁去阜都时,家里人只是在京都这边办宴席为她庆贺,陪她一同前往阜都的,也只有爹。   梁言念还记得,当年大娘哭的可厉害了,怎么都劝不住,眼睛都哭肿了。   梁言念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娘。不知道已在九幽之下的她,得知自己嫁人会不会也像大娘那般哭。   不对不对……十六年过去了,她应该早就投胎转世了吧。   翠翠笑吟吟看着梁言念,又道:“小姐,等您之后嫁给白二公子了,您可以让他带您去阜都玩耍玩耍呀。您若是开口,二公子肯定不会拒绝的。”   “阜都很远的。”   “等您嫁给他,你们就是夫妻,夫妻俩外出游玩,还管什么距离远近,自然是开心最重要!”翠翠隔着被子拍了拍梁言念肩膀,眼睛笑得弯弯的:“小姐,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带上我呀~”   梁言念脸上笑意明显了些,方才还在心中有所郁闷的情绪已经消失不见。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在翠翠脸上捏了把,故意道:“不带你去。”   “不行,我要去!”翠翠一把抱住她的手:“我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您的!”   梁言念被她的话逗笑,直笑出声。   屋外的雷其实响了好多次,但屋内有烛光,梁言念也笑着与翠翠说话,好像将听到雷声时的惧意都抛到脑后去了。   天色渐渐亮起,雷声褪去,可雨还在继续下。   梁言念洗漱好后呆愣愣坐在屋檐围栏边望着被雨冲刷的院子,她那新开不久的娇嫩花儿就这样无情的雨水打落,花瓣落了一地,花身也蔫蔫的耷拉下枝头,看起来像是已颓败。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t x t 8 0. l a   梁言念抿了下唇,叹了口气。   这雨下的也太久了,怎么还不停?   翠翠过来询问:“小姐,今日这雨估计是很难停下来了,要不要派人去白府与白二公子说一声,将原定于今日见面的事延后?”   梁言念转头看她。   “不管是您冒雨去见他,还是他冒雨来见您,都不太合适。到时候衣裳打湿,有失礼数,而且,要是淋雨着凉,感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梁言念想了想,点头:“那你去安排吧。替我跟二公子说一句抱歉。”   “是。”   翠翠亲自去的白府,将梁言念的意思转告。   今日雨势不小,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下雨外出,确实不合适。白路迢表示理解,也接受了改日再见的提议。   之后翠翠离开。   白路迢转身回内院,白隽和在书房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一边等他。   见他进来,白隽和道:“今日不去肃王府了?”   “不去了。”   “那正好。”白隽和抱着整理成一摞的书站起来:“你姐这两天心情不好,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你去陪她说说话,等雨小一些,你再带她出去玩会儿。”   “她出去玩儿还需要我带?”白路迢一脸吃惊,觉得自家爹仿佛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他姐出门什么时候需要他带了?一般都是她强行拖着自己出门……   白隽和瞥了他一眼。   “……”白路迢认怂:“行,知道了,等雨小一点,我就带着我亲爱的姐姐出门逛街买东西去,这样可以吗?”   “嗯。”白隽和点了下头,又交代:“不过记得天黑之前要回来,我有另外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何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白路迢眯了下眼。神神秘秘的,感觉不会是好事。 第28章第28章   大雨持续到了午后方才停歇。   梁言念午睡起来,才发觉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她楞楞坐在床上,眼皮耷拉着,有种没睡醒的意味。她闭眸深缓了口气,觉得浑身都懒洋洋的,提不上多少力气。   兴许是今日被雨声太早吵醒,这会儿倦意沉沉,全然不像是刚睡过午觉的样子。   虽然困,但她还是起床。   梁言念穿好衣裳后拖着尽显疲态的身体走到桌边,而后双手扶着桌面缓缓坐下。   她一手拿茶壶,一手握茶杯,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慢吞吞喝下。   “唉。”她忽然叹了口气。   叹息声后,梁言念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再次饮尽。   之后她站起身来,挥动双臂舒展她那不太舒服的肩膀,又左右活动了下身体,试图赶走她身体上那种会让她觉得疲惫的感觉。   活动片刻后,有人敲门:“叩叩叩——”   梁言念愣了下,迅速收回双手,规规矩矩放好后,又露出笑容,才转身。   门口,是珍珠。   梁言念眨了下眼,稍有诧异。   珍珠向她弯腰行礼,而后出声:“三小姐,小姐让奴婢请您过去一趟。”   “长姐找我什么事?”   “小姐没说,她只让奴婢带您过去。”   梁言念面有疑惑,但长姐相请,她也不能不去。   雨在她午睡的时候已经停歇,但院中小路上却仍湿漉漉的,被雨打落的花瓣随意掉在地上,叶片上沾着不少晶莹的水珠。   梁言念随珍珠离开自己院子,前往长姐那边。   梁皎月房间。   梁言念随珍珠过去时,房内只有梁皎月一人。见她来,笑意盈盈望向她。   珍珠做出请的手势让梁言念进了房间,而后将房门关上,守在门外石阶下方。   屋内只有梁皎月与梁言念两人。   梁言念不太明白这是何意,在肃王府中,她们姐妹说话还需要关着门?   梁皎月先出声:“念念,坐吧。”   梁言念乖乖走过去,在她身侧座位坐下。   桌上是方才梁言念到院中时梁皎月才倒出的两杯热茶,此刻正往上升腾着丝丝热气。   梁言念低头看向茶杯,平静无波澜的茶杯水中倒映着她自己的面容。她眨了下眼,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茶杯。   杯中茶水微微荡漾起水纹来。   梁皎月喊她:“念念。”   梁言念愣了下,忙转头看向她。   “念念,”梁皎月笑着:“你知道我为何忽然将你找来这里吗?”   梁言念摇头。   “你很快就要嫁入白府,有些话,我觉得还是提前告诉你比较合适,免得之后你难做。”   梁言念有些不明所以:“这是何意?”   “我与阜都夏家,是太子一党。”梁皎月没有任何拐弯抹角,面带微笑着、话语轻柔着便直接告诉了她。   梁言念一愣,疑惑的眼神倏忽变成不可思议。她大脑有些懵,试图理解长姐这简单一句话里包含的内容。   但她不过是个庶女,平时就待在府中养养花、绣绣图什么的,朝堂上这种事,她……不是很明白。   而且,这种事为何要与自己言说?她根本不懂。   梁言念此番疑惑不解的反应在梁皎月意料之中,于是她紧接着道:“当初皇帝陛下将我嫁去阜都,其实是为了让我监视掌控北渝财路的夏家,让我暗中为他传递消息,随时知晓夏家与阜都其余家族的情况。”   梁言念安静注视着她,可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理解不理解的先放在一边,先将长姐说的话都记住。   梁皎月又说:“明面上我是皇帝在夏家的眼线,实际上我是太子那边的。”   梁言念微微蹙眉:“可是长姐……我记得,你跟太子殿下不合。”   在梁言念的记忆里,长姐梁皎月与太子殿下秦垣算是青梅竹马,那时候秦垣还不是太子,只是大皇子之身。他们两个欢喜冤家,一见面就互相贫嘴,吵吵闹闹,虽偶尔有不愉快的事发生,但很快就会和好。总体而言,还是很不错的。   随着年龄增长,真到了谈婚论嫁的那时候,陛下也有意为他们赐婚,当时仍是大皇子之身的秦垣却直接拒绝了这门亲事,说他要娶更好的女子,而不是梁皎月这个刁蛮任性不讲理的臭丫头。   梁皎月当场扇了他一耳光,气得不顾皇帝在场,直接将他臭骂了一顿。   之后两人便不相往来。即便是无可避免在宫宴上见到,两人也是一副陌生人模样,连眼神都不给。   一年后,秦垣被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又一年后,皇帝赐婚,将梁皎月嫁给了北渝首富之子夏明霁,离开京都,远去阜都。   那好几年的时间里,梁言念都没听说过自家长姐和太子殿下有什么联系,两个人就在那亲事被拒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所以,现在梁言念听说长姐是太子那边的人,有些诧异。   梁皎月笑:“这个很难理解吗?”   梁言念眨巴眨巴眼睛,眼神很是疑惑。   梁皎月道:“我跟太子演戏呗。所有的事,都在他谋划之中。不管是陛下有意为我跟他赐婚也好,还是他拒婚也好,亦或者是陛下将我嫁去阜都也好,全都在他算计之内。”   梁言念震惊,眼睛不由睁大:“全部?”   “全部。”梁皎月答得肯定。然后忍不住哆嗦了下肩膀,似是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梁皎月笑着看她:“是不是很可怕?当时他可才十七岁。他那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就是好使。”   “……”梁言念不敢搭话。   她与太子殿下不熟,哪怕是在自家长姐面前,她也是不敢多议论一句他的事。   梁皎月见梁言念面色有些恍惚了,连忙咳嗽两声,将自己的话头收回,然后伸出手拍了下梁言念肩膀。   梁言念看向她。   梁皎月又道:“其实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你之后嫁去白府,皇帝一定会让你替他看着白家,将白家人的动静定期汇报给他。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梁言念皱了下眉,不太相信:“可是陛下他……对我还挺好的,应该不会那样吧?”   “难道陛下当初对我不好吗?”   “……”梁言念顿时无言。   “我们都不过是被他操控在手中的棋子而已,有价值的时候,自然态度好,若是失去了利用价值,他只会对你弃之如履,根本不屑于看见你。”   “可是……”梁言念抿了抿唇,双手不自觉抓紧衣袖:“可是当初二皇子退婚后,他派人送来了不菲的歉礼,还……还为我新赐了一门亲事。如果不是那次赐婚,我哪里能遇到白二公子?”   虽然当时也有点事情闹出,但只是个误会。   起码,现在一切顺利,正朝着她所期待的方向去发展。再有几日,她便会嫁入白府,更加名正言顺的站在二公子身边。   梁皎月毫不犹豫打破她的好念想:“但也就因为这个赐婚,你遇到了好人家,所以,你也更相信皇帝,也更愿意为他做些事情去报答他的恩典。”   “……”   “你就没有怀疑过吗?”梁皎月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眼神渐凝重起来:“你三岁便跟二皇子定亲,玉贵妃从来就不喜欢你,一直在求着皇帝陛下退去这门亲事,之前那些年皇帝都没有答应,为何偏偏到了今年,他答应了?”   “你是肃王府庶女的身份,第一次定亲便是与皇室,第二次赐婚更是与名震北渝的帅府之子,你难道连一点点的疑惑都没有过?以你的身份,如何能得到这两门亲事?你真以为仅仅因为皇帝陛下小时候见过你,觉得你讨喜,你就能得到这种特殊对待?”   “皇帝从来没想过要将你嫁给二皇子,不过是用婚事牵住你,免得你在他有别的用处之前嫁给别人。后来玉贵妃有了更合适二皇子的人选,告诉了皇帝,皇帝便答应了。否则,没有他点头,圣旨赐婚,如何能退?”   “你被退婚后,名声扫地,一时半会儿是嫁不出去了。但又正巧这时候白家破风军在边境大胜而归,名声盛起,皇帝忌惮他们的权势过盛,需要有个人监视他们的动静却不被发现。白府屹立京都数百年,白家亲卫个个忠诚,寻常眼线进不去,所以……他想到了你。”   “你嫁给白家二公子,凑巧白二公子还挺喜欢你,你可以轻而易举的为皇帝打探到他想知道的消息。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能将一些本不属于白府的东西放在白府当中。比如……”   “长姐!”梁言念忽然出声打断她的话。   梁皎月所言,听得她是心惊胆战的,她只以为是一门赐婚,结果却牵扯到那么多事情?   怎么会……   她没有想过要当任何人的眼线,也不想为任何人办事,她只是想嫁给一个她心中欢喜的男子,与其共度一生。   她想要的很简单,多一点的奢求她都没有。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不敢有一丝一毫多出的奢望。   梁言念眼神慌乱,心中更是乱成一团乱麻,她有些坐不住,也不怎么想要继续坐在这里。起身要走的时候,梁皎月伸手抓住了她手腕。   梁皎月手劲出奇的大,强行将她拽了回去。   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   梁言念睁大双眼,眼眸颤动着,情绪激动之下,她连呼吸都稳不住。她胸口因骤然激动起的情绪而起伏,心跳加速,心慌赫然。   梁皎月抓着她的手往自己那边扯了扯,又放在了自己另只手中:“念念,我知道让你立刻接受这些事情很难,但你很聪明,仔细想一想,会想明白的。”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皇帝不是善类,哪怕你深思熟虑后仍然没有跟我一样选择太子,不论之后你选谁,也绝对不能选择他。”   梁皎月话说的坚定,像是知道些什么内情,却没有将那些事告诉梁言念。   梁言念想,大概是事关重大,所以不能轻易告诉自己。毕竟,她已经说出口的话,便足以令她恍神错愕了。   梁言念闭上眼,开始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气息平缓下去。   梁皎月没有逼迫她立刻给出回答,只握着她的手,安静等待着她缓和好。   约摸一盏茶功夫后,梁言念才缓缓睁开眼。她眨了下眼,而后看向梁皎月。   梁皎月朝她笑了下。   梁言念看着她,眼神闪烁着。如若长姐不是真心信任自己,这种事,可不能轻易告诉自己。   梁言念心中知道长姐和自己说这些话,并不是为难自己,而是在警醒自己。有些事她必须知道,而另外一些事,她得自己做出选择。不是每件事,家里人都能帮她。   梁言念将自己另只手伸过去,小心着覆盖在梁皎月手背上:“长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   “我知道的,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你以后不难做,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梁言念笑了下。   梁皎月摸了摸她手背,眼中笑意浮现,又恢复到梁言念刚进门时的温柔。   梁皎月笑:“喝茶吧,都凉了。”   梁言念笑着点头。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才松开。   梁皎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口。   梁言念双手捧着茶杯,没喝,眼神稍闪烁了下,忽道:“长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想出城一趟,但是,不想惊动任何人。”梁言念笑了笑:“你能帮我安排一下吗?你知道的,陛下不许我随意出府,如果我自己偷跑出去,陛下知道了肯定会怪罪。”   梁皎月挑眉:“这事自然没问题,小事罢了。不过这种时候你出城做什么?要去哪里?”   梁言念笑:“我想去城外青林山上去祭拜一下我娘。”   “祭拜你娘?”梁皎月诧异:“这种事,你直接跟爹说,他会同意的。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就算皇帝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不,不能让他们知道。除了你以外,最好不要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就想……自己一个人去。”   “一个人?你的意思是,也不带翠翠去?”   “嗯,不带。”   “……”   梁皎月虽有疑惑,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是太子一党,有太子相助,让自家妹妹出城一趟问题不大。只不过以免被人认出梁言念,所以梁皎月带她出门的时候她打扮成了侍女模样,跟着梁皎月在城中转了会儿,才在一个属于太子手下暗点的胭脂铺内换了一身她平常从来不穿的黑色衣裳,又蒙了面纱遮脸,举伞遮阳,混在出城的百姓中出了城。   正如她所言,她并未带任何人,孤身一人前往城外青林山。   青林山离京都城不算很远,步行大半个时辰就能到。只是梁言念娘亲坟墓所在,是在青林山山腰处一片山涧前。   上山前,梁言念跟山脚下的农户借了铁锹。   林幽路远,拐了好多个弯、选了几条岔路才到。若非她年年都来个两三次,早已熟悉路,肯定会在这林中迷路。   山林幽静,时不时有鸟儿的啼鸣传来。清风徐来,将入山林时的燥热吹散而去。   沿着身前路走到尽头,便是梁言念母亲坟墓所在。   山涧之音悠悠传来,有丝丝冰凉的水汽氤氲在空气中。   梁言念放慢脚步,缓缓站定在那块冰冷的墓碑前。她低头看着那刻着“肃王府梁云氏之墓”的墓碑,眼神颤了颤,而后将撑着的伞收好,与铁锹一起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然后蹲在墓碑前。   她伸出手,从墓碑上的第一个字往下抚摸,轻轻滑至最后一个字。   “梁”是爹的姓。   “云”……应该是娘的姓。   梁言念脑中忽响起不久之前在碧云楼见到的那位凛王说的话:   “这上面刻着的‘云’字并不是她的姓氏,只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个云字。其实,她姓凌。”   那句话再一次回响在她脑中。   然后在她注视着墓碑时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脑海里、又好像是在她耳边回响着。   凌……   如果姓名是假的,那么这座坟墓是否是真的?这里边埋葬的,真的是她的亲生母亲么?   梁言念想到了她上山前心中所想的那种可能。那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光是一出现在脑子里,她就觉得自己疯了。   现在再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如此。   她站起身来,情绪慌乱,眼睛却不自觉望向墓碑后方那个小小的土包。   她上次来这里是大年初十的时候。几个月过去,土包上已经长满了杂草。   杂草肆意生长,长短不一。好似除了她,没有人再来过这里,也不会在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会将那纷乱蔓延的杂草除去。   一个疑点被人揪出后,一个又一个的疑点便紧随其后冒出,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梁言念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冒出的想法也许可以一试。   如果不能证明自己心中所想,疑惑就永远都是疑惑,它会一直哽在她心里,消除不去。   何况,想法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准备要执行了。否则,她又怎么会跟农户借来铁锹带上山呢?   梁言念深吸口气,然后朝着墓碑行礼:“娘,女儿想要证明一下心中的疑惑,也是为了证明您是否真的存在。此番行径如若冒犯,还请您看在女儿从未见过您的份上,原谅女儿的失礼之举。”   “如若女儿猜错了,一定日日为您跪经祈福,求您的原谅。”   语罢,梁言念直起身,心下定了定神,拿起地上的铁锹,走向墓碑之后。   “抱歉,失礼了。”   她将衣袖挽至手肘处,然后双手握着铁锹,将墓碑后方的土包一铲一铲的挪走。泥土弄脏了她的衣裳,汗水自头上滑落,滴在眼睛里,模糊她的视线。   她抬起手,用衣裳将汗水擦拭去,又继续着手下动作,将那些土铲到另一边去。   凸出的部分已经被挪开,之下的那部分更容易一些。   梁言念忍着双手上的酸痛,腰背的疼,还有持续袭来的疲累感,将铁锹用力往下推,将覆盖在棺木上的泥土铲去。   身上衣裳被汗水打湿,不舒服的黏在她皮肤上。她全然不管,眼睛死死盯着铁锹铲土之地。   “咚——”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梁言念一愣,眼神顿时凝重起来,她没有过多停歇,继续往下铲。   很快,被埋在土中的棺木显现。   梁言念跳下坑,用铁锹将周围的土清理掉,然后又用铁锹试图将棺木上的钉子撬开。   挖土已经让她耗费了太多力气,撬开死死钉在棺木上的钉子时,她有些力不从心。   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第一根钉子撬开。   撬第二个的时候,她没站稳,滑了一跤,往后倒在了土坑边上。本就是一身黑的衣裳更脏了些,露在外的小臂被混合在泥土中的小石头划破出几道小伤口,丝丝血迹往外渗出。   又有隐隐疼痛传来。   她咬牙忍下来,将第二根钉子撬出来。   身体的疲惫和心理上的挖自己娘坟墓的背德感一并袭来,她难受的紧,可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得不将那即将决堤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忍着想哭的感觉,将剩下的两根钉子一一撬出。   她将铁锹丢下,双手撑在棺木上,使出她此时最大的力气,将棺木盖推开。   棺木盖推至另一侧,“哐当”一声落下。   想象中尸-体腐烂的味道并没有传来。   梁言念往棺木中看去。   棺木里除去一块垫在棺木底部的红色毯子,还有方才落入其中的尘土,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   没有陪葬品。   就是空的一副棺木。   梁言念瞳孔收缩,急剧颤动着,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空的……”她嗓音也忍不住跟着发颤。   掘-坟时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溃不成军。   她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情绪翻涌,呼吸紊乱,已然失控。她摇着头,不自觉后退,直至后背靠在土坑内侧,她退无可退。   她眼神慌张又乱,像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又像是觉得好笑。   这坟中埋着的只是一副空的棺木,那她这些年来祭拜的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梁言念忍不住笑出声,笑声中尽是苦涩与伤悲。   “空的……”   “居然是空的……”   假的。   果然是假的。 第29章第29章   肃王府。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天色渐渐暗沉,府中四处院灯被点燃,为府中行人照亮脚下的路。   曲幽院中,梁昭心正和小翡着急比划着什么,翠翠站在梁言念房门口,微微弯腰,耳朵贴着门,试图听见屋内的动静。可屋内寂静非常,什么响动都没有。   屋内有烛光,显然梁言念尚未睡。   梁皎月被珍珠扶着匆匆而来,梁昭心见她来,连忙走过去,眉头紧锁,满脸都写着紧张与担忧。   她着急比划手势:姐姐,念念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待在房间不出来?饭也不吃,话也不说!   梁皎月蹙眉,抬头望向梁言念那扇紧闭着的房门。而后视线偏移看向窗户。   窗户亦是紧合着,没有打开。   翠翠小跑过来,行礼,轻声道:“大小姐。”   梁皎月问:“翠翠,念念怎么回事?”   翠翠抿了抿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奴婢只知道小姐回来的时候身上衣裳很脏,混着好多泥土,像是摔进了泥坑里,可不管奴婢怎么询问,她都不开口,于是奴婢只好先去为她准备热水沐浴,原本想着沐浴的时候问问她是怎么回事,可她就是不开口。沐浴之后,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还有,一盏茶功夫前,白二公子来过,说想见小姐。之前小姐都肯定会见的,但这次……”   翠翠皱着眉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小姐忽然间怎么了。”   闻言,梁皎月眉头皱的更紧了些,眼神不由担忧。看来是与今日她要独自外出前往青林山一事有关。   只不过梁皎月想不明白,不过是去山中祭拜她母亲,往年都去好几次的,为何这次去过后,回来却变成这般模样?   梁皎月缓了缓心情:“她换下来的那身衣裳呢?”   翠翠答:“还在沐浴的小屋中,奴婢等会儿就去洗。”   “不必了。”梁皎月瞥了珍珠一眼:“珍珠,去将那身衣裳烧了。”   珍珠点头:“是。”   而后立即前去沐浴小屋。   翠翠眨了下眼,心生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梁昭心伸手扯了扯梁皎月的衣裳,又比划手势:姐姐,念念怎么办?   梁皎月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她静下来了,我再与她谈谈。”   梁皎月看向翠翠:“你也回去休息,别都聚在这里,人太多,她反而不愿意出来。”   翠翠连忙点头:“知道了。”   “还有,要是爹娘或是旁人问起,就说念念感染了风寒,身子不舒坦,所以在房中静养。”   梁昭心、小翡和翠翠一起点头。   之后陆续离开曲幽院中。   确定他们离去后,梁皎月托着大肚子转身走向梁言念房门。她先试着听听屋内动静,真的一点响动都没有时,她才伸出手敲了敲门:“叩叩叩——”   她柔声呼唤:“念念,是我,长姐。你现在还没睡吧,我能进去吗?”   “叩叩叩——”   “念念?”   “你要是再不给点反应,我就当你在房间晕倒,喊人来踹门了啊。”   梁皎月说完这句话后,在房门口安静等待。   过了会儿,屋内传来很轻微的脚步声。而后,房门被人从里拉开,梁言念那张颓废到一点精神都瞧不见的垂丧面容出现在梁皎月眼前。   梁皎月诧异。   梁言念打开门后,又转身回去。   梁皎月皱了下眉,跟着进去。却见梁言念上了床,屈膝坐在床铺最角落的位置,然后拿起不知何时放在床上的镜子照着自己的脸。   梁言念就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梁皎月走过去。   床铺靠墙最角落的那个位置,只有在梁言念感到极其害怕和不安失措的时候才会坐在那里。两面靠着墙壁,她后背贴在那里,以寻求庇护。   梁皎月只在梁言念十岁之前见过这种画面。梁皎月没想到现在还能再见到。   但眼下坐在那角落的梁言念和十岁之前躲在那里的梁言念又有些不同。表情不一样,眼神不一样,原因……大概也不一样。   梁皎月在床边坐下,抬头直视而向她:“念念,你不准备告诉我发生了些什么吗?你这样,大家会担心你的。”   梁言念盯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自己那张脸,眼皮耷拉着,有些疲惫意味。她眨了下眼,抬了抬眼皮看向梁皎月那边,然后盯着她的脸看。   但也只是看着,没有出声。   梁皎月不明所以:“怎么了?”   梁言念将目光收回,再次看向镜子。   梁皎月蹙眉,话语中佯装出些许怒意:“念念,你再这样不理人,我要生气了。”   梁言念看着镜子,嗓音沙哑,有倦意混合其中:“长姐,你眉眼长得像爹,整体面容轮廓像大娘。”   “啊?”   “阿姐长得比较像大娘,性子像爹,甚至比爹更沉稳一些。”   “你想说什么?”   梁言念转头去看梁皎月:“我长得不像爹。”   “不像就不像嘛,这个有什么问题?”梁皎月笑着:“爹不是说过你长得像你亲生母亲吗?也不是每个孩子都会结合到父母的特点。”   梁言念没接话。   梁皎月问:“你拿着镜子就是在看你长得像不像爹?”   “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娘。”   “……”   “就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也很难想象出我娘是什么样子。不过意外的发现,我这张脸跟爹竟然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眉眼、鼻子、嘴巴、脸部轮廓,都不像。”   梁皎月看着梁言念,眉心开始蹙起。刚开始她还只觉得梁言念是因为情绪不稳定而有些胡言乱语,现在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长得不像爹……她是在暗示什么?   不对。   她就是爹的女儿,暗示什么!   梁皎月心中两个念头正来回辩驳时,梁言念放下了手中镜子,慢悠悠挪动身体到了梁皎月身侧。   梁皎月回过神时,见她忽然近距离看着自己,被小小惊到,又很快恢复如初。   梁言念抱着双膝坐在梁皎月身侧,轻声道:“长姐,你信任我,将你是太子一党的事告诉了我,所以,我的事也不瞒着你。”   梁皎月看着她,安静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梁言念眨了眨眼,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去青林山上,把我娘的坟挖了。”   “……”   “??!!”   梁皎月瞬间睁大眼,骤然收缩的瞳孔猛然颤动,满脸都写着震惊。   “什么!!”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梁言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梁皎月深呼吸几下,才将那激动起的情绪暂时压下。   而后梁言念又道:“里面是空的。”   梁皎月眉头拧在一块儿,震惊又错愕,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念念是在跟她开玩笑。但转念一想,这种事哪里是能拿来开玩笑的?   梁言念说:“我把那座我每年都去祭拜的坟墓挖开了,也撬开了埋在里面的棺材。棺材里是空的。”   梁皎月再次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说为何念念非要独自前往青林山,为何回来时是满身泥污,又为何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闷着不出声……原来如此。   梁皎月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全都哽在喉间,感觉说什么都似乎不太合适。   梁言念看着她:“长姐,你知道那座坟里是空的吗?”   梁皎月瞬间回过神来,眼神诧异着摇头。她若是知道,她就不会让念念这丫头跑去青林山了!谁能想得到,这丫头忽然冒出来的所谓祭拜念头,竟然是跑去挖坟!   真的是大意了,这丫头胆子未免太大了点,居然一个人跑去深山里挖坟!!   梁皎月隐隐觉得有点头疼。   梁言念又问:“那你知道我娘的事吗?”   梁皎月叹气:“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你娘是个采药女,爹将她带回家的时候,我年纪也不大,当时也没有很在意,爹说她怀着他的孩子,要将她留在府中,娘都不介意,我当然不介意咯。”   “之后你娘就被爹养在府中深院,平时不许外人靠近,只有爹和娘时常前去看望。不过我记得,你娘生你时,你还不足月,应是才九个月便有了胎动,之后又难产……稳婆和府中大夫都已尽力,却也只是救下了你。”   当时打雷又下雨,整个王府都乱糟糟的,那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慌张着急得连路都走不稳的爹和手足无措哭着的娘。   也正是因为如此,梁皎月才根本没有怀疑葬在青林山上的并不是梁言念的母亲。   谁能想得到那坟墓之中埋葬的棺材里是空的啊!   如果那座坟中是空的,那梁言念的亲生母亲被葬在了何处?   梁言念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微微低头,眼神幽暗,似是在想些什么。   梁皎月从自己的思绪中缓过来,见梁言念模样,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肩膀。   梁言念眨了眨眼,抬眸。   “念念,你……”   “我没事。”梁言念先一步回答,然后朝她露出个笑来:“那座坟是空的也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我娘还活着,只是不能来见我,对吧?”   梁皎月皱眉,心情有些复杂:“念念……”   “好了,我没事了,”梁言念深吸口气,然后耸了耸肩,话语也似是轻松起来:“长姐,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你真的没事?”   “真的。好着呢。”梁言念笑着,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就好像她真的没事了一样。   梁皎月抿了下唇,在她肩上轻按了按:“要是有事就来找我。”   “嗯嗯!”   梁言念将梁皎月送到院门口,正巧珍珠过来,便让珍珠送她回去,自己在院门前朝她们笑着招了招手,待她们的身影融于夜色,消失在她视线中时,她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她收回手,眼神再次恢复到之前那般颓废,没有光亮,暗沉得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回到房间后,梁言念将她放在床上的镜子再次拿起。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她转身,将镜子放回到梳妆台,按照她梳妆时所坐位置调整好方向。   好多谎言。   一个接着一个。   翌日。   翠翠照常端着热水来曲幽院中,准备伺候梁言念洗漱更衣。   往常这时候,梁言念已经自己醒了,但今日,她还未起。   翠翠蹑手蹑脚进屋,小心着放下热水后去床边看了看梁言念。见她真的还睡着未醒,便又退出房间。   约摸半个时辰后,翠翠再来。梁言念仍然还睡着。   再过半时辰,她还是躺在床上,但翻了个身,似乎没有要醒的意思。   桌上的热水已经凉透。   翠翠有点无奈,又有些纠结。往常小姐可不会睡这么久,但小姐又好像是真的很困,她要不要将她唤醒?   梁言念没去用早膳,梁昭心有些担心她,虽然姐姐说过让她一个人安静待着,但实在担忧,犹豫片刻后还是去了她院中。   然后便看见翠翠在房前来回踱步,面色纠结,看起来有点不安。   梁昭心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翠翠一愣,忙转过身,见是梁昭心,赶忙行礼:“二小姐。”   梁昭心点点头,比划手势:念念怎么样了?怎么没有跟我们一起用早膳?   翠翠叹了口气:“回二小姐的话,小姐她现在还睡着没醒呢。”   梁昭心诧异惊奇:还没醒?   “是啊,今天睡得真是出奇的久。”   梁昭心犹豫了下:我去看看她。   翠翠点头,走在前面为她轻轻打开房门。   梁昭心进房间,轻着脚步走到床边。   梁言念侧身躺着,面向墙壁。她面色宁和,呼吸平稳,很安静。   梁昭心抬膝跪在床,双手撑着床面,将身体往里探看而去。她能瞧见梁言念的脸,也能感觉到她睡着后的安稳气息。   梁昭心很快退回去。   看来是真的睡着没醒。   梁言念这一觉睡到午时才慢悠悠醒过来,她睁开眼,眼神微微迷离,身体上的疲倦感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失,胳膊依旧酸痛,身子并不算舒坦。   她挣扎了下,懒懒伸了个懒腰后慢条斯理坐起身。   正巧翠翠端着午膳进屋,见她醒了,一愣,顿时惊喜,忍不住惊呼出声:“小姐,您总算是醒了!”   “嗯?”梁言念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未完全恢复:“我睡了很久吗?”   “小姐,午膳时辰都过了!”翠翠将手中饭菜放下,匆忙走向她:“您今日睡得可真是久,都吓到我了!”   梁言念笑了下:“大概是太累了吧。”   昨天在山上挖了那么久的土,又上山下山的,还走了那么远的路,不累才奇怪。她两条胳膊现在都还酸,腰也不舒服,脚也疼。   翠翠努了下嘴:“小姐,早些时候白二公子又来找您了,但那时候您还没醒,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您没起,就按昨天大小姐的意思,跟白二公子说您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梁言念愣了下,脸上笑意稍微收敛了些回去。   她没有接话,只是下床去洗漱,又很快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   翠翠觉得自家小姐这个反应有些奇怪。小姐明明很喜欢白二公子来着,昨天来时不见,今日得知他来过的消息后又是这种反应,真是……   很反常。   翠翠想问,但看她脸色,又不敢直接开口。纠结了半天,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梁言念在桌边坐下:“翠翠,如果二公子再来,你还是跟他说我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就好。”   翠翠一愣,连忙点头:“是。”   梁言念看了眼桌上饭菜,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样式,但她没什么胃口。哪怕是一觉睡到现在,也仍然不想吃东西。   她又道:“将这些东西端出去,给我泡壶热茶来吧。”   “小姐,您不吃东西吗?”翠翠有些担心:“您昨天回来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您不饿吗?”   梁言念摇头:“不饿。”   “……”   翠翠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按照自家小姐的吩咐将桌上的东西都撤走,然后去给她泡壶热茶。   待翠翠将热茶带回来时,梁言念少见的铺着纸张,提笔写字。   文房四宝这种东西她很少用,虽然认识字,但平日里她不怎么写字。她从柜子底下翻出这些东西时,上边还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但好在,都还能用。   翠翠诧异了下,走过去瞧。   梁言念许久未写字,写的有些慢,谨慎的将每个字的一笔一划都写好。字迹端正娟秀,字与字的间隔似乎是一样的。   “小姐,您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写字了?”翠翠将茶壶放在旁边:“您以前不是觉得写字耽误时间吗?”   “以前是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忙,这样慢悠悠写字自然耽误时间。现在我如此清闲,无事可做,自然有时间和心情来写写字。”   翠翠忽然想起来自家小姐与二皇子婚约尚未被退时,她每个月都得给玉贵妃绣图的事,除此外,还有很多规矩要学。那种情形下,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去练字。   不过练字倒是个好习惯,既可以静心,也可以陶冶性情。   翠翠没有打扰梁言念,将茶放下后给她研了会儿磨,之后便退出了房间。   梁言念在房间写了一个下午的字。   翠翠回来寻她时,她已经写完整整二十五张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她亲手写下的字。   其上内容,出自《洛神赋》。   从开篇到最后一句,一一默写出,又一一写下。   然后写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翠翠讶异,拿起其中一张放在眼前瞧着,然后更诧异了些:“小姐,您怎么写了这么多了?都没休息吗?”   梁言念收笔,将手底下那张纸上的最后一句写完。   翠翠翻看了下另外写满字的纸:“不过小姐,这些好像都是同一篇文章吧。”   “是。”梁言念答:“都是《洛神赋》。”   “怎么写这么多遍?”   “这个故事不错。”   “好吧。”翠翠将手中的纸放下,然后按照刚开始时梁言念所摆放的顺序将那些纸整理好。   梁言念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又起身活动了下微微泛痛的肩膀。她忍不住皱了下眉。   翠翠问:“是不是久坐后不舒服?我帮您按按吧?”   梁言念摇头:“不用了,等会儿就能好。我想洗澡。”   翠翠道:“那我去为您准备沐浴的热水。”   “嗯。”   沐浴后,梁言念便要睡觉了。   翠翠忽然着急:“小姐,您这就要睡觉了?晚膳还没用呢。”   而且,您今日不是睡到午时才醒的么?怎么那么早又要睡觉了?   梁言念道:“我不饿。我困了,想躺着。”   “……”   之后再一日,也是相同的情况。   梁言念睡到午时左右醒,醒来后在院子里走动了会儿,吃了两块糕点,喝了两杯茶,又开始写字。一写就是一下午,晚饭没吃,洗过澡后就又去睡觉了。   翠翠觉得自家小姐这两日的行为真真是反常。反常也就算了,人也不能总是做相同的事情,尝试新的事物是值得鼓励的,可为什么不吃饭呀!   她都不饿的吗?再这样下去,她身体能撑得住吗?!   但翠翠的担忧很快得到了解决。   第三日,是梁言念必须出席的宫宴。之前宫中便派人来传过口谕,让她代替怀有身孕的梁家大小姐参加这次在延年殿设下的庆祝和谈顺利的宫宴。   梁言念还是睡到午后才醒,慢悠悠的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正要去写字的时候,被梁皎月拉去挑选参加宫宴时要穿的衣裳。   其实梁皎月已经给她挑好了,只不过选了好几身,得她自己再从中选出一身她喜欢的。   梁昭心也在那里,笑吟吟指着被挂起的衣裳,示意她都去试试。   梁言念站在那些衣服前面,左右扫视了两眼,然后指着她身前那身白色的:“我喜欢这个。”   梁昭心匆忙比划手势:念念,这些衣服都好漂亮的,你不试试看吗?   梁皎月也说:“是啊,念念,都试试吧。而且,你不是喜欢蓝色的衣服么?怎么这次选了身白色的?”   梁言念眨了下眼:“那就选那身蓝色的。”   梁皎月:“……”   梁昭心:“……”   最后还是选了白的。   申时中旬,梁婺那边派人来提醒梁言念,时辰差不多,该出发去皇宫了。   梁言念去到府门前。   淡妆,简单的发髻上只别着一支素白玉簪,着一身长袖流云白衣裙。看起来素的不行。   梁婺微有诧异,这和她平时的装扮似乎没多大差别,不太像是参加宫宴的着装。但,他也没有太介意,她喜欢这样穿那就这样穿。   他道:“走吧。”   梁言念点头:“是。”   肃王府的马车一前一后到达皇宫门前。   梁言念慢悠悠从马车走出,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搭翠翠的手,可手才碰到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时,她忽愣住。   抬头,是白路迢。   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眼底的惊喜不由自主浮现,有一抹光亮起。   白路迢看着她:“三小姐,该下车了。”   梁言念回过神,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多谢二公子。”   双脚稳稳落地后,她抬头看向白路迢:“二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白路迢答:“白府也在此次宫宴的邀请名单中。”   “我的意思是,这里。”梁言念指了指他们所站之地。   白路迢挑了下眉:“不明显吗?当然是在这里等你。”   梁言念诧异。   白路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觉得她好像瘦了些。于是问她:“你风寒好的怎么样了?可严重?”   梁言念一愣,忽想到之前用风寒挡人一事。她笑了笑,打趣道:“怕我传染给你?”   “我身体好的很。不怕你传染。”   梁言念轻轻笑了下。   梁婺提醒他们:“好了,你们有话晚些说,该进去了,宫宴可不能迟到。”   白路迢点头,而后看向梁言念:“三小姐,一起走吧。”   “好。”   梁婺朝梁言念示意:“念念,你先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梁言念走过去。   趁梁婺与梁言念说话的时候,翠翠赶忙走到白路迢身边,压低嗓音匆忙道:“白二公子,我家小姐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等会儿要是可以的话,您帮忙劝她吃点东西可以吗?”   白路迢一愣,转头去看翠翠。   翠翠皱着眉,脸上是无可奈何,又说:“小姐她总说没什么胃口,不吃饭,也就吃了几块糕点,这样不好,身体撑不住的。拜托您了!”   白路迢往梁言念那边看了眼,点头:“好。”   翠翠瞬间露出笑:“多谢白二公子。”   然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梁言念与梁婺说完话后,她放慢了点脚步,白路迢很快走到她身边,与她平行。   白路迢开门见山:“你瘦了。”   梁言念抬头:“啊?”   白路迢看着她:“等会儿多吃点。”   梁言念挑了下眉。   翠翠:“……”   翠翠一拍脑门,满脸无奈。白二公子,不是这种劝啊!您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什么用啊!   等到吃东西的时候直接往她碗里夹菜让她吃啊!! 第30章第30章   延年殿。   梁婺前脚入殿,后脚便有人前来打招呼问候,身边很快围了一圈人。   梁言念很识趣没有靠近,安静站在离他有几步距离的位置。   按规矩,随行侍女侍卫不可入殿,翠翠只能在延年殿外等候。梁言念掺和不进去梁婺与人的话语,便索性不出声,免得说错话。   白路迢跟在她身边,她站定,他便随着站定在她身旁。   梁言念察觉到这点,稍愣了愣,眼有些疑惑着抬头去看他。白路迢低眸对上她视线,但脸色淡然,看不出别的情绪。   她眨了下眼。他们已到延年殿,二公子该去白府那边坐着了吧?怎么还跟自己站在这里?白府和肃王府的坐席应不在一块才是。   北渝朝中,文臣与武将在宴席之上所坐区域泾渭分明。一般来说,举办宴席的殿中,左侧是文臣,右侧是武将,与早朝时他们所站的方向一致。   但今日参加此次宴席的还有南燕与大庆使团,以及一些世家小姐,今日的位置排序,梁言念倒是不太清楚。   梁婺回头见他们两个站着没动,笑道:“你们两个先入座吧,我等会儿过去。二公子,麻烦你带念念过去。”   白路迢点头:“好。”   梁婺看向梁言念:“去吧。”   梁言念福身见礼:“是。”   之后梁言念随白路迢往大殿右侧而去。席座之中,有人笑着朝他们挥手。   是白琦。   白路迢领着她直接过去,在白琦旁边的位置入座。   梁言念有些诧异:“肃王府的位置也在这里?”   白琦笑道:“这次宴席的情况特殊,所以位置排序也和以往有些不同。这一片区域都是划分给小辈的,这也是为了携带女眷之人能坐在一起,互相照应。”   然后白琦往大殿主位,也是皇帝之位那边稍微指了下,又很快收回手:“靠近那边的就是各家府邸的主家之人,你爹和我们爹都坐那边,不坐这里。”   梁言念点点头,而后在白路迢身侧座位坐下。   第一声金钟响起:“咚——”   原本还在殿内互相寒暄问候的官员们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   没多久,自殿门有队伍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着一袭金色华服的美艳女子,身边两位侍女,其后是穿着清一色南燕官臣朝服的使团成员,他们步行至大殿左侧靠近皇帝之位的那片区域,按照身份入座。   随后又有另一队伍入殿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大庆易王顾安临与一个看起来年纪比他小一些的少年,但他与顾安临并行而走,身份大概也不低。之后是身着大庆官臣朝服、随行而来的使团成员。   他们也在分属给他们的区域入座。   白路迢看见顾安临时,眼神顿显凝重,偏偏他又是大庆易王身份,坐在最前那排位置,抬眼就能瞧见。   白琦神色淡然,不慌不忙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喝着。   “咚咚——”第二道金钟声响起。   有宫女与太监从延年殿侧门而入,端着菜品小心着放在每位客人桌上,之后恭敬离去。   所有人都几乎保持着不动的姿态,直至所有菜式一一上桌。   “咚咚咚——”第三道金钟被敲响。   皇帝秦与奕与皇后蓝滟棠自殿后而入,一左一右登上延年殿至高之座。   底下众人纷纷起身,面朝他们,弯腰行礼,齐声道:“陛下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万福,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与奕龙袖一挥:“众爱卿平身,入座吧。”   “多谢陛下——”   之后众人才转过身坐回到他们各自的位置。   顾安临坐下时,不自觉往对面瞧了眼,他所正对方向,恰是白琦。可白琦没有看他,只抬手握着茶壶,为自己斟茶一杯。   秦与奕道:“诸位爱卿,今日之宴乃庆祝北渝与南燕和谈顺利,大家都不必拘谨,随意些,喜欢吃什么便多吃些,不用客气!”   众人纷答:“多谢陛下——”   随后,丝乐声起,悠扬曲调回响在整座大殿。又有舞姬前来,在大殿中央空出之处随着婉转之音悠扬起舞。   梁言念盯着自己桌上那些食物,一时无言。清蒸螃蟹一盘、红烧大虾一盘、蛤蜊汤一盅,糖醋鲤鱼一条……   她抿了下唇。这些食物,与她以往在宫宴上见到的有些不一样……不,是完全不同。   旁边的白路迢与白琦也察觉到了这个。   白琦轻声道:“这些都是南燕菜式吧。”   白路迢轻“嗯”了声。别说这是在宫宴上,就连平时去酒楼吃东西时也不会点这么多的海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南燕的宫宴。   他不由皱了下眉。这也是陛下为了那位南燕公主特意安排的?   他们之后所坐的人也有相同的疑惑,但谁也不敢直言询问。这可是宫宴,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他们哪里敢多说一言半字的?就当是换换口味吧。   梁言念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心中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这些菜式,吃起来都不方便啊。   螃蟹和大虾需要剥壳,吃鱼要挑刺,都会弄脏手,而在这里清洗手也多有不便。而那道汤……她不喜欢蛤蜊汤……   罢了,忍忍吧,也不是很饿。   梁言念没有动筷,只安静坐着。   旁边的白路迢见她不动,回头看向自己桌上那些食物时,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伸出手敲了敲梁言念的桌子。   梁言念扭头看他。   他指了下她面前那两盘螃蟹和大虾。   梁言念愣了下,然后将螃蟹和大虾都递给了他。   原本梁言念以为白路迢要过去自己的螃蟹和大虾是因为没吃饱,他见自己不吃所以才要过去吃。毕竟,一盘的分量其实也不多,对于胃口大的男子而言,感觉是吃不饱的。   梁言念自我思索之时,桌子再次被敲响。她回过神来。   白路迢将已经剥好壳的螃蟹和大虾递到她面前。   梁言念一愣,疑惑又诧异。   白路迢道:“快接着。”   梁言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接过,小心着放回桌上。   白路迢又指她桌上的鱼:“你吃鱼肉吗?”   梁言念表情楞楞的:“平时是吃的……”   “拿过来。”   “……”   梁言念将鱼递给他。   然后看见他拿着筷子将大片无刺的鱼肉分开,小心着放在盘内侧,又将剩下那些与鱼刺粘在一起上的鱼肉分离出,将刺挑出。   梁言念全程注视着他挑鱼刺的动作,心下似有弦被拨动,她轻轻出声:“那个,二公子,其实你不用……”   “快吃。”白路迢道:“多吃点。”   白路迢看她:“辛辛苦苦给你剥的,可不能浪费。”   梁言念抿了下唇,嘴角扯过一抹笑:“好吧。”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沾了沾盘中汤汁,而后放入嘴中。虾肉鲜嫩,味道很好。   她细细咀嚼后咽下。   而后见白路迢还在挑鱼刺,犹豫了下,换了双干净筷子夹起两只虾,沾了沾汤汁后,呼唤道:“二公子。”   白路迢转头看她。   梁言念身子往他那边偏了偏,笑着将夹有两只虾的筷子递到他嘴边。   白路迢愣了下,然后张嘴咬下。他一边咀嚼,开口嗓音有些含糊:“多谢。”   梁言念眼中笑意更深:“好吃吗?”   白路迢轻点头:“还不错。”   另一边的白琦看着,忍不住发出几声感慨似的啧啧声,她笑吟吟看着白路迢,一手把玩着已经被她喝完的茶杯:“有人疼就是好啊,有人给剥螃蟹壳,还给挑鱼刺。”   白路迢往她那边看去:“你的也端过来,我给你剥。”   白琦挑眉:“真的?”   “嗯。”   得到肯定回答,白琦也是真的一点不客气的将螃蟹和大虾都放在了他桌上:“那些辛苦弟弟你了~”   “嗯。”   白路迢将挑好鱼刺的鱼肉递到梁言念桌上,而后开始动手给白琦剥螃蟹壳和虾壳。   白琦往后看去,朝席座外侯着的太监招了下手。   太监立刻上前,弯下腰,姿态恭敬询问:“白琦小姐有何吩咐?”   “去取一盆温水,还有一块干净的布巾来。净手用。”   “是。”   白路迢认真剥壳,将蟹肉挑出。   梁言念又夹起一只虾放入嘴中,慢条斯理咀嚼着,眼睛却看着他。   察觉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白路迢扭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有话要说?”   梁言念笑着摇了下头:“没有。”   然后她换了之前给白路迢夹虾的筷子,夹起一筷子鱼肉,递到白路迢那边。   白路迢眉头上挑了挑,眸底有笑意涌出。他张嘴吃下。   梁言念问:“蟹肉吃吗?”   白路迢点头:“吃。”   梁言念又夹一筷子蟹肉递到白路迢嘴边。白路迢又是张嘴吃下。   白琦看着他们,眼里与脸上尽是笑意。她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笑着。   旁边不远处有人注视着他们。   其中一个表现的较为明显的是出席这次宴会的九公主秦潇。她看着梁言念动作亲昵的喂白路迢吃东西,眼里有嫉妒也有羡慕,她表情纷纷,近乎咬牙。   她努起嘴,作势欲哭,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她想大声发泄出心中情绪,却碍于她所处之地不得不将激动心情压下,也只能压低嗓音闷声道:“看着他们两个如此恩爱,本公主的心都要碎了!气死我了!”   章公公站在一旁,满脸无奈,轻声接她的话:“哎哟,那公主您别看了呀,心碎了还看呢?”   “呜……”秦潇忽然趴在桌上,闷闷捶桌:“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眼睛……谁让他们两个坐在一起的,我只想看二公子来着……呜……”   章公公更无奈了些,然后叹息一声。   除秦潇外,还有一个人看向那边。秦臻。   只不过他不是看白路迢,而是看梁言念。与秦潇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相比,他几乎不动声色,桌上的东西虽未动,却饮下几杯酒,视线时不时瞥向梁言念那边。   哪怕他看见梁言念喂白路迢吃东西,也只是眼底眸光一沉,握着酒杯的手指握紧了些。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也看不出更多的情绪。   他身边的方依婧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是想瞧瞧他是否会趁着今日这个机会去看梁言念。可他表现的实在太过淡然,她没能看出什么。   即便如此,方依婧还是蹙眉,话语间有些不悦:“今日这场宴席,你好像并不是很情愿与我一同参加。”   “不管我是否愿意,你不还是在这里了么?”秦臻淡淡出声:“我情不情愿,重要?”   “……”   方依婧觉得自己是在自讨没趣了。她闷闷收声,不高兴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斟酒,大有一副要将自己灌醉的模样。   秦臻眼角余光能瞥见她的动作,但也没有管她。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与他无关。   这场宴席,南燕使团和大庆使团之人十分安静,谁也没有在这时候提出什么奇怪的请求,或是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他们很有眼力见,一直到这场宴席结束。   北渝这边的人松了口气,觉得总算可以离开。他们实在是不喜吃这些壳多、会弄脏手的食物,心中想着回去后再让府中人给他们做些他们爱吃的。   南燕使团与大庆使团里的人也在宴席结束,拜别皇帝与皇后后,没有作停留,很快离去。   梁婺在殿中与人多聊了几句,走出延年殿时,梁言念正在等他。毫无疑问,白路迢还在她边上站着。   梁婺挑了下眉:“白二公子还没走啊。”   白路迢向他颔首示意了下,而后如实作答:“我想跟三小姐一起出宫。”   梁言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尽是笑意。   梁婺也笑了下:“行,那就走吧。”   他们正欲离开,卢清忽带人走到了他们身前,挡住了他们去路。   梁婺稍蹙眉,眼神顿显凝重。   卢清先行礼,而后道:“肃王爷,白二公子,陛下口谕,要见梁三小姐。请梁三小姐随老奴前去御书房。”   梁婺问:“这个时辰,让念念独自前往御书房?”   卢清道:“肃王爷,陛下只是许久不见三小姐,想与她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那本王随她一起去。”   “陛下只让三小姐过去。”卢清低着头:“肃王爷和白二公子请照常出宫,等会儿陛下会派人将三小姐送回肃王府,请王爷不必担心。”   梁婺:“……”   这种时候要单独见念念,他怎么可能不担心?若是想与她说说话,怎么不是白日里见?她如今可是待嫁之身!   白路迢眉心微蹙,亦是不解皇帝此番行径。   卢清往后瞥了眼:“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送肃王爷和白二公子出宫?”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太监连忙上前,做出请的手势,意要为他们引路出宫。   梁婺紧抿唇,站着未动,显然是不愿。   卢清又道:“肃王爷,老奴也只是为陛下传话,还请您不要为难老奴。”   梁婺嘴唇动了下,正欲开口时,梁言念却先出声:“爹,您和二公子先出宫吧,陛下不是说过会派人送我回去的么?不用担心的。”   梁婺回头看她,眉头紧锁:“念念……”   “爹,”梁言念笑着打断他的话,又伸出手去握了握他的手,暗暗用力捏了下:“没事的,你们先回去吧。”   梁婺知道梁言念这是在提醒他不要乱来。   此处是皇宫,皇帝心腹前来传话,若是不从,怕是之后要被安上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到时候,事情可就变得很麻烦了。   梁婺拍了拍她手背:“爹在宫外等你。”   “嗯嗯。”   白路迢没有开口,只在离开时看了梁言念一眼。   梁言念朝他笑了下。   目送他们走远后,梁言念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边的卢清,笑道:“卢公公,劳烦你带路。”   卢清点头:“三小姐这边请。”   皇宫的路梁言念不是走,但像今日这般走夜路倒是第一回。以往宫宴结束后,她就会随着爹或者大娘回王府,不会在皇宫多作停留。   皇帝忽然喊她去御书房叙话……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她之前从未去过皇帝的御书房。   梁言念心中难免紧张和不安,脑中不由自主回想起长姐与拂衣姑娘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过后,便更觉惶恐不安。   皇宫之中,如若真有事,她怕是逃不掉。   她暗暗深呼吸着,努力将心底忽然翻出的情绪快速压制回去。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哪怕她怕得要死,也不能将她真正的情绪与心中所想表露出来。   卢清回头看她时,她脸上保持着寻常时的温和笑容。见他回头,便朝他笑了笑。   卢清也跟着笑了下:“三小姐,御书房很快便到了。”   梁言念点点头:“嗯。”   很快,御书房到了。   这是梁言念第一次来这里。她望着那扇被涂上暗红色的威严大门,心中不由一紧,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捏紧衣袖。   卢清领她站在御书房门前,而后朝里行礼,大道:“陛下,三小姐到了。”   “进。”御书房内传来一声有些倦意的男人嗓音。   卢清带着梁言念进去。   秦与奕坐在书桌前,一手撑头,闭眸安静模样似是小憩。   梁言念眨了下眼,朝他行礼:“臣女梁言念,参见皇帝陛下。”   秦与奕没有应答。   梁言念再次出声:“臣女梁言念参见皇帝陛下。”   秦与奕还是没有反应。   卢清小心着走上前去,伸手轻摇了下秦与奕肩膀:“陛下,三小姐到了。”   秦与奕这才恍惚着睁开眼。他微微皱了下眉,两眼有些惺忪,兴许是宴席上喝过不少酒的缘故,看起来像是困了。   他看向梁言念,露出笑来:“坐吧。”   “多谢陛下。”   梁言念在旁边椅子坐下。   秦与奕看着她,眼眸眯了眯,又道:“你长得跟你母亲年轻时真是越发的像了。若是换身衣裳、换个发髻,朕都要分不清面前的是你,还是你母亲了。”   梁言念笑:“我和母亲长得这么像啊。”   “是啊,”秦与奕点头:“你照照镜子,你如今的模样,就是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梁言念温和笑着。   她接不出话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不开口比较好。   秦与奕又道:“朕没记错的话,再有几日,便是你和白家二公子的婚期了。朕听说,他去见你的次数不少,好像挺喜欢你的,是吗?”   梁言念眨了眨眼,转头看向秦与奕。   秦与奕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梁言念道:“二公子是不是喜欢我,陛下应该问二公子才是。”   秦与奕挑了下眉,又问:“那你可喜欢白二公子?”   梁言念答:“二公子对我不错,是个很好的人。”   秦与奕忽的笑了下。   梁言念始终保持着脸上的温和,即使现在胸中心跳如鼓锤,她也在不断的暗示自己,要淡定,不管皇帝陛下说什么话,都要尽可能保持微笑,不要慌。   “是吗?”秦与奕悠悠闭上眼睛:“卢清,给三小姐送杯茶来。”   “是。”   卢清出了御书房。   偌大的御书房内,便只有梁言念与秦与奕。   梁言念抿了抿唇,规矩放在身前的双手不由自主紧握在一起,宽大的衣袖挡住她的手,也遮掩住她因为不受控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她好像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秦与奕没有再开口,御书房内出奇的寂静。梁言念连大气都不敢出,呼吸也显得小心翼翼。   片刻后,卢清端来一杯茶,恭敬着放在梁言念手边的小桌上。   一直没开口的秦与奕忽然出声:“喝完茶,就回去吧。”   梁言念被他忽然发出的声音吓到,不自觉激灵了一下,但也很快恢复至平稳。   她低头看着那杯微微漾起水纹的黑乎乎的“茶水”,眉头不自觉皱起,疑惑的眼神亦随着闪烁了几下。   这是……茶?   见她疑惑,秦与奕解释:“这是药茶,由七种补药,再辅以十多种药材熬制而成,喝了对身体好。朕听说你这几日感染了风寒,特意让人熬的。晚间风大,饮下这杯茶,免得回去时再着凉。”   梁言念笑着点头:“小小风寒,有劳皇帝陛下挂念。”   “喝吧。”秦与奕看着她的眼睛,笑道:“这可是朕特意命人为你准备的,你若不喝,岂不是不给朕面子?”   显然,这茶不喝,她是不能回去了。   梁言念笑了下,道了句:“臣女不敢。”   她将那杯茶端起。她看着那黑乎乎的茶水,心中暗下决心,然后憋着一口气,仰头将它饮下。味道苦涩,咽下后连舌-头都有些发麻。   似乎有种黄连的味道。难喝,好苦。   她胃里倏忽有些翻涌,苦涩的味道太过猛烈,想吐。   确定她全部喝完后,秦与奕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看向卢清:“送她出宫吧。”   “是。”   梁言念起身朝秦与奕行礼:“臣女告退。”   “嗯。”   事情和梁言念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好像……没有危险?   除了那杯苦得令她头皮发麻的药茶。   卢清将梁言念送至皇宫外,梁婺和白路迢仍在皇宫外等她。见她安然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几乎同时走向她。   梁婺眼神紧张,视线匆忙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番。   白路迢亦是如此。   卢清道:“梁三小姐已安然出宫,肃王爷既在此处,便请肃王爷带她回府吧。”   梁婺“嗯”了声,抓着梁言念的手往肃王府的马车过去。他是一刻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肃王府马车往肃王府所在而去,白路迢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护送他们回府。   马车内。   梁婺一脸着急看着梁言念,急问:“念念,你有没有事?你在御书房时,皇帝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威胁你?”   梁言念眨了下眼,摇头:“没有。”   “没有?”   “其实,陛下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只不过他提到我跟我母亲长得像,又问了问我喜不喜欢二公子、二公子喜不喜欢我这样的问题,然后……”   话未说完,梁言念忽觉脑中有一种抽筋感,突然之间便愣住。她恍惚了下,使劲眨眼,眼前画面却有些摇摆。   她皱起眉,忍不住摇了下头:“然后陛下给了我……”   “给了我一杯……茶……”   鼻间忽有两股热流涌出。   有些许铁锈的味道从鼻间蔓延,她好像闻见了血的味道。   鼻血像水般直直流出。   她抬手摸了下鼻子,满手是血。她意识快速涣散,两眼开始失焦。   “爹?”   梁婺震惊:“念念!!” 第31章第31章   肃王府,曲幽院中。   梁言念蜷缩在床上,腹痛难耐,脸色煞白,冷汗直冒,汗湿头发。   回来路上,她鼻血流了一路,根本止不住。她那身白色衣裳上都是滴落下的鼻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会儿鼻血不流了,可却极其腹痛。平日里比较能忍的她,这会儿却将身体缩起来,双手紧紧按着肚子,忍不住痛喊出声。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腹中来回啃噬,像是要将她的血肉啃食殆尽。   梁婺和安雨丹在房中急得团团转,肃王府中两个大夫都来过看过,可除去能判定她这是中毒外,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不知道何种毒,也不知如何解毒,也不知此时要如何暂时压制这种令梁言念如此痛苦的毒性。   梁皎月和梁昭心得到消息赶来,两人一见在床上来回翻滚的梁言念,满脸震惊与慌乱。   梁皎月大步走上前,想要去扶她肩膀,可她来回翻着,梁皎月不知从何下手。   她缓了口气,还是伸出手抓住了梁言念手腕,而后用力按了按。   “念念?”梁皎月眉头紧锁,心中紧张,却深呼吸努力保持平静:“念念,听长姐说的话,你有没有在皇宫里吃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个很重要,一定要想起来!”   “茶……”梁言念嘴唇发白,疼痛在身,艰难出声:“御书房……茶……”   梁皎月想了下,道:“你的意思是,你在御书房中喝了杯茶,很奇怪,对吗?”   “对……”梁言念嗓音哽咽,喉间有种割裂感:“黑的……药茶……陛下……给的……”   梁言念艰难抬起另只手,却有气无力的搭在梁皎月手上:“很苦……”   梁皎月握着她的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先闭着眼睛休息会儿,长姐去帮你找解药,别怕。”   梁言念有气无力的眨了下眼,从嗓子眼里艰难发出一个音:“嗯……”   梁言念倒是想要休息,可她浑身都不舒服,哪里都疼,怎么都不舒坦,稍微动一下身体便像是扯动伤口般的有撕裂感。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她还是闭上眼,将原本要喊出的难受感强行咽了回去。   但忍耐的后果便是她冷汗直冒,比之前更甚,脸色也更为苍白,连嘴唇上都瞧不见一丝血色。   白路迢匆匆忙忙带着白府的女医匆忙跑来,连气息都没喘匀便直冲进梁言念房间。   女医知晓事情严重,没有多言,提着药箱直接走向梁言念。   白路迢心急之下,也要过去,梁皎月却伸手将他拦住:“你现在过去没有用处。”   “……”白路迢眉头紧锁,却未反驳。   他不懂医术,过去的确无用。   梁皎月回头看向躺在床上咬牙忍着不喊出疼的梁言念,眉头拧在一块儿,两眼都是心疼。   该死的皇帝,果然还是对念念下手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毒,却不是致命的毒-药……是要折磨她?可念念向来听话,对他更是尊敬有礼,根本不从得罪过他,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为何要折磨她?   还是说……   梁皎月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更加冷冽。还是说,他是借着折磨念念,继而来折磨这些关心在意她的人。   白府的女医愁容不展,想来这毒很是棘手。   梁婺着急,要去城中寻有名望的大夫来给她看,梁皎月回过神来,前去阻拦。   梁婺不解:“念念都这样了,为何还拦着我去寻大夫?这可是中毒,越久,危险越大,不能再继续拖下去!”   “肃王府和白府的大夫都治不了,城里那些大夫又能帮得上多大的忙?她这种情况,不知道是什么毒,如何能治?”   白府女医为梁言念把脉结束后走出来:“肃王爷,梁大小姐,实在抱歉,我医术有限,三小姐脉象奇怪,变化太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毒。”   梁婺大为着急紧张:“那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傻等着吗!”   白路迢急道:“你找不出一种可以暂时压制她体内毒性的药物么?或者,扎针什么的?”   医女摇头:“不知是何种毒,若是贸然行针,极有可能适得其反,会加速毒性在三小姐体内的蔓延。”   梁婺忍不住提高嗓音:“那现在怎么办!”   医女还是摇头:“肃王爷,请恕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   “……”   梁婺愤然甩袖,但对这种结果,显然也是无能为力。   皇帝特意将念念喊去御书房中下的毒,怎么也不可能是随随便便的毒-药。   梁皎月道:“念念方才提起过她在御书房中喝了一杯药茶,茶水黑色,味道极苦,姑娘可有想到什么?”   医女略微思索:“世间味苦之药、之毒,数量不少,需要找到药渣,或者三小姐饮用过的那只茶杯,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东西。”   梁皎月蹙眉。那想必是找不到了。   皇帝授意下的毒,怎么可能留下一丝一毫的证据?不论是茶杯,或者那所谓的药渣,现在怕是一丁点儿也不剩下了。   夏明霁见梁皎月许久没回,前来查看。   见曲幽院中围了一堆人,他甚是疑惑,亦有些不安。过去后才从梁皎月那里了解了梁言念的情况后。   稍加思索后,夏明霁道:“如若是中毒,我倒是知道有个人能解。这世上,若他自称医术第二,怕是没有人敢称第一。据我所知,这世间还没有他不能解的毒。”   白路迢、梁婺和梁皎月三人同时出声:“是谁?”   “药王谷老谷主,凌秋桉。”   梁婺瞬间震惊,眼睛睁大的瞬间,本就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他心中顿时慌乱无措,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眼中无法自控的情绪。   他眼底情绪翻涌,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   闻言,梁皎月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却又想起另件事,惊喜之意倏忽褪去。   她蹙眉道:“可我记得,药王谷老谷主说过,凡药王谷弟子,不救京都之人。之前皇后旧疾复发,难受得紧,卧病在床多日,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太子亲去药王谷相求,不仅连他老人家的面都没见到,连药王谷的大门都没能进得去。”   夏明霁点头:“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药王谷老谷主凌秋桉脾气古怪,谁都不爱搭理。而且,他尤其厌恶京都之人,不管是皇室贵胄,还是富甲商人,他连眼神都不会给一个。   白路迢听他们言语,忽想起今日宴席之上,皇后陪同在皇帝身侧,气色红润,脸上笑容温和,似还饮酒几杯,不像是病了的样子。   夏明霁又道:“两日前,有一位药王谷弟子进京都了。他在城中闲逛了大半日,眼看要入夜时,去了碧云楼。楼内人多眼杂,到处都是人,进去后便不知他的去处了。”   白路迢眸底忽闪过一丝奇怪的光。碧云楼……   他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夏明霁接着说:“之后,皇后旧疾恢复,身体大好,今日便已能与皇帝一起参加宴席,我想,应是太子想了什么办法将药王谷弟子请来了京都。”   梁皎月忙问:“那位药王谷弟子可还在京都?”   夏明霁答:“没有他离开的消息,应还在京都。”   梁皎月道:“我立刻让人去东宫找太子殿下,看他是否知晓那药王谷弟子所在。”   白路迢抿了下唇,她安静了许久,忽出声:“不用去找太子殿下。”   梁皎月皱眉不解:“为何?”   梁婺与夏明霁也眼神疑惑看向他。   白路迢道:“此事不便牵扯到太子,他更不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肃王府中。我想我知道那个药王谷弟子在何处,我会将他带回来。”   “你知道?”梁皎月像是不信。   白路迢出生在京都,虽时常去往边境,却是地地道道的京都子弟,他看起来并不像是认识药王谷之人的人。而且,别说是他与江湖之人有牵扯来往,他应该连朋友都没有几个吧。   他会知道那个药王谷弟子在何处?还能将其带回来?   白路迢道:“我不会拿三小姐的性命开玩笑,现在时间紧迫,来不及跟你们仔细解释,我立刻去找人。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有回来,你再去找太子殿下。”   语罢,他便真的转身跑出了院子。   他跑得极快,眨眼几下便出了院门,继而消失在夜色中。   梁皎月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抬起按了按眉心。夏明霁伸手扶住她,让她得以借力靠在自己身上,舒缓她紧绷着的身体。   梁皎月看向梁婺:“爹,真的不去找太子殿下帮忙吗?”   梁婺想了想:“白二公子不会无故说那样的话,他既开口,想必是有些把握。我们先等等吧。”   他叹了口气,又道:“你和太子殿下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时候去找他,他未必会冒着被皇帝责怪的风险出手相助,届时你定然会难堪。此事还是相信白二公子更为妥当一些。”   梁皎月:“……”   梁皎月暗暗咬牙,心下紧张。她和太子不合一事是装出来的,演戏给所有人看。为了让那件事看起来就是真的,她甚至没有告诉爹娘,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以为她已经和太子闹僵,已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肃王府中,她唯一告诉过的,就是念念。当时是以防她做出与自己相反的决定,提前告知,让她心里有个准备,免得到时候陷入两难境地,可如今……   夏明霁牵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又轻按了按。   梁皎月转头看他。   夏明霁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笑了下。梁皎月注视着他那双似乎永远都温柔的眼眸,抿了下唇,虽仍有担忧,却还是点了下头。   如果这时候暴露太子与她和夏家的关系,皇帝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到时候牵扯到的可就不只是她和太子,还有肃王府与夏家。她不能拿那么多人的安危冒险。   所以现在,还是相信白二公子更为稳妥。   梁皎月走回房间,望着身体蜷缩成一团的梁言念,眉头紧紧拧着。白二公子,你可要快些回来……   皇宫。   夜深人静。之前还热闹的宫宴氛围此时已全部退去,宫女太监们动作利落的将东西收拾整理好,继而纷纷离去。   高高的宫墙之内,寂静非常,只有几只隐匿在草丛中的小虫发出几声吱吱。   夜间有风起,云随风翻涌,微微蔽月,夜幕之中,不见星辰。   在御书房小睡了片刻的秦与奕猛然睁开眼,他眼神有些慌乱,像是被惊醒。他抬头,额间是一层密密的汗。   他气息有些不稳,似是受到什么东西的惊吓,着急着左顾右盼,像是在找寻什么。   卢清忙走上前询问:“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秦与奕没再周围看见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御书房内,此时也就他和卢清。他匆忙缓了缓神:“无事。”   他抬手按着眉心,惊魂未定般的神情尚未完全消退。   卢清小心着看了他两眼:“陛下,时辰也不早了,是否该回后宫歇息了?还是说,今夜便在御书房歇着?”   “就在御书房吧,”秦与奕嗓音有些沉重:“懒得走了。”   “是。那老奴让人去取一些安神香来,助陛下安眠。”   “嗯。”   卢清走出御书房,吩咐在外侯着的小太监去取安神香。小太监跑得快,很快便将安神香取回。   卢清将香点燃后,挥散挥散香气,才端着香炉进屋。   他将香炉放在御书房主屋右侧的侧室内,那边是间卧房,以往秦与奕在御书房待的太晚、亦或是要睡午觉时,便是歇在那里。   卢清走出来时,秦与奕倏忽出声:“卢清,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选择?”   卢清一愣,眼里闪过一丝紧张,又很快低下头去:“陛下指的是?”   “梁家三小姐的事。”   “……”卢清不知怎么回答,于是试探性的反问了句:“陛下为何忽然有此感慨?”   秦与奕抿了下唇,扶着额的手稍用力按了按眉心,过了会儿,他才开口:“朕刚刚梦见那个人了,她提剑抵着朕的脖子,厉声质问朕为什么要那样狠毒无情的对她的女儿。”   卢清大惊,不敢抬头,自也不敢接话。   秦与奕又自说自语道:“果然当初不该那么匆忙做决定,朕就不该在破风军大胜后着急着给念念和白路迢赐婚。”   “如今念念不在朕掌控之中,凛王又失去行踪,白府势盛,太子在朝堂上举足轻重,肃王又因之前退婚一事多次在朝上针对秦臻,意图搅乱朕一心维持的朝局平衡,朕心中慌乱,不得不走此下策。”   “肃王府和白府必须在朝堂上保持中立,太子与秦臻必须两相制衡,朕维系如此之久的朝局绝不能毁于一旦!”   他抬手,双手握拳捶向桌面,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大概是宴席上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再加之想起朝堂烦心之事,秦与奕情绪忽激动起来,带着怒意的话语在御书房中清晰响起。   卢清低着头,皇帝情绪激动下,他是半句不敢多言。   御书房中蜡烛火苗轻轻挑动了几下。   “唉……”又有一声长长的沉重叹息在御书房传开。   秦与奕将失控的怒意收敛了大半回去。他抬头看向窗外漆黑夜色,嗓音有些沉重:“你说,她会理解朕吗?”   卢清心中一惊。他低着头,姿态恭敬:“三小姐对陛下尊敬爱重,待您如长辈,您有苦衷,她不会怨恨您的。”   “朕指的不是念念,”秦与奕睁大眼:“是她!”   “……”卢清深吸口气,屈膝跪于地:“云姑娘逝去多年,老奴实在不知,还请陛下见谅。”   秦与奕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他那般紧张模样,眯了下眼:“你怕什么?问句话而已,朕又不会杀了你。”   卢清跪在地上没动。   是不敢动。   秦与奕双手撑着桌面缓缓起身,绕出桌走到卢清身侧。   卢清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极力克制着力度,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秦与奕道:“如果念念能撑下来,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她仍然还是梁家三小姐。但她要是没能熬过去……”   “那也就只能算她运气不好了。”   “这也算是给肃王提个醒,朕要做的事,阻碍者,都得死。包括他,也包括先帝赐下的那座王府。”   卢清:“……”   御书房内忽陷入一片令人有些窒息的寂静。   “起来吧。”秦与奕背着手往御书房外走去:“朕忽然想去御花园走走。”   卢清匆忙站起身:“是。”   秦与奕走得快,卢清着急忙慌走出御书房大门时,他已经走远。卢清缓了缓神,连忙小跑跟过去。   夜间风凉,寒意伴随在风中悉数扑打在他们身上。足够凉,也足以让人脑子稍微清醒一些。   行至御花园时,秦与奕忽想起另件事:“肃王府和白府的婚事大概不能如期举行了,如若他们来问,便说朕同意婚事延期,直至梁家三小姐病愈,他们再自行另择良辰吉日举行婚礼便是。”   卢清一愣,连忙点头:“是。”   肃王府。   梁言念所感腹痛已渐渐消退,又换上了头疼。她只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揪住,她一时恍惚,好似脑子里的东西一瞬间被冻住,她眼前视线逐渐模糊,明明是烛光明亮的屋子,她却好似什么都看不清。   她捂着肚子的手上移,她抱着头,在床上翻了个身,忍不住用脑袋砸向床面,试图以表面上的疼痛缓解脑内的痛苦。   梁婺和安雨丹见状,赶忙过去,一人按着她的手,一手用力抓着她肩膀,不让她再像这般伤害自己。   “念念……”安雨丹一开口,声音便忍不住哽咽。她眼眶泛红,眼内已是积蓄的晶莹泪水:“念念,你别吓大娘……”   梁言念挣扎着被按住的双手:“头好疼……我头好疼……”   “不是腹痛么?怎么又变成……”话还没说完,安雨丹眼泪便开始往下掉。   梁婺紧抿着唇,眼睛也红了。就这么点时间里,已出现过三种症状了……   到底是什么毒!   该死的!!   梁婺猛的起身,欲往外走。   在屋外的梁皎月见他气势汹汹走出,连忙示意夏明霁去拦住他。夏明霁将他拦下,梁皎月扶着腰走到他跟前啊:“爹,您这是要去哪里?”   “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要进宫直接去见皇帝!”   “爹!”梁皎月挡在他身前:“您又不是不知道皇帝是什么人,您觉得他会承认是他在宫中给念念下毒么?今日宫中举办了一场庆祝和谈顺利的宫宴,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您这时候进宫找皇帝厮闹,不仅得不到解药,反而会落得个辜负皇恩、大不敬之罪!”   梁婺激动的情绪忽稳了些,只是紧握成拳头的双手仍然未松开。   梁皎月又道:“若是爹被关进天牢了,肃王府怎么办?您有没有想过,也许,皇帝正等着您去闹?一旦您对他不敬,他便有的是理由对您和肃王府下手!”   “……”   梁婺看着梁皎月,眼神闪烁着,激动的情绪在她的话之后渐渐平息下来。   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担心念念,却也不能拿整座王府的人去冒险。   他皱眉,后槽牙咬紧,心中怒火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化为一声带着悲愤的无奈叹息。   在曲幽院门前守着的翠翠忽然往里大喊了声:“二公子回来了!!”   梁婺和梁皎月同时朝那边看去。   白路迢率先跑进来,气喘吁吁,显然是着急跑回来。有个背着包袱的少年跟在他身后,与他一道跑来。   白路迢没来得及跟他们仔细解释,转身朝那少年道:“她在房间!”   少年随他一起进了梁言念房间,梁婺、梁皎月与夏明霁三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了过去。   白路迢大步走到床边,见梁言念在挣扎,像是很不舒服,但又与他之前见到的反应不太一样时,本就紧张的心情更为沉重。   安雨丹用衣袖擦去眼泪,抽噎解释:“念念说她头疼,刚刚还从脑袋砸床……”   白路迢皱眉,心情急躁,却仍按耐住情绪,尽可能放柔嗓音:“三小姐,是我,我给你带了个大夫来,你别乱动,把手伸出来,不要握拳,舒展开,稍微放轻松一点,就一点,让他给你诊诊脉好吗?”   梁言念难受得紧,几番疼痛之后她已经不剩多少力气,嗓子疼,像是被刀割过。   她回答不了,却能听见他说的话,虽有艰难,却还是按照白路迢所言,松开了她紧握着的手。   少年名为追云,药王谷老谷主亲传弟子,很年轻,只有十七岁。   白路迢小心抓着梁言念的手腕递到追云面前,追云伸出右手,两指并拢搭在她脉上。   他皱了皱眉,然后将背着的包袱取下,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小瓷瓶,倒出两颗棕色药丸,让梁言念服下。   梁言念吃下药丸后,痛苦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些,一直难受的身体得到一丝轻松。她闭上眼,急促不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白路迢揽着她的肩,将她抱在怀中。   梁婺问:“大夫,这样就好了?念念没事了吧?”   追云将包袱收拾好:“她中的是混毒,我解不了,得找师傅。刚才给她服下的药丸只能暂时压制她体内的毒性,有效期,一天。”   “什么!”   “说了,混毒,毒性太强,毒-药-种类太多,以我现在的医术,解不了。”追云将包袱背回身上:“立刻出发去药王谷吧,等消息传回药王谷,再让师傅赶路来京都,那时候她怕是已经死透了。”   “……”   梁皎月皱眉,心中有另外的担忧:“可药王谷之人,不是不救京都之人么?”   追云看向白路迢。   白路迢道:“有人带她去。”   梁婺和梁皎月同时出声:“谁?”   “我。”有个温润的男子嗓音从房门处传来。   房内所有人皆转身往那边看去。   秦修瓒身着一袭深暗蓝衣,长发用一条黑色绸带随意绑住,神色淡然步行至他们身前。   然后绕过他们,径直走向梁言念。   他摆了下手,追云退到一边,为他让出位置。白路迢抬头,和他对上视线。   梁婺大为震惊,脸上的震惊根本掩饰不住,他瞳孔收缩,因为秦修瓒的出现而猛烈颤动着。   安雨丹的神色不比梁婺要好。她身体微微颤抖了两下,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抓梁婺的手臂。   梁婺抬起另只手,覆盖在她手背,又拍了拍。   他们两个眼神是同样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着秦修瓒竟然会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这里。   秦修瓒看着因疲累而昏睡过去的梁言念,薄唇轻启:“我今日要带她离开京都,有意见吗?”   梁皎月不认识他,正欲开口,梁婺抬手阻止了她。   梁婺道:“没有。”   “很好。”   秦修瓒伸手从白路迢怀中将梁言念打横抱起。   白路迢立即跟着站起身。   秦修瓒道:“你现在不能离开京都。待她恢复,我会派人告诉你。”   “可我……”   “京都之人,不能进入药王谷,即使你去了,也进不去谷中。”   “……”   秦修瓒抱着梁言念往外走,经过梁婺时,他停下脚步:“这些年,多谢你将她养得那么好。这份恩情,我会报的。”   梁婺紧皱眉头:“今夜之事,是我没有……”   “不怪你。”秦修瓒低头望着怀中睡着的梁言念,眼神微微闪烁,眼底有一抹心疼闪过。   “皇帝会为他这种卑劣的行为付出代价。” 第32章第32章   秦修瓒将梁言念连夜带出了京都。   梁皎月此前没有见过秦修瓒,不知道他是谁,对于他的忽然出现、以及带走梁言念一事有着诸多疑问,她想询问梁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他不阻拦,可梁婺却说他累了,然后带着安雨丹离去。   至于将秦修瓒带来这里的白路迢,她也是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可惜,秦修瓒将梁言念带出肃王府的同时,他便跟着出去,之后也没有再回来。   她心情不太好,有些郁闷。   显然,家里有秘密的人不只是她,爹娘也对自己有秘密。   夏明霁扶着她,轻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天色已晚,快回房间休息。你不休息,肚子里的孩子也要休息啊。”   梁皎月问他:“你认不认识刚刚出现的那个男人?”   “倒是没见过。我明天帮你去打听打听。”   梁皎月撇了下嘴:“这还差不多。”   “好了好了,快回去休息。”   “嗯嗯。”   白府。   白路迢回府后,径直去找白隽和。他在房中与邱慧叶讲话,不知说到了什么愉快的话题,两人都笑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白路迢听见了从房内传来的笑声,身形顿了顿,眼眸低垂,心情沉重。   原本这种时候他不该去打扰爹娘的好兴致,但今夜所发生的事,他不想等到明日再说。   他犹豫片刻后,还是抬手敲门:“叩叩叩——”   而后他朝里呼唤:“爹,我有事找你。”   屋内传来两声打笑,然后有邱慧叶催促白隽和去开门的声音。   白路迢在门口等着,很快,房门被人从里打开。   白隽和看着他,到嘴边要责怪他打扰他们休息的话还没说出口,白路迢便先出声:“皇帝今夜召三小姐去御书房叙话时给三小姐下毒了。”   白隽和愣住,想要责怪的神情瞬间消失,脸色忽凝重了起来。   白路迢又道:“肃王府的大夫,还有我从咱们家带去的大夫都解不了,所以,我去碧云楼找凛王殿下帮忙,他现在已经将三小姐带离京都,出发前往药王谷了。”   “……”   “当然,夜间出城,自然需要太子殿下帮助。我去碧云楼的时候,太子殿下也在那里,他愿意帮忙。但是,作为他帮忙隐藏凛王出城行踪、以及暗中开城门让他们离开的交换,我会帮他做件事。”   白隽和看着他,眼神忽有波动,似是诧异,又像是错愕,但那些情绪很快消失,继而恢复如常。   “你已年满十八,是破风军少帅,也是未来白府的主人,有资格、也有能力做你自己的事。在梁家三小姐这件事上,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很好,我也尊重你的决定。”   “只是,京都城中风云暗涌,各方势力互相制衡,争权夺利,不论是何种事,都需小心谨慎,切莫被人抓到把柄。”   白路迢缓了口气,后退半步,朝白隽和拱手行礼:“我答应太子会帮他做件事的事,我会自行解决,不会牵扯到白府,还有你们,请爹放心。”   白隽和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白路迢朝自己拱着行礼的双手,另只手轻拍了拍他手背:“爹相信你会有分寸,但……不管如何,事关重大,务必小心些。”   “是。”   “时辰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今日之后,可能会有很多事要做。”   “是。”白路迢抬头:“孩儿告退。”   “嗯。”   白路迢退去。   夜间的风裹着阵阵凉意吹拂而来,与这暗沉夜色相衬,将白路迢那离去的身影衬得有几分落寞萧瑟之感。   白隽和站在房门前望着他缓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眉头皱起,神情无奈,沧桑面容上愁容再露,而后又有一声无奈的叹息在这寂静夜色里轻轻响起。   邱慧叶自屋内出,不动声色的握着他的手。   白隽和将她的手握紧在自己手中:“很快,京都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邱慧叶道:“若到时事不可控,便将两个孩子送出京都吧,麟州城不是缺两个守将吗?那边气候宜人,环境好,也不危险,最重要的是,离京都很远,他们去正合适。”   白隽和点点头:“若真出事,就这样办。”   白路迢回房间后,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多次,就是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脑中便会不由自主浮现出梁言念中毒后痛苦的模样,最初不可止的鼻血,之后的腹痛、头痛……一幕一幕出现在他眼前。   他嘴唇紧抿成直线,眉头紧锁,双手再次不由自主握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眼里尽是愤怒。   以前他只是从爹娘口中听说皇帝做的事,也被提醒过需要多加注意皇帝的言行,其实当时白路迢没有特别在意,他心想,白府在京都城中举足轻重,这座威威白府更是自北渝开国时便存在,府中出过数位元帅、将军,算得上是世代忠良,一心为国。   可即便如此,皇帝依旧忌惮他们,不能全心信任他们。   皇帝依赖权势制衡,将最中心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为此,他可以将所有人都当做他棋盘之上的棋子。   太子、二皇子、肃王府、白府,都是可利用的棋子。   今夜之事,大概不在任何人意料之中。谁能想得到此前从未在御书房召见过梁言念的皇帝会在宫宴之后忽然喊她去御书房叙话。   也许是他们之间的叙话并不愉快,又或者是皇帝想要三小姐做什么,而三小姐没有同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皇帝对三小姐那样一个无辜的女子下狠手,实在是令人不齿。她才过十六岁生辰不久,在她心里,自幼待她极好的皇帝应是一位值得她尊敬的长辈,可就是这样的人,将她作为棋子,在她无用时毫不顾忌的舍弃。   白路迢抬起右手对着空气握了握。   手中空空如也,眼神却很复杂。   如果什么人都可以当做棋子去利用的话,那还算得上是个人么?人应有七情六欲,心是软的,会有怜悯之心,怀有善意。身为至尊的皇帝陛下,更应心怀天下苍生,以百姓为重,眼里不应该只有权势。   也许皇帝初登基时确实将朝政做的很好,可这十多年过去了,他心志早已改,不再如当初。现在他的眼里,只有权势。只有如何保住他的至尊权势。   何况,哪怕是当初,他也不是以光明正大的方式登上那至尊之位的。   白路迢将手收回,随之闭上眼。   而后,有一声沉重叹息响起。   ---   五日后。药王谷。   药王谷分东南西北四面山谷,前湖后山,周围尽是茂密山林,山路陡峭危耸,伴有毒雾弥漫。出谷之路只有一条,湖之外,谷口前是密林,设有迷障烟雾,没有谷中弟子带领,不服解药便擅入者,会死在迷障之中。   迷障之外,有凉亭两座,小屋两所,是为前来药王谷求医的人做休息所用。   来者在凉亭内休息,片刻后便会有药王谷弟子前来询问,若是身份无误,非京都之人,确实身患重病,即可入谷求医。   但只有得病者可入谷,随行者不得入内。   药王谷东谷便是普通外来求医者所待之地。   西谷是贵客居所。   南谷是药王谷弟子平时活动之地和住处。   北谷是谷中嫡系、直系之人才能活动的区域。   秦修瓒如今便住在北谷。   秦修瓒将梁言念带来此处已有一日,一路匆忙,快马加鞭赶路,连日疲劳,他本就不算好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追云为他把脉后,开药为他调理。所幸,只是日夜赶路,太过劳累,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有些虚累,吃几服药,再好好静养几日便能好。   梁言念入谷后由药王谷老谷主凌秋桉亲自看管治疗。因是混毒,且已有几日,虽暂时借助药王谷秘药压制毒性,但情况不容乐观,需要特别注意。   凌秋桉不能因为外事分神,便将梁言念带去药王谷北谷后方一个种满琼花的庭院去静疗。   他特意叮嘱,在他出去之前,不许外人靠近。   秦修瓒知晓他的脾气,自然不会去打扰。只是等待时,总有些难熬。   追云看出他心中担忧,将熬好的汤药端去给他时,出声宽慰:“凛王殿下不必担忧,师傅出马,即便是再难解的混毒,也能解。只是会需要点时间。”   追云将药碗放在他面前:“先喝药吧,身体好了,见念姑娘时才能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免得她觉得您病殃殃的。”   秦修瓒轻笑了声:“我现在看起来病殃殃的么?”   “有点。”追云正视他的脸,眼睛眯了眯,仔细打量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秦修瓒笑着端起药碗,轻晃了晃碗中汤药:“行,那我赶紧喝药,争取在念念出来时保持最好的精气神。”   “嗯!”追云眼神坚定着点了下头。   秦修瓒仰头将一碗药大口饮下。   汤药本苦涩,但他早已习惯。这些年来他吃过无数的药,再苦再涩的药也吃过。像现在这种程度的调理身体的药对他来说就像是喝白水,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一碗汤药饮尽。他将碗放下,缓了口气。   追云将碗收回。   “对了,”秦修瓒擦了擦嘴边药水渍:“你弟呢?都来药王谷一天了,怎么不见他?”   追云的双胞胎弟弟,逐风。他们兄弟俩皆是凌秋桉亲传弟子。   两人六岁时被外出办事的凌秋桉在路上遇到,见他们可怜便捡回了药王谷。原本只想让他们当个寻常药王谷弟子,没想到这俩小家伙天赋异禀,对医学有天纵之才。   凌秋桉花了些时间培养他们,三年学徒之期,考验他们是否能坚持、也确定他们是否是真心愿意学医。之后,凌秋桉便将他们收成自己的亲传弟子,各种医学毒术亲自教导,手把手教。   两人年纪不大,刚满十七,虽非世间之毒皆能解、诸多病症皆能治,但他们还年轻,潜力很大,还有很多能学的东西。   如今也算是药王谷中能独当一面的存在。   追云答:“师傅让他在西谷照料一个姑娘。”   “姑娘?”   “从峭都来的,安永侯府的小郡主,柳茵茵。”   追云摇头叹了口气:“说起那个小郡主,也真是可怜,才十六岁,却得了绝症。她年幼时来过药王谷,师傅诊断,说她活不过十七岁。眼看马上就到大限了,她家里没办法,又把她送来药王谷,想让师傅给她续续命。”   “你师傅答应了?”   秦修瓒觉得诧异。素日里,老谷主可不像是会管这种事的人。   “安永侯的父亲与师傅在年轻时有点交情,毕竟是老友的孙女,总不能真的不管。但那个小郡主闹腾得很,一看就是被家里宠坏了,一到谷就上蹿下跳的,到处乱跑,不仅不像是个大限将至的人,倒是把负责照顾她的逐风折腾得不轻,时不时就能把他气到跳脚。”   “原来如此。”秦修瓒轻点头:“以逐风的性子,能遇到个把他气到跳脚的人,也是不容易。”   “也就我弟脾气好,这要是换了我,我直接给人丢湖里,让她乱跑。”   秦修瓒忍不住笑出声:“你啊,长点心吧,你这样可是娶不到媳妇的。”   “我才不要娶媳妇,我要留在药王谷,继承师傅的衣钵!”追云握拳,极其有信心:“我可是要成为药王谷谷主的人!娶媳妇影响我放手发挥!”   秦修瓒眉头上挑了下,眼神无奈,抬手按了按眉心。   “好了,凛王殿下,药喝完了,您好好休息吧,我去弄别的东西了。”   秦修瓒点头:“嗯,去吧。”   追云离开后,秦修瓒稍休息片刻,起身行至房外。   药王谷外遍布烟障迷雾,可谷中景致却是一佳。山清水秀,林深幽远,花卉繁盛,像是与世隔绝的世外美境。   秦修瓒仰头望着天,湛蓝天底,有白云随着风在蓝天上悠悠浮动。阳光绚烂,谷内清风徐徐,不热不燥,带着丝丝凉爽之感。   他深吸口气,沿路而出。此番好天气,正适合在谷中四处走走。这里的美景,他倒是很久没有好好欣赏过了。   秦修瓒行至北谷湖岸边,见两人在湖边。   一人坐在轮椅上,另一人立身在轮椅旁,为坐于轮椅上之人撑伞。   他稍愣了下,而后迈步前往。   湖岸边之人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撑伞的人先转身,看起来是个三十出头年岁的女子,面色严肃,眼神冷冷,着一身黑衣,长发束起成马尾,发梢至腰身,迎风微微飘动。   她伸出一只手,将轮椅转动调面。   轮椅上坐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男子,看起来四十来岁,鬓间有少许白丝,面色较温和,见来者是秦修瓒时,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凛王殿下,”男子笑着开口:“真是许久不见了。”   秦修瓒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有点惊喜:“奚流?”   凌奚流,药王谷老谷主凌秋桉的儿子。但对医学并无兴趣,擅长机巧工具,善制武器,师从天机阁阁主,亦是天机阁阁主唯一传人。   秦修瓒行至凌奚流身前:“你是何时到的?”   凌奚流笑答:“你到后没多久我便到了,不过你身体有碍,便没有立刻前去见你。现在看来,你好得差不多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c   秦修瓒轻笑:“不过是连着几日赶路,有些累到了。不是什么大事。”   凌奚流点了点头。   而后他抬头看了眼身边女子,道:“瑞瑶,你回去休息吧,我与凛王殿下许久未见,要叙叙话。”   钟瑞瑶点头:“是。”   她随即离去。   秦修瓒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抓着轮椅后方的把手,调转方向,让凌奚流再次面向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清亮湖面。   然后他站在凌奚流身旁,与其一同望向湖面。   “你的腿,还是治不好吗?”秦修瓒先出声。   “都已经十多年了,早就已经不抱希望。”他嗓音淡然:“父亲这些年也没有停止过为我寻求治疗之法,可即便是他,也无法治愈这双已经残废多年的腿。”   “……”   他抬头瞥向秦修瓒,话语任何轻松:“父亲现在应该正为你带来的那个姑娘祛毒吧?听说她和妹妹长得很像,到时候让我也见见我这个外甥女?”   秦修瓒嘴角勾了勾,脸上有些许笑意,眼底却有一抹无奈迅速闪过。他看向湖面时忍不住叹息一声:“见她自是没问题,只是……”   凌奚流挑眉:“你还没告诉她她的身世?”   “以我之后要做的事,她不知道,反而对她更好。”   “可她早晚都会知道,你也不能瞒她一辈子。”凌奚流稍稍仰头看着秦修瓒:“而且,父亲在她那边,等她醒了,父亲一定会告诉她实情。我想,你是阻止不了的。”   “……”   “这件事,我觉得,还是你亲自去和她说比较好。毕竟,你才是她的亲生父亲。以他人之口向她诉之实情,与你当面和她详言,会是两种不同的结果。”   秦修瓒低头看向凌奚流。   凌奚流朝他露出笑来:“等她醒了,去说说看吧。无论你要做什么,她都是你女儿,她有权利知道她的身世,也需要知道到底谁才是她真正的爹娘,哪些人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   秦修瓒忽无言。   而后便陷入一阵无声的沉默。   有风自湖的另一面刮来,似是夹杂着几分怒意毫不客气扑打在湖岸边的两人身上。   秦修瓒眯了下眼,这才出声:“知道了。”   凌奚流点了下头,又问:“听说她很快就要成亲了?是跟你老师的儿子?”   “是有这么回事。”秦修瓒如实回答:“只不过婚事不会按时举行了。”   凌奚流稍有诧异。   “三日后便是原本的婚期,她如今都没醒,肯定是赶不回去了。”   凌奚流挑了下眉:“她身中混毒,这算是情有可原,婚事应不会取消吧?”   “不知道。”但秦修瓒觉着,白府那边应不会主动提出取消婚事。   除非有人从中作梗。   秦修瓒紧抿着唇,垂在身两侧的双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   凌奚流瞥见了他的手,知道这话题不能继续,于是将话题转移:“你老师的儿子你应该见过吧?感觉如何?人怎么样?配得上你女儿吗?话说,他俩是不是差了辈分?你老师的儿子,你女儿应该喊他叔叔吧?”   秦修瓒一愣,眉头上扬了下,又低垂下头看向凌奚流。   凌奚流笑了下:“我问题太多了?平日里都没人与我说话,憋坏了。你谅解谅解。”   秦修瓒失笑:“老师的儿子,自是已经见过,叫白路迢,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他人不错,相貌也不差,如今是破风军少帅,将来定会继承他父亲的衣钵。他对念念也好,虽认识时间不长,但他应是喜欢她的。”   “他们也算是两情相悦,配不配得上这个问题,不值得言语。”   “至于辈分……她是以肃王府三小姐的身份嫁到白府去的,又是皇帝赐婚,差不差辈分,其实并不是很重要。”   白隽和白老元帅在北渝的辈分那可是能和先帝并肩的,白路迢是他的儿子,同龄人中,谁跟他站在一起不差辈分?   若要细算,京都那些皇子、富贵公子哥、世家小姐,见他都得喊叔叔。   只不过也不是谁都能有那个喊他叔叔。有些人是因为身份尊贵,不合适那般称呼,而有些人,是没有那个资格。   一般都是唤“白家二公子”,或者“白少帅”。   凌奚流笑:“听你所言,你是很满意这个女婿了?”   “自然。”   岂止是满意,是非常满意。   白府之人,世代忠良,铁血丹心,念念嫁去白府,自不会被亏待。这一点,他还是很放心的。   真正需要担忧的事,并不在白府之内,而在白府之外。   ---   又是两日后。   梁言念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极其漫长、且十分位难受的梦。梦境沉沉,大多时候入目皆是黑暗,但她感觉身后有危险的东西在追捕她,哪怕看不见前方,也只能拼命的往前跑。   她想躲开身后那危险的东西,想避开那令她觉得恐惧的声音。   意识昏沉,有的时候她都分不清她身处的是梦境还是现实。   恍惚间,她闻见空气里弥漫着的龙涎香,胳膊上有隐隐的针扎感,她想动。   继手臂后,太阳穴位置忽有痛感传来。痛感强烈,她一时难忍。   她猛的睁开眼,与黑暗争斗了许久的意识像是忽然间被揪扯了出去。仿佛全身在那瞬间被抽离出黑暗,回归至清明。   眼前有白光,微微刺眼,梁言念下意识闭上眼,眉头蹙起,将脑袋偏到另一侧。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个放大的沧桑面容。   梁言念被吓到,瞬间愣住,眼睛不由睁大,瞳孔收缩,有被惊吓到的慌乱。她连忙往后缩去,没挪动几下,后背便触碰到了冰冷的墙壁。   “别怕别怕……”有着花白胡子的老人家笑吟吟看着她,见她害怕,忙往后退了些:“我是救你的人,不是坏人……”   梁言念眼神依旧惊慌,被惊吓到后的情绪难以在片刻间恢复。她看着眼前的老人家,没有开口,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老人家胡子花白,头上发丝也近乎全白,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迹,眼里是喜悦的笑,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衣裳,两手的衣袖挽起至手肘,模样随意。   梁言念眨了下眼,视线挪动,看了看四周。屋内环境陌生,稍稍瞧见的屋外之境也是从未见过。   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里?   梁言念不由皱了皱眉,眼神间流露出些许疑惑。   见梁言念皱着眉,却不说话,他又道:“我是凌秋桉,是药王谷谷主,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啊?”   “药王谷……”梁言念轻声喃喃:“谷主?”   “对对对,药王谷谷主就是我。”凌秋桉笑得开心:“那个,你叫念念是吧?”   梁言念犹豫了下,点头:“嗯。”   “按照辈分,我比你大不少,你叫我外公怎么样?”   “……”   梁言念轻眯了下眼。外公?为什么不是叫爷爷?   不对,为什么要叫他爷爷?为什么要喊他外公?为什么要用这种称呼来称呼他?一般来说,不是应该称呼为“老伯”或者“老先生”吗?   见梁言念又不说话,凌秋桉急脾气,有些着急,啧了一声,急道:“哎呀,你这小丫头怎么总是不说话?我是你外公啊,你喊句外公我听听?”   他往前凑近。   梁言念才舒缓一点点的紧张情绪再次上涌。她睁大眼,后面缩不了,便往旁边挪,眼里是惊慌,眸子颤动,着急看向旁边试图寻找合适的防身之物,可床上只有被子,屋子里其余东西又离她太远,她能看见,却够不着。   “你怕什么?我是你外公!”凌秋桉一脸无奈,又跺脚:“我真的是你外公!”   “……”   梁言念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连她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轻易相信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家是她外公?   总不能看年纪来判定吧……   梁言念忍着心中惧意与慌张,嗓音微微颤抖着问:“请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爹呢?我长姐呢?”   没听见梁言念唤他一句“外公”,凌秋桉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回答她的问题:“你爹在他自己房间待着呢,你长姐是哪位?没瞧见。”   梁言念道:“我要见我爹。” 八*零*电*子*书 *w*w*w*.t*x*t*8 *0.*c*o*m   “……”   凌秋桉嘴角抽了下,呸了一声:“没良心的丫头!就知道你爹!”   “……”   虽然嘴上抱怨,可凌秋桉还是愿意带她去寻她爹。   他直接走出房间,所在床上角落的梁言念定了定神,小心翼翼下床。   出房间,满院琼花,连空气里都是琼花的香味。   梁言念有些惊讶,讶异神色展露的同时,紧绷着的脸色得到些许缓解。她往院子四处瞧看去,除去满院的琼花,还有立在一处琼花花架下的两座墓碑。   一大一小。   她眨了下眼,又有疑惑。   “看什么呢?你快点!我不等你了!”已走到院门口的凌秋桉朝她大喊。   梁言念匆忙回过神,小跑着跟过去。   沿路而行,风景甚好,但对梁言念来说都很陌生。这里是药王谷,是她在此前从没来过的地方。   不过她听说过药王谷,其所处之地地势险峻,谷周围都是迷雾烟障,非谷中之人无法进入谷内。   而且,还有一个很值得关注的点。那就是药王谷之人不救京都人。   她曾听长姐说过,药王谷谷主极其厌恶京都人,药王谷弟子绝不会对京都之人施以援手,尤其是皇亲贵胄。   所以,梁言念对于自己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被解毒治好身体一事,诧异且不解。   思绪纷乱之时,凌秋桉带她到了一处种有不少绿竹的院子。   他愤然大步走过去,她丝毫不敢懈怠,一路小跑跟随。   凌秋桉一脚踹向关着的房门,房门被狠狠踹开,发出沉闷一声巨响。   梁言念睁大眼:“!”   凌秋桉没好气大吼一声:“秦修瓒!”   秦修瓒与凌奚流在屋内下棋。凌奚流执棋未下,正思索着下一步棋该走何处。秦修瓒拿起茶杯正欲饮,一边等他。   两人皆没有防备,被凌秋桉这忽如其来的踹门行为吓到。但也没有持续很久,只是短暂一瞬便恢复到正常神色。   梁言念愣在门口。刚刚那位老先生喊的好像不是她爹的名字……   秦……修瓒?   那似乎是凛王的名字……   秦修瓒和凌奚流同时扭头往门口看去。   凌秋桉气冲冲走进房间,一把夺过秦修瓒手中端起的茶杯,而后一饮而尽。   秦修瓒:“……”   他绕过凌秋桉往房门处看。而后便见梁言念顿在门口,脸上是明显的疑惑表情,眉头蹙在一起,似是没有明白现在的情况。   凌奚流也朝梁言念看去,他眉头往上挑了挑,两眼带着笑:“她好像愣住了。”   他转眸看凌秋桉:“父亲,您没告诉她您是谁啊?”   “我说我是她外公,她不信,要找她爹!”凌秋桉越说越气:“我这不就领着她来找她爹了吗!”   凌秋桉看向梁言念:“你爹就在这里,你还傻站在门口干什么?还不进来!”   凌奚流无奈:“父亲,您太凶了。”   “呸!”   凌奚流扶额,又摇了摇头。   秦修瓒起身,往愣在房门外没有踏进房间的梁言念走去。   梁言念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警惕,又有点谨慎,和不自在。   秦修瓒在离她两步的距离停住。   她眨了下眼,显得小心翼翼,眼底又有些不可控而生出的惧意。   秦修瓒出声:“你应该有很多疑问才是,不准备问吗?”   梁言念抿了抿唇,小心仰头看向他:“我要是问,能得到回答吗?”   “那得看你问的是什么了。”秦修瓒眼神温和注视着她:“能告诉你的事,我一定知无不言。”   “……”   梁言念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她往屋内看了眼,那里坐着的两个人,对她来说是陌生人,初次见。   但这位凛王殿下,白二公子认识他,尊敬他。应该不是坏人。也许是白二公子请他带自己来这里解毒的。   她心下犹豫了会儿,微微启唇:“出去说,可以吗?”   秦修瓒点头:“可以。稍等一会儿。”   秦修瓒先回房间与凌秋桉和凌奚流解释了几句,然后再走出房间,为梁言念带路往外走去。   秦修瓒没有先开口,也正好给了梁言念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以及她想要询问的事。既然这位凛王殿下愿意回答自己的疑问,那她也就无需客气。   起码,她之前就很在意的有关她母亲的事,她得问。而他一定知道。   步行出一段距离后,梁言念出声询问:“您是不是知道我母亲是谁?”   秦修瓒双手负在身后,淡然点头:“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她叫凌夕云,夕阳的夕,白云的云,是药王谷谷主的女儿。”   梁言念一愣,步子瞬间顿住。她看向往前走出几步后转过身往回看的秦修瓒,眼神错愕。   秦修瓒脸色依旧淡然,他看着她,接着说:“就是你现在所待的地方。刚才领着你过来的那位老人家便是药王谷谷主,是你母亲的亲生父亲,也就是你的外公。”   梁言念眼睛睁得更大了些,眼里的震惊根本掩饰不住,全部展露而出。   “还有屋子里坐在轮椅上的那个男子,叫凌奚流,是你母亲的哥哥,也就是你舅舅。”   梁言念眼眸颤动,目光盯着他一动不动。   秦修瓒看着她,嘴角轻抿了下,眼神稍闪烁了下,像是在心中下定决心般,才道:“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   一时间信息太多,梁言念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懵,有点反应不过来。秦修瓒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动一动身体。   她就愣在原地。   有点不知所措,也有些不敢置信。   秦修瓒没有催促她立即给出反应或是回答,他心中也知道要让她推翻她之前十几年所了解到她身边的人物关系,然后换上她真正的身份,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需要时间。   秦修瓒轻叹了口气,接着说着自己的话:“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我所言都是事实。”   梁言念楞楞的眨了下眼,心中情绪翻涌,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纠结了下,还是没开口。   秦修瓒又道:“我知道肃王对你很好,对你就像是亲生女儿,我亦感谢他曾经救下你母亲,以及这些年对你的悉心照顾。肃王府众人对你我有恩,这份恩情我必报,只是肃王确实并非你的亲生父亲。”   “你不是已经去青林山中挖过坟了吗?你心中已然起疑,只是不愿让肃王不高兴,所以没有直接找他对质询问。不是吗?”   梁言念一愣,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去……我去挖坟的事?”   “梁家大小姐需要瞒过皇帝的眼线让你出城,势必需要借助太子的势力。而太子,与我有交易。他通过梁家大小姐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我都知道。”   “……”   “不然你以为,你跑去挖了坟,只是把土埋了回去就不会有人起疑?是我让人去查看过,往那些土上撒了些会催化土壤风干的药粉,尽快让它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   梁言念倒是没想过除她以外还会有人特意去看那座坟。毕竟,那里面是空的,以往也没有人会去。   现在回想起来之前的事,秦修瓒说的话,还有爹那反常的态度,长姐也不知道她娘是谁的事……她已然起疑,只是那时她不知该去找谁询问。   如今来看,也许,秦修瓒并不是随便扯谎欺骗自己。他也没有理由骗自己。   而且联系这些事,她能来到药王谷被谷主亲自救治的原因也就顺理成章了。   对于药王谷谷主而言,她不是令他厌恶的京都人,而是他的外孙女。外孙女,自然是要出手相救的。   难怪刚一见面,他就让自己喊他外公……   梁言念不由捏住衣袖,她能理顺这些事情,也能想明白,可却忍不住心里的难受。不知怎么回事,情绪忽然间泛滥,她鼻尖泛酸,有些想哭。   她最初怀疑的只是她母亲的身份,后来对于爹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她觉得他在隐瞒自己的真正身份,可能她是被他捡回家的,为了不让自己难过才给自己编了个身份。   但没想到,事情跟自己想象中有极大差别。   她以为的爹不是她真正的爹,她真正的父亲,居然是一个她才见过一次的男人……   真真真是没有料到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了解到自己亲生父母亲的事。   梁言念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所习以为然的生活忽然间被打翻,有恍惚,有震惊,也有不可思议,但更多的……难以用言语形容。只觉着胸口闷,不舒服。   她深呼吸几次,努力压制情绪,但效果不大。她抬起头看向秦修瓒,眼睛有些红,眼眶里噙着的泪水在来回打转。   她问:“在这件事上,您还有别的事要补充吗?”   秦修瓒微皱了皱眉,忽有点紧张:“怎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不是……”梁言念哽咽了下,抬手擦了下眼角:“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没有要补充的了,我可能就要开始哭了。”   秦修瓒一愣,有片刻懵,然后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他道:“想哭就哭吧。没关系。”   梁言念吸了吸鼻子,努力克制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而后哭泣声起,在安静的青石路上传开。   秦修瓒犹豫了会儿,然后伸出手揽过梁言念肩膀。   梁言念身体一僵,却也很快恢复。她靠在他身前,哭声更大了些。   秦修瓒轻拍拍她后背,没有出声打扰,让她肆意哭个痛快。 第33章第33章   湖岸边。   梁言念情绪稍微缓和一些后,与秦修瓒步行至此。湖边景致佳,有凉爽的风轻拂而过。梁言念眯了眯眼,迎着风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刚才还放肆大哭的激动情绪已经舒缓下去,眼睛稍微有点红,但脸色已经好起来。   秦修瓒安静站在她身旁,在她想要再开口前始终保持安静,等着她做好准备后再开口。   湖面因风泛起层层涟漪,又有水光粼粼。   梁言念眨了眨眼,再次深呼气后,小心着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屹立而站的秦修瓒。   他看起来温润尔雅,脸色温和,虽有几分消瘦感,却站得笔直,像是一棵树,不随风雨而倒。   察觉到身旁之人投过来的目光,秦修瓒转头看她。   忽与他触碰上视线,梁言念愣了下,又很快露出个笑来。秦修瓒也回以温柔的笑。   梁言念就那样看着他,仿佛是要将他的面容刻在自己的眼里。她想到之前她在肃王府时,她拿着镜子照自己的脸,试图从自己的脸上寻找到些许她与爹娘的相似之处。   现在,她好像找到一点了。   自己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好像。此刻她所见到的他的双眼与那时她在镜子里瞧见的自己的眼睛大致重合。   只不过自己的眼神更显稚嫩清亮,而他的,更多的是温和,还有历经世事后的波澜不惊。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秦修瓒失笑,轻问:“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梁言念看着他的眼睛:“你真的是我的亲生父亲?”   “你还是不信?”   “……”梁言念抿了下唇,略有紧张:“不是不信,只是……有些……”   她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她伸出手,对着空气抓了抓,表情有些无奈,看向秦修瓒的眼里也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秦修瓒笑道:“要是不能立刻接受,那就慢慢来吧,不着急。”   梁言念犹豫了下,双手不由自主收起交握在身前,手指紧张的扣在一起:“你们都在这里,那……我娘呢?”   秦修瓒一愣,答:“她也在这里。”   梁言念顿时惊喜,眼眸顷刻泛起一层亮光:“她还活着?”   秦修瓒摇头。   梁言念脸上那尚未完全展露的笑容很快被收敛回去,她皱了皱眉,又有疑惑。   秦修瓒往湖右边走去。   梁言念愣了愣,还是立刻跟随去。   秦修瓒去到了那个种满琼花的庭院。跟过去的梁言念稍有片刻的诧异,而后又见他迈向不远处的琼花花架。   花架之下,是她之前看见的那一大一小两座墓碑。   秦修瓒在那里站定脚步,跟过去的梁言念在他身边停住步子,眼神错愕着看向那块大些的墓碑上刻着的字:   爱女凌氏夕云之墓。   梁言念眼眸颤动,心中一惊,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紧紧揪住。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喘过气,有种窒息恍惚感。   秦修瓒轻轻出声:“在你娘的事情上,肃王也并非完全欺骗你。你娘……确实是死于难产。”   当年京都变故,秦修瓒身边大部分的人都被屠戮殆尽,他府邸被封,反抗者被杀尽,血流遍地。   当时凌夕云已有三月身孕,与当时生下第二个孩子不久后的肃王妃安雨丹一同前往城外寺庙为孩子祈福,回来时在京都城门被肃王梁婺拦截,告知京都之事,阻止她回城。   凌夕云气盛性急,哪里能忍得住自己的气,当下便要提剑去皇宫为秦修瓒与那些无辜死去的好友讨回公道,梁婺和安雨丹不忍看她自寻死路,便合力将其打晕后带回了肃王府,亲自看着,免得她做傻事。   那时候京都混乱,人人自危,梁婺不得不将她换了个身份藏在肃王府中,也是为了保住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以免秦与奕祸害她与她腹中骨肉。   只是肃王府中忽然多出来那么个采药女,生性多疑的秦与奕自然怀疑到了。但不知道他是真的生出了恻隐之心,不忍下手,还是想要借助凌夕云与其骨肉的性命来威胁被废去骞州的秦修瓒与药王谷。   总之,他那时候并没有下狠手。   他甚至是默许了这件事的存在。   随着时间推移,凌夕云心中恨意与怒意滋生蔓延,忧思郁结,她一心想要报仇却不得,怀有身孕九个月时,秦与奕来见过她一次,他们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知道,只是在秦与奕离开后没多久,凌夕云便因情绪太过激动动了胎气,腹痛难忍,羊水也破了,是要提前生产之兆。   当晚雷声响彻,大雨倾盆。   肃王府中乱了一夜,产婆和肃王府大夫、乃至请来的太医都急得团团转。奈何,凌夕云难产,大出血,危在旦夕。   产婆说,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梁婺和安雨丹要保凌夕云。   但凌夕云,要保孩子。   艰难生下孩子后,凌夕云抱着怀中啼哭的婴孩,眼神温柔慈爱。她伸出手指轻碰了碰孩子皱巴巴的小脸,沙哑出声:“言念……言语念念,不舍其词,不忘其情……”   “她就叫……言念……吧……”   “梁大哥……求你帮我……照顾好……她……”   梁婺站在床边,眉头紧锁,眼眶泛红,嗓音不由哽咽:“云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女儿,待她如亲女,护佑她一生平安,绝不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凌夕云扯出一丝笑:“谢谢……”   话音才落,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此后,肃王府中便多出了一位庶出的三小姐,姓梁,名言念。   其母早逝,自幼养在肃王妃膝下,待其如亲女,亦享嫡女之福。   凌夕云离世后,他派人将她的尸身送回药王谷。她自药王谷而来,死后也自该回到她自幼生长之地。   而京都这边,以防梁言念长大后询问其她生母的事,梁婺不许任何人在府中提起陈年旧事,当时负责照顾凌夕云的那位嬷嬷也被梁婺厚礼相待,送出了京都。   而那所谓的采药女云氏,以及青林山中那座“云氏”坟墓,也是梁婺给梁言念弄出来的。在京都城中,她需要一个“云氏”母亲。   京都城那些百姓,也需要知道她是肃王府庶出之女。也只是肃王府之女,而非其它。   时之久矣,除原本知情者外,无人起疑。   --   梁言念半蹲在凌夕云墓碑前,伸出手小心翼翼从墓碑上所刻的字上抚过。墓碑冰凉,指尖也带起些凉意。   她看着墓碑上“凌夕云”三个字,眼神闪烁着,心中忽又涌起些悲伤。   她缓了缓气息,才出声:“她……去世的时候,多大?”   “二十一。”   那么年轻……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   梁言念不由伤神,悲伤难过之情自心底翻出,似是要将不久之前她才缓和下去的情绪再次搅动。   她快速深呼吸,在心里不断的提醒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她才大哭过一场……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哭泣上。   她抬起衣袖将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泪迅速擦拭去。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转移视线看向旁边那块小些的墓碑。   上面只有五个字:大芝麻之墓。   梁言念愣了下,伤感的情绪忽僵住,又有些疑惑。大芝麻?是谁?   见梁言念视线转移,秦修瓒道:“大芝麻是你娘养的狗。”   梁言念仰头看他,氤氲着些许泪意的眸子里又有些好奇。   秦修瓒蹲下身:“大芝麻是你娘小时候捡回药王谷的一条小黑狗,当时还很小,只叫芝麻,不过越养越大,又长得特别快,长到了大半个人那么高大,你娘便打趣着喊它大芝麻。后来你娘出谷,它便一直在谷中等她回来。只是……”   秦修瓒眼底闪过一抹落寞:“它没能等到你娘活着回来。”   就像当初他将凌夕云送出府邸,看着她上马车前往城外寺庙去烧香拜佛。那时候他也没有想到,那时府门前分别,会是他们活着相见的最后一面。   秦修瓒轻叹了声,又道:“这里原本就是你娘的住处,肃王将她的尸身送回药王谷后,你外公就将她葬在这里,方便时常来看望。大芝麻一直守在墓碑旁边,没多久,也去世了。你外公将它葬在你娘旁边。”   黄泉之下,也算是互相有个陪伴。   梁言念盯着大芝麻那块墓碑看了好一会儿,眼前好似浮现出一条大黑狗在这里等着它的主人回来、却最终只等到一副棺木的画面。   她心中情绪复杂,如洪水决堤般翻涌泛滥,一时难以言语。想开口,嘴唇一动,却只感觉到自我的哽咽。   她抬手拍了拍头,眼前视线被忽出的泪水模糊。她索性闭上眼,极力隐忍着又有些崩溃的情绪。   秦修瓒伸出手在她肩上轻拍了拍,柔声道:“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你无需顾忌。”   梁言念抽噎两声:“我只是觉得……总是哭,不太好……”   “难过的时候,你可以哭。”   梁言念转头看他。   他又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便笑,随心便好。”   梁言念泪光闪烁,她笑了下,眼泪也随之从眼角滑落:“谢谢……”   --   有关家人的事,梁言念想知道的,秦修瓒都一一告知。既然决定坦白告诉她的真正身份,那么便不需要隐藏。   只不过对于梁言念来说,要彻底的接受那些事情需要些时间。秦修瓒没有催她,也没有让凌秋桉和凌奚流过来打扰她,给她足够的时间来自我消化与接受她应该知道的事情。   包括他自己,也在与她谈过后暂时离去,让她独自在那开满琼花的庭院中休息。   梁言念在她亲生母亲的墓碑前坐了许久。如此近距离的看着母亲真正的埋骨之所,触碰着那冰凉的墓碑,她有些恍惚。就好像她还在做梦。   可周身的触感却在清楚提醒着她,她没有在做梦。这就是现实。   她在开满琼花的院中待到了黄昏时分。   眼看天色渐暗,梁言念缓了口气,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抬起手拍了拍脸,让自己走神了许久后呆愣住的面容恢复轻松。   她站起身来,久坐在地上的腿有些麻。她原地晃了晃双腿,又活动了肩膀与手臂,直至她觉得舒缓。   “母亲……”梁言念微微弯腰,伸出手碰了碰墓碑:“我今天就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她走出庭院,远望着暮色照耀下的药王谷,轻眯了下眼。   “你出来了。”追云的声音在旁边不远处响起:“跟我走吧。”   追云之前出现在肃王府中时,梁言念已经意识不清楚,没有睁眼,没看见他,自然也就不认识他。因而这时见到他忽然跟自己说话,有些意外。   她坐看了看、右瞧了瞧,然后抬手指着自己:“你是在跟我说话?”   追云点头:“是啊。凛王殿下让我来这里接你。你刚到这里,还不熟悉路,凛王殿下怕你在这里迷路。”   梁言念眨了眨眼,有些诧异:“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会现在出来?”   “我不知道啊,”追云耸肩:“我只是每半个时辰来这边看一下,这不,这会儿你刚好出来了嘛。”   “……”   好吧。   追云指着她左边的路:“这边走,谷主、少谷主和凛王殿下都在那边。”   梁言念点点头:“好。”   她想,他指的分别应该是她的外公、舅舅、和父亲。   随他过去的路上,梁言念问他:“请问你是?”   “我叫追云,是谷主收的徒弟,我和我弟逐风都是谷主的亲传弟子,你在药王谷会经常看见我俩的。”追云往后看了她一眼:“我还跟白家少帅去过肃王府给你喂药压制毒性呢,不过当时你已经不清醒了,不记得我很正常。”   梁言念愣了下,然后笑了笑:“这样啊……那,谢谢你。”   “不客气。”   “对了。”追云又说:“这边是北谷,住的人不多,你可以随便走动。不过要是你想出北谷去别的地方,最好是先知会一声,让人带你去,不然可能会迷路,而且,其余三谷的人不认识你,可能会把你当成擅入者抓起来。”   梁言念点头:“知道了。”   去寻秦修瓒的路上,追云和梁言念说了些药王谷的事情,将一些她住在这里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告知,尤其是谷中几处危险之地,她是绝对不能去的。梁言念认真听着,默默记住。   很快,他们到了那个种满绿竹的院子。   追云道:“这里就是凛王殿下在药王谷的住处,其实很好找。只要记得院子里都是绿竹就行,北谷的院子里只有这个里面种了绿竹。”   梁言念笑着点头:“嗯嗯,记住了。”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我还有别的事,就不进去了。”   “嗯,好。”梁言念笑着:“谢谢你给我带路。”   “小事情,不用客气。”   追云摆了摆手,潇洒离去。   梁言念站在院前,往里望向那扇开着的房门,心下缓了缓,又像是给自己鼓起些勇气,这才走进院门,朝那扇门走去。   她站在门口往屋内看去。屋内是正在下棋的秦修瓒和凌奚流,还有在旁边一边研磨药粉一边围观他们下棋的凌秋桉。   凌奚流落下一颗白子。   凌秋桉皱眉,手里的捣药杵忽用力戳了下药臼:“下错了下错了!不能下那里!”   凌奚流一脸淡然:“下棋嘛,不可能每一步都是正确的。”   “下错了还给自己找借口,不要脸。”凌秋桉用捣药杵戳了下凌奚流的脑袋:“快悔棋。”   “……”凌奚流无奈,哪有当着人家的面这么理直气壮的说悔棋的?   话语之间,秦修瓒落下一颗黑子,将原本他占据优势的棋局更占上上风,也将凌奚流那边的退路堵住。   凌奚流挑了下眉,轻啧一声。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c   凌秋桉翻了个白眼:“让你悔棋你不悔棋!这下你输定了!”   “……”   屋内倒是热闹。   门口的梁言念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先敲了敲门:“叩叩叩——”   屋子里的三人同时往她那边看去。   梁言念一愣,心下慌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挤出个礼貌笑容来。   秦修瓒眼里浮现出一抹光亮,然后朝她招了招手。   凌秋桉立刻坐的端正,手里的捣药杵也规规矩矩的放回到药臼内,莫名有种拘谨之感。大概是之前他吓到了梁言念,这会儿显得更小心了些。   凌奚流面带微笑看着她,眼神有少许打量意味,但更多的是欣慰笑意。   梁言念小心着迈进房门,行至秦修瓒身侧。她忽然紧张,双手手指紧紧捏住衣袖,微微低头,表情亦有些拘束。   秦修瓒抬头看向她:“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他们是谁了吗?在他们面前,不用紧张。”   梁言念小小的笑了下。然后抬眸往凌秋桉和凌奚流那边看了两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虽然秦修瓒告诉她,他们是自己的外公和舅舅,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紧张,此刻站在他们面前也有点不知所措。   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连手也不确定放在哪里比较好,最后也只好先将双手背在身后去。   秦修瓒出声提醒:“念念?”   梁言念眨了眨眼,露出笑容。她先看向凌秋桉:“外公。”   然后再往凌奚流看去:“舅舅。”   凌秋桉一愣,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喜悦之意浮现脸庞。他用捣药杵往药臼中捣了两下,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点了点头,笑眯眯的:“好好好。”   凌奚流比较淡定,对于梁言念的称呼,他回以温柔笑意,轻轻颔首:“嗯。”   梁言念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秦修瓒:“我想跟您说几句话……单独的,可以吗?”   秦修瓒点头:“可以。”   他起身。   凌秋桉见他要出去,默默放开捣药杵,意图伸手去换棋盘上的棋子。   秦修瓒往后瞥了眼:“岳父?”   凌秋桉撇了撇嘴,又赶忙收回手:“我没碰!”   秦修瓒轻摇了下头,而后与梁言念走出房间。   两人刚出房门,凌秋桉立刻换了几颗棋盘上的黑子,又将凌奚流的几颗白子移了位,棋局转变,又恢复到之前那般两方对峙的局面。   他一脸满意,笑眯眯的摸了摸胡子。   凌奚流扶额:“父亲,您真的以为您换了这么多颗棋子,他看不出来吗?”   “他看出来了他也不会说什么,怕什么?谁让你下的那么差劲,还不如老头子我。”   “……”凌奚流以手遮面,发出叹息一声。   房外,院中。   秦修瓒与梁言念对面而立。   方才在房门口时,梁言念心中想了点事,也纠结了下措辞。虽然她相信秦修瓒和自己说的话,但以防万一,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心中有个真正的答案,她想……   她抬头看向秦修瓒,坚定起眼神道:“我能不能……回一趟京都,我有些事情想要当面和我爹确定。”   她指的是肃王。   一时间,她改不了口。而且,十六年精心养育之恩,即便一直唤他爹,也不为过。   秦修瓒挑了挑眉,对她提出的请求倒是有点诧异。   梁言念又连忙解释:“那个,我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话,我只是……想再确定确定……”   秦修瓒道:“我可以理解。”   梁言念一愣,眼神瞬间亮起:“真的?”   “嗯。”秦修瓒又道:“但你现在还不能回去。”   “为什……”   “首先,你虽然醒了,但体内余毒尚未完全清除,还需要一段时间进行清除与调理。再者,现在还不是时候,还需要再等等。”   梁言念能理解清除体内余毒一事,但后来说的那句话她有些不明白:“我要在这里等什么?”   “自然是等你那未婚夫婿。”   梁言念愣住,她眨了眨眼,脸颊忽有点发烫。她嘴唇动了下,似是想说什么,又因为秦修瓒那句“未婚夫婿”而有些不好意思的娇羞意味。   算起来,好像之前圣旨上定下的婚期就是明日……不过她人在此处,自然是赶不回京都。   她与白二公子的婚事……应该没有取消吧?听他所言,应是没有取消,大概率是延期了。   见她那模样,秦修瓒忍不住笑了下:“我得到消息,他领命前往垚城剿山匪,昨日从京都出发。回来时,会途径药王谷外的雨清城,我会派人前去给他传话,让他回京时来这边,顺路将你接回去。”   梁言念眼睛瞬间睁大,眼里满是惊喜:“您的意思是,让二公子带我回京都?”   “嗯。”秦修瓒眼神柔和,且带着笑:“还有,我准备让你外公和舅舅也见见他。在他来之前,你就在谷中安心待着,先与你外公、舅舅熟悉熟悉,到时候也方便你将他们介绍给白二公子认识。”   “真的?”梁言念满心欢喜,满脸惊喜,眼里也都亮晶晶的,像是在发光。   秦修瓒温柔注视着她:“真的。”   “所以,这段时间你就在谷中待着,安心静养,如何?”   梁言念立刻乖乖点头,一副乖巧模样:“好!”   她眼眸亮晶晶的看着他:“谢谢您……父亲。”   秦修瓒一怔,然后笑了。   “嗯。”   --   梁言念便在药王谷住下。   她本就乖巧听话,性子比较稳,不是那种会主动没事找事的类型。平日里她除去配合凌秋桉的治疗、喝药外,大多数的时候就是在北谷中来回走动,熟悉熟悉这里的路况。   有时追云有空,梁言念便会请他带自己去药王谷的另外三处谷中走走,一边看看谷中风景,也是为了她分辨清楚哪里是哪里,以及周围的路况,顺便跟其余三谷的人混个脸熟,免得之后她被当做擅入者抓起来,给秦修瓒他们添麻烦。   就这样在药王谷中待了十日,梁言念记清楚了药王谷的路,除北谷外,也跟其余三谷的负责人混了个脸熟,互相通了姓名。   他们都喊梁言念“念姑娘”。   梁言念喜欢这个称呼,听着自然亲切,自然而然便接受了。   这十日,秦修瓒没有跟梁言念主动提起过目前京都的情况,但梁言念觉得,前面那段时日她那么听话,应该能去问问京都的事情。别的事情她不怎么在意,但是她还是很担心肃王府的人,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梁言念去找秦修瓒时,秦修瓒正与凌奚流说着什么,两人表情略微严肃,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她很自觉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也没有立刻去打扰他们的谈话,而是在她站着的地方安静等着。   片刻后,秦修瓒注意到梁言念的存在,先是愣了下,然后与凌奚流结束了他们正在言说的话题。   “念念。”秦修瓒喊她:“过来。”   梁言念回过神,小碎步过去那边:“父亲。”   然后又朝凌奚流颔首示意:“舅舅。”   凌奚流笑着点了点头:“嗯。”   秦修瓒直言:“你来的正好,有事与你说。”   梁言念眨了眨眼:“是肃王府有什么事吗?”   “是。”秦修瓒蹙起眉心:“刚接到京都那边传来的消息,皇帝下旨,让你长姐在京都生产,诞下孩子之前,不许回阜都。”   梁言念有点没明白:“长姐怀有身孕八个月,长途赶路回阜都其实对身体也不好,之前我也与她说起过这件事,她自己也愿意留在京都生产,之后再回阜都的。这事,有什么不对吗?”   秦修瓒与凌奚流对视一眼,面露无奈,又道:“念念,你长姐自愿留在京都生产,和皇帝下旨逼迫她非要留在京都生产,可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凌奚流随之解释:“皇帝下旨让梁家大小姐在京都生产,那就证明,他想要将梁家大小姐的孩子留在京都当人质。毕竟,夏家是北渝首富,在阜都更是一呼百应,皇帝忌惮夏家的势力与财富,必须要留下后手准备。”   梁言念错愕。   她心中有一瞬恍惚,第一反应是“应该不至于此吧”,但后来又想,皇帝之前将自己召去御书房无端给自己下毒,她又何其无辜,她什么也没做……这般想来,什么留下人质这种事,皇帝自是做得出来。   梁言念又忽然想到,皇帝明知道自己是秦修瓒的女儿却还是留下自己的性命,也许也是为了拿自己的性命去威胁那时被困在骞州的秦修瓒,还有药王谷的外公和舅舅……   梁言念定了定神:“那我长姐和姐夫真的答应了?”   秦修瓒道:“皇帝下旨,旨意明确,她若不答应,便是抗旨不遵。”   “……”   梁言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了巩固权势,控制他人,甚至可以利用尚在腹中的婴儿……   高高在上的帝位,便是这般坐稳的吗?还真是……冷酷无情。   秦修瓒又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以夏家的财力,还有你长姐与太子的关系,即便孩子真留在京都,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这种行径会令肃王府与夏家的人有所怨言。”   梁言念紧抿唇:“父亲,二公子何时能来?我想……早点回京都看看长姐他们。”   闻言,秦修瓒稍皱了下眉。按理说,以二公子的能力和他带去的白府亲卫,剿山匪这种事应该很轻松才是,他骑马而行,比坐马车要快,除去来去路程,现应已在回来的路上,可却并未有他回来的消息。   此事有点古怪。   梁言念眼神带着些疑惑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秦修瓒说:“也许是事情比较棘手,会晚个两三日,你再等等,他是办正事,也不能着急催促,小心些更好。”   梁言念想了想,这话也有道理,于是点了下头:“那要是您有他的消息,请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好。”   梁言念朝他们恭敬行礼,而后转身欲离去,凌奚流忽喊住了她:“念念。”   梁言念顿住脚步,转身看他。   凌奚流笑道:“念念,舅舅有几件礼物要送给你,你回京都后可能会用得着。”   “礼物?”   “可都是我亲手做的,试试?”   梁言念有些好奇,征求意见似的看向秦修瓒。秦修瓒笑着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去试试。   梁言念这才点头:“好啊。”   凌奚流让梁言念推他回他那种了兰花的院子。   钟瑞瑶在他院中练剑,一剑就劈下一朵兰花,而后剑尖挑起,兰花在半空中旋转两圈后往下掉。钟瑞瑶伸手接住。   凌奚流瞧见,睁大眼,忽惊出声:“瑞瑶!你怎么又劈我的兰花!!”   钟瑞瑶背过身,假装没听见他的喊话。   凌奚流扶额,心中无奈,有点想责骂,却也无可奈何。骂人无用,反正她下回还是会照样劈他的兰花。   他深吸口气,努力保持淡定。   凌奚流道:“瑞瑶,去屋子里把我给念念准备的那几件礼物拿出来。”   听着话,钟瑞瑶迈步走向房间。   凌奚流深吸口气。有关要训她的话她是一句不搭理,全然当做没听见,让她拿个东西这种小事倒是麻利的很。   钟瑞瑶很快便将一个大箱子搬了出来,她站在凌奚流身侧,一手抱着箱子,另只手将箱盖打开,将箱子里的东西展示在梁言念眼前。   箱子里安静摆着一副小型袖弩,一支银制发簪,一把红面伞,还有一条素白腰带。   梁言念满眼好奇。   凌奚流先取出小型袖弩,然后吵梁言念伸出手:“念念,伸出你的左手。”   梁言念乖乖听话将左手伸出。   凌奚流将她衣袖往上挽起些,然后将那副小型袖弩绑在她手腕上。袖弩上佩有五支细小但尖锐的箭,不触动的时候它们就安然的放置在袖弩之中,不外露,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护腕,将她衣袖放下,袖弩便隐藏在袖中,正常情况下,什么都瞧不见。   凌奚流指了指袖弩表面上一个四方形的小按钮:“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就按下这个按钮,这袖弩种的五支细箭便会发出。不过,你不会武功,最好是偷袭,趁其不备直接发射,正面打,人家会躲。然后你偷袭完,就赶紧跑。”   梁言念眼里满是惊喜,像是触摸宝贝般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的袖弩:“这个看起来有点厉害,拿来偷袭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你要是会武功,这就是如虎添翼,打斗中必定能帮得上忙。但你不会,偷袭最保险。偷袭完赶紧跑,千万不要逞能。”   梁言念笑出声:“好,我记住了。”   凌奚流将那支银制发簪取出,然后滑动簪花,发簪尖部有一根更为细锐的银针滑出。   “正常情况下,这就是一支发簪,如果遇到危险,这发簪本身就可以防身,这银针藏在其中,更能致命,但要挑要害处刺。比如眼睛啊,脖子上,脸啊,这种脆弱但是重要的部位。关键是以你的力气要能刺进去。”   “不过你要是懂什么穴道、经脉这种,能用银针制住人,力气那点就当我没说。”   凌奚流又取出那条素白腰带。腰带看起来寻常,但在腰带夹层中却安置有一把软剑,轻且细,腰带右侧绣着的一簇兰花便是扯动的点。那簇兰花在一般情况下就是绣在腰带上用以点缀的兰花,但其实可以抽出来。   那簇兰花便是软剑的剑柄。一半凸显在外,另一半藏在腰带中。   凌奚流给她示范了下。   梁言念顿时惊喜,然后用凌奚流手中接过那条腰带,自己试着抽了下。不过她不会剑,软剑被抽出后有弹性晃动,她差点打到自己,幸好及时躲开。   她笑出声,虽然不会使剑,但这个东西她很喜欢。   最后便是梁言念之前在肃王府见过的红面伞。   凌奚流将那把红面伞取出,笑道:“其实当年你娘离开药王谷外出闯荡时,我也送过你娘一把这样的红面伞。不过那时候那把伞是最初的设计,现在这把是我往里添加了些新的设计,加了点别的东西在伞中。”   梁言念说:“之前娘的那把伞我见过,那把伞的伞面坚硬,除去挡雨外,还能当做盾使,寻常的刀剑应该劈不开,伞的伞轴里还藏了一把剑。”   “的确如此。”凌奚流将伞撑开,内侧的伞骨较之前梁言念所看见的那把更为凸出一些。   每一根伞骨,都是一根带毒的尖刺。不被拔出时,它们就被当做是这伞的伞骨使用,被抽出后,便是危险的带毒尖刺。   还有,将伞柄处用力往上怼,伞骨中藏着的尖刺会同时发出,散向四周。   凌奚流叮嘱:“伞骨中的带毒尖刺对你来说比较危险,如果不是遇到危险的情况,最好不要轻易尝试。还有,记得随身携带解药,以免你不小心伤到自己,或者身边的人。”   梁言念认真点头:“记住了,我会小心的。”   凌奚流笑道:“念念啊,你有没有兴趣学学武功?你一个姑娘家,会点功夫,以做防身用。”   梁言念挑眉:“我可以学吗?”   “为什么不行?让瑞瑶教你,她武功好。”   钟瑞瑶一愣,立刻将箱子盖上,而后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凌奚流嘴角抽了下,双手拍向轮椅扶手:“瑞瑶,你给我站住!去哪儿啊你!”   他一喊,钟瑞瑶走的更快了,一点没有停留。   凌奚流猛拍脑门,长叹一声,满脸无奈。   梁言念笑道:“舅舅,没关系的,武功嘛,一时半会人也学不会,我先把你送我的这几样小玩意儿熟悉熟悉,之后有时间再考虑学武功的事吧。”   凌奚流笑了下:“这样也好。”   之后五日,梁言念都在摆弄凌奚流送她的那几件礼物。为了方便使用发簪中的银针,她还特意去找凌秋桉去学习人体穴道。   只不过她这个年纪才开始学习这种东西,有点难度。人体穴位几百个,光是要记住它们的名字和对应的位置就需要花不少时间。   这短短几天,她是没能记住。   第六天,追云来找梁言念:“念姑娘,凛王殿下让我来告诉你一声,白二公子昨日已从垚城离开,今日午时左右便能到药王谷。”   梁言念手里的书瞬间放下,眼露惊喜:“真的?”   “是的。”   “我能去谷外接他吗?”梁言念一脸期待:“我已经好久都没看见他了。”   她朝追云眨巴眨巴眼睛,两眼亮晶晶的,又是期待,又是拜托请求。   追云挑眉:“好吧,但是你得找个人陪你出去。”   “你不能陪我去吗?”   “我得去采药,师傅要的。”追云笑了下:“要不,你找我弟陪你去?他现在急需要清静清静,跟着你,正适合。”   “啊?”   追云让人去请逐风来。   小半个时辰后,梁言念见到了逐风。   他和追云长得基本上一模一样。两人是双胞胎,但因为他们的性格和喜好差距太大,即便是站在一起也能分辨出他们谁是谁。除非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逐风捂着耳朵,一脸痛苦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有些生无可恋,朝追云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着,嗓音更是忍不住发颤:“哥,哥……你快看看我耳朵,我耳朵是不是流血了?我的耳朵还健在吗?”   追云挑眉,诧异:“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太可怕了……”逐风抱着脑袋:“太可怕了,那个柳茵茵好像是个魔鬼……她看起来小小一个,叫起来声音那叫一个尖锐,我的耳膜好像都要被她震破了……”   “你太惨了吧,哈哈哈哈哈!”追云无情笑着。然后在心中庆幸:还好师傅没有让我去照顾那个柳茵茵,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逐风仿佛听见了追云的心声,然后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咳咳……”追云清了清嗓子,收敛了些许笑意,问:“你答应了要陪念姑娘去谷外等人,那你把柳茵茵放在哪里了?”   “她?”逐风抱着头,一脸无辜:“我把她吊起来挂在树上了。”   追云脸上笑容一僵:“嗯?”   梁言念:“……”   逐风走向梁言念:“念姑娘,我们赶紧走吧,我现在急需要离开这里,我耳边好像回响着那个女魔鬼的喊声,太可怕了……”   梁言念愣了愣,眨了眨眼:“啊?哦……好。”   他们两个去往药王谷外。   追云好奇,跑去西谷找柳茵茵。然后在柳茵茵住的院子里看见了真的被吊起来挂在树上的柳茵茵。   而且还是倒挂着的。   追云一脸震惊,觉得不可思议。能把他那性格温顺的弟弟逼成这样,这位小郡主也真是个人才。   柳茵茵看见有人来,因是倒挂着,光是看脸,她以为是逐风回来了,大喊出声:“逐风,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快把本郡主放下来!!!否则本郡主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本郡主要杀了你!!!”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喊声像是要撕破周围的空气,震碎旁边所有的物件。   追云瞬间觉得自己耳朵好疼,耳膜仿佛在剧烈震动,脑中隐隐作痛。他脸上表情抽搐了几下,干脆利落的选择跑路。   果然很可怕。   这小郡主哪里像是大限将至啊?就凭她那雄浑的“狮吼功”,他们才是要大限将至了还差不多! 第34章第34章   药王谷外,凉亭处。   梁言念手捧一本有关人体穴位的解说图册,坐在凉亭内阅读,一面等着午时,亦是等着白路迢到来。   逐风坐在离她有三个位置左右的距离,手里拿着本百草纲翻阅。这本书里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只是旁边的念姑娘在认真看书,他不能打扰,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耳边忽然没了尖锐的喊声,也没有喋喋不休的唠叨,他总算是能静下来,将心中那些浮躁和愤怒一一剔除出去。   他深呼吸了下,心情大好。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不远处有马蹄声与马车轱辘声传来。梁言念立即起身,拿著书走到凉亭口,远望而去。   有一队人马往这边而来,只不过前行马上所骑着的人,她并不认识。   逐风行至她身侧,顺着她视线看去,而后轻眯了下眼:“是云城的人。”   梁言念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失落,又坐回到之前的位置。   那队人马很快过来,前面骑马的是护卫,马车随后至,马车周围亦有护卫不少,将马车前后左右通通围住。   马车旁护卫敲了敲马车:“公子,药王谷到了。”   马车内传来男子低沉的嗓音:“知道了。”   按照药王谷规矩,求医者需在谷外暂等片刻,直到药王谷弟子出来询问,再确认身份以及真的需要治疗,才会让求医者入谷。   马车车帘被掀开,自车中走出一位身着白衣、手执白扇的男子。他一跃而下马车,其后又有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而出。   他伸出手将其扶下马车。   粉衣女子执一方手帕,捂嘴轻轻咳嗽:“哥哥,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啊?”   “应该很快,咱们先去凉亭休息会儿。”   “嗯。”   男子瞧见左侧凉亭有人,便领着自家妹妹去了右侧那座凉亭。   梁言念没等到自己想见的人,心情微微郁闷,翻页时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一手托腮,忽然间失去了些许要继续阅读的兴趣。   逐风轻声道:“念姑娘别着急,离午时还有些时间。”   梁言念点点头,依旧低头看着手中书。   旁边凉亭的男子见这边有人,好奇着往这边探看,见他们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以为他们也是来药王谷求医的。   他用扇子拍了拍手,于是走出凉亭,走向他们。   “两位也是来药王谷求医的吧,”他笑着出声:“请问你们在此处等了多久了?药王谷弟子可来问过话了?”   梁言念闻声抬头:“我们不是来求医的。”   男子见梁言念面容,肤若凝脂,唇红齿白,水灵清澈的眼眸婉转动人,嗓音温和,面色亦是温柔。其长发披肩,一袭浅蓝色水袖长衣与其格外相衬。   清风轻拂,吹动发丝微飘。   他眼中有诧异浮现,又忽有片刻出神。   “咳……”他清了清嗓子,回缓过神,而后道:“在下云城云飞啸,敢问姑娘是?”   梁言念想了下,答:“秦念。”   逐风挑了下眉。秦念?   “原来是秦姑娘。”云飞啸笑着:“我是来带妹妹云飘飘来药王谷求医,秦姑娘若非求医,为何会在此处?”   “等人。”   “等谁?”   “与你无关。”   “……”   云飞啸一愣。   梁言念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但言语间却是不客气的生疏。对于初次见面的人,互相问候自然是可以的,但是太过自来熟,且过问私事,不行。   逐风道:“云公子,那边好像有药王谷的弟子来了,你不过去陪着你妹妹吗?”   云飞啸立刻回头,果然有人从林中烟障走出,看穿着,确是药王谷弟子。他朝梁言念和逐风拱了拱手:“我先告辞。”   梁言念颔首示意,逐风回以同样的拱手礼仪。   云飞啸离去。   逐风看向梁言念,小声打趣:“秦念?” 八!零!电!子!书 !w!w!w!!t!x!t!8! 0!.!c!c   梁言念笑了笑,比了个噤声手势:“嘘。”   逐风轻轻笑了下。   药王谷弟子询问过云家云飘飘的情况后,又为其诊脉,而后便要将她带入谷中。   云飞啸也想要进去,却被药王谷弟子婉拒:“云公子,药王谷规矩,只需病人入谷。”   “我妹妹天生体弱,又患有肺痨,平日在府中有七八个丫鬟照顾她的起居,此番入谷,并不带丫鬟,只是让我进去照顾她,这样也不可以吗?”   “可药王谷……”   “难道你们药王谷会派人专门照顾我妹妹?像丫鬟一样寸步不离吗?”   “……”   药王谷弟子无奈。谷中规矩已经立下几十年,但总是难免有人一次又一次的询问,并且想要违背规矩入谷。   逐风看向云飞啸那边,轻摇了下头。这种情况其实见怪不怪了,但对于负责应付这种情况的药王谷弟子来说会很令人烦躁。尤其是在来求医者是有贵重身份时,又不能态度太强硬,也不能直接让他们滚蛋。   梁言念往那边瞥了眼:“逐风,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会如何处理?”   逐风答:“如果他们家有人跟师傅或者少谷主相熟,可以找他们帮忙放宽规矩,多带一个人入谷照顾。亦或是重病缠身,生活真的无法自理,才会允许带个照顾的人一同进谷。但如果两者都没有,要么是求医者退一步,或者放弃在药王谷求医。”   逐风又说:“求医者是来寻求治病之法,不是来这里体验被人照顾的生活的,要是不能接受这点,还总是把自己当成是家中的大小姐,事事都要他人照顾,最好还是不要来这里。师傅最讨厌这种人了。”   梁言念深以为然,然后她又问:“那你照顾的那位小郡主有没有带人来?”   逐风一愣,似是没想到梁言念会忽然提起柳茵茵。但他依旧如实回答:“没有。”   “她祖父和师傅是老相识,自然知道谷中规矩,将小郡主送到这里后,与师傅聊了会儿天、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不过我觉得,就算是她祖父塞上十几个人来,也管不住她。”   梁言念笑:“听起来她很令你头疼?”   “岂止是头疼,简直要把我折磨死了!”一想到柳茵茵,逐风便忍不住抖了抖肩膀:“简直太可怕了,她吼一嗓子,我觉得我的耳膜都要被震碎了。”   梁言念轻轻笑出声:“似乎是个有趣的姑娘。”   逐风嘴角抽了抽:“也许吧。”   但对他而言,她那尖锐的嗓门绝不是有趣。他每日祈求,便是她不要开口。她一开口,就是他的噩梦。   一回想到她朝自己大喊的模样,逐风便忍不住要哆嗦。   见他反应,梁言念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不远处云飞啸已经和药王谷弟子争辩起来。云飞啸偏要跟着进去,说他妹妹身体娇弱,患有肺痨,一人独自进谷他不放心。   而药王谷弟子要按规矩行事。云飘飘患有肺痨不假,但除去身体稍弱外,并非不能自理,难道连吃个饭还得有人喂?   云飞啸火气骤生,随行而来的护卫也有些蠢蠢欲动,似是要以武力逼迫。   梁言念瞧见那边情况,皱眉:“逐风,他们好像要动手,不过去帮忙吗?”   “不必。”逐风道:“念姑娘难道你忘记少谷主是做什么了的吗?”   梁言念眨了眨眼。舅舅凌奚流既是药王谷少谷主,亦是天机阁少阁主……   她想了想,忽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药王谷弟子有天机阁的那些武器?”   “不错。每个外出的药王谷弟子身上都有配备少谷主为他们准备的暗器,而且,我们出来时,你没有发现烟障林中有巡逻的弟子么?烟雾弥漫,阻隔视线,只有一个药王谷弟子出来见人,并不代表这片区域只有一个弟子在。”   “还有,药王谷虽叫药王谷,但可医擅毒,”逐风一脸淡然:“如若动手,死的一定是外面这些人,而非谷中弟子。不必担心。”   梁言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往这边快速靠近。   梁言念一愣,快速站起身,往马蹄声传来方向看去。   有人骑于马上,一手置后握长-枪,另手握缰绳,策马而来。其后左右分别跟随一队人马奔来。   马蹄阵阵,惊扬起尘埃。   此番动静一出,原本想要动手的云飞啸那边忽停了动作,转身往后看去。   梁言念走出凉亭外,眉头不自觉扬起,微微睁大的眼里尽是惊喜的光。   逐风道:“看来念姑娘要等的人到了。”   马队在距离凉亭有一小段距离时停下,领队者先下马,后面又有一个人跟着下马。   梁言念看清来人,确定无误后,提了提裙摆,小跑过去。   白路迢才下马,正疑惑着药王谷外怎么还有另一队人马时,转头便瞧见有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姑娘朝自己跑来。   衣袂随风起,如一抹蓝色浅影。   他一愣,眼底忽有一道光亮涌现,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皱着的眉也松缓下来。   “二公子!”她往前跑去,迎面扑入他怀中。他下意识伸手将她接住,单手将其抱起。   梁言念双脚离地瞬间,稍稍惊奇,很快便有笑声响起。   白路迢将她放下,她身上裹夹而来的淡淡药香气将他包围。   梁言念双手环着他腰身,笑吟吟仰头,眼睛弯弯的,泛着欢欣喜悦的清亮眸子里倒映着他此刻同样惊喜愉悦的面容。   梁言念笑道:“二公子,好久不见。”   白路迢抬手将她方才被风吹乱的发丝捋顺到耳后:“三小姐,的确是好久不见。”   从她被秦修瓒带离京都那日算起,差不多一个月了。与她原定的婚期也早已过去。新的婚期也不知要落定何时。   他低头安静看着她,眼里是温和笑意。   梁言念忽往他身上嗅了嗅。   白路迢一愣,眨了下眼,不解:“怎么了?”   早上离开客栈前,他还特意洗过澡,身上应该没有汗臭味吧?不过骑了挺久的马,可能出汗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梁言念跟着往前一步,又嗅了嗅,然后抬头:“药膏的味道。”   这些日子她在药王谷也不是白待的,而且她嗅觉本来就好。虽然不能明显的分清楚药膏和药材的种类,但是它们的味道还是能分辨出来。哪怕是隔着衣服,也能闻到。   白路迢愣了下。却是没想到。   梁言念补充:“还有一点点血气。”   “……”   梁言念看着他,眉头蹙起,眼神忽凝重:“你受伤了。”   “……”   白路迢下意识避开她视线。   他分明已经处理好伤口,将多余的血擦去,包扎时也是难得的小心翼翼,就是为了不让血从伤口渗出后沾在衣服上。没想到还是被她闻到了。   梁言念踮起脚,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皱着眉,直直看着他,坚毅的眼神仿佛不容置疑。   白路迢眼珠子转了转,还是坦白:“好吧,的确是受伤了。但只是小伤,不碍事。”   “真的只是小伤?”梁言念将视线挪到白路迢身后的半斤,然后笑着走过去:“半斤。”   半斤拱手行礼:“三小姐。”   梁言念笑吟吟看着他:“半斤,你家公子受的什么伤啊?”   “呃……”半斤看向白路迢。   白路迢扶额,轻按了按眉心。他伸手,将梁言念拽回来。   梁言念撇了下嘴,又用之前那种眼神看着他。   白路迢无奈,道:“箭伤。被人偷袭,不小心中箭了。”   “几箭?”   “……三箭。”   “中了三箭,这还是小伤!”梁言念忽瞪大眼,着急又慌张。   白路迢神色淡然:“对我来说,就是小伤。”   “……”   梁言念气急,又有些郁闷。但责怪的话她还是说不出口的。   她牵起白路迢的手:“你跟我进谷,我请人帮你处理一下。”   她又看向半斤:“半斤,你有没有受伤?你们带的人有没有受伤?”   半斤默默避开了梁言念的视线,不敢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见半斤这个反应,梁言念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了。也大概明白为何白路迢会比预期中的晚好几日才到这里。   梁言念皱眉看向白路迢。   白路迢无奈,再次坦白:“偷袭嘛……多少有没躲住的,不同程度的受了点伤。”   “……”梁言念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拽着白路迢往逐风那边走去。白路迢没有反抗,只是快速将手里的长月银-枪-丢给半斤,然后任凭她牵着自己往逐风那边走去。   逐风拱手行礼:“见过白少帅。”   白路迢颔首示意:“嗯。”   梁言念道:“逐风,他们受伤了,你能不能请一些药王谷弟子出来为他们处理一下伤口?父亲在等我们,我得带二公子去见他。”   逐风点头:“可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倒出一枚黑色药丸递给白路迢:“这是迷障的解药,白少帅请服下,进去后会有药王谷弟子带你们穿过树林,之后的路,念姑娘知道走。”   白路迢拿过那枚药丸服下:“多谢。”   “白少帅客气。”   白路迢回头跟半斤交代:“半斤,你找个阴凉处带他们休息一会儿,等会儿药王谷弟子会来为你们处理伤口,这边都是迷障林子,有毒,不要让他们乱跑,不要给药王谷的人添乱。”   “是。”   梁言念抓着白路迢的手往药王谷入口处走去。   半斤稍松了口气,他就说公子瞒着受伤的事不告诉三小姐不妥当,所幸,三小姐脾气好,表情虽有些吃惊和生气,心中却并未动怒。   两人牵手从云飞啸那边经过时,云飞啸瞧见,面有诧异,眼神微微惊讶。   看来,那位公子就是秦姑娘要等的人……   不过……   云飞啸眯了下眼,指着他们问药王谷弟子:“他们为何可以直接往那边过去?不是说,不许带人进谷照顾伤患吗?”   药王谷弟子往那边瞥了眼,梁言念笑着朝他挥了下手,他也回以礼貌笑容。而后他回答云飞啸:“念姑娘是谷主外孙女,与你们自然不同。”   “谷主的外孙女?”云飞啸错愕:“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事!”   “是你的消息落后了。”   “……”   药王谷弟子再道:“你们还需要多长时间商量?如果不能接受谷中规定,请原路返回,离开此处。”   “你!”   “请两位不要让我们为难。”逐风的声音自后而起。   云家兄妹转身,又互相对视一眼,似是在纠结。   逐风又道:“今日谷中有贵客到访,我们不想闹出什么动静来,如果能接受,请让这位小姐随谷中弟子入谷,如若不能,请你们离开。”   云飞啸瞥了眼不远处已经下马休息的人,人人皆骑马,手中皆有不同的武器,他们身着寻常护卫的打扮,看起来有说有笑,姿态轻松自在,但从他们下马后仍保留的阵营站位来看,绝非是寻常护卫。   刚才被秦姑娘牵进去的那位高大男子,好像……有些眼熟……   云飞啸的视线不由落在了半斤手中所执长-枪-上,他盯着看,总觉得这杆长-枪-也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云飞啸问逐风:“这些人是谁?”   逐风答:“与你无关。”   “……”   “治病,或者走人,请二选一。”   “……”   云飞啸最后还是选择让自家妹妹先去治病。她患病已有数年,看了好多个大夫都没瞧好,他们长途跋涉从云城来到药王谷,为的就是求医,既然药王谷愿意治,他也不能真的乱来拿自己妹妹的身体冒险,不治便再长途返回云城,她身体怕是撑不住。   他叮嘱了云飘飘几句,让她带上东西,然后目送她跟着药王谷弟子进谷,直至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依依不舍着转身离去。   离开前,他不由多看了几眼已经在附近阴凉处歇息的那些人,他紧抿了下唇,眉头蹙了下。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只能暂时作罢。   梁言念带着白路迢入药王谷。   穿过迷障林子后,便是梁言念熟悉的路。她牵着白路迢的手,径直往北谷走去。她走在稍前的位置,白路迢跟在她身后。   梁言念说:“这个时候,父亲、外公和舅舅应该都在北谷,离午时还有一会儿,我们赶过去,能正好赶上和他们一起吃个午饭。”   白路迢一边听着梁言念的话,一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因大步子走动而微微晃动的披散长发。他眨眼,而后眼里的笑意愈深。   微风自山林拂来,带着凉爽意,不动声色的拨弄此间心弦。   他低眸瞥了眼梁言念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与之前一样,小小的、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去,能触摸到仿佛脆弱易折的指节。   梁言念又说:“不过你受伤了,应该先处理一下伤口再去吃饭。不知道追云这会儿有没有采药回来,要是没有的话,我就去请外公帮你看看。身上中了三箭,可不是小事。”   白路迢安静看着她背影,清澈眸底显映着她的背影。   没听见回应,梁言念步子稍微放慢了些,扭过头时,步子随之停住。她稍抬头往他看去:“二公子,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   白路迢点头,眼中含笑:“嗯,听见了。”   “那你怎么都不回我一句?”   “我想听你说话。”白路迢将她的手握紧在自己手中,生着一层薄茧的指腹从她光滑的手背轻轻抚过:“你可以多说一点。”   “我喋喋不休的话,你不会觉得我唠叨吗?”   “不会。”白路迢注视着她的眼睛:“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梁言念眼里有惊喜掠过。   “也喜欢你。”   梁言念愣了下,脸上表情尽可能维持寻常,可笑意却还是从眼里溢出。   白路迢又道:“很久没见,想听你多说些话,这个要求,会很过分吗?”   梁言念摇头:“不,一点儿也不。”   她重新牵着白路迢往前走,背对着他,脸上却笑容灿烂:“你要是想听我说话,那等吃过午饭,我给你念书,让你听个够。”   “好啊。”白路迢笑了下:“我等着。”   传过谷中众多小路,越往里走,景致越好,也越加寂静。   北谷在药王谷最里处,最为安静,也最美。   白路迢的视线始终在梁言念身上,周围风景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梁言念带他到了秦修瓒那个院子。   正如梁言念之前所言,他们到时,另外三人已在屋中,桌上摆着饭菜,五副碗筷,像是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梁言念笑道:“父亲,外公,舅舅,我们回来了。”   屋内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们。   梁言念牵着白路迢的手走进去,站定他们身前时才松开一直牵着的白路迢的手。   白路迢拱手行礼:“见过凛王殿下,老谷主和少谷主。”   秦修瓒满意的点头:“不必客气。”   凌秋桉抬手摸着胡子,轻眯着眼,和面带微笑的凌奚流一起上下打量着他。白家少帅,多次听闻,今日才是他们初见本人。   凌奚流两眼皆是满意。意气风发少年郎,满身潇洒肆意气,不错。   凌秋桉也点了下头,警惕的眼神渐渐松懈下来。他道:“坐吧,一起吃个饭。”   白路迢道:“是。”   梁言念和白路迢入座。   而后,梁言念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她猛的转头看向白路迢,眼神错愕:“等一下。”   白路迢挑眉:“等什么?”   “我刚才对他们的称呼,你好像并没有感到意外和疑惑,你……早就知道他们是我的谁?”   白路迢想了下,说:“不能算早就知道,但应该比你先知道。”   梁言念睁大眼,眼神更显惊讶和困惑。   “其实是在和你去碧云楼后的第二日,我爹让我又去了碧云楼一趟找凛王殿下。我就是那个时候知道你是凛王殿下的女儿的。”   “那你怎么……”   “我之后有去肃王府找过你,你没有见我。”   “……”   “之后又去过两次,你还是没见我。宫宴那日见到你,你爹在,而且宫中耳目众多,事关重大,我总不能和你在那时候说这种事。”   白路迢看着她的眼睛,眨眼,略有无辜意:“所以,这事算起来,不能怪我。”   “……”   好像……   是不能怪他。   梁言念无奈扶额。怪她自己。   那时候她去青林山挖到了个空坟,心情正是低落、满心都是疑惑和难受的时候,根本没有在意二公子接连几日来找她是所为何事。   她好像还让翠翠跟他说,自己感染了风寒不见他……   唉! 第35章第35章   午饭吃的相对安静,除去不可避免的碗筷碰撞声音,几无人声。五个人绕桌而坐,都认真吃着东西,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   午饭后,秦修瓒将白路迢喊住,说有话与他讲,便将人领走了。   梁言念虽有疑惑,却也没说什么,帮着外公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一并拿去北谷的厨房那边清洗。   北谷就住着他们几个人,平时的饭菜虽然是从西谷那边送来的,但吃过后,清洗还是自己负责。药王谷弟子大多忙碌,谷中病人不少,需要采药、熬药、制药等,还得时刻关注病人的情况,还有负责在谷中巡逻的,以及等等等等。   梁言念此前也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药王谷,倒是体验了不少次洗碗。   但她也不是每天洗。要是追云在,那便是她和追云交换洗。比如,中午是追云洗的,晚上就是梁言念洗。   洗好后,放在这边厨房就行。等到了一定数量,会有弟子将其取走。   厨房内,凌秋桉在院中水井打水,梁言念挽起衣袖准备洗碗。   凌秋桉提着一桶水回来将其倒入盆中时,瞧见梁言念那纤细娇嫩的仿佛稍稍用力一折就能断的小胳膊,忍不住笑了下:“你在肃王府的时候,那些人把你照顾的不错。”   梁言念笑答:“爹和大娘,还有长姐、阿姐他们都对我很好。府里的下人也没有敢欺负我的。”   “当家人对你好,府里伺候的下人又怎么敢欺负你这个小姐?”凌秋桉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见梁言念已经动作熟练的开始洗碗,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你……是不是今日就要跟白家那个少帅回京都了?”   梁言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您觉得太快了吗?”   “当然太快了!”凌秋桉闷哼了声:“京都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回去的,乱糟糟的,处处都是算计人心,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更希望你留在这里。”   梁言念笑着。   她知道外公对她好,也知道京都对现在的她而言不算什么好地方,可京都到底还是有她的牵挂的。悉心照养自己十六年的爹和大娘、长姐和阿姐,还有陪伴了自己十余年的翠翠,他们都在京都。她是想要回去看望他们的。   如今她仍然是肃王府三小姐的身份,如果她就这样一走了之,那她和白二公子的婚事就会彻底作废,届时若是皇帝再给他赐婚,他是要抗旨不遵?还是迎娶那位新的新娘?   她喜欢白二公子,不想这桩婚事作废,也不想让肃王府和白府为难。   凌秋桉看了看梁言念的脸色,抬手摸了下鼻子,眼睛眨巴眨巴两下,稍微思索了会儿后,又说:“其实我可以理解你想回去的心情。”   梁言念笑着转头看向他。   凌秋桉又解释:“毕竟这些年你都是生活在京都,王府中人对你好,还有一门亲事等着兑现,你就这样放弃那里的一切反而会让人觉得无情无义……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地方挺危险的,那里也没有多少好人,你回去我肯定不拦着,但是……”   他看了看梁言念:“得注意安全。”   “我还想着你能给我养老送终呢。可不能比我早死。”   梁言念愣了下,眼神闪烁了下,眼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虽是带着些半开玩笑的话语,但她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即便外公看起来身体健朗,但他也确确实实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了……   母亲早逝,父亲被软禁在骞州十几年,舅舅又是双腿残疾……他又带大了追云和逐风两兄弟,还得处理药王谷诸多事宜,他肩上的担子重,这些年过来怎么也不容易。   梁言念挤出笑来:“外公,我会努力活久一些的。”   然后她又说:“等京都那边的事情定下来,我会回来看您的。”   凌秋桉笑着点头:“行。不过你记着,你不会武功,如若真遇到危险,要么赶紧躲起来,能跑直接跑,千万不要犹豫。命要紧。”   梁言念这回却是真笑了,她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记住了。”   这话和之前舅舅跟她说的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过,也很有道理。   “对了,外公,二公子中箭受伤了,您这里有没有什么好一些的金创药之类的东西?”   “那小子受伤了?”凌秋桉稍有诧异:“吃饭的时候倒是没看出来。他还挺能忍。”   梁言念道:“他说是小伤,但我觉得,中了三箭怎么也不算是小伤,还是得严肃对待,免得伤口感染。”   “知道了。你洗完碗,回去睡你的午觉,我准备好伤药后便会让人送到你屋子里去,到时候你拿给他,让他自己抹。”   梁言念乖乖点头:“好。谢谢外公。”   “小事。都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   梁言念眼里笑意更深了些,眼睛弯弯的:“外公辛苦,还是要谢谢的。”   凌秋桉笑出声来,一边点头一边望着她,脸上笑容也更明显,心情显然愉悦。   --   湖边。   秦修瓒与白路迢并肩而立,两人站于湖岸边树荫下,齐望于不远处的湖面。有风自湖的另一面而来,带起湖面涟漪圈圈,也带来些许凉意,扫去午后空气里的燥热。   秦修瓒没有开口,白路迢也没有先出声,立身安静等待着。   风停歇后,秦修瓒悠悠启唇:“剿山匪一事可还顺利?”   白路迢愣了下:“如若凛王殿下问的是结果,自然是顺利。”   “那过程呢?”   白路迢转头看他。秦修瓒眼神温和,扭头与他对上视线。   白路迢抿了下唇,如实作答:“过程并不算顺利。”   “垚城太守送去京都求助的信件中,明言山匪至多一百,请求派遣一位钦差前去与山匪和谈,太子殿下觉得此事发生的奇怪,派遣文官钦差的同时,让我帮忙一同去。抵达垚城后的当晚,钦差就被山匪深夜绑了,我带人去救人,才发觉一整座山头皆是山匪的地盘,人数绝不止一百。”   “他们不仅狡猾难缠,还懂得借助山中地势发动偷袭,我带人初次登山,不了解地势,被山匪偷袭。随行之人,折损有两成,剩下的大部分都带了伤。”   “将他们拿下,花了我不少时间。期间,那个垚城太守不仅没有帮忙,反而在拖后腿,差点把那钦差的命搭上,看起来像是跟山匪一伙儿的,想擒住钦差,从朝廷那边要些赎金。”   “之后细点被擒住的山匪,人数已逾四百。太守以及他身边心腹也被悉数拿下。”   “此事前因后果我已经让八两先行带人返回京都禀告知太子殿下,请他处理。”   解释作罢,白路迢缓了口气,眉心微蹙,面色略有凝重。   垚城离京都不算近,但也没有特别远,那太守胆子真是大,竟然敢串通山匪来这出。绑架钦差索要赎金可是大罪,此事报上去给皇帝,以皇帝的性子,应是要全部诛杀。   秦修瓒对这件事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手指轻轻捏了捏衣袖,神色依旧淡然。   一般而言,正常情况下,在离京都不算特别远的地方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怎么说也算是天子脚下。除非,是有人特意为之。   秦修瓒问:“垚城太守的信件是直接送到太子那边的?”   “是。”   秦修瓒轻眯了下眼。看来,此事是针对太子的。   太子将此事告知皇帝,皇帝再命太子处理这事。而在这种情况下,太子派出去的钦差被擒,向朝廷索要赎金,一旦山匪拿到赎金后撕-票,斩杀钦差,到时候皇帝怪罪下来,一定是太子担全责。   不过垚城那边的人应该没想到随钦差一同前去的还有白路迢与一行白府侍卫。   秦修瓒捏紧衣袖,眉头皱紧了些,脑中思绪运转。   白路迢见他神色有异,问:“这件事有问题吗?”   “有。”秦修瓒也不打算瞒他。而后又道:“但这事不需要你管。你现在应该要做的,是带念念回京都,然后抓紧时间与她成亲,不要再让别的意外发生。”   “这件事情一拖再拖,对你、对念念来说,都不好。”秦修瓒侧目看着他:“不是吗?”   白路迢赞同点头:“的确。”   秦修瓒道:“我希望你带念念回京都后,尽快与她完婚。皇帝之前已对念念下过手,肃王府已经护不住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路迢点头:“明白。”   秦修瓒眼中是满意笑意。和白路迢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他又道:“你从垚城赶来此处应该也累了,今日在谷中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回京都吧。我会让追云去与外面的白家侍卫解释,请他们先去雨清城中找客栈住下,也让他们也休息休息,明日午时前你和念念再去找他们会和,如何?”   白路迢想了下:“好。”   秦修瓒笑着伸出手拍了拍白路迢左侧手臂,而后往后指向一条小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第一个分叉路口时往右走,走到尽头,会看见一个开满了琼花的院子。念念住在那里,你过去寻她吧。”   白路迢后退一步,拱手行礼:“是。”   秦修瓒颔首示意:“去吧。”   白路迢转身离去。   秦修瓒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温和的笑意收敛了大半回去。他眼底浮现出些许担忧之意,心中不由再度思索起垚城山匪与京都之事。   看来,京都有人等不及,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太子拽扯下位了。   是二皇子那边的人算计?还是……皇帝设局?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秦修瓒仰头望向天。   阳光微微刺眼,即使是站在树荫下也难抵那炽热的光。他抬手遮目,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也是时候该回京都了。   但,不能和念念与白二公子一起。   --   白路迢按照秦修瓒所言沿路来到那个开满琼花的院子。才到院前,便有琼花的香气随着风迎面而来。   花开繁茂灿烂,花香亦是浓烈。   白路迢步行至院前,院中不见梁言念身影,却在不远处的琼花花架下瞧见了两座墓碑。他有疑惑。   院中怎立碑?   “二公子。”梁言念的声音响起,将他思绪打断。   白路迢回过神,朝声音来源望去。   梁言念在屋内,衣袖挽至手肘,寻常时披散下的长发被她用一根木簪挽起至脑后,鬓间有几缕发丝垂落,随意耷拉着。她额间冒着一层薄薄的汗,手中拿着两本书,看起来像是在收拾屋子。   她笑得温和:“二公子,你在看什么呢?怎么不过来?”   白路迢朝她走去:“你在做什么?”   “我收拾东西呢。”梁言念笑答:“这段时间我住在药王谷,也有些东西要带回去。舅舅之前送了我礼物,我找外公要来了一些药,还有之前追云给我找来打发时间的几本医书,我都准备带回去。”   梁言念将手里的医书展示给白路迢看:“你来之前,我一直在看这本人体穴位图解,里面记录的穴位和穴位作用都很详细,不过因为太多了,我暂时还没记住,准备带回去继续看。”   白路迢点了下头:“挺好。”   “你进来坐,我很快就收拾好了。”梁言念先转身进屋:“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是得找个合适的箱子来装,用包袱不太方便。”   “不着急。”白路迢随后进屋:“凛王殿下说让我今晚在谷中休息,明日再出发回京都。”   梁言念身影愣了愣,带着些惊奇意味转过身问来,眼神又像是在确定般询问是否真的如此。   白路迢很肯定的点头:“我已经答应了。”   梁言念眼里闪过一丝笑,重新转过身去,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这样也挺好的。你本来就是赶路来的药王谷,休息一晚也正常。”   “再说了,你受伤了,本来就应该好好休息。”梁言念自说自话着:“我觉得父亲这个决定很正确,休息一晚再赶路,对你的身体也好。”   没听到白路迢回答,梁言念稍疑惑了下,欲转身看。   一回头,便看见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后的白路迢,正低头望着她。   梁言念下意识往后靠了点,眼睛眨了眨,心中忽紧张:“怎、怎么了?”   白路迢伸出手将她方才放于桌上的一本医书拿起:“你不是说过要给我念书听吗?我觉得这本就挺好的。”   他将书递到梁言念跟前。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7 . c o m   《本草纲目》。   梁言念抬手将《本草纲目》接住。   白路迢稍微活动了下肩膀:“正好困了,你一边念,我一边听着睡觉。”   梁言念抿了下唇,话有无奈:“你把我的声音当催眠音么?”   “是安眠音。”   梁言念嘴角上扬了些。好吧,算你会说话。   白路迢走到床边坐下,梁言念搬着椅子过去,放在床边,然后坐下。她翻开《本草纲目》的书页,先瞧了瞧内容,后问:“你确定你听这个能睡着?”   “试试就知道了。”白路迢看着梁言念:“可以开始了。”   “好吧。”梁言念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念。   “叩叩叩——”有人忽敲门。   梁言念到嘴边的话忽然卡住,然后给咽了回去。   白路迢稍皱了下眉,似是对这忽然响起的敲门声以及敲门之人有所不悦。   梁言念起身过去,是听凌秋桉的吩咐来送箭伤伤药的药王谷弟子。   药王谷弟子将手中所端木托盘递到梁言念身前,又道:“念姑娘,这是谷主让我送来的。”   “黑色瓶子里装着的是内服的药丸,主调内息,一日服用一颗即可。白色圆罐子里装的是外抹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处,然后用纱布包扎起来,一日需更换两次。谷主交代,说睡前更换一次最好,睡觉时身体放松休息,没有外力阻碍,最适合药力吸收。”   “这边是用来更换的干净纱布,还有一壶饮用的白水。药丸很苦,可能需要借水才能咽下去。”   梁言念从他手中接过托盘:“知道了,谢谢你送药来。”   “念姑娘客气。没别的事,我便先告退了。”   “好。”   药王谷弟子朝梁言念拱了拱手,而后转身离去。   梁言念呼出一口气,腾出一只手将房门关住。然后带着托盘回到屋内,将其放于桌上。   她拿起黑色瓶子晃了晃,有药丸碰撞瓶壁的细微声响。   她转头看向仍坐在床上等着她来给自己念书的白路迢,笑了笑:“二公子,念书之前,先吃药吧。”   “吃药?”   “你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要找外公拿药帮你处理伤口的事了吗?”梁言念拿起黑瓶白罐朝他摆了摆:“内服和外敷的都送来了。”   “……”   梁言念示意白路迢过来这边坐。   白路迢抿唇,心下叹了口气,还是起身过去,在桌边坐下。   梁言念拿过杯子倒了杯白水,又将黑色瓶子中的黑色药丸倒出一颗来,然后通通递到白路迢面前:“吞下药丸,然后喝杯水。”   “……”   白路迢无声照做。   梁言念将白色圆罐打开,里面是一整罐未动用的白色膏体,颜色半透明,没有苦涩的味道,反而有种花药的清香。   梁言念道:“把衣服脱下来。”   白路迢放水杯的动作一顿,半带疑惑着扭头看她。   梁言念抬眸望着他:“脱衣服。”   “……”   “外公说睡前抹药利于药力吸收,你别扭扭捏捏的,快点把上衣脱下来,我给你抹药,然后给你念书,你再好好睡个午觉。”   “……”   白路迢看着梁言念,觉得有点不妥,但梁言念眼神坚定,还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路迢最后还是听话。他觉得他要是不动,梁言念可能就要亲自上手来给他脱衣服了。   他将上衣脱下。   左肩、左臂与右腰偏上被纱布包扎的位置随即显露在梁言念眼前,那便是这次在垚城剿山匪时遇到偷袭留下的伤。三处白色纱布上有不同程度的血迹渗出。   而除去那三处新伤口,更令梁言念震惊的是遍布在他身体上的各种武器留下的伤痕。   即便已经痊愈,不再流血,也不会疼,可疤痕却是留下了。哪怕只是看着那些已经痊愈的伤疤,也能感其当初所受之痛苦。   梁言念握着药罐的手不由抖了两下,眼神亦颤动着,有诧异,也有震惊。   这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身体……   满目伤痕,触目惊心。   梁言念嘴唇不由自主颤了下:“你……”   “上药吧。”白路迢抬头看向她。   梁言念定了定神,连点头:“好……好,上药。”   她走到白路迢身前,先将药罐放下,伸手将他原本包扎着左肩伤口的白色纱布小心翼翼拆下来。   纱布被取下,血的味道更为直接和浓烈的扑鼻而来。   梁言念下意识屏息,尽可能控制住自己心中情绪,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周围渗出的血迹擦拭去,又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她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白路迢。   为他重新包扎左肩时,她瞥见了旁边一处似是自肩上直砍而下的刀伤,当时砍得大概很深,留下的疤痕也是很厚一块,狰狞着覆盖在他肩上。而旁边一些小的伤痕在其面前显得尤其微不足道。   梁言念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之后左臂的伤口也用相同的办法处理。   她看了下白路迢。他脸色如常,只眨了下眼,像是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   她从他身后要绕去他右边,低眸时瞥见了他后背上那弯十字交叉的长条伤痕。大概是新伤,重新愈合长肉后的伤痕是粉色的,与刚才那些已与肤色别无二致的疤痕不同。   梁言念抿唇,弯腰去拆他右腰上的纱布时,轻声询问:“上次北渝和南燕边境大战时,你是不是受伤了?”   白路迢一愣:“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梁言念用纱布去擦血迹,又装作不经意的问:“每次出征,你都会受伤吗?”   “大概吧。没有特意去记。”   “疼吗?”梁言念问的是他在战场上受伤时。   “不疼。”白路迢以为她问的是她现在给自己抹药时。   梁言念咬了下唇,涂抹药膏后,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白路迢起身将衣服穿上。   梁言念背对着他闷声收拾桌上东西。   白路迢莫名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正要去看时,梁言念忽然转过身来,笑道:“好了,现在该给你念书了。你去床上躺着吧,说不定我念着念着你就睡着了。”   白路迢愣了下,点头:“好。”   白路迢听话的去床上躺着,梁言念拿着《本草纲目》坐在之前床边的椅子上。她翻开第一页,轻缓了口气。   “水部·露水。释名在秋露重的时候,早晨去花草间收取。气味甘、平、无毒。主治用以煎煮润肺杀虫的药剂,或把治疗疥癣、虫癞的散剂调成外敷药,可以增强疗效。”   “白花露:止消渴。百花露:能令皮肤健好。柏叶露、菖蒲露:每天早晨洗眼睛,能增强视力。韭叶露:治白癜风。每天早晨涂患处。”   她嗓音轻悠,一字一句清晰发音,又带着几分哄睡的温柔之意。   “水部·明水。释名亦称方诸水。方诸是一种大蚌的名字。月明之夜,捕得方诸,取其壳中贮水,清明纯洁,即是方诸水。气味甘、寒、无毒。”   “主治用以洗眼,可以去雾明目,饮此水,还有安神的作用,亦去小儿烦热。”   白路迢缓缓闭上眼,耳边是梁言念柔和的嗓音。他意识渐渐昏沉,半梦半醒间。   梁言念轻轻的念书之音悠悠传来,像是羽毛般轻拂过耳际。   “水部·冬霜。释名取霜法:用鸡毛扫取,装入瓶中,密封保存于阴凉处……”   梁言念念完七页内容。   床上之人呼吸渐渐平稳后,她停止了念书,往白路迢看去时,他气息已稳,闭眸睡去。   梁言念小心着将书合上,又蹑手蹑脚将书放在床边小柜上。她顺势换了个位置,从椅子挪到床边坐着。   这个场景好像那日在肃王府时,二公子在她房间午睡的画面。   只不过那时候他有些拘谨,现在他倒是挺自然的。   梁言念脸上露出笑后,又很快戛然而止。她望着白路迢的面容,脑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些遍布于他身的伤痕。   那么多伤痕,应该每次前往边境都得受伤……   穿着衣裳时,他是京都人人羡慕的白家少帅,手握长-枪,策马而啸,意气风发不可挡。   而脱下那身着装,衣裳遮掩下的疮痍,遍布全身的伤痛,哪里是个十八岁少年应有的?   世人只能看到表象,只会惊羡于他的成就,而看不到他那些成就之后所付出的代价。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8 ○. C c   梁言念眼神微微闪烁着,不由便又覆上一层水雾。   她挤出笑容,伸出手小心翼翼抚摸上他脸颊。并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那是经年跋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她轻声喃喃:“这世道,平安也很难,对吧?” 第36章第36章   白路迢从睡梦中挣扎醒来时,屋外刺眼明亮的光已转暖黄。暮色而下,黄昏已至。   他皱了下眉,抬手轻捏了捏眉心。这个午觉又睡得这般久。   欲翻身起床时,目光偏瞥,瞧见了身边的梁言念。她侧身微蜷着,呼吸很轻,像只安静熟睡的小猫,只占据着床边边缘很小的一片区域。她甚至没有触碰到他。   白路迢眼底闪过一抹讶异。他小心支起身体,轻着动作翻身下了床。双脚落地后,他转身去看梁言念。   她还睡着,没醒。   白路迢坐在床边椅子上,稍稍探头往梁言念看去。她睡相安和,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也未有情绪展露,看起来睡得不错。   白路迢眨了下眼,双手规矩放在双膝上。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没印象。三小姐又是何时躺在自己身边睡过去的,他也没有感觉。   是自己真的太困倦,还是她的动作特别特别的轻?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犹记得上次在肃王府时,明明是第一次在她房间午睡,却睡得尤其安稳。那时也是一觉睡到了黄昏,是难得的好眠。   白路迢望着背对自己的梁言念,心中有片刻的犹豫,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但很快又松开。   他一动不动盯着梁言念看了会儿。   屋内寂静,院中似有风声。   白路迢轻眨眼,长长的睫毛随之轻颤了颤。他看着梁言念,鬼使神差般伸出右手,手指从梁言念肩上垂落下的发丝划过,小心翼翼将她那随意披散在脖子上的长发拨弄去脑后。   发丝自她脖颈划过,她觉得有些痒,不自觉动了动身体,眉头也轻微皱了那么两下。   她偏头,发丝垂落,露出白皙纤细的颈线。   看起来光滑,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   白路迢回过神来时,手指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脖子。他心下一惊,匆忙收回手。   他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后,心下惊慌,有一瞬失措。他立即起身,略有慌乱走出房间。   关上房门的瞬间,有房门吱呀声随之响起。床上的梁言念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惺忪的双眼挣扎了几下,缓缓睁开。   她嗓音带着些尚未睡醒后的慵懒倦意,尾音不由自主拖长了些:“二公子?”   她抬头,身边无人。   床上只有她一人。   “嗯?”梁言念双手撑着床支起身体,略显茫然往周围看去。但屋内空旷安静,只有她。   她抬手揉了揉眼,面色仍有疲意。她脑袋偏了偏,眼有些困惑。却因倦意重新合上,闭眸缓息。   梁言念坐在床上缓了会儿,直至她意识清醒,已没有睡意,才拍了拍脸,从床上起来。   她走向房门,伸手打开。   眼前所见,是暖色黄昏。夹杂着暖意的风迎面而来,仿佛要清扫而去她身上携带的些许倦意。   她迎着风眯眼伸了个懒腰,双手放下时,瞧见了在院门口背对这边而站的白路迢。她愣了下,有所诧异。二公子怎么站在院外呢?   她晃了晃双臂,一边舒缓肩膀,一边走过去。   白路迢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去。   梁言念迎着谷中跃起的斜阳暖风笑着朝他走来。白路迢凝望着她,眼神微微闪烁着,深邃的眸底有一抹异色之光闪过。   梁言念站定在他身前,笑问:“二公子,你是何时醒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白路迢眨眼,将眼中情绪敛去。他答:“我也是才醒没多久。屋子有些闷,出来透透气、吹吹风。”   梁言念点头,然后挪着步子到他身侧站着。   白路迢嘴角轻抿了下,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握紧,脸色依旧保持如常,也未言其它。   梁言念也将学着他的姿势将双手背在身后,身形保持笔直。   白路迢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   梁言念脸上带着笑,不知为何,觉着她心情好像不错。可她才醒。怎么一觉醒来她的心情就那么好?做了个好梦么?   白路迢不太理解。   梁言念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迎上他的视线,轻眨眼,眼中笑意随之更深了些。   “二公子,你看什么呢?”梁言念笑着问他。   白路迢如实回答:“在看你。”   “看我?”   “我在想,你怎么刚醒心情就那么好?一脸笑意,方才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梁言念眉头上挑了下,似是有些诧异,却也坦然而答:“我没有做什么好梦。我都没有做梦。”   她笑着耸了下肩,话音轻松:“只是觉得和二公子你一起站在这里看看夕阳、吹吹晚风的这种感觉不错,所以心情好。心情好,就会笑。”   白路迢一怔,心觉诧异之时,眼神随即柔和。他低头时,轻笑了声。   梁言念也笑着,心情更加愉悦。   两人并排而立。   暮色时暖风袭来,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吹散满院的琼花香,肆意的将那香味带去谷中它处。   白路迢交握在身后的双手分开,往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勾了勾梁言念的小手指。   梁言念愣了下,身体不由僵住,手未动,也没有挣开他的手。她眨了眨眼,楞楞的挺拔着身姿站在那里。   见她好似没什么反应,白路迢忽然兴起,玩闹似的捏了捏她的小拇指指节。   梁言念轻咬了下红唇,转头去看白路迢。她看他的眼神仿佛在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白路迢笑着打趣道:“你的手怎么握得这么紧,是不是怕我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牵你的手?”   梁言念一愣,忽意识到自己放在身后的双手是紧握在一起的。方才被白路迢的动作惊到,虽然没有挣脱,却也不自觉握得更紧了些。   她手上瞬间松力,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放到身前,但动作仍有拘谨,脸颊也微微发烫。   她抿唇,未有言语。   白路迢眼里含笑看着她,又道:“你父亲说,等回到京都,让我尽快与你完婚。你意下如何?”   梁言念道:“我没有意见。”   梁言念扭头看他:“既然父亲已经这样与你说了,你应该也答应了,为何还要问我?”   “如果你不想那么快成亲,我可以听你的。”白路迢一直注视着她:“反正圣旨上的婚期早就过了,回去后,你想何时成亲都可以,不必急在一时。”   梁言念眼里亮起一抹光:“我可以决定?”   白路迢看着她,眼神坚定:“可以。”   “那……”梁言念想了想,笑道:“等夏朝节后?”   她解释:“我们明日出发回京都,算路程,从药王谷到京都,正常赶路的情况下,我们骑马走捷径,大概四到五日能到。等我们到京都,再过几日就是夏朝节了。过完夏朝节,就成亲。中间那几日正好空出来筹备婚事,如何?”   白路迢有些诧异,他没想到她竟然都已经算好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他点头:“好,那就听你的。如若一回京都便立即成亲,反而会引人怀疑,过几日缓缓,正合适。”   梁言念眼睛笑得弯弯的,方才那股拘谨紧张的情绪褪去,此时心中只有欢喜。   她抿了下唇,心中小小欢呼了两声后,小心着往白路迢那边望了眼,却又很快收回视线。她问:“夏朝节那晚,你会陪我去上街看花灯的,对吧?”   白路迢挑眉:“难道你还想找别的人相陪?”   梁言念连忙摇头,即刻否认:“当然没有。”   白路迢轻笑:“到时候我去接你。”   梁言念使劲点头:“好!”   我等你。   后面那句话她没有说,但她知道,二公子既然答应了,那就一定会来。   又有一阵风起。裹夹着花香和些许不知何处来的药材味一并而来,令人神清气爽,将久睡后的疲惫悉数扫去。   两人在院门前站了一盏茶功夫后,追云提着灯笼来寻他们。   见他们站在院门前,面露不解,诧异着上前询问:“请问,你们二位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梁言念笑了下:“找我们有事?”   追云无奈笑道:“念姑娘,这天都要黑了,我自然是去喊你们吃晚饭的。虽然不知道你们二位为何站在此处,但你们,不饿吗?”   梁言念回了回神,这才意识到这个时辰已经是吃晚饭的时辰。光顾着和二公子在这儿站着,竟也真的没想起来还没吃晚饭一事。   梁言念抬手挠了挠头发。   白路迢看着梁言念,眼神温和。   追云又道:“好了,你们别在这儿站着了,天色马上就要全暗下来了,随我去凛王殿下那里,准备吃晚饭吧。”   梁言念点点头:“好。”   梁言念看向白路迢:“二公子,我们走吧。”   “嗯。”   追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为他们带路,梁言念和白路迢跟在他身后,两人并排而行。   晚饭还是在秦修瓒屋子里吃,与中午一样,秦修瓒、凌秋桉和凌奚流都在。   只不过午饭时,钟瑞瑶不在此处,而现在,钟瑞瑶在。她坐在院中院灯边,左手握着一根从这院子里砍下来的绿竹,右手拿着一把小刀,正全神贯注的削着绿竹,似要将它最外层剥下来。   梁言念笑着与她打招呼,钟瑞瑶抬头又点头,以示回应问候。   白路迢不认识她,却也与她颔首示意。钟瑞瑶回以相同的礼数。   晚饭与午饭时相同,食不言。五人围桌而坐,安静吃着东西。   沉默,却也有种莫名的和谐。   晚饭后,凌秋桉留下了白路迢,说有些话要与他讲。梁言念没有立刻离开房间,似是要等白路迢,再与他一并回去。   凌秋桉道:“你们还未成亲,晚上不可同屋而睡,你回去你自己院子,我等会儿会给这小子安排个房间休息。”   梁言念看了眼白路迢,听话着点头:“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她朝凌秋桉行了个礼,转身离开屋子。   院中,钟瑞瑶还在削竹子。她已将最初的一根完整绿竹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身边椅子上已经放了一堆小竹片。   院门口,是笔直而立的秦修瓒。他望向远处,明明是漆黑一片之地,他却好似在看着什么。   梁言念走过去时,秦修瓒听见脚步声,很快从他思绪中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梁言念,继而露出个温和笑来。   “父亲。”梁言念喊他:“您在这里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秦修瓒道:“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梁言念不解。   “我送你回去。”   “嗯?”   秦修瓒提着灯笼,笼内烛光照亮脚下之路。梁言念跟在他身边,一同往开满琼花的院子走去。   梁言念不知该说什么,也就没有开口,只安静跟随。   秦修瓒也未言语,沿路往前而行。   父女之间的沉默一直延续到那座开满琼花的庭院前。   秦修瓒忽出声:“念念。”   梁言念一惊,连忙抬头看他,规矩着回应了句:“父亲。”   秦修瓒轻笑:“不用那么紧张,明日你便要随二公子回京都,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罢了。”   梁言念笑了笑:“父亲请讲。”   “你回京都后,便是肃王府的三小姐,你要牢记这个身份,不要引人怀疑。回去后,就和以前一样。”   “还有,与白家二公子的婚事应尽快完成,拖延太久并非好事。免得皇帝再次变卦,毁了你们这桩亲事。”   “最后,也是最为要紧的一点,如若以后你在京都遇见我,不论是何种情况、在何地,都要装作不认识我。我对你而言,就是个陌生人,不要在任何人面前主动提起我。”   秦修瓒看着梁言念那双在烛光下微微闪烁的眼眸,确定般问道:“念念,记住了吗?”   梁言念紧抿着唇,双手不自觉握紧在一起,手指紧紧相扣住。   她眉心蹙起:“一定……要这样吗?”   秦修瓒嗓音坚定:“一定要这样,千万不要忘了。”   “……”梁言念缓了口气,心中虽有些难受,但她能理解他这样做的用意。   有关“凛王”这个人曾经的事,她已经从外公和舅舅口中得知,她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来,更不相信令忠良帅府全心信任之人会是那种罪恶昭昭的人。可那些已经栽到他身上的罪名,却不是她坚信他的清白便可以洗刷掉、或是就此不存在的。   他出现在京都,对皇帝来说必定是大忌,到时候也必然会牵扯到一些大事。他不让自己和他扯上关系,是为了保护自己。   也是为了护住肃王府。   她知道的。   “我知道了,”梁言念看着秦修瓒:“父亲的话,念念一定牢记在心。”   秦修瓒笑了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他动作很轻,几乎只能算是手掌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力度。   她望着他,眼中氤氲起一层水光,在烛光映照下格外明显:“父亲,不管以后在京都会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您能活着。我才刚刚认回您,不想……那么快就失去您。”   秦修瓒一愣,却也笑了下:“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您要记住您说的话。”   “好。”   梁言念笑了下,福身行礼后,转身回了院子。   秦修瓒站在院门前望着她背影,直至她进屋后关上房门,屋内有烛光亮起,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往来时之路走回去。   夜渐深,风亦渐凉。   一夜静默,与先前那些个夜间一样,无事发生。   翌日。   凌秋桉为梁言念和白路迢准备好了马车,也给他们准备了些东西放置在马车上,让他们带回京都。   分别时,梁言念没见到秦修瓒,四处张望也未瞧见他身影。正疑惑时,凌奚流道:“他有事要办,不能来送你了。他说,要交代你的事昨晚已与你说了,便不再唠叨再言。”   凌奚流又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该启程了,别让白二公子的侍卫在雨清城等你们太久。”   梁言念愣了下,眼底闪过一抹失落,然后点了下头:“知道了。”   凌秋桉伸手拍了拍梁言念肩膀,笑道:“路上注意安全。”   梁言念挤出笑容:“嗯。”   白路迢扶梁言念上了马车,确定她坐稳后,他才坐在马车外,为她驾马车。   凌秋桉与凌奚流在药王谷前望着马车绝尘而去,心中各有情绪,所表露而出的神色也各有不同。   凌秋桉摸了摸胡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其实不舍好不容易认回的外孙女这么快离去,却也不能阻拦。   皇帝心狠手辣,如若知晓她已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必定除之而后快。到时候重兵围堵药王谷,十七年前那般惨烈之状怕是又要在此地重现。   她回京都,虽有风险,但只要事情瞒住,她便能活着。而且,京都有人能护住她。   凌奚流脸色一如既往的淡然,他心中所想,皆在心中。   见凌秋桉有些难受,他笑着出声安慰:“父亲,不必太难过,念念不是说过,等京都之事稳下来后便会回来看您。”   凌秋桉摸着胡子,再次叹息。他没有再言语,只推着凌奚流的轮椅往药王谷中过去。   药王谷内。琼花院中。   秦修瓒半蹲在凌夕云墓碑前,用衣袖轻轻擦拭着墓碑上尚未干透的水珠,又拔了拔周边杂草,将周边整理干净。   “夕云,念念已经和白二公子离开药王谷要回京都了,我……也要回去了。”   “时隔这么多年,有些账,总是要算的。血债,就要血偿。”   “当年那些被无辜牵连而死去的人,绝不会白白死去。”   “那秦与奕,一定要死。”   秦修瓒抬头,手指从墓碑上“凌夕云”三个字上轻轻滑过。他眼神落寞,话语里有些悲凉意味。   “离那一天到来,不会很久的。”   “等事情都办完了,我也差不多该去陪你了。”他嘴角忽扯过一丝苦笑:“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在九泉之下等我。你若先走了,也没关系,我会追上你的。”   “咳咳……”   “咳咳咳!”   咳嗽声起,在寂静院中一声接着一声,又很快被骤起的风吹散,零碎而去。   ---   白路迢驾车带梁言念前往雨清城,在城中与半斤他们会合。   路上所需干粮与饮水皆补充好后,便启程返回京都。   梁言念安静坐在马车内,路上微有颠簸,她身体摇摇晃晃着,她想睡觉打发打发时间都没能做到。   她旁边有两个大箱子,红色的那个是给她的,黑色的那个是给白路迢的。   梁言念盯着那个红色箱子看了一会儿,犹豫片刻后,伸手将箱盖打开。凌秋桉自然是给她准备了许久药丸和药膏,瓶身和罐身上都贴着它们的名字,旁边有本书,详细记录者各种药的用途。   另外还有几本医书,和一个用来给她试验针灸穴位所用的半臂大小的木偶。木偶上,分区域标注着穴位,方便她记忆和使用。   凌奚流给她的,除去之前那四件礼物。还有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武器,甚至还有一把短剑。她□□瞧了瞧,剑身泛着寒光,看起来十分锋利。   东西倒是不少,对她来说都是些新奇玩意儿。   没用过,但并不妨碍她喜欢。   边上那个黑色箱子,梁言念看了两眼,虽然好奇外公和舅舅给二公子准备了些什么东西,但毕竟那是给二公子的,她不能随便翻看。好奇归好奇,但也不能乱看。   从药王谷回京都,花了四日半的时间。   这还是梁言念第一次清醒着坐这么久的马车。路途远,马车颠簸,她大多数时候就在马车内待着,不是坐着睡,便是躺着睡。   四日下来,基本上都是昏昏沉沉。偶尔停下来休息时她才会出来透透气。   白路迢问她:“累不累?”   梁言念笑着答:“说不累肯定是假的。但肯定没有你们累。”   白路迢笑:“很快就到京都了。”   “嗯嗯!”   抵达京都城外范围后,白路迢便停下了马车,让身边一个侍卫换上附近农户的衣裳,代为驾马车。   白路迢骑上马,敲了敲马车窗边:“三小姐。”   梁言念稍稍掀起些窗帘,她眯了眯眼,眼神微微惺忪,想来之前是在睡觉。   白路迢笑:“我们已经到京都范围了,天色虽已开始暗下来,但我的侍卫会在城门关闭前送你回到京都。肃王府那边我已派人前去知会,到时候会有人去接你。”   梁言念用手背揉了揉眼,嗓音懒懒:“知道了。”   “那我先带人进城。”   “嗯,好。”   白路迢先行骑马带人回京都,城内安排已准备妥当,今日在城门当值的侍卫是太子的人,只要梁言念进城,别的事便无需她担心。   天色渐暗,赶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梁言念所坐马车进了城。   马车在城中四处绕道,左拐右弯了许多处,而后在一处暗巷停下。暗巷的另一侧,是一辆肃王府的马车。马车前,是面色微微焦急等候的梁婺。   侍卫先下马车,道:“三小姐,请下车。肃王爷在等您。”   梁言念立即掀开马车门帘,一脸笑意着跳下马车。   梁婺见她,焦急面容顿时转变成惊喜。他拍了下手,大步走向她。   梁言念小跑过去相迎。   梁言念笑道:“爹。”   “念念。”梁婺按着她肩膀,上下左右打量着,见她脸色红润有光泽,气色甚好。他点着头,神色欣慰:“好好好。没事就好,平安回来了就好。”   梁言念笑了两声,忽又道:“爹,怎么是您亲自来接我?这种事情,让梁叔来就行。”   “我亲自接你,我更放心。”   梁婺又压低嗓音提醒:“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赶紧跟我回家。你大娘和阿姐得知你今日回来,给你做了好些你喜欢的东西,就等你回去呢。”   “好呀!”梁言念笑着挽住梁婺的手:“大娘和阿姐做的东西味道可好了,许久不吃,我想念得紧,我得多吃些。”   “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梁婺拍了拍她手背:“对了,你长姐这几日心情不好,等会儿回去吃完东西啊,你去看看她。我们说什么她都不听,她最喜欢你了,你帮我们劝慰劝慰她,她怀着孩子呢,总是心情郁闷,对腹中孩子不好。”   梁言念乖巧点头:“爹放心,我保证帮您和大娘将长姐劝得好好的~”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梁婺笑得欢喜,心情亦是甚佳。   “咱们回家去。”   “走,回家去!” 第37章第37章   悠岁院。   天色已暗,夜幕已悄然而至。院中寂静,只有几盏院灯静悄悄燃着烛光屹立不动。   梁言念轻着步伐踏入院中,她往前探看而去,远远可瞧见两个守在梁皎月屋门前的两位佩刀侍女。   屋内有烛光,显然梁皎月此时尚未歇息。   梁言念眼里闪过一抹笑,而后小跑过去。   侍女认识梁言念,但因有数日未见,她又忽出现在此处,稍有片刻的诧异。   她们尚未来得及行礼,梁言念便先开口小声询问她们:“长姐现在心情怎么样?”   侍女摇头,轻声应答:“不太好。”   “那我可以进去吗?”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而后点头,让开了路。   梁言念走到门口,伸出手小心着推开房门。“吱呀”一声,虽很轻,却也被屋内闭眸小憩的梁皎月听见。   她以为是珍珠或者是母亲身边的侍女,没睁眼,嗓音里带着些不耐烦:“我都说我不吃晚饭了,不要再来问了。”   屋内燃着安神香,烛火映照下,香炉中有缕缕白烟升腾而起。   梁言念关上房门,笑意盈盈走到梁皎月身前:“我可不是来喊你吃晚饭的。长姐~”   梁皎月一愣,脸上表情有一瞬错愕,而后猛的睁开眼,两眼皆是诧异望向面带微笑看着自己的梁言念。   她惊讶:“念念?!”   她几乎毫不犹豫伸手去将梁言念的手抓在自己手心,惊喜笑道:“你是何时回来的?怎么都没人知会我一声?”   梁言念顺势挽住她手臂,动作温柔拍了拍她紧握着自己那只手的手背,嗓音亦是柔和:“大概半个时辰前吧,正巧是晚膳时辰,便索性跟爹他们一起用晚膳,顺便聊了会儿天,之后就来寻你了。”   梁皎月闷哼一声,拍了下她手背:“没良心的丫头,回来了怎么不先来看我!你忽然被人带走,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她眉头蹙起,眼里又是担忧,着急询问:“你体内的毒都解全了没?身体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那药王谷的人有没有将你彻底的医好?”   梁言念将她双手皆握在手中,安慰道:“放心吧,长姐,我好着呢,不仅没有余毒,身体反而比之前更好了。”   “真的?”   “真的。”梁言念无比确定:“你要是不信的话,等会儿我去院子里给你跑两圈看看。”   “别别别……”梁皎月连忙拒绝:“这刚吃过晚饭,可不能跑步。再说了,外边都天黑了。我信你我信你。”   梁言念笑着,然后抱着她手臂,将脑袋靠在了她肩上,略有撒娇意味在她肩头蹭了蹭。就像之前梁言念做过的很多次那样。   梁皎月习惯性接受,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头,嗓音也柔和下来。之前凝聚在她脸上许久的不耐烦和烦心之意已悄然褪去,此刻脸上是放心的笑意。   她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梁皎月心中有许多许多疑问,关于那天晚上将梁言念带走的男人,关于她去往的地方,还有她忽然回到京都……很多事她都想问,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她也记得之前父亲交代过她,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念念能平安回来,那就一切照旧。多问,便多一分危险。对她,也是对肃王府。   梁皎月明白。所以,哪怕疑惑再多,也只能将其压回心底。起码,念念现在是真的平安回到肃王府,这就是好事。   “对了。”梁言念忽抬起头,笑吟吟看着梁皎月:“长姐,我来之前让翠翠帮我去做百合清酿,我好久没有喝她做的百合清酿了,格外想念。等会儿翠翠将百合清酿拿来,我们一起喝吧。”   梁皎月笑着点头:“好啊。”   “那再吃点小米粥,或者你喜欢的桃花酥?”   梁皎月挑眉:“你不是吃过晚饭后来的吗?怎么,没吃饱?”   梁言念笑了两声:“对呀,没吃饱,我一个人吃有点孤单,长姐你陪我一起吃吧。”   她抱着梁皎月的手臂轻甩了甩,撒娇意味明显:“长姐~~”   梁皎月失笑:“好好好,我陪你一起吃就是了。”   “哼哼,谢谢长姐,我就知道长姐最好啦。”她重新抱住梁皎月胳膊,亲昵着往她怀里钻了钻。   梁皎月眼里尽是宠溺的温柔,另只手抬手替她顺了顺头发:“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梁言念抱着她,话语里都是惬意欣喜:“长姐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对我好。”   梁皎月笑着,笑声清脆。   屋外。   梁婺和安雨丹不知何时到了此处,两人站在窗外,听着屋内传来的笑声,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放下。抚慰皎月心情这种事,还是得念念出马最好使,这才一会儿就哄着她一起吃东西了。   梁婺朝安雨丹比了个手势,安雨丹会意,两人蹑手蹑脚走到院中,在梁皎月发现他们之前便匆匆离开了悠岁院。   片刻后,翠翠将梁言念来悠岁院之前交代的小米粥、百合清酿,还有桃花酥,以及一壶热茶端来。   梁言念扶着梁皎月去桌边坐下,又为她将刚熬好的热烫小米粥吹凉了些,才递到她手边。   梁皎月笑容欣慰,满眼都是欢喜。   梁言念道:“长姐,趁热喝,这小米粥要是凉了,味道可就不好了。”   “好。”梁皎月拿起勺子:“我这就喝。”   梁言念在梁皎月这边陪她一起吃了东西,又与她聊了好些话,最近京都发生的事情,梁皎月都和她说了,也再三叮嘱她以后不要再随便吃外人给的东西。   尤其是在皇宫里。特别是皇帝给的。   梁言念深以为然。此事,她早已谨记在心,有过前车之鉴,她哪里还敢再乱吃皇帝给的东西?她巴不得再也不见他才好。   将梁皎月哄着睡着后,梁言念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才到院中,便瞧见不知何时等在那里的夏明霁。   他背对房门这侧,仰头望着头顶只有寥寥几颗星辰的夜幕。他未有出声,只安静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见其模样,应已在那里站了有许久。   梁言念一愣,连忙走过去,福身见礼,轻声问候:“姐夫。”   夏明霁闻声转身,笑着颔首示意,轻声问:“你长姐睡下了?”   梁言念点头:“嗯,刚睡着。”   “你才回来,便辛苦你来宽慰她心情,又哄她睡觉,真是辛苦你了。”   “姐夫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陪她吃吃东西、说说话,有什么辛苦的。再者,长姐待我极好,她心情不好,我来陪陪她也本就是我该做的,何谈辛苦?”   夏明霁轻笑一声:“话虽如此,但还是得与你说声谢谢。时辰不早了,路途本就劳顿,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梁言念点点头,再次福身见礼:“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   梁言念往院门走去时,回头看了眼。她见夏明霁动作小心着推开房门,身形特意放轻后才进了屋子。   梁言念笑了下,加快步子往自己的曲幽院走去。   曲幽院内,翠翠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与更换的干净衣裳,在房门前等着她。   才远远的看见院子门前出现梁言念的身影,翠翠顿时惊喜,毫不犹豫便朝她跑过去,笑面相迎:“小姐!”   她一把扑到梁言念怀中。动作突然,梁言念没有防备,被她这忽如其来的一冲差点给冲到摔倒。   稳住身体后,梁言念笑着回抱住已经将自己紧紧搂住的翠翠,又拍了拍她后背:“你这是做什么?吓我一跳。”   翠翠脸上的惊喜消失,她皱着眉,满脸都是委屈和担心,脱口而出的话快且多:“小姐,您不在府里的时候我可担心您了,您可算是回来了!您的身体都好了吗?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了吗?给您治病的大夫有没有给您确认过您的身体情况?是不是真的没事了呀?”   梁言念眨了眨眼,这些问题好生熟悉……   她笑着牵起翠翠的手拍了拍:“我既然回来了,那就证明没事了。您不用这么紧张,我好着呢。看。”   梁言念原地转了两圈,前后展示给翠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翠翠吸了吸鼻子,忍住自己即将要溢出的眼泪,抬起衣袖迅速抹了下眼睛,然后露出笑来。   她眼睛有些红,笑得有点傻乎乎的。   梁言念摸了摸她的脸,嗓音无奈且温柔:“傻丫头。”   翠翠立马又道:“对了,小姐,我已经给您准备好沐浴热水了,还准备了药包在里边,您赶紧去泡个热水药浴放松放松,等会儿睡觉的时候,身体也能舒坦自在些。您坐了那么久的马车,肯定浑身都不舒坦。”   “还是你懂我。”   久坐马车,身体确实不怎么舒服。这时候泡在加了药包的热水中,定然特别舒服。   梁言念欢喜着去沐浴小屋。   翠翠提前将药包浸泡在热水中,进去时,屋内热气弥漫,空气里药材的香气,光是闻着便令人觉着神清气爽。   梁言念嗅了嗅,眉头往上挑了挑:“这药包的味道好像和以前用过的不太一样。”   “小姐您的鼻子真灵。”翠翠解释:“今日用的药包确实不是以前那种。这是二小姐这个月月初去灵隐寺祈福时,从寺庙主持那里求到的配方。王爷、王妃和大小姐都用过,对身体特别好,泡完后再睡觉,能睡得特别香。”   “那我可要多泡一会儿。”   “那我再去准备一些热水备用。”   “好。”   翠翠离去前,将屋内纱帐放下,离去时又将房门关好。   梁言念行至浴桶边,伸手往水中拨弄两下试试水温。此时水温正合适。   她解开腰带,衣裳缓缓褪下,白皙皮肤渐渐展露。她迈入浴桶,悠悠坐下。   热水瞬间将她包围,热意倾袭而来。她置身其中,所感药香味更加浓烈。   她忽抖了下肩,体内凉意好似正在被这药浴驱逐出去。暖意上身,顿觉舒坦。   她靠在浴桶边缘,脑袋稍仰,又将用热水浸湿后的布巾覆盖在她脖颈处,微微僵硬的脖子也因此得到舒缓。   梁言念长舒口气。   大抵是心情好,她浸在水中的胳膊来回拨弄几下,水声咚咚,有些像是孩童沐浴时的故意玩闹。   翠翠回来时带着一桶热水。其中三分之一添加入浴桶中,好让梁言念能多泡一会儿,其余的兑上冷水,而后她挽起衣袖,将旁边的柜子挪来浴桶边,将水盆摆上,准备为梁言念洗头发。   梁言念从水中抬起右腿,举起后,又带着些力落回去,扑通一声响后,溅起些许水花。   然后又有梁言念的笑声响起。   翠翠将她乌黑长发打湿,笑问:“小姐,您心情好像很好,是回来的路上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梁言念轻摇了下头:“没有。”   “那您怎么看起来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嗯……”梁言念眨眼,右手手背自水中举起,至于水面时,又落了回去。然后左手也来了一次这动作。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因为见到了你们,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所以,心情很好,心情好,就想要玩一玩、笑一笑。”   翠翠笑出声:“小姐,您离开京都一段时间,性格好像开朗了不少。以前您都不这样的。”   “有吗?”   “有啊。”翠翠回答得认真:“以前吧,您总喜欢将自己的情绪藏着,大多数的时候都不表露出来,我跟在您身边伺候这么多年,都没见您发过什么大脾气。不过后来您遇见了白家二公子,稍微放开了一点点,这次从京都之外回来,表现的更明显了。”   梁言念笑道:“我觉得这是好事。”   “我觉得也是。”翠翠低头清洗着梁言念的长发:“总之,小姐您开心就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梁言念笑出声:“你说得对。”   约摸半个时辰后,梁言念才从浴桶出来。她身上白皙的皮肤因为热水久泡而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意。   认真清洗过的长发被翠翠用干净的布巾来回擦按三次,头发已经不滴水,只是仍有些湿润,随意披散在肩。   翠翠交代:“小姐,头发尚未干透,不要立刻躺下,稍等一会再睡。”   梁言念点头:“知道了。”   翠翠收拾沐浴小屋,梁言念先回房间。   到门口,屋内漆黑。   梁言念想,大概是之前照明的那支烛已经燃烧完。她踏进房门,按照记忆往桌边摸索过去,那里的小柜抽屉里有备用的蜡烛与火折子。   借着院中往里透进来的些许光亮,梁言念顺利摸索到桌边,也顺利取出备用的蜡烛。   蜡烛点燃的瞬间,黑暗被驱散,周围顿时亮起。   她举着蜡烛转身往床那边走,才迈出没几步,便愣住。   屋内另侧的窗边有人正笑着朝她招手。见她看过来时,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梁言念使劲眨了下眼,确定自己不是眼花看错后,随即惊喜。她忙举着蜡烛往那边走去。   她站在屋内,笑问立身在窗外之人:“你怎么来了?而且,怎么是在这里?”   她指了指他站的位置。   他每次来肃王府,分明都是走大门进来,然后等在院中的。   白路迢望着梁言念,从她半湿又披肩的头发上能看出她才沐浴过。她手中所握蜡烛的烛光映照下,亦可瞧见她衣裳并未遮掩严实的微微泛红的皮肤。   似还有淡淡的药草香从她身上飘来。   药浴。   他眨了下眼,未被光照到的眸底有一抹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只匆匆一瞬,又在其眨眼瞬间消失不见。   他轻轻启唇,特意压低了些声音:“时辰太晚了,直接来见你,你家门房肯定不让进。所以我是偷偷翻-墙进来的。”   梁言念挑了下眉,有些诧异。   白路迢又补充:“放心,以我的身手,没人瞧见。”   梁言念没想到见到他,刚见他忽然在窗外时的讶异已经消失不见,继而取代的,是满心的欢喜。她想稍微控制一下自己心中的喜悦,可笑意却先从眼睛里跑出来,最后连嘴角也不可自控的往上扬。   她轻咬了下唇,笑意浓烈:“进来吧,别在窗外站着。”   白路迢点头,十分熟练的翻窗进了屋子。   梁言念将蜡烛递给他:“等我一下。”   白路迢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小跑着出了房间。   她径直走向旁边的沐浴小屋,对里边正在收拾的翠翠道:“翠翠,你等会儿收拾完了就直接回去休息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我就在房间坐一会儿,头发干了就会直接睡觉。”   翠翠抬头。   梁言念又道:“明天你还有的是事情做呢,别累着自己,弄完了赶紧回去睡觉,记住了吗?”   翠翠楞楞的眨了下眼,然后点头:“哦,好。”   梁言念笑了下,转身离去。   翠翠略显困惑。不知怎么,小姐好像有点点反常,是错觉吗?   她耸了下肩,又摇了摇头。罢了,反正小姐是在房间歇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真的累了,想安静着等待睡意到来吧。   梁言念回房间,干脆利落关门,而后从里拴住房门,以防翠翠等会儿还是会过来看看自己是否已经睡着。   白路迢坐在桌边,手中蜡烛已放回灯盏中。   梁言念将靠屋外长廊那侧的窗户关好,这才走回桌边坐下。   白路迢问:“为何要关门关窗?你的侍女知道我在这里应该没有关系吧?”   “翠翠瞧见你自然是没关系,但我并不想让她知道你这时候在这里。”   梁言念对准灯盏,吸一口气,又一呼出,将蜡烛吹灭。   屋内再度陷入漆黑。   白路迢不太理解梁言念这番行为。   梁言念解释:“要是翠翠知道你在这里,肯定又要去准备茶点什么的,然后得在这里守着一直到你离去。不怎么方便。”   “不怎么方便?”白路迢还是不解。   在他理解中,主子有客人来访,侍女准备茶点,又在一旁等候也是情理之中的。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每家府邸应都是如此。   为何……不方便?   而且,她吹灭了蜡烛,屋内无光,瞧不见她。灭了蜡烛才是不方便。   梁言念道:“翠翠在旁边,有些话的确是不太方便说。哪怕支开她,她也不会走得太远,我才回府,她一定会在院中待着。到时,你见她一直守着这里,是不是会觉得你久待在此处不合适?会不会急着离去?”   白路迢愣了愣。他倒是没想到这个。   但就她所言,应……会如她所言。   此时本就晚,这时辰前来总归有些不合适,若是还被她的侍女知道,又看着,他一定会觉得多待一刻都不合适,得早些离去。   可他并不想那么快就离去。   于是白路迢点头:“你说的有理。”   梁言念笑了下。笑声中微微有些得意。   白路迢听得真切,也顺着她的得意轻笑了声。   笑声静下来后,梁言念才轻轻问:“二公子,你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的确有事。”   白路迢保持着方才面向梁言念的姿势未动:“我想亲自确定你已经平安回到肃王府,否则我不放心。”   “第二,关于你先前所说夏朝节后成亲一事,我回去后便与我爹娘说过了,他们没有意见。如果你这边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夏朝节后第二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期,如何?”   梁言念抬手顺了顺披散在肩的头发:“晚饭时,我也和爹跟大娘说过这事了,他们对于夏朝节后成亲一事没有意见。虽然婚事拖延了些许时日,但我爹还是希望一切都能按照规矩来,不能因为时间紧迫而草率了事。”   “这是自然。”白路迢话语坚定:“成亲是大事,怎能草率?”   梁言念笑:“我也是这样跟我爹讲的。”   她相信二公子不会对这事敷衍草率。   也相信白府不会随意对待自己。   哪怕只有几日的准备时间,但以肃王府和白府之力,筹备婚事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之前婚事本就在筹备之中,大多数的东西应是已经备好了的,如今只需再添置添置,再按成亲的规矩办好即可。   梁言念的话语后,白路迢并未接话,屋内忽陷入一片寂静。   梁言念轻眯了眯眼,试图看清身前之人此时脸上是何种表情,但仅凭着院中那几缕打在门窗上的微光并不足以让她看清楚。   她忽然有点后悔将蜡烛吹早了。   梁言念无奈叹了口气:“二公子,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吗?”   白路迢抿了下唇,摇头。又意识到梁言念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出声道:“没有。”   梁言念撇了撇嘴,心中思索,准备找个话题打破此时微微尴尬无言的沉默时,白路迢再度开口。   “但我并不想现在就离开。”   “我想在这里多待会儿。”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到她耳中。   梁言念一怔,心中雀跃,笑意已露于脸庞,却又隐于这黑暗中。她低眸,又轻咬下唇。   静默之时,又有些许微妙的情绪在这安静的空气里蔓延开。一点一点的将坐于桌边的两人紧紧包裹其中。   热意渐渐弥漫。   暧昧伴随着此间静默悄然滋生。   白路迢心中有处地方陡然跳动了下,隐匿其间的冲动涌现一缕。鬼使神差般,他忽往她伸出手,准确无误的触碰到她微微发烫的脸颊。梁言念身体忽僵了下,却又很快放松。   大概是借着这屋子里的暗壮胆,她想着反正也看不见他的脸,她不仅没有躲开他的手,反而抬起手轻轻覆盖上他手背。   她手心的暖意传递到他手背,纤细的指尖轻轻按着他修长的手指。   他大拇指指腹动了动,从她眼下娇嫩的皮肤轻轻滑过。   白路迢眼神定定,喉间吞了吞:“三小姐,如果我说,我现在想亲你。你会像上次那样躲开吗?”   梁言念轻咬着嘴唇,胸中心跳如鹿撞。   她好像能清晰听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她也听见自己给予回答的嗓音伴随着她的心跳从嗓中发出。   “不会。” 第38章第38章   夜色沉沉,夜幕之上不见月,唯有寥寥几颗星辰一如既往闪烁着微弱的光。   又有风起,吹动树叶沙沙,院中簇拥而生的花丛随风轻轻摇摆,时不时发出几声细微花叶碰撞的沙沙轻声。   翠翠从沐浴小屋出来时,有凉风直面而来,她忍不住哆嗦了下,赶忙关上屋门,准备离去。   离开前,她习惯性往梁言念的房间瞧去。屋内无烛光,安静非常。   犹豫了会儿,又以安心,翠翠轻着步子走到房门前,小心着敲了敲,又轻唤出声:“小姐,您睡了么?”   屋内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声:“小姐?”   还是没有回应。   她试着推了推房门。门未开,应是从里拴住了。   翠翠不由诧异,小姐睡觉会反栓房门?以前她没有着习惯。但又转念一想,她这段时间住在外边治病,居住于他人之所,定是要多加注意,应是她在外治病时习惯反栓房门保险,回府后没来得及换回以前的习惯。   翠翠点了下头,小姐这习惯还是好的。   屋内没动静,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她赶路而归,定然疲惫。既已睡着,那就不便打扰。   翠翠转身走下房前台阶。   院中院灯有两盏已经熄灭,光线昏暗,不知是被风吹灭,还是里间蜡烛已燃烧殆尽。   翠翠想,小姐已经睡着,这院灯也就不必燃着,明日晨间再来添置新的吧。   她晃了晃双臂,一面哼着愉快的小调,一面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院子。   屋内。   梁言念侧坐在白路迢腿上,右手手臂挨着他胸膛,左手被白路迢握在他手中。她微垂头,心脏在胸膛怦怦乱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脸上的烫意更是不用言说,若是此时烛光明亮,一定能瞧见她已经红透的脸。   在前一刻,白路迢问她,会不会躲开他的亲吻。她答不会。   于是白路迢将她拽起身,拉到自己身边,又让她坐在他腿上。只可惜亲吻尚未开始,便听见翠翠的敲门与呼唤声。   她明明交代过翠翠直接回去休息的,但翠翠还是习惯性来问候。她坐在白路迢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甚至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来给翠翠回应,索性就装作自己已然睡着。   这会儿翠翠已经离开,她却是很不好意思,好不容易壮起来的胆子又蔫了下去,也有些坐立不安。她挣扎了下自己被白路迢握着的手,可白路迢将她的手抓得紧,她没能如愿挣脱。   她想起身,白路迢另只手却在她有意要起的瞬间揽过她腰身,将她固在自己怀中。   隔着轻薄衣裳,她能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她腰间忽有一阵酥麻。   梁言念轻咬下唇,红着脸轻轻出声:“要不……下次吧?”   白路迢没有立刻回答,却也没有因此松开她。   两人挨得近,梁言念能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她稍稍抬头,大抵是因近在眼前的缘故,即使房中光线并不明亮,她也能看见他的面容轮廓。   所以,她也能看见在静暗中安静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梁言念一怔,忽有诧异自眼中浮现。   然后,梁言念看见他眨了下眼。   白路迢低头凑下,额头轻轻抵在梁言念额间。   “不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她本就发烫的脸颊上。   她呼吸一滞,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他的话好似一根柔软的羽毛,从她心上轻轻拂过。一点儿也不重,却让人心痒。有种莫名的情绪瞬间滋生,快速蔓延。   她抿着唇,规矩放在身前的右手不自觉握紧衣裳,像是要借着那点力将心里的情绪发泄。只可惜,没有成效。   震惊失神的刹那,她紧合着的唇上有温热柔软贴上。   梁言念猛然一惊。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忽然间被投入一块巨石,惊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她睁大眼,眼神错愕又震惊。   她忽忘记要呼吸。   白路迢轻声提醒:“呼吸。”   梁言念这才反应过来,嘴唇稍张吸气,却在这短暂瞬间被白路迢抓住机会。他趁机吻上,牙齿轻咬着她下唇,不让她再用力抿着嘴唇。   唇齿相合,摩挲。   呼吸也在亲吻间纠缠。   梁言念眉心微蹙,羞涩闭眸。放在身前的那只手不由自主抓住白路迢腰侧衣裳,身体随之侧过去,仰头相迎他的吻。   白路迢握着她手的手指稍稍用力撑开她因紧张而紧握的手指,从她半开指缝间挤入,与她十指相扣。   她指尖轻颤了下,而后回应回握住他的手。   呼吸炽热交缠,柔软唇瓣紧贴,不舍分离。   白路迢揽着她腰身的手悄然往上移去,从她披散而落的半湿润发丝间穿过,宽大温暖的手掌小心翼翼托住她纤细的脖颈。手指上轻缠着一缕发丝,从脑后发末处不动声色的划过。   他吻得温柔,却有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呼吸已乱。   乱得一塌糊涂。   温暖的热意伴随着淡淡的药香弥漫在周围空气里,让萦绕在此间的暧昧之意又多增添了几许。   梁言念将他的衣裳紧紧攥在手心里,仰起的头才稍微垂下些许,又被他的手重新托回去。   梁言念再一次迎接上他的吻。   之后又一次。   梁言念张嘴咬住他下唇时,他愣了下。大概是被吻得累了,她咬的不轻,带着点发泄意味。   白路迢眉头上挑了下。   梁言念挤出点空隙出声:“我快喘不过气了……”   白路迢轻眯了下眼,在她唇上啄了啄,便如她之想松开了她。   梁言念得以喘息。   呼吸顺畅后,她抬头小瞪了白路迢一眼,似有怒意,但也没有很多。   白路迢嘴角扯过一抹坏笑,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   梁言念知道他是故意的。抬手握拳作势要打他,可手才举起,却停顿在半空迟迟没有捶打下去。   白路迢笑望着她,一只手紧扣着她的腰,另只手仍与她紧握在一起。他又道:“你要是不打的话,我就要继续了。”   梁言念上身后仰,话语错愕:“还要继续?”   她立刻将自己举起的手捂住他的嘴:“不要了。我的嘴都要肿了,明天被爹和长姐他们瞧见,我可解释不清楚。”   白路迢顺势在她掌心印下一吻。   “……”梁言念一惊,迅速收回手,脸更红,心更慌:“你!”   白路迢笑出声来。这回却是轮到他的笑声中带着些得意意味。   梁言念闷哼一声。   白路迢扶着她后背让她恢复至先前那般,他往前凑近,却没再吻她,只是埋头在她脖颈处,亲昵着蹭了蹭。   梁言念觉得有些痒,下意识挣扎了两下,但没离得太远。她并不抗拒与他的亲近。   白路迢将她抱在怀中。   梁言念犹豫了下,抬起双手搭上他肩,顺势亦搂住他脖子。   白路迢带着热意的呼吸扑在她脖子上:“的确不应该再继续了。”   闻言,梁言念挑了下眉,正准备开口说“你知道就好”时,又听白路迢道:“再继续下去,你就真的危险了。”   “……”   “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成亲之后再说。”   “…………”   梁言念觉得如若自己此时照镜子,自己的脸一定比苹果还要红!这种话,他怎么说的如此清淡随意!   她晃了下腿,放于他后背的双手象征性的拍打了两下。没用什么力,对白路迢而言,仿佛只是她的手从他背上碰了那么两下。   白路迢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梁言念抿了抿唇,将他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白路迢眼中笑意更深,他偏头,微微张嘴,在她娇嫩光滑的脖子上咬了口。力度不重,但能令梁言念感觉到些许痛感。   梁言念一愣,肩膀不自觉往上耸起些,情不自禁往他怀里钻了钻。她轻眯了下眼,眼神微微迷离,眸子里快速氤氲起一层浅浅的水光,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引人遐想的轻吟。   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梁言念将脑袋往白路迢肩上稍用力砸了两下。啊,羞耻到想要钻地缝!   白路迢嘴角带着笑,牙齿往上挪了点,又咬下一口。   梁言念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白路迢松口。   他扶着梁言念的双臂将她往前推了推。她满脸情意,脸羞红,眼里有水光。呼吸之间,嘴唇微启。   白路迢呼吸又乱了一拍,有情意自心底涌出。   他眯眼。表情真好。   但……   今天真的只能到这里。   他将她抱起,转身走向床铺,小心着将她放下。而后半蹲在她身前。   梁言念望着他,眼神诧异不解。   白路迢握着她的手,轻道:“你该休息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梁言念捏了捏他修长且长有薄薄一层茧的手指,她咬了下唇角,轻问:“明天……什么时候?”   白路迢答:“如果不下雨的话,午后来。如若有事,我会让人来告知你。”   梁言念点点头:“好。”   白路迢站起身,俯身抱了她一下,在她抬手回以拥抱时,白路迢在她耳畔笑道:“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的视力从小就比常人要好,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比如,光线昏暗的时候。”   梁言念一愣。   白路迢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笑着直起身,走向房门,打开反拴住的房门,从房间正门离去。   直到白路迢关上房门,脚步声消失于黑夜之中,梁言念才反应过来。   他说他视力很好的意思是……刚才那么昏暗的光线下,他也看见自己是什么表情和反应了?!   啊!   啊!!   梁言念猛的站起身,双手捧着脸,心中慌乱尖叫,表面上却只是几分惊慌失色模样,紧张却无声的在房间来回走着。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梁言念躺在床上却没有半分睡意,她翻来覆去好多次,脑子里不停回放着她与白路迢亲吻时的画面,回响着他说的话。   越是回想,越是睡不着。   她朝空气蹬了几脚,将盖在身上的被子踹到一边。   夜间寂静,她抱着枕头,安静听着院中风吹花叶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将呼吸慢慢调整,又来回深呼吸多次,努力将心中那股浮躁的情绪压制下去。   临近天色破晓时,她才有了些睡意。   这才慢慢的睡过去。   没多久,天色渐破晓,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天亮了。   ---   翠翠照例来伺候梁言念起床洗漱。   她先敲了敲门:“小姐,您醒了吗?”   屋内并无回应,静得出奇。   翠翠有点诧异。按小姐的习惯,这个时辰应该早就自己先醒了,怎么这会儿还没动静?   她伸出手试着推了下房门。昨日还反拴着的房门这会儿却被推开了。   翠翠震惊,有些难以置信。她分明记得昨晚她推门时这房门是反拴住的,推不开。怎么今日……小姐起来过?   翠翠没想明白,但还是先端着热水进屋。   梁言念还在熟睡。   翠翠过去看了眼,确定她确实未醒。睡到这个时候还未醒,看来小姐真的是很累。罢了罢了,不打扰她休息,她睡醒了便会起来的。   梁言念回府后的第二日便睡到了临近午时。而且并非是她自己醒来,而是梁皎月前来将她唤醒的。   梁言念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迷离着,有些茫然,显然还没有睡醒。   梁皎月拍了拍她的脸,笑道:“念念,你怎么睡那么久?这马上都要到午膳时辰了,你赶紧起来洗洗,别再睡了。白天睡这么久,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嗯……”梁言念眯起眼睛从被褥中伸出双手,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她坐起身,长发垂落,被子也从她身上滑下去。   梁皎月忽一愣,像是看见了什么,眼神随即震惊。她抬手捂了下嘴,震惊的眼神很快转变为笑意。   她道:“白家二公子昨晚来过了吧。”   梁言念下床的动作一顿,眼里下意识闪过一抹心虚意味,然后匆忙眨眼,将那情绪掩饰过去。她笑了下:“长姐,你说什么呢?”   “你脖子上有咬痕。”梁皎月毫不留情拆穿她:“不是白二公子留下的,难道是翠翠见你回来太高兴,发疯咬你了?”   “……”梁言念立即抬手捂住脖子。   可梁皎月早已看见,这动作显然多余。   梁皎月伸手将她捂着脖子的手拨开,又看了看那咬痕位置,挑眉:“这咬痕留的位置未免太明显了些。衣领都遮不到。”   梁言念低下头,羞到想要钻回到被窝中。   梁皎月却又笑道:“用些肤凝膏抹一抹,应该能遮住痕迹。不过还是得小心,别让衣服将肤凝膏蹭掉了。”   梁言念乖乖点头。   梁皎月托着肚子起身:“你自己收拾吧,收拾完直接去内厅,我和昭心先去那边等你。”   梁言念再次乖巧点头:“好的。”   梁皎月笑着摸了下她的脸,而后才离去。   梁言念捂着脸,又躺回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住,在被窝中愤愤然的蹬着腿。她根本不知道脖子上被留下痕迹了啊!   白、路、迢!!   白府。   白路迢带着府兵训练结束后回到内院,迎面碰见白琦,正欲打招呼,却先一个喷嚏打出:“啊切!”   白琦挑眉,抱着双臂默默后退了两步。   白路迢抬手擦了擦鼻子,略有疑惑。嗯?好端端的怎么打喷嚏了?   白琦道:“你这是大半夜跑出去又跑回来,着凉了?”   “怎么可能。”白路迢将他的长月银-枪-扛在肩上:“我好着呢。可能是带府兵训练的时候灰尘太大,鼻子不舒服。”   “是吗?”白琦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往前走近,左右看了看:“臭小子,你心情不错啊,大早上起来就亲自带府兵训练,又乐呵呵的回来,发生什么好事了?”   白路迢耸肩:“没有啊。”   可脸上却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白琦笑了声:“你是个傻子吧,要是想否认的话,就忍着你的笑。你笑得太明显了。”   白路迢挑了下眉:“有吗?”   他晃了晃肩上长-枪:“有就有吧,无所谓。我要回去洗澡了,你自己闲逛着吧。”   话音一落,白路迢便往自己院子大步走回去。   白琦转身看着他那轻快欣喜的背影和步伐,轻摇了下头,脸上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他昨晚肯定是跑去肃王府见梁三小姐了,这个白痴。   午饭时间,白府一家四口一起吃饭。   白隽和和邱慧叶对视了眼,眉头挤了挤,又瞥了白路迢,再看回邱慧叶,像是在示意什么。   邱慧叶眯了下眼,眼睛轻瞪了下,又看了白路迢,似是反过来示意着什么。   白琦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仍然保持一脸淡定吃着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白路迢一边夹菜,一边看着他们俩挤眉弄眼,摇了下头,也当做没看见。   邱慧叶瞪了白隽和一眼。   白隽和无奈,最终认怂。他看向白路迢,出声:“路迢。”   白路迢抬头看他:“嗯?”   “你看,你和梁三小姐婚期将近,按照规矩,成亲之前,新人双方应该避免见面。你是不是应该适当的减少去肃王府的次数?”白隽和笑了下:“反正也就只有几天了,等她嫁到白府,你每天都能看见她,不必急在这一时片刻的,对吧?”   白路迢将嘴中食物咽下,眨眼:“可我跟三小姐说今日午后会去找她。”   白隽和和邱慧叶同时一愣。   白隽和问:“你不是昨天傍晚才回京都么?你是何时跟她说的?”   “昨晚。”   “……”   白隽和嘴角抽了抽。这小子半夜跑出府了?!竟然没发现!   邱慧叶两眼皆是无奈,接着之前白隽和的话道:“路迢,既然你昨晚都见过三小姐了,应也已经确定她平安无事,今日为何还要去啊?成亲那些繁琐的规矩,大部分都给你撤了,可你在婚前几日频繁跑去肃王府,肃王府那边也会有些不乐意的,被人知道了又要说你们的闲话。”   白路迢想了下,道:“可我已经答应三小姐了。”   “那你就……”   “还有,夏朝节那天我答应过会和她一起看花灯,到时候会去接她。”   邱慧叶蹙眉:“夏朝节?那不是大婚前一日么?”   “是啊。”   “大婚前一日你还去找她?还是跟她一起逛夏朝节?!”   “为什么不能去?”白路迢不解:“夏朝节不是挺好玩儿的么?爹在京都时,若逢此节,您不也拉着他一起去吗?”   “……”   白隽和扶额,邱慧叶也是以相同的姿势扶额。   白琦淡定吃着饭,一脸早就在意料之中的表情。   白路迢看向白琦:“姐,夏朝节那天,你也会去看花灯的吧?听说到时候街上会有不少好玩儿的,不去瞧瞧?”   “我?”白琦往嘴里塞了一片肉:“我去干什么?我可不要看你和三小姐腻歪。”   “什么腻歪?”邱慧叶轻啧一声:“琦儿,注意言辞。”   白琦笑着耸了耸肩。   白路迢道:“三小姐家里还有两位姐姐跟一位姐夫,他们难得同在京都过夏朝节,到时候一定会和她一起上街。三小姐她都和姐姐们出门逛夏朝节,你和我一起出去,很奇怪吗?”   “再说了,之前我还陪你逛街了,这回算你陪回来。而且,那么热闹好玩儿的节日,你就在府里待着,不无聊吗?”   邱慧叶愣了下,连忙抬头看向白琦,配合着说道:“对对对,琦儿,路迢这话说的没错,府里待着多无聊啊,出去逛逛挺好的。”   语罢,邱慧叶放在桌下的手猛的拍了下白隽和的腿。   白隽和吃痛,立即点头附和:“你娘说的对。”   白路迢看向白琦。   邱慧叶也带着些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白隽和见状,也看着她。   白琦慢条斯理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见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无奈,最终还是松口:“好吧,既然你们都希望我去,那我就去逛逛。反正也没事。”   白路迢点头:“那就这样说好了。”   白琦轻点了下头:“嗯。”   得到肯定回答后,白路迢利落将碗中食物吃完,用旁边备好的布巾擦嘴后起身。   白隽和不解:“你干嘛去?”   “我吃好了。”白路迢朝他们拱手行退礼:“现在我要去准备准备,然后去肃王府见三小姐。”   “臭小子!”白隽和不由提高了些嗓音:“刚跟你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白路迢站直身体:“但我听见了,跟我要不照做,是两码事。”   “……”   “答应了三小姐的事怎么能不做?”白路迢转身跑走:“我走了,你们慢慢吃!”   “你这个臭小子!”   白隽和无奈叹息,朝他背影又喊了声:“刚吃完饭,别跑那么快,对身体不好!”   白路迢摆了摆手,没跑了,却是大步离去。 第39章第39章   肃王府。   午膳后,梁言念与两位姐姐聊了会儿天,听她们说了说她们最近的事。   很快,便到了她们该午睡的时辰。   梁皎月还不想那么快走,却被夏明霁连哄带拉的将她带走,她有孕在身,应多加休息,不可劳累。梁昭心面容温和着目送他们离去后,才转身忘与梁言念比划了几下手势,大概意思是很高兴她能平安回到这里,然后也带着小翡回去自己院中午睡。   梁言念站在原地,眼里是忍不住的喜悦。   她也很高兴她能平安的回到这里。起初在药王谷得知她是凛王秦修瓒的女儿时,她还以为秦修瓒不会再让她回到京都。   没想到,他并未言说什么,更未阻拦。   梁言念觉得他有别的事要做,应该很要紧。但他没说,她也不知该如何问起。   大家都从内厅离开后,梁言念左右环顾了下四周,皆是她所熟悉的场景。   她低头轻笑了下,沿着内厅外的路往自己的曲幽院回去。沿途所见,分明熟悉,却莫名有种久违了的感觉。大抵是此前她从未离开过京都那么久的缘故。   路上所遇侍女与小厮见她,纷纷恭敬行礼,一如既往唤她一句“三小姐”。   梁言念回以微笑。   她在这里的一切好似都没有改变。   回到曲幽院,梁言念并未直接进屋,而是在院中各条花间小道上悠悠散步。   她许久不在王府。她不在的这段时日,院中种着的花是由翠翠和梁昭心照料。她们照料得用心精致,院中花簇不仅没有颓败,反而比她离开时要开得更好更美。   已是夏日,午后阳光更为炽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挥散不去的热意。   而这种时节,她院中的花正是开的茂盛时候,昨晚回来时天色太暗,没仔细瞧,现在她在院中花丛中穿行,觉着众花争艳而开的美景是如此令人心生惬意。   花开得美,花香更是沁人心脾,萦绕在周围的热意与此间美景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梁言念在花间小道上走着,手指从身旁生长的花上轻轻拂过,触碰着它们娇嫩的花瓣,感受着此间花儿簇拥而生的盎然。   她嗅着花香,心情舒畅又自在。   翠翠从院外小跑来,笑吟吟跑向梁言念:“小姐。”   梁言念收回放在手边花瓣上的手,挑眉:“有事?”   翠翠笑着:“小姐,您猜,谁来看您了?”   “二公子。”   翠翠一愣,脸上笑容有短暂一刹那的僵硬,又似是诧异,继而很快恢复如常。她抬手挠了挠头:“小姐,您怎么猜得那么准啊。”   梁言念笑容温和。因为昨晚他说过今日午后要来找自己。   当然,翠翠并不知道这事。翠翠只以为自家小姐昨日晚膳时才回到府中,而白家二公子并不知道她已经回来的事。这段时日肃王爷以她身体不适,养病为由,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都不曾出府。   所以翠翠以为白路迢今日前来,是从肃王爷那边得知小姐已经悄悄回到京都,所以特意赶来见她。   梁言念伸出手指在翠翠额头上弹了下,笑道:“他都来了,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准备茶点?”   翠翠额头被弹,微微吃痛,却也立即回过神,郑重点头:“好的,小姐,我这就去为您和白二公子准备茶点。”   “对了,今日天气有些热,他刚从外面过来,你准备些降温的冰块和给他净面的温水,记得要两者分开些,别放在一起,不然冰块融得快。”   翠翠点头:“记住了,我这就去。”   “嗯。”   梁言念走到院另侧的银杏树下,缓缓坐上秋千,脚尖碰地使力,握着秋千铁链的双手也随之用力,将自己微微荡起。   好久没荡秋千了。   银杏树叶繁茂簇拥而密,树荫遮盖,将她身形覆盖在半暗荫凉下。   秋千吱呀吱呀晃动着,梁言念坐在其上,不由想起了以前小时候长姐和阿姐陪她一起在这里荡秋千的场景。   她瞥了眼身边那两副空空如也的秋千,脑袋轻偏了偏。自从长姐嫁去阜都,鲜少回京都后,她这院子里的三副秋千就没有坐满过。大多数的时候都只有她自己,偶尔天气好的时候阿姐会来陪她坐会儿。   她很快要嫁去白府,长姐虽暂时要留在京都,但大概也就几个月。到时候,肃王府中,便只有阿姐了。   梁言念脑袋轻靠在秋千锁链上,眉心稍蹙了下,又微微出神。   她陷入自我思绪中,有人从院门而入,径直走向她时,她都没察觉。直至那个高大身影停在她身前,伸出手将悠悠晃动的秋千抓住,稳定住。   梁言念愣了愣,继而回神。她抬头,便瞧见白路迢俯视而下来的面容。他脸色温和,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怔了下,眼底有笑涌出,却又在快要溢出眼眶时,戛然收回。   她像是想起什么,笑意敛回,抬手在身前白路迢胳膊上拍了下:“你还好意思来?”   白路迢挑眉,眼里闪过一点光,似是困惑:“我为何不好意思来?不是昨晚约好的么?”   梁言念小瞪他一眼:“谁、谁让你昨晚、咬我的……”   她忽有些脸红,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不仅留下了痕迹,还被我长姐看见了。”   “痕迹?”白路迢倒是没想到。   他咬的力度也不大,有痕迹留下么?   他伸手将梁言念捂着脖子的手挪开,脖子白皙,没瞧见她所言的痕迹。   梁言念又道:“我用肤凝膏遮起来了,不然要是让我爹和大娘瞧见,我都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白路迢眼里闪过一抹笑,大拇指指腹在她脖子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用来遮掩红色痕迹的肤凝膏被他抹下来,渐渐显露在他眼前。   两圈齿痕,带着些微红。居然真的留了痕迹。   他轻眯了下眼,眸光忽沉,明暗之间,有什么东西迅速闪过。他抿唇,喉间轻咽。   他手掌往前,托住她脖颈,掌心的温热迅速传到她皮肤上。指腹在他留下的那两圈齿痕上轻摩挲了两下。   梁言念觉得有些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身体也要往后倾。可身后无物,她又坐在秋千上,无处可退。   她抬头看向白路迢,带着些警惕意味:“你想做什么?”   白路迢俯视凝看着梁言念,未有话语,眼中情绪有所波动,却也在他眨眼垂眸之间迅速收敛回去。   梁言念歪了歪脑袋:“你怎么不说话?”   “什么也不做。”白路迢收回手。   梁言念眨了下眼,嘴唇不由抿了下。   白路迢又道:“今日吃午饭的时候,我爹娘交代我,与你婚期将近,该减少与你见面的次数,免得被人说闲话。但今日要来见你已经约好,不可不来,夏朝节那日我也会如约来接你,不过中间那几天,我就不来了。”   梁言念一愣,神情顿住。   “我细想了下我爹娘说的话,虽然我不介意那些人说些什么,但毕竟有关你的名声,何况这种时候不适合再弄出什么不好的事了,免得耽误婚事。所以,这几日还是按规矩。”   白路迢后退了两步。   梁言念抿了下唇,立即从秋千起身,双脚落地,站于他身前。她看着他,声音不免有几分着急:“所以,你今天离开后,明天和后天,还有大后天都不来了?”   “嗯。”白路迢点头:“是。”   “……”   他又补充:“夏朝节会来。”   梁言念撇了撇嘴,似有不悦。   她刚才那句“你还好意思来”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让他不要来呀,只是稍微发点小性子嘛。谁知道他接下来会说这番话。   早知道她就不说那句话了。   见她有点不高兴了,白路迢弯腰往她看去,嗓音放柔了些,半哄道:“别生气嘛,反正也就三天。天天来找你,你爹知道了肯定要嫌我烦,你大娘也要怪我坏了成亲前的规矩。夏朝节那天我一定早早的来接你。”   梁言念声音闷闷的:“我又不介意别人说什么……反正你就算不来,他们闲着没事干的人还是会多嘴的……”   她伸出手抓住白路迢衣袖,将那片衣角紧攥在手中。她努了下嘴,仰头看着白路迢。没开口,可那双泛着些水光、注视着白路迢的眼眸却好似已经与他言说了其它。   视线交汇,目光碰撞到一起。   白路迢抿唇,闭眸后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再睁眼时,梁言念依旧注视着他。   她嘴唇扁扁,似是有点委屈,可那一直望着他的眼睛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白路迢抬手抚上她的脸,深邃眼眸之底倒映着她此刻面容,以及一抹覆盖其上的意欲浅光:“你现在……是在跟我撒娇吗?”   “不行吗?”梁言念拽了拽他衣袖,佯怒:“我跟我未来夫君撒个娇也不行?”   未、来、夫、君?   白路迢在心中念了遍这个称呼。说实话,他挺喜欢,如果能去掉前两个字,更好。   但她这副模样同自己讲话,有些危险。   见白路迢不说话,梁言念又扯了下他衣袖,面色一改方才,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她眨了下眼,将他衣袖紧攥在手中:“你怎么不说话?我说错什么了吗?”   白路迢一愣,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白路迢嘴角扯过一丝梁言念看不懂的笑:“想知道?”   梁言念点头:“当然。”   然后有一声很轻的笑传到梁言念耳中。   梁言念正疑惑他为何忽然要笑时,白路迢弯腰将她揽入怀中。梁言念一愣,要说的话瞬间卡在喉间,多余的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诧异之余,白路迢站直身,顺势也将她抱了起来。她双脚随即离地,她睁大眼,恍惚错愕的同时,下意识抱住他的肩,生怕他一松手自己就掉下去。   她双臂勾着他脖子:“你干嘛这是……放我下去。”   白路迢反倒是将她往上托了托,然后往房间走去。   梁言念一惊,回头看了眼他去的方向,莫名联想到昨夜的事,她用力按了下他肩膀:“走哪儿去?”   “自然是要去房间歇歇。”白路迢笑:“外面太阳这么大,你难道要让我一直在外面晒太阳?好热的。”   “……”   白路迢进屋,用腿关上房门。而后转身,腾出一只手反拴住了门。   梁言念:“……”   白路迢走向圆桌,将她放在桌面坐着。她才坐稳,他便俯身凑了下来。   梁言念连忙抬手,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撑着他胸膛不让他再往前:“你的动作是不是太过熟练了点?竟然还反栓我的房门。”   白路迢挑眉:“我这不是昨晚跟某位小姐学的么。她教得好,我自然学得快。”   “……油嘴滑舌!”   白路迢轻笑出声,将她的手扯下后禁锢在她自己身后。   梁言念蹙眉,刚要挣扎,就被用力按住。他力气大,单手扣住她两手手腕,显得绰绰有余。她用力,却仍无法挣开。   “别乱动。”白路迢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出声,温热的气息直扑在她耳畔,她觉得有点痒,不自觉偏过头去另侧。   “现在可是白天,你要是挣扎的动静太大,可是会被人听见的。”   梁言念撇了撇嘴,轻声道:“你也知道现在是白天……”   她用膝盖顶了下白路迢大腿,又提醒他:“翠翠很快就要端茶点过来了,被她看见了不太好。窗户也没关呢。”   梁言念看了眼靠近长廊那边的窗户。她起床后便打开来通风,现在那两扇窗都是完全开着的。   白路迢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窗户确实开着。   梁言念轻声请求:“要不你晚上再偷偷来吧。”   白路迢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她:“我晚上有事。”   “何事?”   白路迢解释:“我爹有三位旧友这几日正好来京都述职,我爹便邀请了他们晚上吃饭。几位老将军曾是我爹并肩作战的战友,多年前得封号,如今驻守在四方大城,这些年来总是因为各种事情没能一起聚齐在京都,好不容易得来这机会,我爹自然是不会放过。”   “而且,你我婚期已经定在夏朝节后,我爹想当面邀请他们参加婚礼。也趁着这次见面将旧友相见的酒先喝个尽兴,免得婚礼那日他们喝多喧闹,冲撞大婚之喜。”   梁言念点头,原来如此。那确实是正事,他身为白元帅的儿子,这种场合随同而去也是应该。对方都是长辈,他过去也是为了照料喝醉酒后的他们。   “好吧。”   白路迢再次往她凑近,呼吸近在咫尺。   梁言念上身稍稍后倾:“干嘛?”   白路迢依旧靠近:“亲你。”   “……”   梁言念再往后,白路迢再靠近。   梁言念又一次往后倾下时,腰上的力支撑不住身体,倒在了桌面上。她眨了下眼,满眼无奈的看着房梁。   “……”   白路迢的笑声响起。   梁言念要用腿踢他,才抬起,便被他迅速反应,用小腿别开。   奇怪的姿势。   梁言念脸颊发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绯红。在她本白皙的面颊上尤其明显。   白路迢俯身凑下,禁锢着她双手手腕的手已然松开,撑于桌面,另只手自她脖后绕过,手掌托着她脖颈,将她脑袋抬起些,让她正面迎上自己的唇。   柔软的唇瓣再次相贴,温热的气息缓缓交缠,再相融合。   梁言念下意识闭上眼,得到解放的双手情不自禁搭上他的肩,继而勾搂住他脖子。   吻至缠绵,意随情动。   心底好似有什么正在翻涌,仿佛只需要一点点的触动,那隐匿其中的东西便要挣脱而出。   梁言念右手手掌轻轻按着白路迢后脖颈,另只手手指穿过他长发,丝丝缕缕搭落在她手间。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晕晕乎乎的,像是即将要失去理智。   “叩叩叩——”敲门声猝不及防响起。   翠翠的声音随后传来:“小姐,您在房间吗?您吩咐的茶点、冰块和温水都已经备好了,现在给您送进去吗?”   梁言念猛的睁大眼,游离在消散边缘的理智被立即猛拽回来。她撑住白路迢胸口,让他离开自己的唇。   短暂一瞬的分离,白路迢轻眯着眼,又一次吻了上去。   “唔……”梁言念微微蹙眉,拍着他肩膀,从他唇边挤出一丝缝隙发音:“等会儿……翠翠、翠翠来了……”   白路迢睁眸望着她,眼里的戏谑笑意让梁言念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梁言念小瞪了他一眼。   白路迢把控好分寸,离了她的唇,亦顺势扶着她的腰将她带起。但仍让她坐在桌上,没让她离开。   她趴在他肩头,微微喘息着。   白路迢一手抱着她,另手抬起捏了捏她耳垂,指腹从她耳垂上的耳洞轻轻摸过。   “小姐?”翠翠的声音再次传来:“您在房间吗?”   而后梁言念又听见翠翠小声嘟囔了句:“该不会是睡着了吧?睡得那么快?可小姐好像才起来一个时辰多点啊。怎么又困了?”   梁言念:“……”   梁言念深吸口气,平缓了下气息,才出声:“把东西放在外面就行,我等会儿自己取。”   屋外的翠翠一愣,收回要去推门的手,而后又道:“小姐,我可以帮您把东西放进去的。我现在能进去吗?”   “不能。”   “啊?”翠翠不解:“为何呀?”   “我在……”梁言念咬了下唇,脸颊绯红,皱着眉迅速思考着:“我在……我在换衣服。”   “我在换衣服。我刚把门拴住了,还没换好,不方便去开。你把东西放在外面,我等会儿自己端进来就行。你下去吧。”   翠翠一脸不解,换衣服?不是起床时才换的衣裳么?   她摇了下头,再想,也只能想出个自家小姐是因为要见白二公子才专门换身衣裳这个理由。   她将东西放在长廊的檐台上。   “小姐,东西放在外面了,您换好衣裳出来看看。我去帮您看看白二公子到哪儿了。”   “……”梁言念吸了口气:“去吧。”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梁言念憋着的那口气才松缓下来。哪里还需要去看啊,他人不是就在这里吗!   梁言念抬头,话才到嘴边,唇便被堵住。   她愣了下,推着他肩膀,但这回却没能推开。以他的力气,若不是他愿意,她能推得开才奇怪。   她只能迎接他的吻。   从起初的被迫接纳,很快就变成了互相纠缠。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白路迢愿意结束,才最终结束。   梁言念气喘吁吁,脑袋抵在他胸口,看不清脸,两只手有气无力的拍打着他,像是在发泄她的情绪,但却没有一丁点的痛感。   白路迢低头在她头上柔软的发丝上印下一吻:“抱歉,失礼了。”   但他有些控制不住。   只要真正触碰到她,他心中的情绪与冲动就开始在他理智的大坝边缘泛滥,只要稍许片刻的恍惚,他就要做出真正越矩的行为。   所幸,这一次,理智的大坝尚存。   梁言念停住她拍打他的动作,双手环住他腰身,嗓音里不由夹杂着几分抽泣:“腿软……没力气……都怪你……”   “嗯,都怪我。”白路迢轻抚着她头发,嗓音轻柔。   白路迢没移开,就让梁言念以她认为舒服的姿势抱着他,顺便缓和她的情绪和那尚乱的气息。   梁言念只抱着他,没再言语。   屋内忽的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一起一落,真切微响。   约摸一盏茶功夫后,梁言念抬起一只手按住白路迢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而后她抬头,对准他左侧脖子中心的位置一口咬下。   大概是觉得最初的一口咬得不重,她又加重力度咬下第二口。在相同的位置。   白路迢一愣,眼露诧异,眼底有一抹讶异浮现。梁言念的行为不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说,他完全没想过她会咬自己。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惊奇。   梁言念吸了吸鼻子,稍稍松口。她看见自己用力咬下的那两圈叠加在一起的齿痕,齿痕边缘微微渗出血珠。她反倒是愣住,她有咬得那么重么?   明明是想发泄一下,可现在却莫名又有些愧疚。   犹豫了下,她唇瓣贴上那渗血的齿痕处,舌尖轻轻舔-舐而过,将那血珠吻去。   脖子上有湿润与温热一并袭来。   白路迢忽睁大眼,迅速收缩的瞳孔里满是震惊的颤动。他扶着梁言念腰身的那只手不由自主用力按紧了些。   他低垂下头,将梁言念推开,他眸光暗沉,嗓音也忽沉了下去,带着几分隐忍:“你这样,我可不能保证你能完好的走出这个房间。”   梁言念眨了下眼,望向他的眸子里水汽弥漫。她眼神微微疑惑,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何意。   白路迢眯了下眼,低头时似有一声很轻的无奈叹息响起。他将她抱起,走向床。   他将她放在床上。俯身扯过被子替她盖好,又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你休息会儿吧,我该走了。”   梁言念抓住他衣袖,眼神闪烁着注视着他。   白路迢握了握她的手,又小心着将她的手扯下放回被褥中:“睡个好觉。”   “……”   “夏朝节见。”   梁言念嘴角扯过一抹笑,又点头:“嗯。”   翠翠一脸茫然回来找梁言念时,房门依旧紧闭,放在长廊上的东西仍然在原来位置。   准备在盆中的冰块已经融化部分,剩下的冰块又融进水里。   温水也已经变凉。   糕点与茶水自然也已经凉透。   翠翠眨了下眼,抬手拍了拍脑袋,更显疑惑不解。小姐的衣服还没换好吗?这些东西怎么还在外边?   “叩叩叩——”   “小姐,您衣裳换好了吗?我现在可以进去吗?我刚从门房那边回来,他们说二公子早就进来了,您有没有瞧见他呀?他是不是已经来见过您了?”   “小姐?”   翠翠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她轻啧一声,犹豫了下,伸手去推门。   房门悠悠发出一声吱呀响,打开了。   翠翠小心翼翼打开房门,又蹑手蹑脚走进房间。她在房间环顾两眼,然后看见了床上有人。走近一看,是她家小姐。   “小姐?”翠翠试着呼唤了声。   已经睡着的梁言念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奈何睡意沉沉,她睁不开眼,只象征性的“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翠翠露出个无奈笑容,果然是睡着了。她还真是困啊,看来睡一个晚上并不足以缓和好她的疲惫。或者说,是之前解-毒用的药里有些会让她犯困的药材,要彻底恢复好,可能需要一段时日。   就像感染风寒后用过药,会让人犯困想睡觉是差不多的道理。   白二公子应该已经来过,但看见她已经睡着,不便打扰,于是就离开了吧。   翠翠替她捋了捋被子,将被角掖好,然后转身轻着步子走出房间。   ---   白路迢离开肃王府后,骑马径直回了白府。他步伐匆忙,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做,府中下人瞧见他,连礼都没能开始行,便感觉身边一阵风刮过,白路迢便从他们身边经过离去。   他进了内院,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后,提着桶打了两大桶凉水,直接提起从头淋到脚。之后又淋了一次。   头发与衣裳皆湿透,他极力克制忍着的那口气才算是松出。   他又打了两桶水,动作放慢了些,却也是扎扎实实全都淋到了自己身上。心中那股翻涌泛滥了许久的冲动终于在冷水的作用下沉寂下去。   白路迢长长舒出一口气,将水桶放下后,在井边坐下。他低垂着头,眼眸被垂落的湿发挡住,看不见他此时眼里的真正情绪。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低落,湿透的衣裳黏糊糊粘在皮肤上,本应不太舒服,可他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有人走来,熟悉的黑色靴子出现在他眼前。   他眨了下眼,缓缓抬头。   白琦环抱着双臂,眉头上挑,两眼疑惑看着他:“你这是在干什么?忽然抽风吗?”   白路迢又很快低下头去。   白琦随即瞥见了他脖子上的齿痕。她愣了下,继而眼神诧异,有些惊讶。她眯了下眼,弯腰往前凑看了两眼,确认那不是自己眼花看错。   这小子是从肃王府那边回来的吧?这齿痕难道是……   白琦眼里忽有惊喜之意涌出,也瞬间明白过来他为何一回来就在这里淋自己冷水。   啧啧。   白路迢察觉到她的动作,皱了下眉,不自觉往后靠,拉开与她的距离。他问:“你干什么?”   “没什么。”白琦耸了耸肩,却又说:“爹让我来提醒你一下,晚上摆在清风阁的宴席别迟到,还有,让你穿得稍微好看点,别总是穿着一身黑。”   “他去喝酒,还管我穿什么衣服?”白路迢觉得无语:“我只负责在他喝醉后把他送到家,别的应该不关我的事吧?”   “他也是想让你注意注意你的形象,好歹也是要成亲的人了。”白琦摇头,伸出手哦爱了下他脑袋:“还有,爹说今天晚上的宴席上,那几位老将军是带着家属去的,你自己多加注意一些,别胡乱说话。”   “家属?”白路迢蹙眉:“他们来京都述职,还带着家属来的?”   “是啊。听说他们许久没有来京都了,趁这次难得的机会,便带着家里人来瞧瞧。反正只要不影响他们的正事,别说是带家属了,他们就算是带着一笼子的猫猫狗狗来也不关你的事。”   “……”   好吧,也是这么个道理。   正事已办完无误,别的,自然都是次要的。   白琦又道:“话我都带到了,你自己……”   她看着浑身湿透的白路迢,眼里闪过一抹嫌弃,话语也有些无奈:“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你看看你现在这样,身体再好也不能穿着湿衣服在这里傻呆着。赶紧去洗澡,然后该休息就休息会儿,不累就去练你的长-枪,反正到时辰了,爹肯定还会再让人来喊你。”   白路迢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又问:“你不去?”   “我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不、想、去。”   “……”   白路迢给了白琦一个白眼。   白琦笑呵呵的抬手朝白路迢脑袋用力拍了一巴掌,然后转身,迈着愉快的步子离去。   白路迢叹了口气,摸了下被打的位置,若无其事的站起身,然后回了房间。   申时末。   正如白琦所言,白隽和派人来喊白路迢前往清风阁。白路迢已经收拾好,但照常还是一身黑衣裳出现在白隽和眼前。   白隽和面露无奈,想说什么,可又觉得说了也没用,也就懒得说他。   他们同行前往清风阁,到时,清风阁前已经有人聚在一起寒暄。   白隽和走上前,他们瞧见他,立刻拱手问候,白隽和回以相同的拱手礼节,笑着加入他们的问候寒暄。   而后白隽和朝安静等在身后的白路迢招了下手。   白路迢走上前,拱手见礼。   有人笑道:“这么久不见白家少帅,都已经这么大了,这样貌气质,可一点儿不输给这京都城中的世家公子哥啊。”   很快,又有人来。   马车上先走下白隽和的旧相识,继而又有两个人出来。男子约摸四十左右,另一位是个小姑娘,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们走上前,面带微笑与他们问候见礼。   那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儿子洪济,旁边这个是我孙女,洪小莹。她吵着要来见见白家这位名满北渝的少帅,白元帅可介意?”   白隽和笑:“这种事有什么好介意的。路迢,过来打个招呼。”   白路迢听话的过去拱手见礼,又礼貌问候了几句。   洪小莹目不转睛看着白路迢,眼里满是惊喜,心中对他的喜欢快要溢出来。之前她只是听说白家少帅厉害,是个不凡的人物,如今亲眼见到,没想到他竟然长得也这般好看。   怎么看怎么好。越看越觉得喜欢。   她身边的洪济拍了拍她的头,提醒:“你不是要见少帅吗?现在见到了,还不赶紧打个招呼?”   洪小莹脸有些红,甜甜开口:“路迢哥哥好。”   旁边有笑声响起。   白路迢却蹙眉:“你不该这样称呼我。”   白隽和脸上笑容一僵,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跟白路迢说:“你这个臭小子想干什么?注意你的言辞!”   洪小莹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白路迢解释:“你是洪老将军的孙女,我爹跟你祖父同辈,所以按照辈分,你应该喊我叔叔。如果你觉得你和我年纪相差不太大,你也可以跟别人一样称呼我为白二公子,或者白少帅。你想直呼大名我也没有意见。”   他眼神冷冷看着她:“总之,不许用你刚才喊的那个称呼来喊我。”   洪小莹脸上笑容一僵,她看了看身边的祖父和父亲,有些不知所措。   白隽和“啧”了一声,拽着白路迢的手走远了些,压低嗓音没好气道:“臭小子,你刚说什么呢?她才十五岁,你十八岁,喊你哥哥有什么不行?你还真愿意让人家喊你叔叔?!”   “有什么不愿意?她喊大伯我也不介意。”   “……”白隽和猛瞪了他一眼:“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没病,也不想气死你。”白路迢回答他的问题,又说:“我只是不喜欢她那样称呼我。而且,这种称呼,三小姐都没喊过,她凭什么先喊。”   他倒是很想听三小姐喊自己一句“路迢哥哥”。   要不,夏朝节的时候逗逗她?   她肯定会不好意思,会脸红,但如果稍微强势一点,她应该还是会开口的。白路迢不由在脑中想象了下梁言念称呼他为“路迢哥哥”的画面。   嗯……   光是想一想,感觉就很不错。他眼底闪过一抹浅笑。   白隽和见白路迢自己说完话后又开始思索别的,对他嫌弃的白眼都快要翻到脑后去。   白隽和抬手在白路迢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别整那些没用的,给我态度好点。”   “我态度不够好吗?”白路迢神色淡淡:“我都说她可以直接喊大名了。这可都跨辈分了。”   “你信不信我在这里打死你!!”   “我不信。”   “……”   白隽和觉得他快要被白路迢气死了。他忽然意识到他把白路迢喊来参加这种宴席是个特别大的错误。   白路迢这个臭小子向来都不喜欢这种场合,也不适合这种场合,如果不是迁就自己,他肯定不会来。之前看他脾气好像改善了一点,还以为见着别人也会如此,哪想到他的好脾气可不是对任何人都能有的。   早知道这小子一如既往的气人,还不如让琦儿来呢!   白隽和扶额,深呼吸着,将自己激动的情绪快速压回去。他再一次深呼吸,然后看向白路迢:“你等会儿别说话了,就在边上安静的听着,别再乱说话,记住了吗?”   “只要他们不跟我说话,话题不要扯到我身上,我保证我能全程保持安静。”   “……”   之后就如白路迢所言,话题不到他身上,他就老实本分的坐在白隽和身边,全程保持安静。   特意坐在他旁边的洪小莹朝他那边投过去多次目光,还有示好的笑容,但白路迢看见了,也只是客套的颔首示意了下,没有言语,也没有更多的回应。   洪小莹神情变得恹恹,像是泄了气一般无奈。   除去在清风阁前的那段有些尴尬的场面,之后白路迢保持安静,白隽和开口,他们的宴席按照所想顺利进行。许久未见的几人聊得尽兴,喝得更是开怀,房间里的笑声就没有停止过。   几个长辈都喝醉了,脸色通红,被扶出去的时候还在说着什么,但话语太过模糊,没能听清楚他们的字句。   白路迢将白隽和扶回马车内躺着。他滴酒未沾,自家老爹却是醉了个彻底,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回去后娘吐槽抱怨老爹喝得太多的画面。   要离开时,洪小莹忽然走到白路迢身边,像是鼓起勇气般开口:“那个,路……白二公子。”   白路迢看着她:“有事?”   洪小莹定了定神,又道:“我、我之前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很崇拜你,才想要来见你。我觉得你只比我大三岁我才喊你哥哥,你别误会。”   “还有,听说京都的夏朝节要到了,我跟祖父说我想在这里过一个夏朝节再回去。不知道,到时候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在夏朝节上逛逛?我这还是第一次过京都的夏朝节呢。”   “不方便。”白路迢拒绝的直接了当。   他看着洪小莹:“我已经有约了。你让你祖父和你爹带你一起逛吧,跟他们一起难道不比跟我这个陌生人更自在?”   “……”   “天色已晚,我还得送我爹回家,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告辞。”   语罢,白路迢抬手示意了下车夫。   车夫立即晃动缰绳,带动马车调转方向。   白路迢骑马与马车一同离去。   洪小莹站在原地看着白路迢离去的身影,撇了撇嘴。她放在身前的双手紧握在一起,面有些郁闷。这和娘亲跟她说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娘亲说的跟人套近乎的法子根本不奏效!   她将双手放下,郁闷着晃了晃双臂,又发泄似的跺了跺脚。   烦死了! 第40章第40章   清晨。   天光初破晓,第一抹光亮照下人间时,梁言念便醒了。她懒懒睁眼,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床上来回滚动两次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之后便起身了。   她换好衣裳,翠翠端着热水前来,见她已经起身,翠翠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消失,被笑意取代。   翠翠笑着问候:“小姐,早呀。”   “早~”梁言念点点头,嗓音里的慵懒意尚未完全褪去。   洗漱后,翠翠伺候她梳妆。   梁言念坐在梳妆台镜前,气色不错,但看起来像是有点没睡醒。她使劲眨了眨眼,又抬手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尽快露出有精神的一面。   翠翠拿起梳子先将她的长发梳顺:“小姐,您今日想梳个什么样的发髻?想配哪些发饰?”   梁言念想了想:“不用梳发髻了,就随便拿个发带绑住就好。”   翠翠微微诧异,确定般询问:“小姐,您确定今日真的不梳发髻么?”   梁言念点头:“嗯,确定。”   这几日二公子也不会来肃王府,她又只是在府中待着,见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梳不梳发髻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反正也没人看。   梁言念忽叹了口气,双手捧着脸,带着几分恹恹之色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夏朝节啊……   还要等到夏朝节那日才能再见他。那她今天起这么早做什么?他又不会来。   还不如多睡会儿觉,也算是打发打发时间。   梁言念低下头,双手放下,再一次发出叹息声来。   翠翠不解:“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就这一会儿您就已经叹息两声了。”   梁言念摇头:“没什么。”   翠翠却不信她的话。她这模样,哪里像是没事,分明就是有事。是不是因为昨天没见到白二公子?   但翠翠不敢直接问。   翠翠寻了条与梁言念所穿浅粉衣衫相配的粉色发带系着她的长发,看起来十分简单且随意。她大步迈出房门时,跟在她身后的翠翠莫名觉着她有种不拘一格的自然感。   早膳时,梁言念寥寥吃了几口便没胃口,面前摆着几道她爱吃的菜式,却也不想动筷。   安雨丹见状,轻声询问:“念念,怎么不吃了?是今日备的早膳不合你胃口吗?”   梁言念笑着摇了下头,默默将碗里的小米粥喝完。但别的,实在没胃口。   早膳后,梁言念朝梁婺与安雨丹行礼,之后便转身要离去,她身旁的梁昭心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手腕。   梁言念一愣,转头看她:“阿姐,怎么了?”   梁昭心顺势起身,行退礼后拉着梁言念的手走出内厅。   梁言念没有催促,梁昭心便一路牵着梁言念的手去了她的静庭院。   进房间后,梁昭心才松开梁言念的手,而后从房内书桌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个黑色烫金纹的锦盒,笑着递到梁言念面前。   梁言念微微诧异,但还是伸出双手接过。   她打开锦盒,盒底垫着一层白色的软布,软布之上,安静躺着一串白玉手串,与一枚玉戒。其质地脂润白皙,色泽温润。手指轻轻触摸时,有清凉之感。   梁言念有些惊喜。   回过神时,又见梁昭心低头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等了会儿,梁昭心将写好的字展示在她眼前:   这是白玉菩提做成的玉戒和手串,送给你和白家二公子当新婚贺礼。   然后她又拿起另外一张纸:   这个是我在灵隐寺时自己磨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能也没有那么好,但也是我的心意,希望你们别介意。   梁言念心中感动,连忙放下手中锦盒,伸出双臂将梁昭心抱在自己怀中。她道:“阿姐亲手做的东西,可比那些什么价值不菲的东西要珍贵多了。这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份相同的来。”   “我很喜欢,特别喜欢!”   梁昭心笑了下。她将纸放下,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梁言念抱着梁昭心,莫名又有些哭腔:“阿姐啊,我要是嫁人了,你在府里会不会很孤单呀?”   梁昭心按了按她肩膀,将她稍稍推开,比划手势给她看:不用担心我,有小翡在呢。   怕梁言念还是担忧,梁昭心又快速再比划:这段时间姐姐也会在家里,你嫁人了也是在京都城中,离得不是很远,想见面的时候还是能见面的。   梁言念牵着她的手:“话虽如此,可就是不能像在府中这般随时想见的时候就能立刻见到你。”   梁昭心笑了笑,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再比划手势,但心中情意已从两人相握的手中传递。   见梁昭心笑着,梁言念看着,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方才的感慨很快就被清扫出去。   “对了。”梁言念忽然出声:“阿姐,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梁昭心眨了眨眼:“?”   梁言念牵着梁昭心的手到了她的曲幽院,将自己房间床边靠最里的箱子拖了出来。上边盖着一块棕色遮灰的布。棕布被扯下后,露出红色的箱面。   这箱子是她从药王谷带回来的,看起来与她房间用来装衣裳的箱子差不多大,便直接摆在一起,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梁言念将箱盖打开,箱内东西一一展露在她们眼前。   原本昨日就应该将这些东西整理好,然后按照可能会用得着的类别,分别拿给府里的人的。但……昨日有点点意料之外的事,午睡起来后,直到刚才,梁言念都没想起这事。   不过好在,还是及时想起了。   梁言念道:“阿姐,这些东西都我从那个给我解-毒的地方带回来的,是那里的几位长辈送的,都是我们常日里见不到的。”   她将医书递给梁昭心,又道:“阿姐,你平时也不出府,总是弹琵琶呀,坐着看书写字什么的,身体肯定有些不舒服的,这书里记录着箱子里的药膏和用法,你看看有哪些对上你的症状,你就拿去用。”   “嗯……不过别的这些你可能用不到,有点危险,一不小心可能会伤到你自己,你还是别碰比较好。”   梁昭心惊讶于箱子里的东西,但也听着梁言念说的话,认真点了下头,没碰别的东西,只先将医书拿好,准备先看看,再决定要拿哪些药膏。   起身时,梁昭心还是有些诧异,也有疑惑。她朝梁言念比划手势:这些都是给你解毒的医者送你的?为何要送你这么多东西?   梁言念一愣,脑子慢了一拍的楞楞眨了下眼。   她总不能直接告诉阿姐说这是她外公和舅舅送她的礼物吧……她答应过父亲,回到京都后,一切照常,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有关于他的任何事,要将他当成一个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他,自然也就不会认识外公和舅舅。   梁言念抿了下唇,脑中思绪飞速运转,然后她笑了下:“大概……是看我解-毒的时候很配合?也不说药苦,也不要别的什么,没有给他们添麻烦?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走的时候他们就送了我这些东西。”   梁昭心看着梁言念,面色温和眨了眨眼。她眼帘轻垂了下,眼珠微转了下,但又很快恢复,似是想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表露。   她也笑了下,比划手势:原来如此。   梁言念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梁昭心又比划:那我先将这本医书拿回去看,等我看完了,我再来选这里的药膏。   梁言念点头:“也可以给小翡选,反正这么多呢。”   梁昭心点头。   然后她瞥见了箱子里还有两本书,犹豫了下,她还是指了指。   梁言念会意,将那两本医书也取出来递给梁昭心。   梁昭心笑了下:谢谢。   梁言念也笑:“阿姐,你还真是喜欢看书。这医书你也感兴趣?”   梁昭心:反正闲来无事,多看看,也算是增长些阅历了。   自从她小时候高烧后坏了嗓子,不能再开口说话后,爹娘对她的照看就加倍,担心也是成倍的,就怕她出府后因为不会讲话而被人欺负。   也是因为小时候确实发生过几次那样的事。因为不会讲话,那些与她同岁的孩童便趁机欺负她。最为严重的两次,一次被那些人扔出的石头砸破了头,还有一次被他们推进了湖里。   梁婺被气得不轻,半夜带人上门去讨公道,安雨丹一边替她清理伤口一边掉眼泪。梁昭心知晓他们对自己的担忧,也不愿意让他们因为自己的事情伤神,所以,她宁愿不出府,反正她在王府之中,要什么都能有,什么也不缺。   待长大些,她才一年中有那么几次外出,基本上都是定期定点的,只当是出去逛逛,偶尔的透透气。   十三岁那年,她跟着安雨丹去须弥山上的灵隐寺拜过一次佛后,喜欢上了那里的清静和自在。与爹娘商议后,每两个月去一次,选的是双数月份,每次去灵隐寺会待上十日左右。   除此外,她不怎么离开肃王府。也没有要外出的念头。   梁言念笑道:“那阿姐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看的书?城中书斋里那些卖的很好的话本、诗集什么的你想不想看?”   梁昭心想了下,点头:都可以。   “虽然夏朝节我们会出去,不过那是晚上了,书斋晚上好像不开门。”梁言念思考了下,一拍手,笑着提议:“这样吧,阿姐,午膳后我们一起去城中逛逛吧,正好我也好久没出去逛逛了,给你买书,也买些好吃的回来,怎么样?”   梁昭心愣了下,有点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要出门。但还是笑着点了头,答应了下来。   梁言念笑着将梁昭心的手挽住:“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再去问问长姐,看她今日身子舒不舒坦,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出门。”   梁昭心望着梁言念,笑意温柔的点头。   梁言念去问梁皎月是否愿意和她们一起出门时,梁皎月自然是很乐意陪她们,但今日她身体疲乏,没什么力气,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躺着。早膳还是在房间吃的。   但梁皎月给了梁言念一大把银票,让她带着梁昭心出门好好逛,想买什么便买,若是银钱不够,派人回来找她取便是。   出门前,翠翠在房间替梁言念重新梳理发髻。在家里可以随意些,但外出还是得规矩,形象还是得有,不能有损肃王府的颜面。   小翡提前准备好了马车,梁言念和梁昭心走出府门时,马车便已经在等她们。   梁言念先扶梁昭心上去,自己才随后上马车。   翠翠敲了敲马车,问:“小姐,咱们先去哪里呀?”   梁言念掀开马车窗帘看向外边站着的翠翠:“先去万书斋吧,阿姐想买书。挑选合心意的书可需要花不少时间。”   翠翠点头:“知道了。”   她随后吩咐车夫:“去万书斋。”   马车应了声,晃动缰绳,马儿往前走,带动马车。   万书斋坐落于京都城中心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周边是大有名气的几座酒楼,还有不少精致铺面,一眼看去就是极为富丽繁华之地。   万书斋是一座高楼,共有五层,每一层都放置有不同类型的书籍。对寻常百姓开放的只有一楼和二楼,那里摆放的都是正常百姓能买得起的书籍,价格不贵。   三楼与四楼内存放的书籍珍贵,且书页精装,只对世家子弟、以及有资格和能力买得起那些书籍的人开放,以免不小心弄坏书籍,却付不起买书的那个钱。这也是给大家省事,不然珍贵书籍被毁,对方又付不起钱,事情闹起来,免不了又要去一趟衙门。   而万书斋的五楼,放置的书籍并不多,实际上是用来招待贵客所用。五楼所处之地,高,能看得远,景致极佳,又有书香气萦绕,在此处品茶聊天,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肃王府的马车在万书斋前停下。   梁言念先出,而后转身扶着梁昭心下马车。   梁昭心看了看万书斋的招牌,又仰头望了望这座高楼,眼睛轻眯了下,眉头稍稍上扬了些,眼里有些许笑意浮现。   这么高的楼,里面肯定有很多书。难得出门,一定要多买些书回去,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看。   梁言念拉了拉她的手:“阿姐,我们进去吧。”   梁昭心收回目光,笑着点头。   她们走在前,翠翠和小翡安静跟在她们身后。   刚进万书斋的门,有一书童便走过来向她们拱手行礼。他姿态恭敬,低眉垂眼,没有直视她们,只问:“请问两位姑娘是来看书的,还是买书的?”   梁言念答:“买书。”   书童垂眼时眼角余光能瞥见她们身上价值不菲的布料所制成的衣裳,但以防万一,还是照例询问:“请问两位姑娘来自哪家府邸?”   梁言念如实回答:“肃王府。”   书童心中一惊,连忙又道:“原来是肃王府的小姐。两位是想先随意看看,还是让小人带你们参观介绍?”   梁言念看了梁昭心一眼。   梁昭心比划手势:先随便看看。   于是梁言念答:“我们自己先看看。”   “是。”书童稍稍直起身:“一到四楼,两位小姐可随意。若是累了,三楼与四楼皆设有休息的雅座与茶水,三楼有一个书童在照看,若寻不到地方,可唤他帮忙。四楼没有书童,但雅座设置的位置与三楼相同,很容易找到的。”   “但两位小姐请谨记,五楼此时有贵客在,不可上去,以免冲突。”   梁言念点头:“知道了,多谢。”   “小姐客气,小人不过是言说分内之事罢了。”书童做出“请”的手势:“两位小姐请自便。”   梁言念与梁昭心颔首示意。   梁昭心寻了个没人在的书架走过去,沿着最外侧的书籍看过去,看到有点意思的书名后便拿起来翻看几页试读。   梁言念跟过去,也随便翻了翻那些书。这边摆放的大多是在京都城中流行的话本故事,有关描述男女之情的各种故事最为惹京都的小姐们喜爱。所印的书册也最多。   但白日里,那些小姐们不会自己出来买书,被使唤来买书的丫鬟小厮们也是匆匆忙忙买了书便走,这种时候在这里看书买书的,大多是男子,而他们并不喜欢这种故事。也就不在这边。   梁言念平日里也不怎么看这些话本,也没有特别大的兴趣。翻看几页后便放回到原来位置。   梁昭心也不怎么喜欢,一排书架看过去,没寻到喜欢的书。   翠翠和小翡倒是对一楼这些民间杂谈还有情爱故事感兴趣,两个人在旁边同看一本书也看得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显然是被故事情节吸引。   梁言念笑了下,伸出手捏了捏翠翠的脸。   翠翠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眼神疑惑:“小姐,怎么了?”   梁言念小声道:“你们既然喜欢看这些书,就找个地方坐着看吧,我和阿姐上楼去瞧瞧别的,你们就不用跟着了。”   翠翠和小翡对视一眼,然后点头:“好的,小姐。”   “还有,”梁言念又道:“这里这么多书,你们就不要一起挤着看了,各自拿一本吧,要是有特别喜欢的,就先拿着。我等会儿下来给你们结账。”   翠翠和小翡的眼睛同时亮起,里间尽是惊喜:“谢谢小姐!”   “嘘……”梁言念提醒她们小声:“别那么大声,自己看着吧,我们先上去了。”   “嗯嗯!”   然后梁言念转身去牵梁昭心的手,轻声笑道:“阿姐,既然一楼没有你喜欢的书,我们上楼去看看吧。”   梁昭心笑着点头。   梁言念和梁昭心一起去了二楼。   两人在二楼转了一圈,梁昭心选了两本食谱,梁言念没拿。   “食谱?”梁言念诧异:“阿姐,你真是什么书都看。”   梁昭心笑容温和,眼眸清澈,眼中有些许光亮。   梁言念问:“再去三楼?”   梁昭心再次点头。   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有两个书童左右守着,大抵是在一楼时那位书童已经上来知会过她们的身份,所以她们过去时,对方恭敬着行礼,没有言语,自觉给她们让出位置,请她们上楼。   三楼绕完一圈后,梁昭心要走第二遍仔细挑选书籍时,梁言念有些累了,就先找了个座位歇息。书童为她斟茶一杯,她才饮下第二口,便看见梁昭心一脸欢喜笑意抱着一堆书过来,如释重负般放于桌面,又有一声沉闷声响发出。   梁昭心舒出一口气,稍微活动了下双臂。   梁言念震惊,眼神错愕的看着摆在自己身旁桌上的一堆书。   梁昭心比划手势:这些,都买回家。   “……”梁言念将口中茶水咽下,又放下茶杯。   她伸手翻看了那堆书,五本佛经,三本乐谱,还有一本有关如何调香的书。   乐谱和调香术的书,梁言念都能理解,但是佛经……   梁言念抬头看向梁昭心,眉心轻蹙了下,又有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阿姐,你该不会真的是看破红尘了吧?虽然你过段时间就去寺庙清修几日,但我觉得爹和大娘一定不会同意让你去出家的。”   梁昭心轻笑出声,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   梁言念给她倒了杯茶:“先歇会儿,还有四楼没去呢。”   梁昭心在她旁边位置坐下,拿过她给的茶悠悠饮下。   梁言念转头看向身后的书童,道:“麻烦你先将这些书拿到一楼去,我们等会儿逛完四楼后就会下去结账。”   书童拱手:“是。”   书童抱着那堆书下楼去。   两人安静饮茶。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就平和的靠在椅背上休息。   梁昭心闭上眼,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大概是挑选书籍时看得眼花缭乱,此时需要缓一缓。   身后不远处的窗户忽有响动,窗户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下,然后东西落地,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后停下来。   梁言念疑惑着转身。   而后有个人从窗子翻了进来。身后背着个半身大的木箱,却落地无声,轻得可怕。   梁言念睁大眼。青天白日的,居然有人翻-窗?而且……这里是三楼啊!   待那人站稳,梁言念看清楚来者是谁时,眼神更为震惊。   那人意识到这里居然有人在时,一瞬间警惕,下意识拔出了佩在腰间的匕首,寒意自眼底涌现。却又在看见梁言念时,一愣神,眼里露出一丝讶异,迅速将眼里的寒意散去。于是她默默的将才拔出的匕首收了回去。   梁言念:“……”   她怎么会在这里?!   梁昭心感觉到什么,悠悠睁开眼,也要转身时,梁言念立刻反应捧住了她的脸:“阿姐!”   梁昭心眨了眨眼:“?”   梁言念眼角余光往窗户那边瞥了眼,刚才站在那里的人不知忽然间去了何处,那里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梁言念皱了下眉,更显困惑。   梁昭心将她捧着自己脸的手拽下来,又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梁言念忽然间回神。   梁昭心比划:你在看什么?刚才有什么事发生吗?   梁言念一愣,然后笑着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阿姐你今天戴的耳坠特别好看,我多看两眼。”   “?”   耳坠?   梁昭心抬手摸了下她戴的白玉小圆珠耳坠。这副耳坠不是半年前她送给自己的么?   梁昭心朝梁言念比划:你还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梁言念笑了下,又无比肯定的点头:“我好着呢。”   她起身牵起梁昭心的手,又道:“阿姐,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去四楼吧。三楼都有这么多你喜欢的书,四楼肯定也有不少。”   梁昭心虽觉得她刚才反应有些反常,但也没有追问。她不愿意说的事,追问下去只会让她觉得不高兴。好不容易一起出门,还是不扫兴了。   两人上了四楼。   梁昭心记着买书的目的,认真开始挑选她想要买回家的书籍。梁言念虽然人在书架前,看似在选书,脑子里却想着刚才她见到的那个人。   那是钟瑞瑶。   在药王谷时,她经常跟在舅舅凌奚流身边。平时不怎么讲话,基本上都是点头,然后从嗓子眼里发出几个回应的音,她唯一跟人讲话最对的对象就是舅舅。   而且,没记错的话,她是舅舅的心腹侍女,负责照顾腿脚不便的他,她应该不会离开他太远。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京都?而且大白天的为何要翻这个万书斋的楼?还背着那么大个箱子,不怕被人看见么?   梁昭心渐渐走到两个书架开外,梁言念却还在最初的书架边站着,思索着微微出神。   直到有人按住她肩膀。   梁言念一愣,下意识以为是梁昭心,脱口而出一句“阿姐”,结果转过头时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并不是梁昭心,而是她方才正在想的钟瑞瑶。   “……”   梁言念倏忽愣住,眼睛不由睁大了些,别的话语尚未来得及说,钟瑞瑶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后拽着她去了书架旁边的昏暗角落里,而后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大呼小叫。   梁言念蹙眉:“?”   “念姑娘,真巧,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钟瑞瑶面无表情的出声。   梁言念眼神疑惑,又有些诧异。她能一次性说这么长的一句话啊?   梁言念正要开口询问她为何会在此处时,钟瑞瑶又抢在她前头道:“既然这么巧在这里遇见念姑娘你,不如你顺便帮我个忙吧。”   “……”梁言念更为不解,然后抬手将她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拽下来,压低嗓音问:“什么忙?”   钟瑞瑶指了下自己后背的大箱子:“这里面有个男娃娃,两岁左右,你帮我照看照看他。”   “什……”钟瑞瑶立即捂住她的嘴,将震惊着却她尚未说完的话强行推了回去。   “我正被人追杀,带着他不方便。”钟瑞瑶眼神坚定注视着她:“而且,他是目标。我得负责他的安全。”   “?!”梁言念紧皱着眉头,困惑更甚。   什么鬼?追杀?目标?男娃娃?!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梁言念再次扯下钟瑞瑶紧捂着自己的嘴,轻声询问:“钟姑娘,你不是应该在舅舅身边照顾他么?你刚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怎么会被追杀?我离开药王谷时你分明还在谷中,这两岁的男娃娃又是哪里来的?”   “这件事说来话长。”钟瑞瑶也尽可能放低声音。   “但是,我刚才想了想,如果说京都城中哪里比较安全,哪个地方不会被搜查,一定就是你身边。”   “你确定?”这话,梁言念自己都不相信。她身边很安全?!她怎么不知道……   “嗯。”钟瑞瑶眼神坚定点头:“因为你是白路迢的未婚妻。”   梁言念还是不解:“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派人追杀我的,是白琦。”   梁言念一愣,继而震惊:“你说谁?!”   “白路迢的姐姐,白琦。”   “!!”   钟瑞瑶看见了梁言念脸上的疑惑和震惊,也大概能猜到她此刻定然是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但现在她真的没有时间与梁言念一一解释,何况其中有些事情她也并不知晓内情。   钟瑞瑶握住梁言念的手,表情诚恳请求道:“念姑娘,此事说来话长,且极为复杂,我现在着急,不能与你细说,请你帮我照看这小孩儿几日,等我甩开了那些烦人的家伙,没有危险后,我再回来跟你解释。”   “可是……”   “我会直接将这箱子放在肃王府的马车里,劳烦你带他回去。”   “可我……”   “这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真是口干舌燥的,累得慌。我先不与你说了,我先走了,那些人马上就要找来了。回见。”   钟瑞瑶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完后,便毫不犹豫转身,又翻窗出去了。   梁言念满心的疑惑,却是没得到半点解答。她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仍觉茫然,今天……是不是不适合出门啊?   有脚步声响起。   梁言念愣了下,使劲眨了眨眼,又抬手拍了拍脸让自己的恍惚的表情恢复如常。   而后梁昭心出现在梁言念视线中,见她站在角落而非书架边,梁昭心稍有疑惑,脑袋轻偏了下,随后走向她。   梁言念朝她露出微笑:“阿姐,你挑好书了吗?”   梁昭心点头,又比划手势: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是你吗?有人来过这里?   梁言念摇头:“没有啊,我就站在这里吹吹风。”   旁边就是窗户,此时正有风自外吹入屋内。   非要这样说的话,也能勉强说得通。   梁昭心:那我们现在回去吗?   梁言念点头:“好,回去。”   梁昭心又比划:可你一本书都没有挑,是没有看见合适的吗?   梁言念笑着伸出手挽住梁昭心手臂:“本来今天出门就是为了给你买书的,我买不买也不重要,我要是想看的话,到时候去你那边找你借就是了。”   梁昭心笑了下。说的也有道理。   梁言念赶紧转移话题:“阿姐,你又挑了些什么书?”   梁昭心将手里抱着的书展示在她面前。   四本佛经,三本诗集,还有一本乐谱。   梁言念挑了下眉。又有佛经……加起来都九本了吧,这佛经是不是买的太多了点?   梁言念替梁昭心拿了一半,然后与她一道下楼去结账。   翠翠和小翡正好看完她们手中书里的一个故事,见自家小姐下来,连忙走过去。   梁皎月给的银票数额皆大,拿来买这些书绰绰有余。何况,这些书中,最贵的也就是在四楼拿的那本乐谱,是寻常乐谱的三倍价格。   其它的,对肃王府而言,只能算是价格平平。   书童将书装进一个书篮中,又替她们送到马车边上,才行礼后转身回去。   梁言念照常先扶着梁昭心上去,而后提着裙摆匆忙跟了上去。马车内,果然摆着个木箱。   之前被背在钟瑞瑶后背,梁言念没能仔细看清。现在她却是看得清楚。   木箱半身大小,四面皆有透气的孔,箱身有些特别,看起来像是木箱,但触摸时却有种铁器的冰凉感,箱盖上用一把奇特的锁锁着。她试着拽了下,拽不开。   而箱内此刻也没有动静,低头凑近时才能听见一点点轻微的呼吸声。钟瑞瑶口中的男娃娃应该是睡着了。   梁昭心看不明白梁言念这一上马车就出现的奇怪行为,于是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梁言念一愣,连忙回过头,然后保持姿势坐好,又朝梁昭心露出个笑容来。   梁昭心不解,比划手势:念念,你在干什么?   梁言念笑:“没什么。”   梁昭心自然是不信的。从刚才在万书斋三楼的时候开始,她的行为就有些奇怪,但她不愿意说,梁昭心又觉得追问下去也不适合。   而且,即便真的有什么,她也什么忙都帮不上,不添麻烦就算是帮忙了。   于是梁昭心回给了梁言念温和的笑容,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在意。若是真有事,她会去找姐姐帮忙的,与自己言说,也无用。   回肃王府的路上,梁昭心闭眸小憩,一如来时。   梁言念小心着看了她几次,心中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这种事情又不方便告诉她。虽然心里纠结,但最终的结果仍然还是闭口不提。   她看向那个安静的箱子,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也凝重起来。   钟瑞瑶被白琦的人追杀……   这个箱子里装着的小孩儿是目标……   这种事,即使是舅舅的心腹当着她的面告诉她,她也很难相信。白家子女的为人她是相信的,这所谓的“追杀”应该是有所缘由……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缘由是什么。   她这才回到京都啊……   她没找麻烦,麻烦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舅舅啊舅舅,您怎么不看好您的侍女啊!   梁言念头有些疼。隐隐的痛,像是被小小的蚂蚁啃噬。没有一瞬间特别大的痛苦,但正是因为这种一点一点的长久啃噬,才更为难受。   回到肃王府。大抵是梁昭心有个沉重的书篮在先,所以梁言念搬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木箱的箱子时,府里的人也没有人怀疑,他们以为那里面装着的也是书,不过是买的数量多了些。   翠翠有疑问,但没有当着别人的面问出口,只安静着随梁言念一起回了曲幽院。   房门关上后,梁言念喘着气坐在桌边,以手做扇朝自己的脸扇着风。两岁的小孩儿可能还在梁言念能抱起的程度,但加上这个特制的箱子,就格外的沉。   翠翠这才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小姐,这箱子是哪里来的?我记得咱们出去的时候没有带箱子,到万书斋的时候,马车里也没有箱子啊。”   梁言念吸了口气:“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翠翠不解:“谁呀?什么时候给的?”   梁言念无奈,又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她脸上用力捏了一把:“你的问题怎么那么多啊,我都累成这样了,你还不赶紧去给我弄点温水来洗洗脸?你看我这一脸的汗……”   梁言念故意把头伸过去,让她看个仔细。   翠翠笑了下,也是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好,我这就去给您准备洗脸的温水,您先休息会儿啊,我很快就回来。”   梁言念点点头:“去吧。”   待翠翠离开后,已经舒缓了气息的梁言念起身,又半蹲在那箱子前。她伸手握起那把奇特的锁,眯了眯眼。   既然是钟瑞瑶带来的箱子,那这箱子应该也是她从天机阁拿出来的。既然是天机阁的东西,那么解锁的办法……   梁言念试着用之前在药王谷时凌奚流教过她的法子转动那把奇特的锁。左转三格,再右拧两圈,再往左转一格,再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锁解开了。   果然天机阁的东西就得用天机阁的解锁法子解开。也难怪钟瑞瑶没有告知自己解锁的法子便将这箱子放在了马车里,她知道自己如何解锁。   梁言念缓了口气,心下定了定神,才小心着将箱盖打开。   明亮的光线透进箱子里。   箱内有个身体微微蜷缩着的小孩儿,他身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脑后梳着一个小小的马尾,两侧刘海因为出汗汗湿而黏在额间。   他生的漂亮,像个瓷娃娃一样。安静待在箱子里的模样满是脆弱感,仿佛只要一用力就会碎掉。   此刻,他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注视着打开箱盖的梁言念。大概因为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眨了下眼,身体不自觉往内蜷了些,水灵的眸子里夹杂着些许惧意与慌乱。   还有来自身体的对她的警惕。   梁言念瞬时震惊,顿时睁大的两眼里满是讶异。他竟然……没有睡着!   他没睡着,回来的路上竟然能保持一直不发出声音!!   梁言念心下深呼吸多次,努力保持平和的表情,在心中不停的提醒自己要淡定,不要让自己吓到他。平缓下震惊又错愕的情绪后,她看着箱子里的小孩儿,小心翼翼又温柔的出声:“小朋友,你认识钟瑞瑶姨娘吗?”   小孩儿眨了眨眼,犹豫了下,还是怯生生的点了下头。   “钟姨娘有事去了,她让我照顾你几天。你要是一直在箱子里没有睡着的话,应该听见了她跟我说的话,对吗?”   小孩儿眼神有些许困惑,似是在回想。然后他看向梁言念,没有说话,但眼里的警惕稍稍松懈了些。   “箱子里很热吧,先出来好不好?”梁言念朝他伸出手:“你饿不饿呀?渴不渴?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去拿行吗?”   小孩儿犹豫了下,没有去握梁言念的手,但却自己扶着箱子慢悠悠坐起身来,然后缓了缓呼吸,又站了起来。   箱子是成年女子的半身高,对一个两岁的小孩儿来说,要自己爬出来还是有些难度的。   显然,小孩儿皱起眉头,是被这难住了。   明明是个小孩儿,却努力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梁言念轻笑了一声,再次朝他伸出手:“我抱你出来。”   “放心,我会稳稳抱住你,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小孩儿撇了撇嘴,心里似乎不太情愿,但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出不去,所以还是抓住了梁言念朝他伸过来的手。   梁言念双手使力,一把将他从箱子里托起,又稳稳抱在自己怀中。   “抱住你了。” 第41章第41章   翠翠端着一盆温水回来时,见屋中梁言念抱着个小孩儿的场景,瞬时愣住在门口。她本要出口的话语忽卡在喉间,瞳孔震动着,满眼都是震惊。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孩儿啊!   她只是去弄了些水,没离开多久啊!   梁言念转身时看见翠翠愣在门口,眉头轻挑了下,而后将小孩儿放下,又转身走过去将她拉进房间,继而关上房门。   翠翠满眼错愕,着急却压低嗓音紧张问道:“小姐,这是谁家的小孩儿?他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梁言念从她手中接过水盆,又将其放在桌上。   翠翠跟在她身后,眉头紧蹙,满脸写着紧张,忽然间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梁言念将干净的不仅放入水盆中,浸湿后取出拧了个半干,然后面向小孩儿半蹲下。   她朝他伸出手时,小孩儿下意识往后退了退,避开了她的手。对眼前这个陌生人,还有刚出现的另一个陌生人,他脸上带着明显的警惕与惧意。   梁言念笑了下,举了举手里的布巾,柔声道:“别害怕,我只是要给你擦擦脸上的汗。你看你的头发,都被汗湿了,黏在脸上不舒服的。”   小孩儿眨了眨眼,眼珠子往上瞄了两眼,嘴唇轻抿了抿。   梁言念再次朝他伸出手时,他没躲。   梁言念一手扶着他的头,另只手拿着布巾小心翼翼替他擦拭着柔软漂亮的小脸蛋。   小孩儿很配合的闭上眼,等到她擦拭结束后才睁眼。   梁言念起身将布巾重新浸在水中,稍微搓了搓后又拿起拧干,继而又蹲在他身前,一面为他擦拭着小手,一边问他:“你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小孩儿睁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梁言念,安静了好长一会儿,梁言念都已经将他的双手擦拭干净后,他才很轻很轻的说了句:“都行……”   他声音几不可闻,要不是梁言念就在他身边,可能都听不见。   离得稍微远一点的翠翠就没听见他的声音。   梁言念想了想:“那给你弄个蔬菜粥,还有水晶虾饺,还有一碗鸡汤,怎么样?”   小孩儿模样乖乖点头。   梁言念笑了下,然后转身去看已经从震惊紧张到茫然不解的神色的翠翠。她伸出手拍了拍翠翠的脸:“翠翠,干嘛呢,别发呆,清醒一下。”   翠翠愣了下,使劲眨了下眼后又用力甩了甩脑袋。   梁言念又道:“蔬菜粥,水晶虾饺,还有鸡汤,去准备吧。”   翠翠习惯性点头应了声“好”,正要离开时,又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件事。她转过身来看了眼那个小孩儿,又看向梁言念,表情有些纠结犹豫。   梁言念朝她挑了下眉示意道:“还不去?”   翠翠撇了撇嘴,只能暂时将心里的疑问压下,“哦”了一声转身,打开房门离去。   梁言念略显无奈着摇了下头。不是她不告诉翠翠这是谁家小孩儿,是她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但也不能直接告诉翠翠这小孩儿是钟瑞瑶带来的。到时候翠翠又要问谁是钟瑞瑶,以及一大堆的问题。   所以,还是不要给她开口询问的机会比较好,一旦她开始问,那话头一时半会儿可止不住。   梁言念将水盆放在地上,然后拿过茶杯到了杯茶,弯腰递给那小孩儿。   小孩儿愣了愣,怯生生伸出双手去接,又很轻的说了句:“谢谢。”   梁言念笑:“不用客气。”   大概是真的渴了,小孩儿很快将一杯茶喝完,然后踮起脚尖抬起双手将杯子小心着放回到桌上。   梁言念拿过那只茶杯:“还要吗?”   小孩儿看着她,轻点了下头。   梁言念又给他倒了杯茶递给他。他又很快喝完。   梁言念柔声问他:“小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儿捧着茶杯,眼帘微垂,眨了下眼,神色似有些孤落。   “初九……”他轻轻启唇,谨慎又小心。   “那你姓什么呢?”   “……”初九摇头。   梁言念不解。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看他身上所穿衣裳,用料乃是上等丝绸料,还有那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小脸蛋,还有娇嫩光滑的小手,怎么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梁言念想了下,又问:“那你爹娘呢?他们在哪里?”   初九摇头。   梁言念眨了下眼,心中又有困惑。他是不想告诉自己,还是不知道他爹娘是谁?   “那……”梁言念小心着发问:“那你知不知道你认识的钟姨娘为什么要带你来京都?”   初九还是摇头。   梁言念忽然有些头疼。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初九眨了下眼,安静站在原地未动,只紧紧的将捧在两手间的茶杯抓得更紧了些。   见他反应,梁言念一愣,又露出笑容。她伸出手从他手中取过那只茶杯,然后将他抱着坐在椅子上。   初九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僵硬,眼里依旧有着有些许谨慎意味。   梁言念又问:“你是在天机阁长大的么?”   初九摇头,眼神还有点疑惑,大概是从未听说过“天机阁”这地方。   梁言念换了个问题:“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初九抿了抿唇,眼神微微闪烁,没有给出回应。   梁言念轻声询问:“是不愿意告诉我,还是不能告诉我?”   初九摇了摇头。   梁言念有些不明所以。问什么都不知道啊……   过了会儿,翠翠将梁言念吩咐的东西拿了过来,整齐摆在桌上。   梁言念找来三本厚实的书垫在椅子上,又用一块柔软的毯子盖在树上,之后又抱起初九,让他坐在那个垫高的位置,让他得以够到桌上的碗筷。   她将蔬菜粥放在他手边,又将水晶虾饺挪到他跟前,道:“吃吧,要是不够,再和我说。”   初九小心翼翼的点了下头。   梁言念正准备看着他吃东西时,旁边的翠翠伸出一只手将她拉起,着急着拽向了床所在的那侧位置。   翠翠压低嗓音问:“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小孩儿是哪里来的呀?”   “嗯……”梁言念稍微思考了下,想着翠翠既然已经看见初九了,若是什么都不说,反倒是很奇怪,倒不如请她帮帮忙。当然,前提是阻止她发问。   毕竟自己大部分事情都不清楚,初九也是一问都不知,自己也还在等钟瑞瑶过来给自己解答呢。   于是梁言念告诉翠翠:“其实这是一位朋友请我帮忙照顾的,她临时有事要办,所以送来了这里让我照看几日,到时候事情办完就会来接他。”   翠翠仍然不解,朋友?小姐哪里来的朋友?小姐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朋友!不过,好像也没见着有客人进府啊……   于是她又问:“那这事王爷和王妃知道吗?”   “这事……”梁言念笑了笑:“别告诉他们。”   “啊?”翠翠皱眉:“可这府里多出来个小孩儿也不是小事,万一他半夜闹腾,或者贪玩跑出去,很容易就会被发现的。到时候如何解释?”   “我会看着他的,”梁言念抓住翠翠的手:“这事别告诉爹和大娘,要保密,记住了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初九算是来历不明。而来历不明的小孩儿出现在肃王府,可未必是好事。爹和大娘若是知道,一定要追根究底,可她确实不知晓内情。   钟瑞瑶也没来得及细说别的,将那装着小孩儿的箱子丢到马车上便真真离开了,她也正郁闷着呢。   “可是……”   “翠翠!”梁言念看着她的眼睛,自我眼神亦坚定:“你还是不是我能信任的人?”   “当然是!”翠翠毫不犹豫回答。   “那就听我的。”梁言念紧紧抓着她的手:“你看那小孩儿那么乖,这么小就能自己吃饭,都不用人喂,肯定让人省心,不会有事的。”   翠翠看着自家小姐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心中虽有许多想问的,但又觉得自家小姐做事有分寸,她肯定是已经答应帮忙了才让小孩儿暂时待在这里,这时候反悔定然不好。于是翠翠稍微纠结了下,还是点头应下来。   梁言念顿时欢喜,笑着抱了翠翠一下:“翠翠你真好。”   翠翠忍不住笑了下,心情顿时愉悦。   梁言念笑吟吟晃了晃翠翠的手,又想到什么似的再开口:“对了,翠翠,你能不能趁现在天还没黑,去帮我找几身给他换洗的衣裳来?他出了一身汗,得洗洗。”   “好的,小姐,我这就去。”   “他两岁左右,可以稍微大一点,但千万别小了,不然这大热天的穿着很不舒服。”   “记住了,我知道的。”   翠翠很快走出房间。   梁言念缓了缓呼吸,笑着走到桌边。给初九舀的那半碗蔬菜粥他已经吃完,碟中的水晶虾饺也吃了两个,此时他手中正握着第三个,正慢悠悠咬着。   真乖。   不哭也不闹,还会安静吃东西。   梁言念坐在他身边,轻声问:“初九,好吃吗?”   初九点头,将嘴中食物慢慢咽下,继而又咬下一口虾饺。   梁言念笑着伸手摸了下他的头。初九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下,但又很快恢复。大概是觉得这个人对自己没有恶意,也不会伤害自己。   梁言念一手撑头,一面温和笑着:“你刚刚告诉了我你的名字,我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呢。我叫梁言念。言辞的言,想念的念。你知道这两个字吗?”   初九愣了下,摇头。   “你可以叫我姐姐,或者你习惯喊姨娘也可以。”   初九眼角余光偷偷瞥了她一眼,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从嗓子眼里轻轻应了声:“嗯。”   梁言念又摸了摸他的头:“吃完虾饺记得喝点鸡汤,很好喝的。”   初九一边咀嚼着嘴中食物,一边又点了下头。   ---   白府。   白琦院中种满了梨树,已过开花时节,雪白梨花早已凋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簇一小簇生长而出的嫩绿新芽。   她坐在院中凉亭内,低头擦拭着手中所握长剑。   有人快步行至院中,在凉亭外跪下行礼:“见过大小姐。”   白琦没抬头,淡淡应了声,又问:“人呢?”   跪于凉亭外的侍卫心中一惊,赶忙低下头去:“请大小姐恕罪!那个女人太过滑溜,借住轻功便利跑得极快,在京都城中四处乱窜,我们的人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拿人,怕惊扰百姓与巡城侍卫,从城北那边跟出来后,便……便跟丢了。”   白琦擦拭剑身的动作一顿,抬眸时,眼底有寒意涌出。她冷冷看着跪在外的侍卫,嘴角下抿,握剑之手攥紧,手背有青筋微微凸显,她面似有是不悦怒意,眼中有情绪翻涌。可那些情绪却也只隐于心中,并未发出。   她嗓音不由冷了几分:“你们十个大男人合力抓一个女人,从她尚在城外时便开始追捕,已过去两日,你们不仅没有把她抓回来,还把人给我跟丢了。你们也好意思说是我白府的精锐?”   侍卫不敢反驳,此事他们办砸是事实,哪里还敢顶嘴辩驳?   白琦深吸口气,手上松了松力:“继续追。只要她没有离开京都,就一定要把人给我带回来。记住,要活的。”   “是!”   侍卫朝白琦拱手行礼,继而起身,后退三步后,才转身离去。   白琦眉心紧蹙,低头看着手中微微泛着寒光的长剑,眼中寒意渐深,似有什么正在汹涌,仿佛即将冲出。   “姐!”白路迢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处传来。   白琦一惊,脸上神色在眨眼瞬间悉数收敛回去,眼底的寒意刹那消失不见。她抬头往白路迢那边看去时,已恢复至寻常时带着笑意的面容。   白路迢小跑到她跟前,自然在她身旁位置坐下,转头时看见了她手里的长剑,有一瞬诧异,又有不解:“姐,你怎么在擦这把剑?都好久没用过了吧。”   这是白琦五岁第一次随白隽和学剑时,白隽和送她的佩剑,轻巧灵便,长却不笨重,适合姑娘家用。   自她十五岁第一次随白隽和上战场,这把佩剑便一直放在家里。战场之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需要另外一把更为趁手和锋利的剑作为她的兵刃。   白琦笑了下:“的确是很久没用过了。我怕它一直放在盒子里会生锈,所以拿出来擦一擦,顺便换把剑使一使。”   “之前那把呢?”   “放房间了。”白琦伸手,将石桌上的茶壶推到白路迢跟前:“那把剑杀过太多人,血腥气太重,不适合在你大婚之喜临近时拿出来用。”   她瞥了白路迢一眼,又提醒道:“你最好也把你的长-枪-收起来,这段时日就不要拿出来晃悠了。”   白路迢觉得有道理,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我等会儿回去就收起来。”   他拿过茶壶先给白琦倒了杯茶递过去,然后给自己倒了杯,举起便是大口饮下。   白琦笑问:“你怎么忽然来了?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白琦挑眉,有些诧异:“什么事?”   “那个……”白路迢也笑了下:“新房中摆的床,你觉得,用棕木的比较好,还是松木的?或者,梨花木,桃花木?”   “我记得娘好像将这四种木头制成的床都买了一张回来。你还没挑好?”   “我比较喜欢棕木,质地较硬,耐磨耐用。但娘说,三小姐在府中娇养,这种床太硬,不适合她。我又说要不就用桃木花那张,闻起来还有些香味,三小姐应该会喜欢,可娘又说,正值夏日,桃花木太香,容易吸引蚊虫……”   越说,白路迢越无奈。他扶额,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跟她在那边争了半天,都没争出个结果来。她现在跑去找爹了,我闲着没事干,就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白琦失笑:“这种事,你直接去问三小姐的意见不是更好吗?”   “可爹娘这几天不让我去肃王府。”   “你傻啊,”白琦用剑鞘在白路迢脑袋上拍了下:“你白天光明正大的去,有人会看见,爹娘肯定不许。但你可以晚上偷偷的去啊,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大晚上跑去肃王府。”   “……咳!”   白琦又道:“不过记得把你想要问的东西都记下来,一次性问完,免得到时候来回跑,耽误时间,也不方便。”   “有道理。”白路迢再次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   他笑着起身,往凉亭外走去:“谢谢姐,我这就回去把需要三小姐选的东西记下来,你慢慢擦剑,我先走了啊!”   他笑着摆了下手,大步离去。   白琦面带微笑目送他离开,直至他身影走出院门,消失在她视线中,她才慢慢将脸上的笑意收敛回去。   她低头看回手中的长剑。大约真的是许久不曾用过了,握在手中时有些许生疏感。   与她近些年使用的那柄锐利长剑相比,这把剑,似乎太轻了些。也有种不太熟悉的感觉。   她握剑甩手比划了几下。   不怎么趁手。   到底还是曾经的东西。已经不习惯用了。   ---   夜渐深,夜幕笼罩,肃王府中也悄悄静了下来。   趁这会儿不会有人来,梁言念让翠翠弄了些热水来,她准备给初九洗个澡。   梁言念让初九脱衣服的时候,初九一脸震惊,下意识抓紧自己身前衣裳,摇了摇头,又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像是不好意思,又感觉是有些抗拒。   梁言念半蹲下身体,轻声劝道:“初九,你白天出了那么多汗,得洗个澡,将身上被汗湿过的衣裳换下来。”   初九紧抿着唇,站着没动。   梁言念又道:“你看,你要是不洗澡的话,衣裳上的汗味就会沾到你身上,你就会闻起来臭臭的,很不舒服的。”   说到这儿,梁言念还做了个闻到臭味后嫌弃的表情。   初九眨了眨眼。   “你乖乖洗个澡,然后等会儿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好不好?”梁言念笑意温柔望着他:“你是喜欢天上神仙之间的故事,还是江湖侠士、或者是将军的故事?”   初九嘴唇轻动了下,谨慎着抬起头,小心翼翼开口回答:“我喜欢……江湖侠士的故事……”   “那你听话洗个澡,换上干净衣裳,等会儿睡觉的时候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初九犹豫了下,但看着梁言念那张温柔的面容,闹脾气拒绝的话他是说不出的。他也不敢在别人的家里发脾气。   所以,在梁言念满是期待的眼神下,他点头了。   梁言念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脸:“初九真乖。”   梁言念起身走向翠翠,轻声交代:“翠翠,你去找找看你那里有没有关于江湖侠士的话本,你要是没有,就去找小翡,或者是我阿姐那边问问。”   “是。”   翠翠出去时带上了门。   梁言念将衣袖挽至手肘处,稍稍固定住后,又抬手将披散下来的长发盘起至脑后,用发簪别住。   她拍了拍手,再次蹲下,朝初九伸出手:“初九,过来吧,我先帮你把衣服脱下来,然后你就可以舒舒服服的泡个热水澡啦。”   初九乖乖走向她。   他身体有点僵硬,不太自在,心里大概还是有些抗拒和害怕,但并未付诸抗拒的行为。   梁言念将他衣裳脱下,将他抱起放入临时准备的小浴桶中时,瞧见了他右肩后方的半月型红色胎记。   她稍稍诧异了下,只觉得这胎记好看,别的倒是没在意。   初九全程听话配合,该擦拭身子的就抬起胳膊抬起腿,该洗头发的时候就低下头闭上眼。梁言念的动作也温柔,一动一收间都显得小心翼翼。   她以前也没有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何况还是帮他洗澡。这么小的娃娃,身体娇弱的很,她生怕自己哪里一个不小心就弄疼了他。也就始终提着心中的一根线,时刻提醒自己要小心。   直到给他洗完,又替他将身上的水渍擦去,换上干净的衣裳后,她心里牵起紧绷住的那根线才松下来。   梁言念抱起他走出去的时候,初九抬手搂住了她脖子,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软绵绵趴着。   “是不是困了?”梁言念轻声询问。   “嗯……”初九已经闭上眼,嗓音软软。   梁言念抱着他往自己房间走去,一边柔声哼着小调哄着他入睡。   她迈进房门,往里走了几步,抬头正欲走向床那边时,眼神一瞥,倏忽愣住。   房内站着的另一个人见她抱着个孩子进来,眼神更显震惊,自心底涌出后浮现于面庞的错愕根本藏不住。   白路迢睁大眼,视线看向梁言念因震惊而呆住的脸,又看向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孩儿,最后又回到梁言念脸上。   “他是……”白路迢眼神示意了下:“谁?”   梁言念:“……”   这个时辰,没有通报,看来,二公子今晚是翻-墙进来的。   唉……   他不是说,这几日不来见自己的么……   唉!   另一侧,白府。   白琦从邱慧叶那边走回自己院子。才进院门,便瞧见了一身皇宫内侍太监装扮的人立身在院内。   白琦挑了下眉,双手背在身后,气定神闲走过去。   内侍太监见她回来,连忙弯腰行礼,恭敬出声:“奴才见过白琦将军。”   白琦站定在他身前:“你有事?”   “是。”他嗓音平和:“太子殿下有令,请白琦将军去往东宫一叙,有要事与您相谈。”   “现在?”   “就现在。” 第42章第42章   东宫。   白琦到时,太子秦垣正在书房饮茶。他手端茶杯于嘴边,轻轻吹着自杯中而升起的热气。   面前是一盘尚未结束的棋局,棋盘侧,茶盖边,是一把佩有白玉蝴蝶坠的玉骨白扇。白玉蝴蝶吊坠自桌沿而垂,悬空,时而晃动那么两下。   白琦行至他身前,拱手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秦垣悠悠饮茶一口,继而抬眸望向白琦,嘴角带起一抹笑意:“白琦将军免礼,请坐。”   白琦站直身,直言而道:“不知太子殿下深夜相请,所为何事?”   秦垣将茶杯放下:“听闻白琦将军这两日在追捕一个江湖女子,此事是否属实?”   白琦眉头轻挑了挑:“太子殿下还管这种小事?”   秦垣抬头,笑容温和望着她:“那个人,你不能动。”   白琦轻眯了下眼。秦垣脸上是看似温和的笑容,可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却是淡漠,幽深而暗,看不清眼中真正隐藏的情绪究竟是何。   秦垣抬起左腿,轻搭在右腿上,双手手肘搭在楠木精制而成的椅子扶手上,双手手指轻握。   白琦问:“为何?”   “那个女子名叫钟瑞瑶,如今是天机阁少阁主的侍女,”秦垣望着白琦,又眨了下眼:“曾经是钟展钟将军的——女儿。”   白琦一愣。   “钟展将军是何人,不用本宫告诉白琦将军吧?”   钟展,是曾经的三皇子、亦是如今的凛王秦修瓒的部下,他们曾一同在白隽和的麾下赴沙场、战强敌。   十七年前京都变故,钟展誓死站在秦修瓒那边,最后因护秦修瓒而死。而钟府也因此被安上了谋逆反贼的罪名,全府一百二十五口人,不论男女老少,当夜便被屠殆尽。   钟府若有活口,白府怎么可能不知道?   白琦眼神稍凝重,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了握。她皱眉,眼珠子转动几下,眼里浮现出警惕意味,显然是不信他的话。   她道:“钟展钟将军一家在十七年京都变故时便已全府尽亡,府中一百二十五口人无一活口,府中尸-体被一一清点,并无缺失。”   “是吗?”秦垣轻飘飘两个字脱口而出。   白琦心中忽然一紧。   秦垣道:“一个满身血污躺在一百余人-尸山中的十四岁少女,会不会是装死?又或者,那些前往钟府杀人的侍卫里有那么一两个与钟将军有交情,且存有良心的,给钟府留下了最后一点血脉?她和那些尸-体被丢去乱葬岗中时,会不会有人正好路过,救了她一命?”   白琦还是不信:“这世上哪里有如此多那么巧的事。”   “信不信随你。”秦垣依旧笑着:“本宫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她若死了,钟家唯一血脉便会就此断绝。”   白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由紧了紧牙。   她双手已握成拳,却还是忍着情绪维持嗓音平和:“太子殿下想必是误会了,我并不想伤她性命,只是有件事想……”   “你儿子现在不在她手里。”   “!!”   白琦一愣,瞬间震惊。她两眼不由睁大,迅速收缩的瞳孔剧烈颤动,似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不可思议。   秦垣的话太过突然,她一时没能收住自己心里真正的情绪。像是忽然间山石崩塌,有种惶恐失措感。她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先慌神的时候,便深呼吸几下,将激动与紧张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仔细想想,那个女子既然能得到秦垣的庇护,想来秦垣也知道这事。故意隐藏,不仅没有必要,反而还可能会因为她一不小心说错的话害了自己的……孩子。   白琦平复心情后,又开口:“看来太子殿下已经知道这事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隐瞒。我可以不再派人四处追捕她,也不会伤害她,但我要知道我的孩子在哪里。”   “本宫方才说过了,不在她手里。”   “她白日在京都四处逃窜,一定是将人藏起来了。现在也许真的不在她手里,但她一定知道人在哪里。”   “知道了,然后呢?”   “……”   白琦双手紧握,眉头紧锁,眼里有怒意,但隐匿在其后的更多的是慌乱。这个问题,她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原本是想找到那个女子后问清自己儿子的下落,然后偷偷去见他。再替他寻一个好的去处,让他好好生活。   她没有想过要将他带回京都、也不愿意让他待在京都这四面皆是危险的地方。她只是……她只是想看看自己的骨肉,她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过得好不好……她甚至都没有打算要认回这个孩子。   白琦很清楚,那个孩子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认识自己,且待在京都之外的地方才更安全。   可如今……   事情显然不在她意料之中。最令人意外的便是,那个女子竟然带着她儿子来了京都,并且,此事与太子有关。   难不成,是太子让那个女子将人带来京都的?!   白琦定定看着秦垣,眼中情绪复杂,心情也更为沉重。   可秦垣却淡然走的抬手取过旁边茶杯,悠悠举到嘴边小小抿了口。   白琦眼底有一层寒意悄悄浮现,她冷声问道:“太子殿下是想用我儿子来威胁我?”   “并非如此。”秦垣又喝了口茶:“本宫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白琦嗤笑一声,仿佛他说的是什么好笑的话。   “你说,如果父皇知道你和大庆那个易王顾安临有一个孩子,父皇会如何想?如果白元帅知道你一直在暗中找寻那个孩子的下落,白元帅又会如何?”   秦垣面带微笑看着她:“当初你与顾安临有私情,被白元帅知晓时你已有孕三月有余,堂堂北渝女将军竟然和大庆质子有染,还怀有身孕,这传出去……”   他忽笑了一声,又道:“所以,白元帅不得不借助巡防边境为由将你调离京都,又找了个借口让你在苦寒之地的永州住下,那里离京都实在太远,又艰苦贫寒,父皇的眼线没有到那里,你得以在那里养胎,直至你生产。”   “你生产后,白元帅便让人将那个孩子带走,甚至没给你看一眼。你没看见孩子,但你看见了那个带走你孩子的人。你当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却凭借记忆画下了那人的画像。”   “你回京都后的一年,白元帅将你看得很紧,一边要调理你刚生产后的身体,一边要防着你做傻事,所以几乎去到哪里都有人跟着你,你没有办法找人,只能暂时将找人一事搁置。”   “直至这次北渝边境大胜,你回京都后,因父皇给白少帅赐婚一事,白府的注意力都在婚事上,你得以借此机会派人出去寻找当初画像上的那个人。然后,你也确实找到了。”   白琦看着秦垣,眼里满是颤动。   她早已握成拳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些,因太过用力,指节咯咯作响。她眼里是隐藏不住的怒意,心中情绪瞬时翻涌,犹如海浪席卷,她觉得有种窒息感,连呼吸也有些失衡。   “……你!”白琦胸中怒火骤生:“你是故意让那个人出现的,也是你让她把我的孩子带回京都的!”   她瞪大眼,先前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已然不受控,她几乎是吼出声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让人将他带回京都!一旦他被发现,他必死无疑!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本宫。”   “不是你还能是谁!”白琦激动,眼眶泛红:“还有谁能有这个本事!!”   “本宫在京都确实有些本事,但朝堂之外的江湖,可不在本宫能掌控的区域。而且,本宫并不认识天机阁的人,也没有办法让他们为我所用。”   白琦一愣,本就震惊的情绪更为错愕。她眉头紧紧的拧在一块儿,像是要打成死结。   方才猛烈的激动在这时却显得有些无措。她瞪着秦垣,她忍着情绪,喉间却发涩:“你想说什么你就直接说,不要让我在这里猜来猜去的!你是想利用我,还是利用白府?还是想掌握白府所握的兵权?!”   秦垣依旧淡然:“本宫只是帮人个忙。”   “谁!”白琦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有个男子温润的嗓音从她身后响起。   白琦一惊,猛的转身。而后更为震惊。   “你……”她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眸里倒映着朝她走来的那人的面容,她嘴唇不由颤了下,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带着些颤抖:“你怎么……”   “好久不见。”秦修瓒走到白琦身前,眼神温和望着她:“琦妹。”   “……”   “你小的时候可总跟在我身边喊我哥哥,现在长大了,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么?”   “……”白琦楞楞的看着他,眼神颤动,泪水迅速从泛红的眼眶中显露,一眨眼,便沾湿睫毛,而后从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十七年,的确很久。”秦修瓒抬起衣袖替她擦去眼泪:“对吧?”   “……”   ---   肃王府。   梁言念不知道白路迢会来,没有任何防备。她愣在原地,原本脸上哄小孩儿睡觉的温柔表情也瞬间僵住。   白路迢朝她走来时,她使劲眨了下眼,才让自己缓过来。   白路迢站定在她身前,她稍稍仰起头,水灵的眼睛眨巴眨巴两下,朝他露出个笑来。   “这小娃娃是哪里来的?”白路迢指着她怀里抱着的初九,压低嗓音问:“是家里亲戚的小孩儿吗?”   “嗯……”这个问题,梁言念也有些为难。   白路迢在药王谷见过钟瑞瑶,知道她是谁,而且这件事还与他姐姐白琦有关……如果这时候瞒着不告诉他,之后白路迢知道,他会不会生自己的气啊?   但梁言念又想,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又要如何跟他解释这事?   梁言念心中纠结,微微低下头,忽然郁闷起来。   白路迢安静看着她,见她脸色有些许纠结,猜想小娃娃的身份也许不简单,也没有出言催促她立刻给自己回答,只是安静站在她身前等待。不管她是否选择如实相告,他都尊重她的选择。   梁言念思索了会儿,重新抬起头时,见白路迢正看着她。   她愣了下,略显紧张的眨了下眼。   白路迢轻声道:“不用紧张,你要是不方便说的话,那就不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信纸:“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初九趴在梁言念肩上,大概是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他动了动身体,眉头轻蹙了两下,脑袋在梁言念脖子上蹭了下,从嗓中发出很轻的几声懒懒倦音。   梁言念轻拍了拍他后背,托着他走动了几下,然后回头看白路迢,动动嘴唇:等一会儿。   白路迢瞧见了,点头,然后走向桌边坐下,没再发出声音。但视线却一直看着梁言念那边。   他还是第一次见梁言念哄孩子,这种场面对他来说有些新奇,忽然见到时,也有讶异。但更多的是喜悦。   显然,梁言念并不讨厌小孩子。   白路迢眼中笑意渐深,安静且满是温柔的注视着她。   梁言念将初九完全哄睡着后,小心翼翼走向床,然后弯腰将他放在床上。忽然离开梁言念,初九有些不自在,眉头皱起,表情骤显不安,仿佛下一刻就要嚎啕大哭。   梁言念连忙伸手拍着他胸口,又俯下身去柔声哼着小调哄他。   初九脸上不安的情绪渐渐消失,表情缓缓平和,伴随着梁言念轻柔的小调声中入睡。   确定初九已经睡着后,梁言念扯过被子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又吹灭了床边矮柜上的蜡烛,继而蹑手蹑脚转身离开那里。   床与桌中间的位置是一扇圆门,下方是一道矮槛,抬腿迈过矮槛后,梁言念将圆门上的纱帐放下,将两边隔绝开来。   梁言念走向白路迢时,稍稍松了口气。   白路迢眼里满是笑意,视线一直跟随着她。待她坐下时,又拿过桌上的茶杯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   梁言念接过,道了句“谢谢”后将茶饮下。她喝的快,想来是真的渴了。   她放下茶杯时,白路迢又给她新添了杯。梁言念愣了下,又再次端起饮下。待嗓子舒服不再觉得干涩,她才悠悠舒出一口气来。   白路迢笑着,轻轻出声:“你还挺会哄小孩子的。”   梁言念也笑:“是因为他本来就很听话,所以才好哄他睡觉。”   她又摊了摊手:“这要是换成那些爱闹腾的小孩子,我不仅哄不好,我甚至不想让他们靠近我。哭起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山崩地裂……”   大概是想到以前见过的来肃王府做客的亲戚家小孩儿哭闹的模样,梁言念忍不住哆嗦了下。莫名有些后怕。   白路迢轻笑了声。然后他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纸递到梁言念面前:“这上面写的都是关于新房那些东西的布置,那些大件物品,我娘每件都买了好几个样式,我跟她意见有些不同,所以新房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布置好,我姐提议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梁言念从他手中接过那张纸,眼神微微诧异,却还是低头认真去看纸上内容。   她一边看一边问:“你娘会按照我的意思布置新房?”   “那当然了。”白路迢极其肯定:“我娘可喜欢你了,如果是你说你想要哪件东西摆在房间,她一定会同意。”   “是吗?”梁言念声音里忍不住带着些笑意。   她忽想起来,先前在爹的书房外初次见到白夫人时,她看自己的眼神便很温柔,还说自己跟娘长得很像……   梁言念思绪忽断了下,捏着信纸的手不由紧了紧。该不会……那个时候白夫人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吧?   也许,是他们在书房与爹和大娘密谈时,爹告诉他们的。   但仔细想想也是,白元帅和白夫人算是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长大的,更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自己与母亲长得像,瞒肯定是瞒不住的。所以,那时候他们便坦白事实了。   她不由皱了下眉。   见她反应,白路迢问:“这上面有你不喜欢的东西吗?”   梁言念回神,笑着摇了下头:“没有。其实这上面的东西我都觉得不错,但如果一定需要每种都挑出一件的话……”   她起身走向书桌那边,拿起桌上的笔,沾了沾红砂,将那些东西中她比较喜欢的圈了出来。   全部选完后,她放下笔,拿着那张纸走回桌边,递给白路迢。   白路迢接过,看着她选出的东西,眉头上扬了些,眼里是笑,话语中还有着些小小的得意:“大部分都和我想要选的一样。”   梁言念笑着:“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让我选这些东西?”   白路迢点头:“嗯。”   梁言念双手放在桌上,一手托腮,一手伸出手摸了摸方才喝茶的那只茶杯:“那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要选这些东西,你是真的打算这几天都不来见我?”   白路迢将信纸折好后收回袖中。听见梁言念的问题,他稍愣了下,但还是如实点头:“的确如此。之前不是说好了的么。”   梁言念看着白路迢,心下叹息一声。还真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其实她真的不介意的,每日与他见面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也并不在乎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东西,反正她要过的是她自己的生活,又不是那些人的。也与那些人没有关系。   她放下茶杯,往白路迢那边伸出手。又朝他眨了下眼。   白路迢低眸瞥了下她的手,然后抬手将她的手握住。   “那你现在已经问完了,要走了吗?”梁言念回握住他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白路迢笑着:“那得看你想不想我现在就走了。”   “你觉得我想你走吗?”   “你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   梁言念忍不住笑出声。   白路迢脸上笑意更加明显。看向梁言念时本就温柔的眼眸此刻更露情意。   “我当然是想……”   “小姐!”翠翠忽然从外面跑进来。   梁言念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僵硬住。她眨了下眼,有点被吓到的感觉。   翠翠一进门,看见自家小姐和不知何时到这里的白二公子牵着手时,她愣在原地,猛然倒吸一口凉气,顿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感觉、好像、似乎、应该是……破坏了什么。   她干笑两声,身体微微僵硬着后退了几步,面带尴尬微笑的退出房间,然后伸手替他们带上房门。   她看向屋内,眼神坚定道:“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你们继续。”   然后关上了房门。   梁言念:“……”   她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闭上眼后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但睁眼时,脸上的无奈之意依旧明显。   白路迢倒是笑出声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握着梁言念的手并未因翠翠方才的到来而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梁言念努了下嘴:“你还笑?”   白路迢大拇指指腹从梁言念手背上摩挲而过。她皮肤白皙光滑,触感很好。软软的,像柔软的棉花。   从第一次牵梁言念的手时,白路迢就有这种感觉了。   他轻声道:“已经很晚了,我应该回去了。”   梁言念一愣,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这就要走了?”   她蹙眉,显然并不想让他那么快就离开。她扯了扯他的手:“再待一会儿呗,反正现在翠翠也不会进来,初九又睡着了,就……陪我待一会儿,好吗?”   她笑了下,眼里满是期待。   白路迢不忍拒绝。如若房间里没有个熟睡的娃娃,他倒是很乐意继续待在这里。但眼下的情况,不太合适。   梁言念又说:“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她晃了晃他的手,眉头轻轻皱,嗓音也软了好些,有些撒娇意味:“好吗?好吗?”   白路迢心中一弦倏忽被拨动。   他抿唇,握紧梁言念手的同时,将另外一种情绪压制下去。他道:“那就再待一会儿。”   梁言念立即露出笑来:“嗯!”   --   白路迢回到白府时,夜已至深。   有明亮的圆月悬于夜空,星辰遍布夜幕之上,闪烁着点点星光。   白路迢脸上带着笑,脚步愉快小跑进内院,正欲径直回自己院子,却在回去必经的路上看见了白琦。   她是要回她自己院子的那条路,但脚步沉重,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那落寞的身形在这微凉的夜里显得更加孤寂,也有些无助的意味。   “姐?”白路迢试着喊了她一声,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白路迢大步跑向她,伸手按住她肩膀:“姐,我喊你,你怎么都没反应?”   白琦抬头,两眼泛红,眼眶微肿,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哭过一场。   白路迢震惊,顿时紧张着急起来:“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他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大有一副要去找人算账的模样。   白琦抬手将他按在自己肩上的双手拉下来,安慰似的轻拍了拍,又露出个笑来:“我没事。”   “你都这样了,还没事呢?”白路迢眉头紧蹙:“你告诉我,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还是骂你难听的话了?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把他们……”   “真的没事。”白琦柔声打断他的话:“我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了些令我觉得难过的事,控制不住情绪才哭了,没有谁欺负我。”   白路迢有些不信:“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眼神坚定着点头:“你姐姐我可是北渝将军,谁敢没事找事来欺负我?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白路迢皱眉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便将激动起的情绪给缓了回去。   白琦拍了拍他胳膊,又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这么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还有事呢。”   白路迢一愣:“什么事?”   “你不是刚从肃王府回来么?三小姐没给你选好新房的那些东西?”白琦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你不得赶紧把你们的新房收拾布置好?还等着大婚那天临时布置啊?娘会骂死你的。”   白路迢眨了眨眼,恍然反应过来。   他笑了下:“对。对,明天的确是还有许多事要做。”   “快回去吧。”   白路迢点头:“嗯,那你也早点回去。就算心情不好,也得先睡觉。”   “知道了。”   白路迢朝她摆了下手,在岔路口的地方跟白琦分开。   白路迢走了右边,他的院子在那边。白琦走向了左侧,她那种满了梨树的院子在那条路的尽头。   走出几步后,白琦回头看向白路迢那边。   他已经走远,高大的身影很快便融于夜色中,恍神的那么刹那,就消失不见。   白琦眨了下眼,脸上的笑容悉数收敛。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夜色沉,有风起,云随翻涌。   渐渐的,将明亮的月遮掩去大半。   皎洁月光被遮盖,夜深深,更暗的黑暗笼罩而来。 第43章第43章   之后的一天,白路迢在白府忙着新房与院中的布置。他记得梁言念院子里有不少东西,近乎满院的鲜花,越院墙而耸立的银杏树,还有秋千和池塘。   这时候不适合动土移植大棵的银杏树,池塘也不能现挖,但院中的秋千还是能架的。   白路迢带着半斤和八两在院中忙活了半天,在院中架起了一副有两个秋千位置的秋千架。   秋千架特意架在院中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那里是遮阳的好位置。周边是新搭建的两块长形花池,白路迢根据梁言念院中所种最多的月季和栀子花分块种植。   还有些茉莉花,种在花盆中,整整齐齐摆在屋檐下。   将所有的事收拾整理完,已是临近黄昏。   白路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吸口气,又长舒出去。感觉弄这些细碎的事情比练功要累得多啊。他顿时深感他娘平日里照料府中诸多繁杂之事时的辛苦了。   另一边肃王府中,除去用膳,梁言念便一直待在她的曲幽院中。   上午陪初九看看书,给他念故事,下午午睡后,陪他在院子里玩了会儿,又带他回房间教他认字写字。   他还小,太过复杂的字不认识,也不能立刻记住。梁言念便先将他的名字“初九”写在纸上,然后拿给他看,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名字。   初九当时盯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着点了点头。   梁言念握着他的手教他写那两个字,一笔一划,慢条斯理且有耐心。初九很听话,不吵不闹,认认真真的跟着梁言念学着写自己的名字。   梁言念教他写了十遍后,他就开始自己写。   他握笔的手势有些生疏,没了梁言念帮忙紧力,他甚至连握笔都有了些不稳。梁言念没有立刻帮忙,只是柔声提醒着他应该怎样去做,让他自己慢慢动手改善。   初九心里有点着急,但他能听得进去梁言念的话,坐姿端正,按照梁言念所说调整好自己握笔的手势,再用另一只手按着纸张,小心翼翼的用沾了墨汁的笔尖在白净的纸张上划出痕迹。   他动作拘谨,每一笔都显得小心翼翼,像是担心自己写错,又好似是担心墨汁会弄脏他的衣裳。   这一天,梁言念都在自己的院子里陪着初九。   她以前也不怎么离开自己的院子,她待在房间里,也没有人起疑。她亲自照看初九,没有让他乱跑,除翠翠外,也没有别的人发现他的存在。   很快,暗色降临,漆黑的夜将大地笼罩,将白日里繁华热闹、充满喧闹的京都城覆盖。   夜深月上爬,有星云而随,与风相拥。而后,一切安好,城中平静,就像此前无数个夜晚一般。   翌日清晨。   梁言念照常早起,在院中稍稍活动了下身子后折返回房间,将初九轻轻唤醒。   初九小手揉着眼睛,软乎乎的发出一声带着尚未睡醒意味的:“嗯……”   他伸出双手,梁言念便将他抱了起来,为他穿衣、给他洗漱。   翠翠端来小米粥和小笼包,又提醒道:“小姐,时辰差不多了,您该去内厅用早膳了。”   梁言念点了下头,俯身在初九面前柔声道:“初九,姐姐现在要去吃早饭,让翠翠姐姐在这里陪你吃早点,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初九乖乖点头。   “真乖。”   梁言念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而后起身。   内厅。   梁言念到时,梁婺和安雨丹还没来,倒是前几日里因身子倦怠无力而在房中躺着的梁皎月今日在,见梁言念过来,笑着朝她招了下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梁言念笑着走过去在梁皎月身侧座位坐下。   梁皎月望着梁言念,笑问道:“念念,昨晚睡得好吗?”   梁言念点头:“睡得不错,长姐你呢?”   “还行吧,和之前一样。”   话音刚落,梁昭心便带着喜悦的笑容快步而来。然后在梁言念身边坐下。   梁皎月也笑着问她:“昭心,昨晚睡得好吗?”   梁昭心笑着点头,又比划手势:姐姐你呢?身子还舒服吗?   梁皎月摸了摸凸起的大肚子,笑道:“还行。”   到了早膳时辰,梁婺和安雨丹还没到。   梁皎月正讶异时,安雨丹身边的侍女前来传话:“三位小姐,传王妃的话,今日早膳王妃和王爷有事要处理,不能来与你们一起用早膳,让三位小姐自行用膳。”   梁皎月不解:“他们去哪里了?”   “王爷一大早就有事出府了,三小姐大婚必需的东西已经开始装点,王妃正在盯看进度,而且喜服与配饰已经送到王妃那里,待王妃清点无误后,会送到三小姐院中,让三小姐试穿。”   梁皎月和梁昭心脸上神情同步,惊喜之意瞬显。   相比较之下,梁言念倒显得淡定一些。她和白路迢的婚事已经拖了许久,如果不是之前在宫中被下-毒,她现在应该已经和他成亲。期待自然是有的,此刻心里也觉得高兴,只是这本就是定好的事,倒是不会特别激动。   梁皎月话语激动些:“喜服送来了?现在在娘房间?”   “是的。”   “太好了!”梁皎月笑:“我去看看我家念念的喜服长什么样。”   梁皎月立刻便要起身,梁言念连忙伸出手按住她。   梁言念道:“长姐,喜服放在那里又不会跑,先用过早膳再去看吧。”   梁昭心也点头表示同意。而且梁昭心更想看喜服穿在梁言念身上时的模样,光是看衣服感觉看不出什么来。   梁皎月看了看梁言念,又看了看梁昭心,最终还是听了她们的先用早膳,之后再去看喜服。   梁言念吃东西时,心中却有另一种担忧。   没记错的话,刚才大娘那位侍女说大娘会将喜服送到她那里让她试穿。既然是试穿,大娘自然会在那里看喜服穿上身的结果。   其实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关键在于……初九在她房间。   她得赶紧回去先将初九藏起来。不然她房间忽然冒出来一个她解释不清楚来历的小孩儿,大娘和长姐那边可有的担心和询问了。   啧。梁言念心下忍不住感叹一声。   都已经两天了,钟姑娘怎么还没来接初九?她被白琦小姐抓到了?还是躲到哪里去了?!   早膳后。   梁言念说她要先回去一趟,没有解释原因便匆匆起身离去。梁皎月微微诧异,但想着她大概也就是要回去整理一下房间,也就没有多问。   梁昭心望着梁言念匆忙离去的背影,轻眨了下眼,又稍稍低眸,若有所思。   曲幽院。   梁言念小跑进院,几乎是冲进房间,然后转身关上了房门。   初九已经吃过早点,他坐在书桌那边写字,翠翠在收拾桌子。见她着急进来,两人同时朝她看去,亦有不同程度的疑惑。   初九更多的是被关上的声响吓到,困惑着抬头时看见是梁言念,便放松下去。继续低头写字。   倒是翠翠,诧异又疑惑。她问:“小姐,你怎么了?怎么那么着急跑回来?”   梁言念匀了匀气息:“等会儿大娘会带着喜服来让我试穿,估计长姐和阿姐也会过来。”   翠翠一愣,瞬间惊喜:“这不是好事吗?您回来后,婚期便定在夏朝节后,本来还担心喜服来不及做完呢,没想到还能提起送来。”   “这的确是好事,但是……”   梁言念往初九那边小心着瞥了眼。   翠翠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愣了愣,而后恍然大悟。翠翠笑了下,有些无奈,却也冷静着轻声询问:“小姐,那怎么办?您好像不想让府里其他人知道初九在这里。”   梁言念抬手拍了拍额头:“只能先将他藏起来。”   翠翠眨眼:“藏在哪里?”   “嗯……”   梁言念皱着眉认真思索了片刻,而后抬头,一拍手:“有了!”   “嗯?”   ---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安雨丹带着人和东西来了曲幽院。   梁言念听见院中传来的动静,起身出房门迎接。正如她之前所想,与安雨丹一并来的,还有被梁昭心搀扶着面带微笑走来的梁皎月。   在她们之后,是左右各一列端着喜服与相配物品,还有一些所需摆在她屋内的物件的侍女们。侍女们个个谨慎,姿态恭敬又小心的端着自己手中的东西。   安雨丹满脸喜悦的笑意,大手一挥:“快快快,把东西都放到三小姐的房间里去,都小心些,别碰坏了。”   那些侍女依次进屋,将东西放于屋内能摆放东西的地方。   梁言念面露些许诧异:“这么多东西?”   她还以为也就是一身喜服和些许配饰。   安雨丹伸手牵起梁言念的手:“这些东西哪里还多啊?要不是你和白二公子的婚期忽然定下,那日子又太近,我还准备给你添置更多东西呢。当初你长姐出嫁时,整个院子都是东西。”   梁皎月一手握着梁昭心的手,一边微微得意的笑着:“放心,我早有准备,我给念念准备了九大箱的嫁妆。寓意她和白二公子长长久久。”   安雨丹笑出声来:“好好好,不错不错。”   “等下回昭心嫁人,我要给她准备十大箱嫁妆,十全十美!”   安雨丹笑得更愉快了。   梁言念脸上也是笑意。   梁昭心起初听闻姐姐给念念准备了九大箱的嫁妆时,是诧异且惊喜的,但又听闻姐姐也要给自己准备嫁妆,眼里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僵顿,似是恍惚,却又在梁皎月笑着看向她时,快速恢复如常。   梁皎月笑着问她:“昭心,十大箱嫁妆够不够?你要是想要多一些,我也可以再给你加。”   梁昭心笑着比划:足够的,有劳姐姐费心了。   “你可是我妹妹,这有什么费心的?再说了……”梁皎月拉过梁昭心的手,轻了些嗓音又道:“夏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你要是想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尽管和我说。”   梁昭心点了下头。   而后梁皎月也朝梁言念说了相同的话。   梁言念笑着道谢。   安雨丹道:“好了好了,这些话之后再说,还是先让念念去试试喜服吧。看看合不合身。”   “快,进屋。”   她们前后进屋。其余侍女已经退出梁言念房间,只留下两个为梁言念试穿喜服的侍女。   屋内倒是热闹,时不时便能听见说笑声。   在梁言念主屋隔壁不远处的沐浴小屋中,翠翠正陪初九坐在里面。   早些时候,梁言念和翠翠合力搬了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进去。笔墨纸砚,还有话本都已经准备好,给他们在里面打发时间。   初九在写字。   他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方才,翠翠教他写了“梁言念”三个字。但是“梁”字的笔画对现在的初九而言实在是太多,初九只是记住这个字叫梁,没有准备要写。   他现在微微低头、全神贯注提笔写着的是“言念”两个字。   “言”字好写,但“念”字稍微有点困难。他写了好多次都没能写好,却还是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的书写。写错了、写坏了也不发脾气,就自己慢慢的重新再写。   翠翠托腮,略显无奈看着他写字。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耐性和脾气这么好的小孩儿,这地方对他来说应该是陌生之地,但他不仅不哭不闹,而且还格外听话。   就用这写字来说吧,翠翠犹记得自己当初跟着小姐一起念书写字时,写到笔画稍稍复杂的字,写不好,心情就会格外烦躁,那时候年纪小,有的时候情绪上来了,她还会忘记自己是个侍女,忍不住发些小脾气,好几次自己被自己写的那些难看的字气哭。   最后还是小姐来安慰她,然后柔声细语的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的写,直到她写好那个字。   这小孩儿也就两岁多点的样子,听话得出人意料,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娃娃。就好比这写字,正常情况下,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可不会喜欢坐在书桌前练字,怕是连坐都坐不住。   在这小屋里待了这么久了,他就一直在写字,也不出声,更是对外面的事情充耳不闻。   翠翠忍不住摇了下头,感慨之意露于面庞。这小娃娃从小就与众不同,将来长大了定然是个人才。而且,看他这吹弹可破的漂亮小脸……   啧。他爹娘肯定长得特别好看!   初九察觉到身边翠翠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他停住写字的手,缓缓转头看向她。   翠翠眨了下眼,笑问:“怎么不继续写了?”   初九抿了抿唇,重新看回自己手底下按着的纸张,犹豫了下,又转头去看翠翠。   他轻轻出声:“不要看我。”   翠翠一愣:“嗯?”   “很奇怪。”   “……”   翠翠眉头上挑了下,默默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从隔壁传来的笑声落于翠翠耳中。翠翠撇了撇嘴,轻叹了口气,她也好想看看小姐穿喜服的样子啊!哪怕只是试穿!   不过今天肯定是看不见了,只能等到大婚那日了。   主屋的声音在一个多时辰后停歇,有人走出房间,然后说笑着离去。原本有些吵的地方这会儿倒是安静下来。   已经因为太无聊而睡着的翠翠忽然惊醒,她眼神茫然看向周围,回过神后又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起身,小心翼翼走到门边,弯腰往外探看而去,她眯着眼,能看见陆续走出院子的侍女身影,还有从那边走回来的梁言念。   翠翠松了口气,看来是结束了。   梁言念走向沐浴小屋,翠翠连忙将房门打开,笑脸相迎:“小姐。”   梁言念也笑着:“你这边还好吗?”   “好着呢,这小娃娃听话安静的很,刚才一直在写字,现在……”   翠翠转身往里看去,她睡着之前还在写字的初九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睡相安静,呼吸也轻。   翠翠一愣,然后笑了两声:“我刚刚睡着了,没想到他也睡着了。”   “大概是写字写累了。”梁言念走进屋内。   她放轻脚步走到初九身边,然后弯腰将他抱起。   初九稍稍挣扎了下,发出几声不安的哼唧,却又在闻到梁言念身上淡淡的花香气息时,安静了下来。他趴在梁言念肩上,双手不自觉握紧了她身上衣裳。   “初九真乖,”梁言念轻声哄着:“继续睡吧,没关系,我带你回房间。”   初九再次睡过去,脑袋轻偏了偏,懒懒靠在她肩上。   翠翠跟在梁言念身边,惋叹道:“小姐,您刚刚试穿了喜服吧,还合身吗?好可惜,我没看到。”   梁言念笑:“反正你是要跟着我一起去白府的,可惜什么?到时候你看得时间还长着呢。”   翠翠笑了下:“那也是。”   然后她又问:“小姐,您的喜服好看吗?”   “就在房间呢,去看吧。”   “真的?”翠翠眼睛顿时亮起:“那我去了!”   “嗯。”   翠翠笑着跑过去,笑声里是难掩的激动和欢喜。   梁言念轻笑了下,抱着初九往房间慢慢走回去。   晚膳过后,梁婺和安雨丹特意将梁言念留下,跟她交代成亲时的事。梁言念乖乖听着,将他们说的话记住。   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后,梁婺和安雨丹对视了眼,眼神似有交流。   梁婺挑了下眉,安雨丹会意,转头看向梁言念,笑着问她:“念念啊,你看,你后日便要成亲,你确定明日的夏朝节,你真的要出府吗?”   梁言念点头:“嗯。”   她道:“我都和长姐跟阿姐说过了,她们都同意会和我一起去的。而且,二公子和白琦小姐也会一起来,有他们在,不会有危险的。”   安雨丹皱了皱眉:“可是……”   “大娘,”梁言念面带微笑看着她:“这可是之前就已经约定好的事,大家也都等着夏朝节晚上去放花灯呢,您总不能让我这时候爽约不去吧?”   “这……”安雨丹转头看向梁婺。   梁婺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但也正如梁言念所说,这是她之前就和他人约定好的事,他一直都教她要“言出必行,守心守信”,明日便是夏朝节,这时候不去也确实不妥,会打扰许多人的兴致。   梁婺想了想,还是点头。他道:“既然已经约好了,那就去吧。但千万要记得,要注意安全,别到处乱跑,别忘了你后天可是要成亲的人,要注意形象。”   梁言念笑着点头:“放心吧,爹,我心里有数。”   “好了,我这里也没别的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是。”梁言念后退一步,朝梁婺与安雨丹恭敬行礼:“女儿告退。”   “嗯。”   待梁言念离开后,安雨丹心中隐藏起的担忧渐渐显露出来。   她转身看向梁婺,眉头紧锁:“你确定这时候还同意她出去参加夏朝节是好事吗?皇帝最近心思难测得紧,不由分说处置了好几个曾经与凛王有关系的老臣,之前他已经给念念下过毒了,万一他利用……”   “你别自己吓自己,”梁婺皱着眉打断她的话:“有白大小姐和白二公子相陪,她不会有事。再者,明霁那边也会派人暗中保护她们三个,不会真的只让她们三个出门。”   他看着安雨丹:“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表现得寻常,不能让皇帝看出一丝一毫的异常。”   安雨丹仍然忧心忡忡:“可夏朝节上,人多手杂,又是鱼龙混杂……”   梁婺伸手握住安雨丹的手,用力按了按,又宽慰道:“说了,你别自己吓自己,冷静点。”   安雨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另日。   六月二十一日,京都夏朝节。   梁言念早早的起了。虽说白日时她还不能出府去,但也不妨碍她从现在开始就期待晚上的到来,也并不妨碍她自眼下开始便期待着与白二公子相见。   自那晚他忽然来过后,两天了,他确实没再来,她也真的没再看见他。   梁言念满心期许,从早上开始便是大好的心情,脸色温和,眼里总是含着笑,时不时还能听见她哼着轻快悠扬的小调。   初九走到她身边,仰着小脑袋注视着她。梁言念察觉到他,眼里有些许光亮闪过,笑着问他:“怎么了?”   初九看着她:“念姐姐,你很高兴。”   梁言念挑了下眉:“是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很快就能见到一个我特别想要见到的人了。”   初九眨了眨眼,嗓音软糯:“是你喜欢的人么?”   梁言念笑着坦然回答:“是呀。我可喜欢他了。”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等以后你长大了,你也会明白这种感觉的。”   初九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   梁言念等至天黑。   到约定时辰前一盏茶时,她知会了翠翠一声,然后带着激动的笑意跑了出去。   翠翠站在房门前望着自家小姐愉快跑走的身影,扁了扁嘴,模样略显委屈,然后转头看向在房间里拿着个拨浪鼓甩着玩儿的初九。   唉!   这个小孩儿的家人怎么还没有把他接走啊?我也想跟着小姐去夏朝节上玩儿!   然而现在,她只能待在王府里替小姐照看这个娃娃。虽然他听话乖巧、不哭不闹,可是……她也真的很想出去玩儿啊!   肃王府大门。   梁言念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待快到府门前时才停住脚步,深呼吸多次将气息平缓后,保持着淡然神色朝府门走过去。   府中小厮朝她恭敬问候,她一一笑着点头回应。   府门前,停着一辆白府的马车,马车窗帘掀开,白琦半趴在窗边,与牵着马站在马车边的白路迢说着什么。   大概是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白琦露出笑容,抬手在白路迢脑袋上拍了下。   白路迢没躲。   梁言念眼中惊喜浮现,方才平复下去的心情忽然间汹涌,胸膛内那颗心脏开始不受控的怦怦乱跳。   她笑着走出府门。   白路迢转身时便看见了她。平静的眸子里忽闪过一抹笑意。   梁言念行至他身前站定,满是笑意的漂亮眼眸里倒映着他的面容。她眼睛弯弯的,眼里和脸上都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欢喜:“你来的好早,等很久了吗?”   白路迢眼中笑意浮现:“不是答应过你,会来接你么?既然我是来接你的,总不能让你等我。”   “不是吗?” 第44章第44章   梁皎月房间。   她坐在镜前,珍珠正在为她最后调整头上发髻,今晚外出参加夏朝节,马车不能进街,要步行,头上配饰不宜太多太重,珍珠将那些并不必须的头饰一一取下,又拿过一只银色流苏蝶坠步摇为她簪入发髻中。   梁皎月闭眸小憩,轻道:“对了,把我之前放在家里那把竹叶半月扇找出来。今日有些热,我得拿把扇子扇扇风。”   “是。”   梁皎月放在家里的东西都收整在她出嫁前习惯性放置物件的地方。像扇子这种拿在手中的物件,就放在梳妆台边的小箱中。   珍珠替她将垂落的一缕发丝梳至耳后,放下梳子,转身挪位去小箱那里。   箱盖打开,里面是装有各种扇子的长形锦盒。珍珠将那些长形盒盖打开,在里间寻找梁皎月的竹叶半月扇。   看完后发觉不是后便先拿出放在梳妆台上,继续寻找。免得再混乱箱中其余的扇子。   梁皎月悠悠睁眼时,瞥见了台上一堆锦盒。她挑了下眉,伸手推开至一边时,有个锦盒盒盖没盖紧,她随手那么一推,盒盖便掉下来。   放置在锦盒中的扇子随即显露在梁皎月眼前。   那是一把玉骨白扇。扇身通白,扇骨精致,玉脂似凝雪,扇柄有一白玉蝴蝶坠。   梁皎月一愣,眼中有一瞬讶异浮现。   旁边找扇子的珍珠瞧见,心下一慌,立马道了句:“小姐抱歉,奴婢不是故意翻出这把扇子来的,奴婢马上就收回去。”   珍珠伸出手要将扇子放回去,梁皎月却先一步伸手将那把玉骨白扇取了过去。触碰时,有微凉之感。   珍珠愣了下,立即低下头去,不敢再出声。   梁皎月望着手中的玉骨白扇,眼神稍有闪烁,有种奇怪的情绪自眼底浮现。   她忽叹了口气,将扇子放回锦盒中:“放在箱子最底层吧,不要再翻出来了。”   “是。”   珍珠立刻将玉骨白扇装好,毫不犹豫的放在了小箱的最底层,又用其它装着别款扇子的锦盒覆盖而上,直至将其完全遮掩住。   梁皎月从桌上随手拿了把扇子:“就这个吧,其实都一样。”   珍珠点头:“是。”   而后快速将梳妆台上的东西整理回箱子。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而后小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小姐,三小姐让奴婢来问您可准备好了?小姐和她已经在府门前等您。”   梁皎月起身行至房门,小翡立刻恭敬行礼。   她问:“白家大小姐和白二公子也已经到了?”   “是。”   梁皎月挑了下眉:“看来我是最后一个。珍珠,别收拾了,回来再弄,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来了。”   肃王府前。   梁皎月姗姗来迟,梁言念一行人倒是已在府门前热聊起来。因白路迢关系,梁言念与白琦虽并未见过几次,但白琦对她的态度就像是对自家妹妹,言语间温和,始终带着笑意。   她为人风趣幽默,偶尔还开开梁言念和白路迢的玩笑。   梁言念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却是欢喜。旁边听着的梁昭心早已笑得明显,只能抬起衣袖挡脸试图遮住。   在她们聊天时,白路迢几乎全程安静,只是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侧的梁言念身上,将她的反应捕捉在眼里。   梁皎月晚到了会儿,被珍珠扶着过去后笑着跟他们道歉。   他们大咧咧的,丝毫不在意。反正他们也聊得开心。   梁言念扶着梁皎月和梁昭心前后上了马车,而后马车前行,带她们前往夏朝节所在热闹繁华的主街道区。   马车才到边缘区域,前方的路便被各家府邸的马车堵住。大概夏朝节这日是京都城中尚未出阁的小姐、姑娘们能顺理成章在夜间外出逛街放花灯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愿意舍弃这个机会,纷纷在时辰到来时坐马车出府前来。   这才导致了眼前这副道路被挤了个水泄不通的拥堵模样。   白路迢往前探看,马车拥挤在一起,随行的马夫和奴婢们都在边上站着,也是着急着。狭窄之地,大概也让不出能允许马车通行的空间。   于是白路迢折返回自家马车旁,白琦已经掀开马车窗帘往外看来:“怎么样?”   白路迢如实回答:“这条路太挤了,马车过不去,前面的也让不出位置。”   白琦挑眉:“那其它路呢?”   “我猜应该和这里差不多。”白路迢又说:“而且现在绕过去很麻烦。”   “那……走过去?”白琦脑袋钻出马车:“看起来离地方也不远了,应该走一会儿就能到。”   白路迢将她探出的脑袋推进去:“确实不远了,你问问三小姐她们。”   “行。”   很快,白琦从马车出来,随后而出的是梁言念,然后她们站在左右两侧,分别扶着梁皎月和梁昭心下马车。   珍珠立刻上前从白琦手中扶过梁皎月,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梁皎月望着眼前拥挤的场景,感慨道:“已经好几年没在京都过夏朝节了,没想到这每年都过的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毕竟一年也才一次。”白琦笑着出声:“这些人里啊,有些也就一年出门那么几次,更别谈晚上出门,好不容易这京都习俗节日,家里人也不阻拦,他们可不得抓住这个机会上街游玩么。”   梁皎月笑:“说的也有道理。”   白琦走在前面为她们开路:“这边请。”   白路迢走在最后。   原本负责驾车的半斤试图将马车调转方向,暂时离开这拥挤的区域。待寻了个停马车的地方后,再过去找自家公子。   步行一盏茶多些的时间后,白琦一行人到达了主街区举办夏朝节的街口。   刚到街口便是满目的繁华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少女成群结队,有说有笑,孩童跟在父母身边嬉笑玩闹,小摊接连,花灯、灯谜、戏法、杂耍一样接着一样,张灯结彩照耀下,此处犹如白昼。   梁言念眼中惊喜浮现,眼眸亮晶晶的,倒映着此刻繁华盛景。   白路迢侧目望着她,见她欢喜,眉眼间亦显柔和,嘴角微微上扬,有笑意浅浅浮现。   白路迢问她:“三小姐,你是没有来过这京都的夏朝节么?”   “来是来过,只不过……”梁言念转头看他:“现在的感觉跟那时候不太一样。”   “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的,但就是感觉不一样。”梁言念记得,她一共来参加过四次夏朝节。   八岁之前,因为年纪太小,而且爹和大娘很担心她的安全,不怎么让她去那种人多聚集的地方。   十岁和十一岁那两年,她跟长姐参加过夏朝节,只不过她年纪也不大,基本上就是跟在长姐身边,担心她会嫌自己麻烦,所以尽可能保持安静,也不提要求,长姐说什么便是什么,给她买什么便接着。   十四岁和十五岁那两年,梁言念是跟秦臻一起出府去逛夏朝节。原本那时候该高兴的,但奈何玉贵妃偏要在其中插一脚,特意从宫中遣了个嬷嬷来看着,尤其叮嘱她要戴面纱,说是未出阁的女子不适合在外抛头露面,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   本该开心的时候她是一点玩耍的心情都没有,再加上秦臻本就是不苟言笑的男子,虽然他已经尽他所能照顾她的感受,但在那种情况下,和他一起逛街她实在是体会不到一点愉悦,整个过程她都没什么精神,表情恹恹的,没逛多久便说身体不舒服回家了。   现在回想起来,甚至都还能感觉到那时候的憋屈无奈和窒息感。   而除那些之外的夏朝节这时候,她都是待在府里。小些的时候是跟在阿姐身边和她一起看看书、写写字,稍大一些了,就是在赶工玉贵妃给她布置下来的刺绣图任务,根本没时间出去。   今年她倒是乐得个轻快。自从秦臻退婚后,她在王府里算得上是游手好闲了。   梁言念眼含笑意看向白路迢:“二公子,我们赶紧去逛吧,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白路迢点头:“好。”   一行人前后走着,沿街闲逛。   白琦和梁皎月走在前面,两人年纪相仿,以前也认识,只不过梁皎月出嫁后便没了联系。今日见面,也算是久别重逢,多的是可以聊的话题。   梁昭心和小翡走在她们后边,时不时看看沿街摊贩上所摆的小玩意儿,看见合心意的,便会停下来看看,确实喜欢的,就买下来。   白路迢和梁言念在最后,前行的步子比他们要慢一些,像是故意要和他们拉开距离一般。   梁言念抿了抿唇,双手放在身后,稍大的衣袖遮掩着她因为紧张而相扣在一起的手指。她往身边的白路迢瞥了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幅度。   白路迢看向她时,能看见她带着笑意的嘴角和满是愉悦的眼眸。   梁言念眨了眨眼,再次抬头时对上了白路迢的视线。她愣了下,脸上笑容更为明显了些。然后默默的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白路迢眉头上挑了挑,眸子里笑意深深,不仅没有立即离开,反而也学着刚才梁言念那样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手臂之间只隔着一拳的位置。身体稍微偏一下就可以触碰到对方的胳膊。   白路迢道:“你不是想放花灯吗?不先找个摊子买几盏花灯?”   梁言念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这次夏朝节,她想放花灯来着……二公子没提,她倒是忘了。   她点头:“那就先去买花灯吧。”   白路迢往前看了两眼,稍作片刻思索后,他问:“你两个姐姐也要一起放花灯吗?”   “按夏朝节的习俗呢,自然是要放花灯的,不过我也不确定她们要不要去,她们现在倒是玩的挺开心的。”梁言念笑道:“我和她们说一下,看看她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白路迢点头:“嗯。”   梁言念小跑上前,先找到了梁昭心,和她说了几句后,梁昭心先是愣了下,然后回头看了白路迢一眼。她眼里闪过一丝笑,又和小翡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梁昭心比划:我和小翡现在还想再四处逛逛,这边好玩儿的东西挺多的,就先不去了,你和二公子一起去吧。   小翡也点头道:“是呀,三小姐,等小姐逛完了,要是还有时间,我会陪小姐去放花灯的,您先去吧。”   梁言念看向梁昭心,梁昭心朝她露出坚定的眼神。她笑了下:“那好吧。”   梁昭心摆了下手,又比划:要玩得开心。   梁言念笑着点头:“嗯!”   然后梁言念又去问梁皎月和白琦。已经怀有八个多月身孕的梁皎月对于放花灯这种事没有兴趣,白琦亦是如此。她们更愿意找个地方坐着喝茶聊天。   梁皎月伸手在梁言念脸上捏了捏,笑道:“念念,我们就不去了,你和白二公子一起去放花灯吧,注意安全就行。”   白琦也道:“是啊,三小姐,你就放心的跟路迢玩你们的去吧,我会照顾你两位姐姐的,不用担心。”   梁言念眨了下眼:“那……行吧,你们自己多加注意,我可就真的不客气的和二公子玩去了啊。”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知道啦~”   一行人就此分成两路。   梁言念和白路迢前去买花灯。街上卖花灯的摊子不少,每个摊子上的花灯各有特色,各式各样皆有,琳琅满目都是漂亮的花灯,一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   梁言念看了好几个摊子,都没选出一个。她觉得哪个都很好看,在那些好看的花灯中选出一个来实在有些困难。   白路迢见她那满脸喜欢却又有些纠结的样子,道:“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的话,可以多买几个。”   梁言念愣了下,回头看他:“多买几个?”   “嗯。”白路迢点头:“谁说过夏朝节的花灯只能买一个,又只能放一个?你喜欢哪些就都买下,除去放进长岁河中的,剩下的你也可以带回家当个装饰品。”   梁言念认真想了下他说的话,顿觉十分有道理。   这些花灯好看,即便没能放去长岁河中,也可以带回家啊。反正她院子里有个水池。   梁言念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真买了啊。”   白路迢点头:“嗯,买吧。”   梁言念选了两个荷花形状的,准备放在夏朝节上放花灯的那条长岁河里。她一盏,二公子一盏。   然后她还买了些动物形状的,兔子、小鸟、还有小猫头形状的花灯,这些她准备拿回去放在自己院中的水池中。   白路迢付的钱,然后将她买的那些花灯一并提起。   梁言念伸过手要去拿时,白路迢将手往后躲了躲,又道:“这么点东西我还是能拿的。”   梁言念望着他露出笑容:“好吧,那现在你先拿着,要是你觉得累了,就换我来。”   白路迢也笑:“好。”   不过他觉得那种时候应该不会到来。几盏花灯而已,轻的很,哪里会累?   前往长岁河的路上,梁言念买了包糖粘。   她拿出一颗丢进嘴中,外表裹着的糖霜之内是已去核的山楂,吃起来酸酸甜甜。她觉得挺好吃,于是拿起另一颗递到白路迢嘴边。   白路迢很自然张嘴接下她递来的糖粘,轻轻咀嚼着,好滋味尽在口中。   梁言念问他:“好吃吗?”   “还不错。”白路迢稍稍俯身在她面前,微张嘴:“再来一颗。”   梁言念笑着再给他投喂一颗。   她又说:“那边有糖炒栗子,还有烤红薯,我们去买点吧?”   白路迢点头:“好。”   梁言念带着些许激动的笑意跑去摊位前,买了份糖炒栗子,又去隔壁摊位买了一整颗烤红薯。   白路迢跟在后面付钱。   梁言念闻着烤红薯的香味,眼睛都亮起,一脸高兴。平时在王府时,她可吃不到烤红薯这种东西。   大娘不许她们在府里吃那种东西。她也只是在偶尔出府的时候跟翠翠偷偷在外面吃一点。   梁言念献宝似的将装着烤红薯的纸袋递到白路迢面前:“二公子,你闻,这个烤红薯好香啊!光闻着就觉得很好吃!”   “你要是喜欢,怎么不买两颗?”   “这个要趁热吃才好吃,凉了就没有那个味道了。”梁言念动作麻利的剥开烤红薯的皮,手指被烫到也没喊,只是捻了捻手指,加快速度将红薯顶部的烤得微焦的皮剥下来。   她吹了吹热气,然后将红薯递到白路迢嘴边,面笑吟吟:“给你吃第一口。”   白路迢挑了下眉,倒是也不客气的张嘴咬下。红薯的香味扑鼻而来,有些烫,但很甜。   他慢慢咀嚼着。   梁言念看见了什么,带着笑意的眼轻眨了下,然后朝他伸手,手指指腹从他嘴角擦过。   白路迢一愣,咀嚼的动作忽的一顿。他望着梁言念,眼中稍有一瞬情绪闪烁。   梁言念解释:“嘴角沾上了,我给你擦擦。”   白路迢笑:“多谢。”   梁言念稍稍抬头看着他,方才抬起为他擦嘴角的手小心翼翼收回,然后又笑了下。   白路迢问:“还想再买些什么吗?”   “嗯……”梁言念转身往两边看去,视线在街道两侧的摊位上迅速扫过,似是在搜寻她感兴趣的东西。   很快,她瞧见了很小的摊位,货架上挂着不同结法打成的不同样式的平安结、同心结。她眼里闪过一抹讶异,兴趣顿时浮上。   她回头看白路迢,又抬手指向她所看见的摊位:“那儿!”   她先小跑过去,白路迢随后跟去。   梁言念站定在摊位前,而后瞧见摊位的主人正坐在摊后。那是个白发苍苍、面容尽显岁月痕迹的老婆婆,她身着一身灰棕色粗布衣裳,围着围裙,身边摆着的小矮凳上坐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模样乖巧的跟着老婆婆学着如何打平安结。   她有些诧异。   “梁言念?”旁边有人忽然喊她的名字。   梁言念一愣,疑惑着转头,而后瞧见个有些面熟、也很漂亮娇俏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秦潇努了下嘴,眉头上扬,下巴轻抬,有些高傲意味。她视线轻瞥,瞧见了站在梁言念身后的白路迢,她一愣,使劲眨了下眼,确定自己不是眼花看错。   “白路迢?”   她蹙眉,却是难以置信着出声:“你们两个不是明天就要成亲了吗?今晚居然还一起来逛夏朝节?!这不合规矩吧!”   白路迢认出了她,有点意外于她在此处,但还是按照规矩礼数对她弯腰行礼,又恭敬出声问候:“见过九公主。”   听白路迢这言,梁言念才意识到这个面熟的漂亮姑娘是九公主秦潇,曾经在皇宫的宫宴上见过。刚才那么一会儿,她没反应过来。   梁言念也按规矩行礼:“见过九公主。”   秦潇摆了下手:“免礼免礼,不用拘谨。本公主就是趁着今天过节出来逛逛,顺便放个花灯玩玩儿的,倒是没想到会遇见你们。”   她忽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京都过夏朝节了,我可得在这里多看看。”   最后一次?   梁言念不解:“为何?”   “你们还不知道?”秦潇轻耸了耸肩:“父皇要把我嫁去大庆和亲。下个月就要走了。”   “和亲?”梁言念眼神错愕。   白路迢亦是闻言蹙眉,和亲这事……没听说啊。而且,怎么会是大庆……   秦潇又道:“不过好像这消息父皇还没正式下旨,不过他是那样跟我说的。大概是要等你们成亲之后再下旨吧。”   梁言念一时无言。   秦潇嗅到香味,瞧见梁言念怀里抱着的东西,眉头又挑了下,犹豫了会儿,还是问她:“你这些东西是哪里买的?闻着挺香的嘛。”   梁言念眨了眨眼,转身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从这边过去,那边有好多个摊位卖这种零嘴,各式各样的。”   梁言念又将怀中的糖粘和糖炒栗子递到秦潇面前:“要不九公主您先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秦潇抿了下唇,闻着香味有了些馋意。她撇了撇嘴:“好啊。那本公主不客气了。”   她从梁言念手中取过山楂糖粘和糖炒栗子,果真是不客气的开吃。   宫中糕点无数,精美可口。倒是这些寻常的玩意儿,她是少尝,有种令人新奇的口感。说不上特别的好,但她还挺喜欢。   只是很可惜,这种机会以前没有几次,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   “白路迢。”秦潇嘴中咀嚼着山楂糖粘,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白路迢疑惑了下,还是应声:“何事?”   秦潇低眸瞥着身边摊位上挂着的一排平安结。她抬头看向白路迢,笑眯眯道:“你给本公主买个平安结吧。”   白路迢一愣:“啊?”   给她买平安结?为何?白路迢不解。   秦潇又看向梁言念:“梁三小姐,你介意他给我买个平安结吗?”   忽然被问到,梁言念有那么一会儿的恍神,然后摇头:“不介意。”   秦潇再看向白路迢,眼神示意他可以掏钱了。   白路迢:“……”   白路迢和梁言念对视一眼,梁言念笑容依旧温和,他确定她真的对此没有抗拒反感之意后,才掏钱给秦潇买了个平安结。   然后他将平安结递到秦潇身前。   秦潇望着他手中的平安结,眼神剧烈闪烁着,有惊喜,也有讶异,然后她笑出声来,在白路迢疑惑着她为何要笑时,伸出手从他手中拿过那枚平安结。   白路迢:“……”   她将平安结紧握在手中。其实不过是几文钱的便宜物件,对她来说什么都算不上,可她此时握着,却像是紧紧的抓着什么珍宝一般。   秦潇心中情绪开始汹涌。她没想到梁言念不介意她那听起来有些无理取闹又莫名其妙的要求,也没想到白路迢真的给她买了个东西。   这是白路迢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最后一件。   在她隐藏在心底的情绪即将翻涌冲出之前,她抬起头看向他们。她满脸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定定的看着白路迢,满含笑意又有些许水光闪烁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面容。她目不转睛,眼神坚定,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自己的眼底。   白路迢稍蹙了蹙眉,不明白她的眼神是何意。他正欲开口询问她想做什么。   秦潇忽然笑道:“谢谢。”   白路迢:“?”   她握了握手中的平安结:“谢谢你送我这个,我很喜欢。”   白路迢:“……”   而后秦潇又看向梁言念:“你们明天成亲,我大概是去不了,所以,我在这里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她言语罢,白路迢和梁言念尚未对此作出回复,她便毫不犹豫转身,背影潇洒着大步离去。   跟在她身边的随从也和她一起离去。   梁言念和白路迢再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些许疑惑,还带着点茫然意味。然后,一时无言,不知该说点什么。   过了会儿。   白路迢悠悠出声:“她好像拿走了你的糖粘和糖炒栗子。”   梁言念眨眼笑了笑,然后她举起手中的烤红薯:“还好这个烤红薯还给我留着。”   虽然有点凉了。   白路迢看向梁言念,梁言念亦望向他。   两人相视一笑。   白路迢道:“我给你买新的。”   “好啊。” 第45章第45章   六天前。   午时才过,秦潇正在她母妃柔妃娘娘宫中用过午膳,百无聊赖的趴在软榻上翻看她让人从宫外买回来的话本。她看得正有兴致时,忽有人来寻她。   是御书房那边的人。   太监给柔妃和秦潇恭敬行礼,而后道:“奴才见过柔妃娘娘,见过九公主。奉陛下之命,请九公主前去御书房。”   秦潇一愣,倒是诧异。寻常时候见父皇的次数不少,但却很少会被传召去御书房见他。   御书房是父皇办公之所,后宫之人不许靠近。别说是寻常的妃子、公主,哪怕是皇后娘娘,想要过去时也得派人先去请示父皇,得到允许后才能过去。   秦潇从软榻上起身,和柔妃对视一眼后,眼神仍是疑惑不解。   柔妃温柔出声:“有劳公公前来传话,麻烦你去外边稍等片刻,待本宫为潇潇整理好着装后便随你去御书房。”   “是。”   传话太监转身离开。   秦潇立刻走向柔妃,伸手抱住她胳膊,小心着询问:“母妃,您说,父皇忽然把我喊我御书房是要做什么呀?”   柔妃微微皱眉,亦是不解摇头。她拍了拍秦潇的手,叮嘱道:“不管是因何事找你,记得在你父皇面前要谨慎小心些,千万别说错话了,免得惹他不高兴。”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就是……”秦潇蹙眉,心中忽担忧,莫名有些心悸之感。   她握着柔妃的手,轻声撒娇道:“母妃,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总觉得难受,感觉不太对劲,我能不能找个借口不去呀?”   “别闹,这哪里是你不想去就能不去的?”柔妃将她牵起来:“陛下都派人来传话了,你不去,可得挨罚。”   秦潇撇了撇嘴:“好吧……”   虽然不情愿,心里也骤生了些许害怕,但秦潇还是跟着前来传话的太监去了御书房。   她很少来这边,对这里的情况极为不了解。只觉刚踏进御书房的大门,便觉得严肃凝重,里面的安静迫使她不得不将呼吸声压低,全身都显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丁点过大的声响。   秦与奕坐在威严而立的书桌前,见她进来,倒是露出个笑。   秦潇恭敬行礼:“儿臣见过父皇,给父皇请安。”   “坐吧。”秦与奕道:“朕今日找你来,就是和你聊聊天,没别的意思。你不用一脸紧张,也不必太拘谨。”   秦潇笑了笑:“是。”   秦与奕抬手示意,有人为秦潇送上了一杯茶。   秦潇笑道:“多谢父皇赐茶。”   她端起茶杯,正欲小饮一口缓解心中紧张情绪,杯缘到嘴边,尚未饮下,秦与奕忽开口:“潇潇啊,朕听说你从小就喜欢白家二公子,对吗?”   秦潇一愣,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抖了下,杯中茶水轻轻荡漾起几圈水纹。她将杯子稍放下了些,双手握紧,心中紧张更甚之前,心跳加快,快到有些不舒服。   光是坐在这里,她就倍感不适。   秦与奕笑了声:“朕就是跟你聊聊,你不用那么紧张。”   秦潇挤出个微笑。   “潇潇,”秦与奕面带微笑望着她:“朕要是让你嫁给白家二公子,你会同意吗?”   秦潇有一刹那恍惚错愕,她望向秦与奕,眼神更是讶异,而后变得小心翼翼。她问:“父皇的意思是……要取消白二公子和梁家三小姐的婚事?”   “此事早早定下,不会取消。”   “……”秦潇微蹙眉,又是不解。   不取消他们的婚事,却让自己嫁去白府……那岂不是……   秦潇低下头,长长睫毛遮掩下的眸子里忽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父皇这意思是要让自己嫁去白府给白路迢做……妾?!   妾?!   秦潇将手中茶杯握紧,手指指节因此微微泛起些许白。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蹙起,显然的不愿,也不悦。   且不说白路迢本就不喜欢她,自己光是在他面前晃悠他都不怎么情愿搭理自己,要不是自己是公主之身,他连向自己行礼的那点点来往都没有。   再者,白路迢喜欢梁言念是事实。哪怕他们认识不算久,但他确实对梁言念更有意思,更加喜欢。而非自己。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堂堂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怎么能去做妾?她才不要去给人家做妾!还是吃力不讨好的那种!   哪怕再喜欢,也不行!   秦与奕见她没有反应,出声提醒:“潇潇?你意下如何?”   秦潇匆匆回过神,抬头时脸上仍带着笑,她礼貌回答:“回父皇的话,儿臣对白家二公子确实喜欢。”   “但儿臣觉得,白家二公子和梁家三小姐婚事在前,儿臣也曾见过他们,那两人郎才女貌,极为登对,且已互相爱慕,情意绵重,儿臣不愿意做那种插足于他们感情中的第三者,毁坏他们的姻缘,还请父皇谅解。”   秦与奕眯了下眼,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却又很快露出笑来。   他手指轻轻瞧着冰凉的桌面,依旧面带微笑看着秦潇:“潇潇,你以前可是很听父皇的话的,这次怎么不听话了?你喜欢白二公子,朕可是在为你做媒,你怎的还不愿意了?”   “父皇。”秦潇不敢注视秦与奕的眼睛,所以低头回话。   她心里害怕,可话语却清楚且坚定:“他们有婚约在身,乃是父皇您亲自赐下,若儿臣在此时强插一脚,引得京都百姓非议,对他们不好,对父皇您的名声更为不妥。所以,此事还请父皇三思。”   “……”   秦与奕看着秦潇,眼神渐冷,脸上的笑容在眨眼瞬间悉数收敛回去,脸色亦在刹那间变得可怕。   秦潇低着头,所以并未看到。   秦与奕忽扯出一丝笑。他提笔书写,低头冷淡出声:“既然你不愿意嫁去白府,那就嫁去大庆和亲吧。”   秦潇一惊,因震惊猛然抬头时两眼间尽是错愕。   “和、和亲?”她嗓音不自觉发颤,杯中茶水因手上的颤抖而抖落出些许来。悉数溅在她衣裳上,又很快隐匿于布料间。   “你也不小了,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秦与奕道:“上次大庆使团中,有两位身份贵重之人一同前来,除易王外,还有个小王爷,是大庆贵妃之子,与你年纪相仿,那次宫宴上你也见过。”   “……”秦潇紧抿着唇,眼眸剧烈颤动,胸中心脏仿佛有一瞬骤停,很难受。   秦与奕没看她,只道:“朕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要么,和梁家三小姐一起嫁去白府,要么,去大庆和亲。你自己选。”   “……”   “出去吧,回去好好想。”   “……”   秦潇起身,将茶杯放下,恭恭敬敬朝他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她楞楞走出御书房时,屋外热烈阳光倾泻而来,她眯了下眼,竟有种自己是在做梦的恍惚之感。   方才父皇那模样,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似是一瞬间翻覆她所感所想,她不由怀疑她方才经历的事是否是真的?她是在……做梦吗?   炽热且烫的阳光落在她皮肤上,迎面而来的燥热的风,身边经过的宫女太监朝她行礼时的问候,还有回到回到母妃寝宫时母妃着急的关怀询问……这些都在告诉她,她并不是在做梦。   柔妃用手帕替她擦拭着额上的汗,又柔声问她:“潇潇,你还好吗?是不是挨骂了?”   秦潇眨了眨眼,恍惚间回神。然后她答:“没事。”   -   时至今日,夏朝节上。   秦潇沿街而行,垂在身侧的手里紧紧握着不久之前白路迢给的那枚平安结。耳边是热闹且带着些嘈杂的说笑声,随处可见笑着叫卖的摊位老板,所行之路上来往结伴同行的人群。   她身后跟着不少人,可却觉此时无比孤单。   四处都是热闹欢笑,她走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抬起手,摊开手掌,望着手中那枚平安结,眼神微微闪烁着。她忽的笑了下,又将平安结握回手心。   其实秦潇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皇为何要让自己在嫁给白路迢做妾跟和亲之间做出选择,也想不通他到底想做什么。但明日便是白路迢与梁言念大婚,事情将尘埃落定。   而她已经做出的选择,她不会后悔。   “公主!”章公公着急跑来,满面着急:“您这是带着人去哪里了啊,不是让您就在酒楼那边逛逛,不要走太远了么!”   秦潇笑道:“你担心什么,我这不是带着好些人么,又没有危险。而且,我好着呢,又没事。”   章公公叹了口气:“哎呀,您真是……”   他缓了缓气息:“公主,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不然柔妃娘娘又要担心您了。”   “知道了。”秦潇十分配合:“那就回去吧。”   章公公有一瞬诧异,似是没想到自家公主这回竟然如此听话。要是按以前,她肯定要闹着脾气继续逛,不到尽兴是不会回去的。   今天……   章公公望着已然走在前头的秦潇的背影,微微皱眉,又若有所思。   --   长岁河畔。   花灯入河,随波而行,带着许愿之人的心意将不可言说的愿望带给这长长悠岁之河的河神,祈愿河神能听到放花灯之人的心声,为其实现愿望。   此为夏朝节传统。   沿河畔一路往下,放眼望去皆是人。每年夏朝节时前来放花灯的人都不少,一批接着一批,河边是难得的拥挤热闹。   梁言念那些人后方,望着前边的人头攒动,又看着身边的姑娘们争着要先上前放花灯,她抿了下唇,默默往后挪了些,不想跟她们争,也不愿意去挤。   但即便如此,还是会被人碰撞到。她皱了下眉,尽可能侧身避开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人。   白路迢伸手揽过她肩膀,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梁言念一愣,却也很快恢复,配合着白路迢的动作往旁边移动。   白路迢一手提着先前买的那些花灯,一手搂着她肩膀,低头:“还好吗?”   梁言念点了点头,又笑着感慨道:“没想到这里这么多人,早知道就晚一点来了。”   “我觉得再晚一些来,这里也还是会有很多人。”白路迢往前看了几眼,视线又左右扫了一圈:“这条河其实很长,为什么所有人都挤在这一片区域?”   梁言念解释:“因为只有这片区域是受城中侍卫保护的,再往外去,超过这里划定的范围,便没有侍卫了,也没有照明的灯盏。若是出了事,那就是自己的责任。”   她抬头看了白路迢一眼,又看回身前那些人:“你也看到了,来这里放花灯的大部分都是姑娘家,她们自然是想要安全些,不会没事跑去那些没人保护的危险之地。不然要是真有个万一……可得不偿失。”   虽不说是十成的安全,但也总比没人护着的漆黑之地要好。   白路迢挑了下眉:“原来如此。”   而后他又问:“那你是想继续在这里等,还是看准机会挤进去?”   梁言念抬头瞬间便对上了白路迢低头看下来的视线。她眨了下眼,笑意自眼底浮现。   她抿了下嘴角,垂着的双手小心翼翼抬起,双手环住他腰身,轻贴在他怀里,又小心着将他腰上衣裳抓住一片握在手里。她笑:“我想……再等一会儿。”   白路迢望着她,笑意更深:“那就听你的。”   梁言念笑了下,低头靠在白路迢胸前。   白路迢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此地人来人往,说笑谈情者不在少数,梁言念与白路迢相拥在其间,不显突兀,更显寻常。   他们就像是步入爱河的恋人,沉溺于温暖,情意又绵绵。   人影交错间,暗处有两支箭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射出。锋利箭头所对准方向,是白路迢的后背。   而后有人握短刀而出,一刀狠狠劈下,将前头那支箭生生斩断成两截,而后掉落在对。   随后第二支箭射出,另一人以相同的办法握短刀将其砍断后斩落在地。   白路迢反应转身。   握刀挡在他身前的,是随后找来的半斤和八两。   白路迢瞥见地上那已断成两截的两支箭,以及掉落的位置,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眼神骤冷,神情瞬显凝重。   朝自己来的。   还真是会选地方。这地方人多眼杂,又吵闹,到处都是死角,找个偷袭的地方简直轻而易举。只需把握好时机即可。   半斤道:“公子,这里不安全,先带三小姐离开这儿。”   梁言念亦是紧张,她抓紧白路迢衣裳,点头赞同半斤的话,也道:“二公子,半斤说得对,先离开这儿。”   白路迢回神,带着梁言念钻入人群,迅速离开那里,半斤和八两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随他们一起离开。   漆黑无人在意处,有弓箭对向白路迢,奈何他身形太快,又是挤入人群中,很快便消失。握着弓箭的那人只能无奈将弓箭先收回。   继而冷声而出:“追。”   “今夜良机,务必要杀了白路迢。”   “是!”   一行人隐于黑暗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白路迢带着梁言念匆匆离开长岁河畔,进了半斤和八两驾驶而来的马车内。   八斤和八两在外驾车,缰绳一抽,马儿啼叫一声,迈着马蹄迅速往前跑去。   马车内,白路迢和梁言念并排而坐。   白路迢面色凝重,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担忧紧张之意显然。方才如若不是半斤和八两及时赶到,他想必已经中招。与三小姐在一起时太过放松,他都忘了,在人多聚集之地,他不该如此!   可恶!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要搭上三小姐了!   白路迢嘴唇紧抿着,眼神闪烁着,寒意涌现,将眼眸覆盖。他双手亦紧握成拳,手背上有些许青筋显露。   梁言念坐在他身边,时不时看白路迢一眼,见他那般模样,她心里也难免紧张担忧,眼中更是有疑惑。   她心跳加速,虽半斤和八两及时赶到,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并未得逞,可见到那两支冷箭,她心里莫名有些后怕。若是他们两个没找到他们,或是稍微来晚了一点点,现在情况可就不是如此了。   方才那情况看起来像是暗杀?是针对二公子?还是自己?   马车忽有剧烈颠簸,车身摇晃,往左侧倾倒而去。   马车内的梁言念往左边倒过去,白路迢眼疾手快将她抱起,又搂住在自己怀里。他代替她往左侧摔过去,左边胳膊重重砸在了车面。   白路迢皱了下眉。   半斤用力拽着缰绳,操控着马儿将马车强行带了回来。   八两喊:“公子,他们追过来了!”   白路迢紧皱着眉,借力坐好,松开了梁言念。他叮嘱她:“你坐稳些。”   梁言念立即抓住马车窗户边栏,眼神是极力压抑着害怕的惊恐:“嗯!”   半斤加快速度,试图尽快离开这里。可身后骑马之人追的紧,手里的攻击动作也没有因此停下。   白路迢从马车座位底下抽出一把银色长-枪,不是他自己的那把,但此时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出马车,抓着马车顶边翻身一跃,上了马车顶。   马车后跟着一队骑在马车的黑衣人,他们手里握着刀剑,正朝马车砍来。   白路迢眼神阴鸷,寒意乍现。今天本该是个好日子的,明天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该死的家伙,毁了他今晚大好的心情,妄图破坏他明日与三小姐的大事!   有骑马黑衣人挥刀上前。   他握长-枪,泛着寒光与满是杀意的一-枪-瞬间刺出,半点不客气刺中那人胸口。   继而拔出。鲜血喷涌。   枪头锋利尖锐,他准头极好,来一个刺一个,来一双劈一对。   枪-光寒影,血溅喷涌,锋利冷器划破血肉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所行此路,像是被人故意清空,没有路人,没有碍事的物件,更没有在此夜负责巡城的守卫。他们这辆马车行于其上,毫无遮挡,就像是明晃晃的将目标暴露在那些黑衣人眼前。   白路迢握长-枪-奋战,最前方的黑衣人被除去,后边的黑衣人又跟上。一批接着一批,仿佛看不到头。   马车多处被劈坏,马车顶的白路迢身上沾满了血,因是黑色衣裳瞧不出太明显的痕迹,却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他周身。   他脸上有血痕,两手露在外的皮肤上是被刀剑划破渗血的痕迹。身上衣裳所挡之处,更是瞧不见痕迹,只有血腥味和一阵连着一阵的痛感。   有血从他袖口滑出,顺着手掌边缘大颗大颗滴落在马车顶。   在马车前头护卫的八两身上亦有多处伤口,刀上全是血,此时已是气喘吁吁,模样疲惫。   半斤努力维持马车平衡。白府马车比寻常府邸的马车要坚固,却也难以长时间抵抗这种接连而来的攻击。   “吁——!”半斤忽扯住缰绳,将马车停下。   马车倏忽停住,马车内的梁言念因惯性而往前冲去,一时没稳住身体摔了下去,脑袋砸在了马车地板,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显现出一片红印。   她眼前恍惚一黑,晕了过去。   马车前,是另一队蒙面黑衣人,刀剑寒光泛泛,来势汹汹,大有一副不将他们除掉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白路迢翻身下马车,八两也下车站在他身边。   两人挪动位置,一人面向前,一人看着后方。   左右是墙,前后是追兵。他们腹背受敌,莫名有种被逼入圈套,落入这副被“瓮中捉鳖”的情形。   白路迢望着黑衣人中像是领头者的人,他手中握着弓箭,箭正朝向白路迢。   而后,箭出。   白路迢握-枪-将其挡下,箭头猛刺入身边马车上。   箭头上刻着一个左右半折、却并未连接的凹痕纹样。白路迢瞥见,眼眸轻眯了下。   南燕军用弓箭的标记。   南燕……   白路迢眉头紧锁。这些人是南燕的?还是伪装成南燕人的……北渝人?   但不论是哪一种,毫无疑问,他们都是朝着要自己的命来的。   他往旁边轻挪了两步,蒙面黑衣人手里的箭便随着他移动了两步的位置。   白路迢走到马车旁,离半斤有一步之距的位置,又压低嗓音道:“半斤,我需要你驾车带着三小姐冲出去。”   “可是公子……”   “这是命令。”白路迢眼神冷冽:“等会儿我和八两掩护你,不惜一切带她离开这里。听明白了吗?”   “……”半斤蹙眉,心中想要留在这里和自家公子并肩作战,可公子的命令却也不能不从。   何况,梁家三小姐即将成为白府少夫人,也算是他的半个主子,他自然也就有护着她离开这里的职责。   他道:“是!属下一定不惜一切带三小姐离开这里。”   白路迢往前前方,眼中寒意覆满:“不管之后情况如何,只管往前驾车,别回头,不许调转车头回来。”   他声音轻,却冷冽,尤为坚定,不给半斤拒绝的余地。   “……是!”   “八两,”白路迢出声:“跟着马车往前面冲,让他们冲出去。”   八两毫不犹豫应答:“是!”   半斤重新握住缰绳,深吸口气,抽动缰绳:“驾——”   马儿得到命令,立即动马蹄往前奔跑而去。   白路迢与八两立即跟上马车,往前跑的同时,将正面而来的拦路者刀劈-枪-刺而去,一一清除。   对方大概也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鱼死网破的玩命方式,队伍被冲散,手忙脚乱的反击。   两人身上伤痕再添多处,血往外渗出,他们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将那些试图拦住马车的人踹开、砍走。   半斤架着马车奋力往前冲,不管是什么情况,他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将马车内的梁三小姐带离这里。   “咻——”有箭自黑夜射出。   “咻——咻——”冷箭一支接着一支。   马车快速行远,很快便消失在夜幕里。   白路迢回头。   接连而出的箭跃于半空,却清晰倒映在他眼里。 第46章第46章   白琦带人赶到时,遍地皆是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在黑夜里蔓延,像是一张无形的铁网将人紧紧禁锢束缚其中,令人窒息。   此地静得出奇,像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满地尸-体、先前的血拼,竟无人发现。   也好似无人在意。   白琦下马后立即在周围找寻,她带来的人分头检查周遭,查看是否还有活口,另一部分人动手将那些尸-体清理带走。   在满地尸首的前方,有两个面对面半蹲下的人。他们一动不动,身上有箭数支,血从身体里流出,缓缓流于地面。   白琦觉眼熟,心下猛然一紧,满脸惊慌着跑过去。   “路迢?”白琦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路迢!”她伸出手,将其中一人拽开。   那人应声倒地。后背刺满利箭,已无半分气息。   白琦瞬时睁大眼,眼眸颤动:“八两?!”   她上前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   死了。   半斤匆匆赶回来,望着倒地不起,已无生机的八两,脑子忽然一懵。他愣在原地,呼吸有些不稳。   八两护在身前的那人,是白路迢。他身上所中之箭比八两要少,脸上满是血污,手中仍死死紧握着那把沾满鲜血的银色长-枪。   “路迢?”白琦眼睛突然就红了,泪水不受控溢出。她颤抖着伸出手往他鼻下放去。   鼻息犹存微弱一丝。   白琦扶着白路迢肩膀,使劲摇晃着,要将他从已经渐趋涣散的意识里拽回来。   “白路迢!醒醒!”白琦哭腔骤起。   “你醒醒!!”   白路迢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他意识挣扎着,艰难的睁开了一条缝隙。   血液模糊视线,他眼前所见,带着红光。   “姐……”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的一个音。沙哑,虚弱,几乎不可闻。   “姐在这里……姐姐在这里!”白琦捧着他的脸,泪已落下:“别害怕,姐姐马上带你回家,给你请最好的大夫,你撑住!”   “你听见了没有!不许闭上眼睛!”   白路迢动了动另只手,掌中死握着的一块令牌忽然掉落,发出“咔铛”一声响。   他眼皮动了下,却实在难抵身上的痛与倦,他再提不上一点力气。睁开不过一条缝的眼再次闭上。   白琦从未见过白路迢受这么严重的伤,也没有见过他这种好似已经一只脚踏进坟墓的破碎将死模样。她情绪差点失控,翻涌如汹涌的海浪,一下一下击打她的心。   难受,崩溃,和不知所措。   白琦一咬牙,捡起地上的令牌,将他背起。   “半斤!”白琦厉声而出:“这里交给你了。还有,把八两带回白府!”   半斤回神:“是!”   马前,白琦握住缰绳,背着白路迢一跃上马。   “驾——”   马蹄声在寂静夜中格外明显。   白路迢被白琦带回白府,邱慧叶才清点完明日大婚所需物件,正准备回房间休息,便被白琦的一声怒吼吓到清醒。   “快去喊大夫!快去!!”   她嗓音响彻白府大厅,府中侍卫见她背着身上中箭多支的白路迢时,毫不犹豫便跑去寻府上大夫。   邱慧叶急匆匆过来,眼前所见,当即震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连忙过去扶住白琦:“路迢……”   “娘,快去找爹,立刻去!我先带路迢回房间,让大夫直接过去路迢房间!”   言罢,白琦背着白路迢大步往内院走去,没有半分犹豫。   邱慧叶心中担忧,却也按照白琦所言先去书房找白隽和。此事想来严重,绝非她能解决。   白路迢房间。   府中两位大夫被侍卫带着匆忙赶来,气息尚未喘匀便瞧见了床上气息奄奄的白路迢。他们来不及慢条斯理的来,赶忙提着自己的药箱上前去。   白琦急问:“大夫,他身上这些箭拔出可会伤到经脉?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你们有把握可以将他治好吗?”   女医转身将满面着急慌乱的白琦请出房间:“大小姐,我们知道您担心二公子,但这种情况下,我们需对二公子中箭之处进行检查,您还是待在外面吧,如若有情况,我们会立即告知,绝不会擅自做主拔出对二公子有害的那支箭。”   白琦抿唇,双手紧握在一起,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蹙眉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女医点了下头,转身回了房间。   白隽和跟邱慧叶匆匆赶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和着急,他们过来后的第一反应便是要进房间,但白琦将他们拦下了。   白琦说:“大夫正在里面为路迢检查,现在不能进去打扰。”   白隽和与邱慧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是相同的担心。只是白隽和更能忍一些,邱慧叶的眼泪却是前去书房寻找白隽和时便忍不住往下掉。   此时眼眶已红,眼泪再次不受控自眼中溢出。   白隽和看向白琦。   白琦将先前从白路迢身侧捡到的那块令牌递给白隽和:“我找到路迢时,他一直将这个东西紧握在手里,我想,爹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白隽和接过那块沾满血迹的令牌,心中一动,眼神更显悲伤。   他望着令牌上的纹路,小心翼翼将上边遮盖住纹路的血迹擦拭而去。而后忽一愣,眼眸颤动,神色大惊。   他拿着令牌的手不由抖了那么几下。   邱慧叶不解:“这是什么东西?”   白隽和觉得难以置信,眉头紧锁,又摇了下头:“这是……”   “先帝曾创立组织‘潜龙’,专为皇帝执行暗杀之职,这块令牌,便是‘潜龙’的调遣令,持令者,可调动组织内所有成员。可是……”白隽和将令牌握紧:“可是那个组织在如今这位皇帝登基时便废除了。”   白琦眼神暗下来,寒意翻涌,杀意随之升腾而起。她握拳,冷声道:“如今看来,显然没有。”   白隽和一惊,与邱慧叶一同看向白琦。   “表面上废除了,但实际上这个组织一直存在,也始终在为皇帝效力。”   白琦拳头握得更紧了些,嘴角扯过一抹冷笑:“我说呢,这夏朝节热闹繁华的大街之上,发生那么大的事,居然连一个赶过去的巡城守卫都没有!”   显然是早有预谋!就是冲着白路迢去的!   白琦眼神阴鸷,想杀-人的冲动愈加强烈。她深吸口气,欲往外走。   白隽和忙问:“琦儿,你去哪里?”   “出去找个人。”白琦背对着他们:“爹,娘,路迢这边就麻烦你们照看了,其余的事,我来处理。”   “你要如何处理?”   “用我自己的方式。”   “……”   白琦大步离去。   白隽和与邱慧叶望着她离去背影,心情各有复杂。可这种情况下,他们想要阻拦,却也是有心无力。或者说,他们心里其实也没有要特意去阻拦的意思。   儿子命悬一线,其随行亲卫死去,幕后筹划暗杀者,必须要付出代价。   如若真的是那个身居至尊之位者,那就更需要个解释。白家世代忠良,府中亲卫更是忠诚英勇,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敌人的刀剑之下,可以奋不顾身为国捐躯,但绝不能……以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死去!!   白琦去了京都陈尸院。   她原本要去东宫找太子秦垣,但又得知秦垣在陈尸院,便过去了。她到时,除太子秦垣,还有梁皎月。   也碰巧撞见了梁皎月面露怒意扇秦垣一耳光的画面。   白琦愣了下,眼里闪过一抹诧异,却也很快恢复如初。   她走过去,朝秦垣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而后又与梁皎月颔首示意:“梁大小姐。”   梁皎月缓了缓神,与白琦客气点头示意后侧身过去,脸上有些难以完全遮掩住的不悦和愤怒。   秦垣脸上有个明显的巴掌印,却仍保持着平日那般温和,眼神亦平静,似是并未因梁皎月扇他的那一耳光而生气。   白琦往周围扫视两圈,这个大厅内全是尸-体,哪怕尸-体上盖着白布,血腥味毫无遮挡的弥漫在夹杂着除尸臭粉味道的空气里。难闻。   一眼看去,此处拥挤,密密麻麻的皆是尸-体。唯有大厅中心连接大门的那点地方才容纳下过人的空间。亦真是此时他们三人所站之地。   白琦皱了下眉,又看向梁皎月:“梁大小姐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这种地方不是你此时该来之地。”   梁皎月笑着,嗓音却有些冷:“白琦小姐请放心,我身体好着,并无不适。今夜暗杀一事,牵连我家念念,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白琦劝不动她,也就懒得再劝。她看向秦垣,问道:“太子殿下,这些就是今夜前去暗杀我弟弟的那些人?”   秦垣一愣,梁皎月也有一瞬诧异。两人忽转头对视一眼,又匆匆别开视线。   秦垣道:“前去暗杀白二公子的那些人的尸-体还在院后进行清点和搜身。”   “那这些是……”白琦蹙眉,不解。   “这些是去暗杀你的。”秦垣看着白琦:“不过……被挡下来了。”   白琦瞬时震惊,眼神忽显错愕。她一时激动,不由往前了一步:“这些人是去杀我的?!”   “是。”秦垣如实回答:“他们身上都有同样的南燕刺客的标记,而且所用的都是南燕军用弓箭。”   秦垣往前走了半步,视线从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上扫过:“他们应是同一批人,分成了两边。一边去暗杀你,另一边则去暗杀白二公子。”   “……”   来之前,白琦将激动暴躁的情绪暂时压制下去,想着事谈正事的时候,不能冲动,不能坏了正事。但此时得知这事,她心情汹涌,眼底寒意腾腾,似是快要失控。   呵……   “呵。”白琦忽冷嗤一声,两眼尽是寒意,如严寒冰窖。   她睁大眼,双手紧握成拳头,指节用力而咯咯作响:“所以,这些人原本的目的是兵分两路,要杀我和我弟弟。他们——是想让我们白家绝后,是这个意思吗?”   秦垣没有直接回答她,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梁皎月抿了下唇,往旁边走去,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秦垣一惊,眼疾手快将她手里的白布扯出,甩了回去。   “尸-体有什么好看的?”秦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他拽着梁皎月往旁边走了一步,又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要你管?”梁皎月蹙眉,嗓音里满是不悦:“我乐意待在这里,我要找出伤害我妹妹和妹夫,还有妹夫他姐的幕后指使者,不行吗?”   “本宫已经派人去通知夏明霁,他很快就会来将你接回去。”   “你!”梁皎月瞪他。   秦垣淡然:“陈尸院本就不是你一个大肚子的孕妇该来的地方。这个时辰,你该回去睡觉了。”   “……秦垣!”梁皎月近乎咬牙切齿瞪着他:“你管的是不是太宽了!”   “京都诸事本就在本宫管辖之中,何况是深夜暗杀帅府子女这种大事,本宫更是义不容辞。你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   “……”   “啪——”梁皎月抬手又是一耳光扇过去。   毫不留情。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陈尸大厅中格外响亮。   梁皎月闷哼一声,托着大肚子大步离去。   秦垣松了口气,抬手按了下挨打的那边脸。刚才打的也是这边,真是可劲一边儿打,也不知道换一边。   他甚至能感觉到挨打的那边脸颊已经红肿,还有些许火辣的烫意传来。   白琦眨了下眼,直至梁皎月真的已经离开此处,她才冷冷出声:“太子殿下对梁大小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储君之身,这耳光她竟想打就能打。”   “想来,今日夏朝节上,是太子殿下一路派人暗中保护梁大小姐,所以才能及时将那些欲行暗杀之事的刺客提前拿下。而我不过是沾了梁大小姐的光,才得以幸免我弟弟那样的结果。”   “是吗?”   秦垣敛了敛神:“也不完全是。”   他瞥向白琦:“除去本宫的暗卫,夏家的死侍也在暗中护佑。如若白琦将军是来道谢的,夏家那边怕是也要去谢一次。不过你更应该感谢的,是梁家大小姐才是。”   白琦眼神更暗一些:“太子殿下此时还有心思与我开玩笑。”   “本宫不过是说几句事实。”   白琦眯了下眼。   秦垣依旧神色淡然,他迈步,自白琦身侧经过,走出陈尸院大厅。白琦往后瞥了眼,亦转身与他一起走出去。   院中空气稍好一些,也不如那摆满尸-体的大厅那般沉闷。   秦垣站定在院中,而后悠悠出声:“白琦将军深夜不在府中照顾重伤的白二公子,特意寻来陈尸院,想来不是为了道谢。你,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本宫说?”   白琦绕行而过,站与秦垣身前,两眼定定看着秦垣的眼睛:“此事,太子殿下心中是否可知是何人所为?”   秦垣挑眉:“刺客身上到处都是南燕痕迹,不是南燕之人么?”   白琦道:“太子殿下是聪明人,应该很清楚,正是因为那些刺客身上到处都是南燕的痕迹,所以才不可能是他们。起码,幕后指使者,不可能是南燕人。”   “南燕此次边境一战中战败,死伤将领多位,他们的家人或下属确有可能来寻仇,但这里是北渝京都,天子脚下,若是只偷跑进来那么几个南燕刺客,倒是有可能。可如此大阵仗的刺客行列,多达百余人潜入京都,暗夜行刺,却无人知晓。太子殿下相信其中没有北渝京都之人参与么?”   秦垣轻笑一声:“白琦将军不愧是白琦将军。”   “还有,”白琦嗓音更凝重了些:“我找到路迢时,他手中抓着一块令牌,我拿回去给我爹看过了,他说那是用来调遣‘潜龙’的令牌。”   秦垣轻眯下眼,若有所思。   潜龙……按朝堂之人所知,这个组织理应在父皇登基时便废除了。这些年虽没有潜龙的行踪,但此事仍有存疑,也没有人可以证明它真的消失了。   而且,这些年来,父皇的眼中钉会以各种各样看似“正常”的原由死去。   现在看来,潜龙并未被废除,只是藏于暗中,换了身份,却仍听从皇帝调遣。   也就是说,那些看似被烙印上南燕刺客的黑衣人当中,其实有一部分是“潜龙”组织里的人。这也就能解释的通为何自己的暗卫与夏家死侍亦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叱咤沙场的白家二公子更是身受重伤。   寻常刺客可做不到。   秦垣抬眸对上白琦冷冽的视线:“本宫知道白琦将军的意思了。白琦将军希望本宫做到何种地步?”   白琦看着秦垣,眼神坚定,话语更是如此:“找到证据,找出那个真正的幕后指使者,然后,除掉他。”   “白琦将军对本宫还真是有信心。”   “太子殿下不是一直想得到白府助力么?此事若成,我将是白府第一个投效太子殿下的。”   秦垣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哦?是吗?”   “上面的人不下来,太子殿下如何更上一步?”白琦往前一步,离秦垣只有一步之距:“太子殿下雄心大志,为权已舍情爱,应该不会想永远都只当个储君吧?”   秦垣眼里闪过一抹暗光,却仍笑道:“白琦将军似乎忘了,白家每代皆有立誓,世代效忠北渝君主。你方才那话,说的可是有所不妥。”   “有吗?”白琦冷面直言:“白家确实立誓效忠北渝君主,但君主不仁不义,也未必不能换一个。毕竟,誓言之中,我们效忠的北渝君主,可不是某个连名带姓的人。”   “太子殿下,”白琦眼中情绪暗涌,让人看得有种不寒而栗之感:“我说的对吗?”   秦垣看着她的眼睛,忽的笑了。   他后退半步,又侧身走向旁侧:“白琦将军说的有理。”   “但,”他瞥了白琦一眼:“此事要付出的代价……也许会比你想象中的要大。”   “我不在乎。”   “他既然敢断我白家香火,差点让我弟弟明日大婚之喜变成大丧之期,那么,我也不介意让他今年的生辰,变成他明年的祭日。”   白琦转身走向秦垣,迫使他再次面对自己:“太子殿下,我要证据。”   秦垣上挑了下眉,有一瞬讶异。他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些许,道:“本宫明白了。”   “既然如此,白琦先行谢过太子殿下。家中有事,先行告退。”语罢,白琦朝秦垣拱手行礼。   而后,很快离去。   秦垣望着白琦大步消失于陈尸院大门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笑。   更上一步……   这个筹码,倒是很诱人。   今夜之事不在秦垣意料之中,事态发展更是出乎意料,但有一点,白琦没有说错,他为了权势放弃了很多很多东西,包括情爱,也因此,他绝不会甘心永远当个储君。   他不要一人之下,他要的,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父皇啊父皇,你之前动梁言念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动白家。这真是你做过的最愚蠢的选择。人老了,就是容易犯蠢。   白府。   白琦从外面回来后,直奔白路迢的房间而去。刚到院门口,便看见了肃王梁婺,他面色凝重,正与白隽和说着什么。   白隽和脸色也不好,他年岁本就不小,此刻却比常日里更显沧桑。有种……垂垂迟暮的感觉。   白琦忽然记起来,护佑了她二十多年的爹已年近六十。   白琦深吸口气,将心中突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又深呼吸几次后才迈入白路迢院子。而后大步走向他们。   “爹,肃王爷。”白琦朝他们行礼。   梁婺颔首示意:“白大小姐。”   白隽和看了白琦一眼,满是担忧的眼神忽闪烁了下,似是想问她方才去了何处,但又碍于梁婺在场不必细说,便又将话头咽了回去,换成了朝她点了点头。   白琦问:“肃王爷为何在此?”   梁婺叹了口气:“是念念非要来。”   “三小姐醒了?”   “是。”梁婺摇头,话语间满是无奈:“她醒了之后情绪激动,吵着要来见二公子。我本想劝她休息一晚,可她不知何时藏了把匕首,抵在脖子上说,不让她来她就自尽。我也没办法,只能带她来。”   回想起当时画面,梁婺仍觉得震惊。   平日里念念乖巧听话,性子也比较稳,可不像是会做那种以自己的性命作要挟的人。她以前也从未有过类似的行为。   她情绪十分激动,一路上都用匕首抵着脖子,生怕他反悔。直至到了白府,他才从她手里抢过那把匕首。   白琦在没院中看见梁言念,想来,是在房间。   她微微蹙眉:“路迢情况如何?”   白隽和皱眉回答:“不怎么好,有两支箭在胸前,离心脉很近,府中的两个大夫不敢轻易拔除,正在商议对策。”   “我进去看看。”   白琦进白路迢房间。   梁言念坐在床边,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眼里是担忧与心疼。她泛红微肿的眼睛很明显能看出来她已经哭过一场,脸上泪痕亦尚未擦拭干净。白皙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应是之前用自己性命威胁时匕首划破留下的。   白琦走过去,更能看见她脸上的疲惫,还有额头上被砸到肿起的红包。看起来砸的不轻。   梁言念察觉到有人靠近,楞楞转过头去。   白琦伸出手将她脸上泪痕轻轻抹去,轻声道:“他不会有事的。”   看见白琦,听见她的话,梁言念一眨眼,眼泪再次泛滥,倏忽滑落。   白琦往前靠了些,轻轻搂住她肩膀,另只手小心翼翼拍了拍她后背以示安慰。   梁言念忍不住哭出声来。她在家里已经哭过一次,到这里时她极力压抑着情绪,不让自己在这里哭哭啼啼,让本就心情沉重的白府之人更加心烦。但在此刻,靠在白琦怀中,她好似得到了依靠一般,压抑的情绪决堤,放肆哭了起来。   白琦柔声安抚着她:“想哭就哭个痛快吧,别强忍着,但是哭过之后,还是要冷静。别做伤害自己的事,不然路迢醒过来看见了,会心疼的。”   梁言念吸了吸鼻子,双手抱着白琦的腰,一边哭一边点了下头:“嗯……”   白琦望着床上昏睡不醒的白路迢,见他那张苍白、几无血色的脸,她眉头紧锁,眼眸颤动,心里也难受,可这种时候,她不能乱。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梁言念花了些时间平复心情。   夜已深,越来越晚。   梁婺小心着从院中进屋,探看了两眼仍坐在床边的梁言念。她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梁婺皱眉,心情复杂。想劝慰几句,但又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会管用,念念也不会听他的。   邱慧叶从院外而来,身后跟着两位太医。   白隽和立即迎过去:“夫人,他们是……”   “是太子殿下从东宫派来的太医,”邱慧叶道:“给路迢治伤的。”   白隽和连忙道:“太医快里面请,麻烦你们了。”   太医道:“元帅言重。”   太医进屋,要给白路迢治伤。在屋内的白琦和梁言念暂时出来。   梁婺走到梁言念身边,犹豫了下,还是轻声询问:“念念,已经这个时辰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梁言念抬眸望向梁婺,有着些红血丝的眼眸微微颤了几下。她道:“不管明日二公子是否醒来,大婚将如期举行。”   梁婺一愣。   旁边的白隽和与邱慧叶皆诧异着转身看向她。   白琦眼里亦有些疑惑不解。   梁言念又道:“大婚如期举行,之前该有的规矩是如何便是如何。如若二公子没醒,那便省去大婚叩拜之礼这一段,其余照常。”   “念念?”梁婺皱眉错愕:“你这是……”   “我与二公子的婚期已经一拖再拖,不能再拖。不管明日如何,是天晴或是下雨,是刮风亦或打雷,这场婚礼有多少人参加,二公子是否醒来,何人阻止,我都要嫁给他。”   “这是我的心愿,亦是二公子的。”   梁言念抬头看着他们,后退两步,弯腰低头,姿态恭敬朝他们行礼:“还请你们谅解我这有些无理取闹的行为。并且,帮忙将这婚事照常举行。”   她拱手,而后欲跪。   白隽和和白琦同时反应,一人托着她一手将她扶住,没让她跪下去。   白隽和嗓音沧桑,无奈却又有些悲伤:“三小姐不必如此。”   邱慧叶望着梁言念,道:“三小姐你可想好了?路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若是他没有……”   “我心意已决。”梁言念柔声打断她的话:“我已做出选择,绝不后悔。我恳求你们,不要中断这次大婚。”   她抽泣了声:“这桩婚事早就定下,我与二公子情投意合,互相爱慕,没有理由将婚事继续拖延下去。我真的……我真的不想……”   她喉间发涩,有些说不下去。但她的意思,在场的人都能明白,并且很清楚。   白隽和与邱慧叶对视一眼,两人有着相同的担忧,但对梁言念的请求却不能视而不见,不听不闻。   白琦见他们没有回答,却是先应答出声:“既然这是三小姐的请求,白府自当接受。若路迢醒来,我会立即告诉他此事,若他没有按时醒来,婚事也将继续。梁家三小姐,明日将嫁进我白府,成为白家少夫人,这件事,毋庸置疑。”   梁言念看着白琦,眼睛又红起:“谢谢你……”   “既如此,”白隽和道:“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   梁言念深吸口气,缓了缓气息后又看向梁婺。她眼神闪烁着,有几分哽咽在其中呼唤着他:“爹?”   梁婺看着梁言念,无奈叹息一声,终究还是不忍毁了她的心愿,到底还是松口:“既然这是你的心愿,我必遵你所愿而为。明日你与二公子的婚礼,必定照常举行。”   “谢谢爹。”   梁婺从白隽和手中接过梁言念的手,小心翼翼抓着自己手里:“明日婚事照常,你已得我与白家的承诺,现在,乖乖跟我回家好好休息,好吗?”   梁言念忍着想哭的冲动,点了下头:“好。”   与白家人辞别后,梁婺带梁言念回了肃王府。   夜深人静,周遭寂静无声。梁言念从坐上马车的那刻起便一直无言,哪怕回到肃王府、进到自己的曲幽院中,她也没有开口。   梁婺知道她难受,也没有勉强她开口,只叮嘱她早些休息。   梁言念点头算是应下,而后回了房间。   梁言念进房间后,转身便看见了趴在床边睡着的翠翠,和侧身躺在床上已熟睡过去的初九。应是时辰太晚,他们等得实在是困了,便睡着了。   梁言念眨了下眼,走过去替初九盖好被子,又拿过旁边的小毯轻轻披在翠翠身上,而后弯腰,将床边小柜上的蜡烛吹灭。   她转身走向桌子,将上边的灯盏取过走向书桌。   她坐在书桌前,眼睛是红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许苍白。她往前凑了下,将灯盏中燃着的蜡烛一口气吹灭。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她坐于桌前,身形渐渐隐匿于黑暗之中。   黑夜冗长,静得可怕。   但哪怕再暗的夜,也终将会被到来的黎明之光驱散。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时,丝丝光亮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梁言念眯了眯眼,抬起双手撑在桌面上,而后借力撑起久坐了一夜的身体。   梁言念走向床那侧,伸手摇着翠翠的肩膀将她喊醒:“翠翠,醒醒……天亮了。”   “嗯?”翠翠努了下嘴,睡意朦胧,但还是努力挣扎着睁开了眼。   而后梁言念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翠翠一惊,立刻恢复意识,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起身。她问:“小姐,您是何时回来的?我是在这里睡了一晚上吗?”   “嗯。”梁言念点头:“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你将初九抱到你房间去睡吧。”   翠翠一愣,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自家小姐的大喜之日。她脸上表情才刚展露出些许欢喜之意,梁言念便又道:“快去吧,别让人看见初九。”   翠翠笑着点头:“好,我这就抱初九回我房间。小姐,我很快就回来!”   “嗯。”   翠翠将初九抱起,略显匆忙的离去。她离开后没多久,院门口便有一列侍女出现。她们手里端着各种物件,步履匆忙,脸上却带着欢喜。   今日,是她们家三小姐与白家二公子成亲的大喜之日。谁也不敢怠慢,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梁言念将房门开着,她们直接端着东西进了房间。   安雨丹随后赶来。   昨夜之事她已悉数知晓,但梁言念心意她也明白。她平时没有对他们提过什么要求,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也不给他们添麻烦,如今她唯一所愿所求,他们定要助她完成。   梁言念见她来,正要行礼,安雨丹笑着握住了她的手:“今日便不要那么多礼数了。今日你出嫁,我为你梳妆可好?”   梁言念笑了下:“好。”   “当年你长姐出嫁时,也是我给她梳的妆。”安雨丹笑着:“不过你可别像你长姐那样哭,要是哭花了妆容,可就不好看了。一定要美美的出嫁,好吗?”   梁言念眼神柔和下来,又恢复至曾经那般乖巧模样,笑着点头:“好。”   有侍女端着热水进来,梁言念洗漱完后,安雨丹当她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子里面色疲惫的自己,努力露出个笑容,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些。   安雨丹将她长发捋起,眼神温柔:“我家念念天生丽质,等梳妆后,穿上喜服,一定更美,美貌绝伦。”   “谢谢大娘。”沉寂了一夜的悲伤情绪,在此刻才算是真正的有些舒缓。梁言念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安雨丹的温柔面容,此时也是发自内心的笑着。   大娘虽非她亲生母亲,可这些年对她悉心照顾,在她心中,大娘和自己的亲生母亲无异。   安雨丹为梁言念梳妆结束后,开始穿喜服。   翠翠收拾好后匆匆跑来,一脸激动欣喜的从侍女手中接过喜服,亲手为自家小姐穿上。   很快,梁皎月和梁昭心也来了。   她们见梁言念。凤冠霞帔,美人红妆,一瞥一笑,抬眸之间,气姿绰约,再无其二。   此时有千言万语在她们心中,却在对视之中,化为笑意,融于彼此温情。   院中又有侍女走来,恭敬而言:“见过王妃,三位小姐。奴婢传王爷的话,白府接亲的喜轿已经到府外,吉时将至,三小姐该出发去白府了。”   肃王府外,是接亲的红装队伍。   锣鼓喧天响,鞭炮声接连而起,府外是热闹簇拥围观的百姓,欢喜意盎然,喜气冲天起。   梁言念盖着红盖头被扶进喜轿中。   而后,喜轿起,锣鼓声更甚。而后,队伍前行,往白府而去。   肃王府中人站在府门前,望着渐行渐远的迎亲队伍,心中各有不同情绪,有人溢于言表,有人藏于心底。   梁婺拍了拍掉下眼泪的安雨丹的手,柔声安慰道:“好了,别哭了,念念刚才都没哭,你倒是哭得厉害。”   安雨丹抬衣袖擦了擦眼泪:“这婚事坎坷,心中感慨。好在,即将在今日尘埃落定。”   梁皎月眨了下眼,远望而去,眉头轻蹙了下。希望这次真的是尘埃落定。   红妆十里铺就,艳艳繁华,红得耀眼。   梁言念坐在喜轿中,放于双膝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她忽有些紧张,心跳加快,喜轿外分明是热闹宣天的锣鼓,是吵闹的时候,可她却好像能清楚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   她那沉寂了许久的情绪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的开始汹涌。   外面各种声音传进喜轿中,落入她耳里。她莫名有些不安,心情也是没来由的有点浮躁。   她深呼吸着,将那些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的情绪压制下去。她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自己,不管接下来会如何,今日大婚将成,她和白二公子的婚礼必须完成。   梁言念也不知过了多久,喜轿停下了,缓缓落地。   外面有人大声呼唤:“白府到了,请新郎为新娘掀开喜轿帘,背新娘入堂行礼——”   梁言念心中忽然一紧。   喜轿前有脚步声传来,梁言念定了定神,双手不自觉握紧衣裳,却更显紧张。   她小心着掀开红盖头一角,小心翼翼往外探看了看。   有只手伸来,将喜轿帘子缓缓掀开。   阳光明媚耀眼,随着光一并而来的,是一身红装喜服,面带温和笑意的白路迢。   她忽愣住,眼睛睁大的瞬间,眼眸猛烈颤动。好似是配合着她胸中那颗加速乱跳的心脏。   她闪烁颤动的明亮眼眸底倒映着他面容。   她忽然有些想哭:“你……来了。”   白路迢伸出手,带着暖意的指腹从她眼角轻轻划过:“别哭。”   一瞬恍惚,周遭所有杂音在此刻烟消云散,旁边所有人与景渐渐消退,化为白光阵阵,模糊不见。   梁言念只能看见眼前的白路迢,只能听见他传到自己耳中的带着几分笑意的轻轻嗓音。   “你我大婚,我怎能缺席?”   “我来接你了,我的——新娘。” 第47章第47章   白路迢牵着梁言念的手走出喜轿。   按规矩,他应该背梁言念进白府大堂,而后行大婚叩拜喜礼。   白路迢轻轻放下梁言念的手,稍往前一步,而后在她身前半蹲下。   梁言念有些担心他的身体,昨日深夜她离开时他尚在昏迷,虽然他这时已醒来,但他受了重伤是事实,要背自己进去,怕是有些……   红盖头下,梁言念皱了皱眉,嘴唇轻抿了下,一时没动。   旁边的喜娘甩着手绢上前,笑着提醒道:“新娘子,新郎已经蹲好了,您往前一点,趴在他背上,让他背您进去。”   梁言念手动了下,正欲开口时,白路迢带着些笑意的嗓音响起,带着点半打趣的意味:“你人已经在这里了,要是不趴上我的背,我可就准备扛你进去了,到时候被人笑话我可不管。”   梁言念被他的话逗笑了下。她心下松懈些许,小心翼翼过去,借着点红盖头下方的视线,伸出手搭上白路迢的肩,轻轻趴上了他的背。   白路迢双手托着她身体,而后站起,背着她往白府大门走去。   进门前,跨火盆,驱邪扫祟。   而后踩瓦片,踩碎不平事。   白路迢一路背着梁言念进了大堂。白隽和与邱慧叶坐于高堂,大堂内两侧所坐、所站之人不多,皆是相熟可信之人。   其余的,并未被邀请进入其中,宴席在院中,宾客亦在院中,已观望姿态往里看去。   白路迢小心蹲下,将梁言念放下。   梁言念双脚稳稳落地,手自他肩上抬起时,有些微潮湿温润的感觉。她将手放在红盖头下去看,掌心中,是触目惊心的红。她忽惊,手不由抖了下。   有淡淡的血气从身前之人身上传来。   大抵是方才白路迢背她进来时的步子太坚定,她有那么一瞬以为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可眼下她所见的,却非如此。   她正错愕时,有只手伸来,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覆盖,掌心温暖传到她手中,亦挡住了她所看见的那滩血。   梁言念一惊,突有恍惚不知所措。   白路迢很轻的声音传来:“我没事,不用担心。”   “……”   梁言念并不相信他说的没事,她很清楚的看见了血,还有他身上的血气。她也知道他身上的伤口因方才背自己进来而开裂。   她的手不受控的有些颤抖,白路迢将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然后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立于高堂之前。   喜娘举着红色手帕高呼道:“新郎新娘至,拜堂礼起——”   “一拜天地——”白路迢牵着梁言念的手缓缓转身,面向大堂外,弯腰拱手行礼。   “二拜高堂——”白路迢与梁言念转身,面朝首座上的白隽和与邱慧叶,再次弯腰拱手行礼。   “夫妻对拜——”白路迢和梁言念面朝而立,随后弯腰下,头微相碰。   “礼成——”   鞭炮应声响起,锣鼓声接连而来,院中宾客鼓掌叫好,一时热闹起来。   白路迢牵起梁言念的手,往内院走去。   行至宾客看不见的地方时,白路迢握着梁言念的手忽松开滑落下去,他有些站不稳,身体往旁边倒去。   早就等候在那里以防万一的半斤立即上前,在白路迢快要摔倒之前伸出手去扶住了他。白路迢身上所有力气仿佛忽然间全部用尽,哪怕半斤扶着他,他却还是站不住,身体顺着滑下,半倒在了地上。   梁言念毫不犹豫掀起红盖头,半蹲在他身侧。   白路迢觉得眼皮沉重,他紧皱着眉,逼迫自己睁着眼。他看着满脸担忧望着自己的梁言念,嘴角扯过一丝艰难的笑。   “抱歉……”他气息沉重,出声唯艰:“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很好了,”梁言念握起他的手,哭腔瞬起:“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   白路迢想抓住她的手,可手上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动了动手指。“我好困……我想……睡一会儿……”   “好……好!”梁言念紧握着他的手:“你睡,你睡!”   得到梁言念应允,白路迢才缓缓闭上眼。   梁言念眼泪从眼角滑落的瞬间,她身后忽然冒出个穿着布衣的老头:“哎哟,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你家公子背回房间去!他躺在这里能好吗?”   这话显然是对半斤说的。   半斤也立刻回过神来,匆忙着将白路迢背起,毫不犹豫朝内院他的房间跑过去。   梁言念眨了下眼,愣了愣,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她猛的转身,而后震惊:“外公?”   凌秋桉摸了下花白胡子,略显心虚的笑了下:“念念。”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这不是……”凌秋桉清了清嗓子:“我这不是得知你要成亲的消息,所以偷偷进了城,准备偷偷观礼,之后再偷偷离开这里的。”   梁言念眼含泪水,微蹙眉看着他:“我指的是……您为什么会在白府?”   听方才他交代半斤的话语,可不像是刚到这里。   凌秋桉一愣,“呃”了半天,又避开梁言念的视线,他显然是没想好应付梁言念的措辞。   梁言念轻叹了声,又抓着凌秋桉的手,紧张道:“好了,现在先不说这个,既然您在这里,那您赶紧去给二公子瞧瞧吧,他可千万不能有事!”   “放心,他死不了。”   “外公!”   “哎呀……”凌秋桉摆了摆手:“好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凌秋桉朝方才半斤离去的方向小跑过去,梁言念捡起地上的红盖头,提着裙摆跟了过去。   白路迢已经晕死过去,气息依旧微弱,苍白无血色的面容好似又回到了前一晚。梁言念看着,有些心悸,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满心满面皆是担忧。   凌秋桉将白路迢身上裂开的伤口重新处理后,又为他行针。不过片刻,他身上所有受伤之地附近被扎上银针,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   凌秋桉摸了下胡子,收回针包。   梁言念忙问:“外公,他还好吗?”   “身上中了那么多箭,这才是拔箭的第二日,好肯定是不好,但我在这里,他也不至于丧命。只是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日安静调理,身伤与内息都需仔细静心休养照料。伤好之前,不要做任何会扯动伤口的事情。”   凌秋桉看向梁言念:“包括同房。”   梁言念一愣,脸颊顿时红了,方才的担忧倏忽变成了现在的又担心又不好意思,又紧张无措。   她蹙眉羞怒,却也压低了些嗓音:“外公,您说什么呢,别胡说。”   “我没胡说,”凌秋桉一脸认真:“我说真的。记住了啊。”   “……”   梁言念心中带着些羞怒的说了句“哎呀”,又有点不知所措的跺了下脚。   邱慧叶和白琦随后赶来。   见凌秋桉已经为白路迢行针,他气息也渐渐恢复平稳时,她们才松了口气。   邱慧叶走向凌秋桉:“多谢药王谷谷主。”   凌秋桉道:“白夫人不必客气,这二公子是我家念念的夫婿,也就是我外孙女婿,我救他,理所应当。”   邱慧叶笑了下:“不管如何,依旧要多谢凌谷主。”   凌秋桉道:“谢真的不必,你们自己多加注意照顾他就是。”   “昨夜行针强行逼醒他,今日又施针将他力气齐调于一处,才让他得以进行方才婚礼。如今他力气用尽,再加上受伤严重,我虽为他再行针稳住他的情况,但大概他会睡上好几日,何时醒来,暂且还不知,得看他自身的恢复能力。”   邱慧叶点头:“我们明白。接下来,就得看路迢自己的了。”   “不过药方我还是开了两个,如果他能张开嘴,就让他服药,会好得快些。否则就只能先用药膏将他身上的伤口治愈,治愈他受到损伤的内息,就得等他醒来后再花时间慢慢调理。”   凌秋桉从衣袖中取出两张纸递给邱慧叶,邱慧叶客气着伸出双手礼貌接住。   “我都在上边写着了,一张是白天服用,一张是晚上服用的,但前提还是得他能张嘴。今日他的情况,大概是没力气张开嘴了,他没有意识,强行灌也咽不下去。等他今日先缓一缓,明日再开始试着喂药,不用太操之过急。”   “是。”邱慧叶小心着将药方收好:“多谢。”   “哎呀,不用总是说谢说谢的,我们现在也算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无需如此客气。”   坐在床边的梁言念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直到他们说完,她才开口:“外公,您昨晚就来过白府了?”   虽然是疑问,但其实她刚才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想知道的是其它的事。   凌秋桉愣了下,转过身去看她。然后露出个笑容。与先前那个笑容一样,带着些心虚意味。   但看着梁言念的眼睛,他也不好意思撒谎,反正,刚才的话她应该也听见了。于是他也索性坦诚:“是。我是昨天半夜偷偷进城的,我当时想着先来看看白府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会不会委屈你之类的,就悄悄的翻-墙进了白府,结果就发现了……”   凌秋桉指了下床上的白路迢,其余的话不言而知晓。   “我看那些太医、大夫啊什么的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无从下手,我看不过去了,就过来帮忙。”   “虽然看起来很严重,当然,也确实严重,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很容易稳住伤情的。然后我又从白元帅那里得知了你的意思,想着这成亲是大事,怎么也应该问问白路迢那小子的意思,然后我就用针……把他扎醒了。”说着,凌秋桉还略微得意的笑了两下。   梁言念:“……”   她抬手扶额,有点无奈,但又觉得以外公的性格和作风,做出这种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不觉得奇怪,仿佛就是情理之中。   凌秋桉又说:“把他扎醒后我就问他是想让你自己完成婚礼,还是他拼一把起来和你一起成亲行礼。他选了后者。”   “今日早些时候,我为他行针,将他弄醒,又将他体内的气力汇聚在一处,让他有能够与你完成成亲之礼的力气。”   “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就现在这样,他和你成了亲,但也有副作用,这几天大概他都得在床上躺着了。”   梁言念抿了下唇,又回头看了眼床上面色安静的白路迢,眉头不自觉蹙起。她眼神微微闪了下,又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抚摸了下。   真是傻子,即使是她自己完成这场婚礼,她也不在乎的。她更希望他能够早些好起来。   凌秋桉走到梁言念身边,抬起手在她肩上按了按,犹豫了下,还是出声安慰道:“念念,你就放心吧,有我在这里,他不会有事的。”   梁言念抬头看向他。   凌秋桉笑了笑:“我这几十年的药王谷谷主也不是白做的,他想死,反而不容易。放心吧。”   梁言念挤出个笑来:”谢谢外公。”   “又跟我客气?”凌秋桉拍了拍她的脸:“我说了,不用谢来谢去的。”   梁言念笑了下。   前院的宴席还在继续,鞭炮声声作响,琴乐亦传入耳,宾客们有说有笑,举杯畅饮。白隽和白府管家在那里照顾着言笑晏晏的宾客们。   在外人看来,今日白府和肃王府的这场婚事并无意外,府中欢庆愉悦,曾经被京都百姓当谈资议论起的婚事,如今看来,确实是件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内院中,梁言念从肃王府带来的东西从侧门送进内院,按照物件的大小放入他们的新房。   只是此时,这放置喜庆红烛、贴着喜字、摆有香果美酒的房内,只有梁言念。   白路迢在另外的房间,他受伤严重,浑身血气,如今更是满身药膏气息,邱慧叶说,不适合让现在的他出现在新房里,等他好起来了,再回这边住。   而且,他昏睡不醒,也不适合跟梁言念同睡一屋,她也需要有自己的时间与空间。府中有半斤和其余下人照料白路迢,不用她太过操心。   梁言念入住新房后,还有很多白府的事需要她知道,以及,学着处理。从今往后,她就是白府的少夫人,该做的事、该学的事,还是得知道。   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形下。   一无所知,愚蠢,且容易死得快。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   白琦长话短说与梁言念交代了几句重要且她必须知道的话,梁言念是个聪明人,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内院远离外头,自也将那些嘈杂隔离开。   梁言念最先要做的,便是整理自己的嫁妆。翠翠要照顾仍在肃王府的初九,所以没有随喜轿一起来。她带来的嫁妆不少,大大小小的几乎将房间堆满,于是白琦为她准备了四名干活利落、且力气大的侍女,帮她一起收拾。   梁言念站在新房门口,望着屋内随处可见的大大小小的箱子,眉头稍蹙了下,稍微有些头疼。   看来长姐说的九大箱的嫁妆并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起送来了。还有原本爹和大娘为她准备的嫁妆。   好多箱子……   好多东西。感觉会需要收拾很久。   梁言念心下轻轻叹了口气,先将身上的沉重繁琐的喜服换下,穿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装,长发也盘起,衣袖挽至手肘处。   她让侍女先将那些箱子一一打开,她查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后再决定。如若是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就先搬出去,如果是衣物和她平时佩戴的首饰之类的就留在房间里。   梁言念和四个侍女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后分类收拾好,所摆放的位置自也是按照梁言念以前在肃王府自己房间的习惯。   如若到时候白路迢需要更换,那就再换。   那些整箱整箱的金银珠宝还有整箱的银票,梁言念交给了邱慧叶,请她帮忙放在白府的库房内。这些东西要是全放在房间里,会显得拥挤。   夜幕悄悄降临,黑暗在顷刻间覆来,无声无息的将这片大地笼罩。   梁言念也终于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沐浴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去白路迢如今所在的房间去看他。   和她离开时一样,他还睡着,连姿势都没变。平躺,一动未动。   梁言念走过去,在房内照看的半斤朝她行了个礼,很自觉的退出房间。   她行至床边,小心着坐下。她身侧是白路迢,睡相平和,亦是与她之前所见那般别无二致的苍白面容。   她将白路迢一只手拿起,一只手置于他掌下托住,另只手轻轻覆盖在他手背上。她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眼神柔和。   屋内安静,静到梁言念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   她捧着白路迢的手,低眸望着他,嘴角带起一抹浅笑,轻轻道:“忙碌的时候时间过得真是快,我就在我们的新房里收拾东西,一不留神几个时辰就过去了,回过神来的时候都已经天黑了……”   “你睡了这么久,有没有稍微好受一点点?”   “不过你今天一直睡着都没有关系,外公说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但外公也说了,他给你开了调理内息的药方,明天你得开始试着喝药了。你喝了药,身体才能好得快一些。所以啊,你要是能听见我说的话,等明天你恢复了一点点的力气,要乖乖的张嘴喝药。”   “你好起来了,身体恢复了,你才不用继续待在这个房间。你应该也不想让我从咱们成亲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独守空房,对吧?”   梁言念拍了拍他的手,缓了口气,又笑了下,表情故作轻松道:“但要是你想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我正好需要学习一些白府的事情,这几日可能没有多少时间陪你。”   “要不,这样吧,你休息七天,然后就醒过来,好吗?”   “你要是觉得七天不太够的话,十天怎么样?”   “或者,半个月?”   白路迢没有反应,依旧安静。   如若不是胸前的微微起伏,和他掌中传来的些微温度。梁言念都要觉得此刻在她眼前的只是一副躯壳。   梁言念望着他,眼神微微闪烁着,故作轻松的表情已经支撑不住,她咬了下唇,眼眶泛红,眼角瞬间湿润。她伸出覆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   有点凉,也依然苍白。   她忽哽咽了下,嗓音稍稍夹杂着点泣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低下头,气息不稳。眨眼间,便有眼泪掉落。   很轻很轻的“啪嗒”一声,落在了白路迢的手背上。他食指指尖几不可查的动了下。   梁言念没看见。   她将他的手小心翼翼放下,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她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她定了定神,像是给自己鼓舞,也像是在安慰昏睡的白路迢。   “没听见也没关系,这样我就可以在你面前肆无忌惮的说话了。你听不到,也就不会嫌我说这么多话,会烦人……”   她自我安慰般笑了一声,立即抬手将脸上的泪擦去。   而后她又起身,掖了掖他身上的被子,将他的手小心着放回被中。   她又道:“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是喜欢听我说话的,我明天找一本书来给你念好不好?你要是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挤出个笑:“那就这样决定了,我明天来给你念书。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书,我就给你念念诗集好不好?”   白路迢仍然没什么反应,脸色依旧,气息仍然微弱,之前晕死过去时迅速涣散而去的意识尚未得到恢复。   梁言念抿了抿唇角。   她忽俯下身,柔软唇瓣在他微凉的唇上轻碰了下,贴合只一刹那,又很快收回。   “今天我们成亲,这是给你的礼物,其余的……等你醒来之后再给你。”   “好好睡吧,可以睡久一点,但,记得要醒。”   翌日。   清晨第一缕光自天空破出而散落人间时,梁言念便起身了。她半眯着眼睛,脸上有着很明显的倦意,似是没睡醒。   这是梁言念第一次在白府过夜,而且还是独身睡,睡得不怎么舒坦。从白路迢那边回来这个房间后,原本劳累了一天,她应该很累很倦乏了,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都没能睡着。   最后她选择闭上眼睛放空自己。   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具体是何时睡着的,但起身的时辰却和她在肃王府时相同。   院中传来脚步声,是端来热水伺候梁言念洗漱的白府侍女。   今日是新婚第二日,她该早起去给白路迢的父母、也就是她如今的公公、婆婆敬茶请安。   白路迢虽还没醒,但这规矩不能坏。   梁言念快快洗漱,换上了身浅蓝色衣裳,侍女站在她身后为她盘发,将以往都披散在肩的长发悉数收拢后挽起,手法熟练着为她盘起发髻。   侍女轻声询问:“少夫人,发髻上您是想佩戴步摇,发簪,或是珠花?”   梁言念想了想:“珠花吧。”   她从首饰盒中翻出一支莹蓝琉璃双珠花发钗递给身后侍女:“这个。”   “是。”   侍女将那支珠花小心插入发髻中,轻轻调整了下位置。   梁言念望着镜中盘起发髻的自己,有种奇怪的感觉,大抵是初为人妇,她还未从小姐的身份中立即转化过来。   她抬手碰了碰头上发髻,眼神柔和。她从镜中看向身后侍女,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兰。”   “你是来伺候我的?”   “是。”玉兰恭敬回答:“夫人说,白府中繁琐诸事,您想知道的,皆由奴婢告知。而且,您的贴身侍女有事尚未来白府,总该有人伺候您。”   梁言念笑了下:“嗯,知道了。”   玉兰提醒:“少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内厅给元帅和夫人敬茶请安了。”   “好。”梁言念起身:“走吧,辛苦你为我带路。”   “少夫人言重,奴婢分内之事,何言辛苦?”玉兰让出位置,又往前稍挪了两步:“少夫人请随奴婢前去内厅。”   “嗯。”   梁言念并不认识白府的路,但好在,邱慧叶安排周全,安排了个对白府熟悉的侍女来照看她。   去白府内厅的路上,梁言念得知,玉兰是孤儿,三岁起便待在白府,在白府生活了二十年,对白府十分熟悉,而且,她以前是跟在白琦身边伺候的,也跟白琦学了些拳脚功夫。   梁言念有些惊奇于玉兰跟着白琦学武功一事。   白府不愧是白府,连侍女都会武功。而后她又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找时间学些拳脚功夫,不说很厉害,起码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快速反应,给自己逃命的机会。   就好比上次……   想起夏朝节晚上白路迢遇刺一事,梁言念便心情沉重,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的时候她在想,如果自己没有要拉着他去长岁河畔放花灯,那么白路迢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即便暗杀一事是早有预谋,起码,在人多之地,他有很多条可以逃跑的路线,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而自己在那时候,什么忙也没帮上。   “少夫人,我们到了。”玉兰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梁言念眨了下眼,而后露出笑容,又点了点头。   内厅中,白隽和与邱慧叶已在。   他们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两名侍女。   梁言念走过去,按照礼数朝他们恭敬行礼,而后跪在他们身前早早摆放好的软垫上。   “媳妇见过公公、婆婆,给公公、婆婆请安。”   侍女端着热茶到她身边,弯腰将茶托往下放。   梁言念端起其中一杯,先递给白隽和,白隽和接过茶,满脸欣慰笑意,眼里都是欢喜。梁言念又将另一杯递给邱慧叶,邱慧叶笑着接住,顺势轻拍了拍她手背。   白隽和与邱慧叶饮茶一口,而后看向仍跪着的梁言念,笑道:“起来吧。”   梁言念再次行礼,之后才被玉兰扶着起身。   邱慧叶跟白隽和对视一眼,两人眼神有短暂交流后,她看向梁言念,道:“三小姐,你才嫁入我白府,却只能……”   “婆婆,”梁言念柔声打断她的话:“叫我念念就好。”   她抬眸看了邱慧叶一眼,又道:“我既已嫁入白府,便是白府之人,其余之事便无须多言,我都明白。婆婆需要我做什么,直言即可,有关我夫君之事,婆婆更是不必多言,我相信外公的医术,也相信夫君他坚定如铁般的意志,他一定能好,只是,需要给他一点时间。”   邱慧叶一愣,眼里有一抹诧异闪过。   白隽和亦是错愕。他们都没想到梁言念会说出这番话,但,她能这样认为自是很好。   邱慧叶起身走到梁言念身前,伸手牵起她的手,语气郑重而言:“我知道你这种时候嫁到白府来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既然你已经嫁进来了,那么便是我白府的人,从今往后,谁敢欺负你,便是与白府为敌。”   梁言念笑了下。   “也因此,有些事你必须要知道,还有些事,会需要你帮忙。”邱慧叶握紧她的手:“昨日琦儿与你所说,并非虚言,我们确实有很多事要做,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你也可以……”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梁言念反握住她的手:“婆婆,我方才说过了,若是有需要我去做的事,直言即可,无需多言其它。而且……”   梁言念眼神坚定看着邱慧叶的眼睛:“我很清楚我自己是谁,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所以,您不要有顾虑,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开口。”   “我们,是一家人。”   邱慧叶眼眸颤动,神情更显震惊。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便用笑意将那些情绪代替而去。   她笑:“我知道了。”   她又道:“今日暂且无事,你可让玉兰带你在白府四处走走,熟悉熟悉路,也和府中管事之人混个脸熟。之后的事,等琦儿回来,她会去与你细说,若有问题,与她商议即可。”   梁言念点头:“好。”   梁言念朝他们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邱慧叶往前走了两步,远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眼神微微闪烁了两下,若有些感慨。   恍然之间,她好似看见了另一个与她相熟的人。   白隽和走到她身边,抬手按了按她肩膀。   邱慧叶笑了下,抬起手覆盖在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上:“你觉不觉得,她和夕云很像。我指的不是样貌上的相似,而是……性情。”   白隽和道:“念念是她的女儿,哪怕这些年一直被控制在皇帝监管范围内,可她身体里流淌着的到底还是修瓒和夕云的血,继承了他们的身骨。那种刻在血液和骨子里的东西,不是随便就能被抹去的。”   邱慧叶抬头望向他:“虽然我一直很讨厌皇帝,但也不得不承认,不管他当初是带着怎么样的目的赐下的这桩婚事,我都很高兴,因为那桩婚事,路迢和念念有了交集,我更高兴,他们确实互生爱意。”   “虽然……”邱慧叶抿了下唇,笑意敛了大半回去:“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   白隽和搂过她肩膀:“京都情势虽复杂,但不会持续太久,情势会渐渐明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希望如此。”   “定会如此。”   两人相视而立,却无言。但有些话,不必多说,他们心里都明白。   自内厅离开后,梁言念便真如邱慧叶所说,让玉兰带着她在白府中走动,熟悉府内情况,也和各处管事的打打招呼、混个脸熟。   而后她回到新房所在的院子。   她问玉兰:“二……我夫君有没有给这个院子起名字?”   玉兰摇头:“并未。”   梁言念点了下头,模样若有所思。   刚进房间,便有另一位侍女匆匆走来,她行礼,而后道:“少夫人,府门前有位抱着孩子的姑娘自称是您在肃王府的侍女,说要见您。”   梁言念一愣,嘴角不由抽了那么一下:“抱着孩子?”   “是的,看起来应是两岁左右。”   “……”   梁言念挑了下眉,面色无奈。   翠翠……要是你抱着初九跑来这里找我,我要骂你了!   见她脸色有几分异样,玉兰道:“少夫人,如果不是您认识的人,让府前侍卫赶走便是。”   梁言念笑了下:“不,是我认识的,让她进来吧。”   玉兰看了侍女一眼:“去请那位姑娘进来。”   “是。”   梁言念坐在桌前,扶额休息。玉兰给她倒了杯茶,恭敬递到她手边。   没多久,刚才来传话的侍女带着个抱着孩子的姑娘过来了。   “小姐!”翠翠皱着眉,着急着大喊出声:“我可算是见到您了!我就说昨天我应该跟着您过来的嘛,白府的人都不认识我,还把我拦在门口了!”   梁言念抬头。   果然是翠翠,她怀里抱着的,也确实是初九。   初九眨巴眨巴水灵灵的眼睛,眼眶红红的,模样有些委屈难过,应是哭过了。   梁言念一愣,原本在心里准备说几句翠翠的几句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她立马起身走过去。   初九扁了扁小嘴,表情再次委屈,毫不犹豫朝梁言念伸出手,抽泣出声:“念姐姐……”   梁言念将他抱过去,柔声哄着。   初九趴在她肩上,一边轻轻抽泣着,一边紧紧搂着她脖子。   大概是之前初九都很听话,也没闹过,所以这会儿初九情绪反常,梁言念难免有些担心。仔细想起来,自夏朝节那晚起,初九就没看见过自己了,他觉得不安也算是情理之中。   玉兰皱眉,面露疑惑,眼神不解。这是……她家亲戚的小孩儿?!   梁言念看向玉兰,轻声道:“玉兰,能麻烦你去准备些点心来么?三人份的。”   玉兰点头:“是。”   玉兰很快走出房间。   翠翠确定她走远离开后,连忙将房门关上,小碎步走到梁言念身边,整张脸上都写着着急和紧张。   梁言念不解:“你又怎么了?没见到我,你也委屈得想哭?”   “不是呀!”翠翠忍不住跺了下脚,着急却也没有忘记要压低些嗓音:“是二小姐!”   翠翠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神慌乱:“小姐您不是交代过初九在您房间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么?我就待在您房间里陪初九看书写字,没有出去,但没想到二小姐会忽然来,她直接推的门,我没有任何防备,然后……”   翠翠皱了皱眉,表情无奈,又有些自责意味:“反正二小姐看见初九了……我当时情绪有点激动,很着急,自言自语了一堆,初九好像觉得是他做错了事情,忽然就开始哭,我怎么也哄不好他,所以我就……我就只能带他来找您了……”   梁言念一惊,不由睁大眼:“阿姐看见初九了?那她是什么反应?她去告诉爹和大娘了吗?”   “我……我不知道。我很快就带着初九来找您了,还没……还没等到有别的人去曲幽院呢。”   “……”梁言念一瞬间又冒出要骂翠翠的念头,但深吸口气后,还是将那股冲动压了回去。她问:“我阿姐为什么会忽然去找我?”   “二小姐是来还书的。三本医书。”翠翠比了个“三”的手势。   “……”   梁言念忽然想起来这事。阿姐之前确实从自己那里拿走了三本医书要看。但没想到她看得那么快,而且自己都不在家,她都还是按她的习惯,看完了就将书还回去。   翠翠小心翼翼的问梁言念:“小姐,现在怎么办?您觉得二小姐会把她在您房间里看见了个小孩儿的事说出去吗?”   梁言念认真思考了下,然后答:“我人在白府,当时是你在陪初九,就算阿姐看见了他,也只会以为……”   她看着翠翠,忽然露出个微笑:“初九是你的孩子。”   “什么!”翠翠猛然大惊,嗓音不由提高了些:“他不是啊!我没有!”   初九被她忽然拔高的声音吓到,声音哽咽了一下,害怕的往梁言念怀里缩了缩。   梁言念能感觉到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她小瞪了翠翠一眼,又赶忙哄着初九,舒缓他害怕与不安的情绪。   翠翠撇了撇嘴,满面委屈,小声嘟囔着:“我不是……我没有……我是清白的……”   梁言念无奈摇头,又叹息一声:“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阿姐虽然不会讲话,但她又不是傻子,是不是你的孩子,她难道看不出来?而且年纪也对不上啊……你是不是傻?”   “……”   翠翠一愣,眼睛使劲眨了眨,然后才慢吞吞反应过来。她看着梁言念,傻乎乎笑了几声。   她抬手摸了摸头发:“好像,是这样……哈哈……”   梁言念忍住想要给翠翠翻白眼的冲动。   初九软绵绵趴在梁言念肩上,他安静听着她们的对话,虽然听得不太明白。   “吱呀——”房门忽然被推开。   梁言念和翠翠两人的表情同时愣住,转头往房门那边看去时面露紧张。   “弟妹,”白琦的声音传来:“这个时辰你怎么关着门?天气热,我让人给你端来了些冰块给房间降降温。还有,我让人从布庄给你买了些夏季新款的衣裳,刚送到府上,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梁言念下意识转过身,却又发现她这行为是将初九的脸直接袒露在白琦面前,又慌乱着转了回来。   看见自家小姐慌张,翠翠也下意识跟着着急,于是站在自家小姐身前,将胳膊伸出,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身前的梁言念和初九。   房门被打开,白琦站在房门前。   她看着房中之景,眼前所见,然后眨了下眼,略显疑惑。   她没有迈进房门,双手也还放在房门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梁言念:“……”   翠翠看着身前的梁言念,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小姐……当时二小姐推门进您房间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您……能理解我当时的感受了吧?”   梁言念嘴角抽了下:“翠翠,我真的要骂你了……”   翠翠撇了撇嘴:“我好无辜……”   白琦看着她们主仆略有些奇怪的姿势,眉头往上挑了挑,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玩游戏吗?翠翠姑娘是何时来白府的?东西都带好了吗?”   “呃……”翠翠眯眼,什么东西?   哦……   她是小姐的贴身侍女,小姐嫁人,她应该跟着来伺候才对……   嗯,东西没带,但带了个才大哭过的小娃娃。她光顾着在王府照顾初九,忘了要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白琦笑了下,又问:“弟妹,你怀里的小孩儿,是哪儿来的?”   梁言念一惊,心下顿慌。   翠翠僵硬着回过头,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意思。她笑道:“这……是我的孩子。”   白琦吃惊:“你的孩子?”   梁言念睁大双眼,满眼错愕:“?!”   梁言念怀里的初九眨了眨眼,眼皮微微耷拉下。他搂着梁言念的脖子,懒懒打了个哈欠。   困了。 第48章第48章   房间里的空气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梁言念忽然觉得有点头疼,眉心微蹙,太阳穴突突跳起。自己刚才与她开了个玩笑,翠翠这丫头还是真敢拿出来说……   翠翠脸上的笑容有些心虚。而且是一眼可见的心虚。毕竟这事是假的,而她也并不擅长撒谎。   白琦挑了下眉,将她们两个的反应清楚看在眼里,自然也能看出来翠翠那话是假的。   白琦笑问:“弟妹,我现在能进你房间了吗?”   梁言念一愣,这才意识到白琦方才只是推开了房门,人还在房门外。在她身后院中,是两个端着两大盆冰块的侍卫,和捧着衣裳的四个侍女。他们姿态恭敬,低垂着头,没有看这边。   她真的是来送冰块和衣裳的。   梁言念连忙道:“请进请进。”   白琦笑着点了下头,先迈进房间,然后示意在院子里的人将东西送进房间:“东西都拿进来吧。”   得到允许后,侍女先将衣裳送进房间,她们退出去后,侍卫才低着头上前,将冰块放进房间门口,人未进门,而后行礼离开。   院中之人皆离去。   白琦望着梁言念,还有被她抱着的小孩儿,眼眸轻眯了下。虽看不见这小孩儿的脸,但能让梁言念亲自哄,怎么也不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小孩儿。   “是肃王府的亲戚?”白琦问梁言念。   “……”梁言念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钟瑞瑶说过,白琦派人追杀她是因为这个小孩儿。   但其中更多的细节,梁言念并不知晓。钟瑞瑶将初九丢给她照顾后便没有再回来,如今更是没有一点儿消息。   可梁言念心里又觉得,白琦不会是那种随意派人追杀一个带着小孩儿的姑娘的人,其中定是有原由。既然钟瑞瑶没有告诉她原因,那她是不是可以……   问问白琦?   梁言念思索纠结了片刻,还是决定按照自己心中所想去做。她自己猜来猜去也得不出任何结果,倒不如直接问。   她抿了下唇,然后看向翠翠:“翠翠,你先回肃王府吧,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起带过来。要是东西太多,就让府上的小厮用马车载你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翠翠一愣,对自家小姐这忽然的交代话语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反正她早晚都是要搬来这里的,此事宜早不宜迟。而且,小姐的神情分明是有话要与白琦小姐说的样子,她在这里也不方便她们讲话。   于是她点了下头:“是,我这就回去。”   然后她朝梁言念与白琦行了个礼,继而离开房间。   临走前,还将房门为她们带上。   白琦往后瞥了眼合上的房门,眼神悠悠看向抱着小孩儿的梁言念,眉头再次往上挑了下,眼底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打量笑意。   梁言念看着白琦,暗暗吸了口气,才开口:“白琦小姐……”   “叫姐姐就行。”白琦面带微笑纠正她的话:“你已经和路迢成亲,我是他姐姐,自也是你姐姐。”   梁言念笑了下,点头:“说的是。”   趁回话的空隙,她心下舒缓了缓,又道:“姐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可能会有些冒昧,但请你不要生气。”   “这么突然?”白琦往前走了两步,自然在桌前坐下,却仍笑道:“什么问题?”   梁言念站在原地,眼眸轻颤了下,心中紧张,不由将怀里的初九搂得更紧了些。她注意着白琦脸上的反应:“你为何要追杀钟姑娘?”   白琦正准备去拿桌上茶壶的手伸出在半空中,忽顿住。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将茶壶拿过,又取过两只茶杯,慢条斯理将那两只茶杯倒满茶水。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桌子的另一边、梁言念的面前,剩下那杯是给她自己的。   白琦端起茶杯,轻抿了口:“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还认识她。”   “看来姐姐知道我说的是谁。”   白琦轻笑了一声,抬眸看向她,眼里的打量思索意味较之前更明显了些。她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被梁言念小心抱在怀里的小孩儿身上。   她眯了下眼,眼神一惊,倏忽意识到什么。   她眼睛有刹那的放大,吃惊和恍然意味一并袭来,没来得及遮掩便赫然展露在梁言念眼前。   “原来,她把人藏在你那里了。”白琦放下茶杯,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她脸上温和笑意一瞬间收敛,威压凝重感骤生。   她径直走向梁言念。   梁言念有些不知所措,也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莫名有些可怕。梁言念眼神稍闪烁着,有些许慌乱之意,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白琦伸出手要碰初九时,梁言念连忙侧过身,避开了她伸来的手。   白琦一愣,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手指轻抖了下,而后收回。   白琦停住往前的脚步停站在原地,两眼看见梁言念的神情、瞧见她的反应,想到自己可能是吓到了她,于是闭眸缓了缓神,将自己方才那不受控而自然反应出的凝重神情收敛回去。   之后睁眼,她便恢复到了先前的温和笑意。   梁言念眉心不由蹙了下。   白琦看着梁言念抱着的小孩儿,解释道:“我并不是要追杀钟瑞瑶,我只是想从她那里得知一个人的消息。我好不容易得到她的消息,她却不给我问话的机会,只能出此下策。”   梁言念眼神微微警惕:“那她这段时日没有出现是因为你……”   “不是。”白琦坦然:“我并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派出去的人也早已调回来,没有再追捕她。”   梁言念相信白琦的话,但又有疑惑,既然钟瑞瑶没有被白琦抓到,那她这些天是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好的等她甩开追她的那些人后就来接初九的么?可她既然安全了,为何没有出现?   梁言念眉头皱起,不免担忧。   白琦瞥了她一眼,视线再次放在趴在她肩上的小孩儿身上,纠结了下自己的措辞,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个小孩儿就是钟瑞瑶请你照顾的吧,我能不能……看看他?”   梁言念愣了下,脑子里再次回想起在万书斋时钟瑞瑶与她说的那些话。   她小心翼翼询问:“姐姐,初九和你是什么关系?”   “初九?”白琦笑了下:“这是他的名字?真是随意。”   他出生那天就是初九。   梁言念抿了下唇,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姐姐,你……”   “我先看看他。”白琦忽走上前,一手抓着梁言念肩膀往自己这边拽,另只手抓着她手腕,怕她挣开自己的手。   梁言念被迫转过身。   而后双手搂着梁言念脖子、小脑袋软乎乎趴在她肩上昏昏睡过去的初九的小脸出现在白琦眼前。白琦愣在原地,眼睛睁大的瞬间,眼神猛烈闪烁着,眸子颤动,紧张和惊喜好似忽然间袭来,顷刻间将她全身覆盖。   她抓着梁言念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她眉头皱起,却是笑了那么两声。只不过笑声中更多的却是苦涩,还有些夹杂其中的难过。   梁言念看着她的表情,大为诧异,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忙问:“姐姐,你怎么了?”   白琦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泪光随即闪烁其中。她只不过那么一眨眼,眼泪便沾湿睫毛,而后自眼角滑落。她舒了口气,立即抬手将那才到脸颊的眼泪抹去。   她压抑着心底真正的情绪,抬头朝梁言念露出个笑来,好似没头没脑的突然问她:“你知道我是几岁的时候和顾安临认识的么?”   “啊?”梁言念懵了懵,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顾安临……?   她脑中事情快速闪过,而后想起了这个名字。顾安临,大庆易王,之前大庆使团入京都时,白路迢还去皇宫前去拦截威胁了他一番。   至于原因,好像是曾在北渝京都当质子的顾安临与白琦有过纠缠……但其中详细具体的,她不知道。此事关乎白琦,也就牵连白府,而且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知晓此事内情的,应该也不多。   她没能打听到。   梁言念看着白琦,摇了下头,注视着她的眼神像是在请她为自己答疑。   “我九岁时与顾安临相识,那时候……”白琦小心翼翼伸出手在已经睡着的初九的脸蛋上轻碰了碰:“他就长这样。”   梁言念一惊。   “只不过是九岁时稍微张开了一点的样子。”白琦嘴角扯过一丝无奈的笑:“他长得跟我不怎么像啊。”   但却跟顾安临长得如出一辙,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当初爹才会将他托付给已成为江湖人的钟瑞瑶照顾,让他远离京都,不让人知道他的存在。就连她,在今日之前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一旦他出现在她身边,光是凭借他这张脸,知道顾安临长什么模样的人都能猜出个几分意思来。   白琦眼神闪烁着,极力压抑着的情绪却是有些控制不住。过往曾经的回忆像是汹涌的潮水开始袭来,她努力维持理智的堤坝,却最终还是崩塌。   她看着初九,眼泪不受控的大颗大颗往下掉,揪心感越加重,她好像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快要不能呼吸。   梁言念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有些手忙脚乱,但又抱着初九,不太方双手去扶,只能着急着腾出一只手来,小心着按了下她胳膊。   “姐姐,你没事吧?你刚才的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梁言念不敢直接言说。但就她方才听到的,她理解的是——初九是白琦的儿子。更为准确一些,是白琦和顾安临的儿子。   那也就是说,白琦与顾安临有私情,而且,在双方尚未婚娶的情况下珠胎暗结,她还偷偷的将孩子生下来了!   天呐……   这话她是半句都不敢当着白琦的面说。   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初白路迢一听说顾安临的事就情绪激动,还跑去威胁说要杀他就显得顺理成章,而且是情理之中了。   “姐姐?”梁言念轻拍了拍白琦胳膊:“你……还好吗?先坐下喝杯茶吧,别激动,不着急。”   梁言念轻轻扯着白琦的胳膊让她坐回到之前的位置,又将她没喝完的那杯茶递给她。   白琦从她手中接过那杯茶,低头时望着微微荡漾着水纹的茶水,心中情绪更为汹涌,丝毫没有要静下来的意思。   见她还是情绪不好,梁言念忙走向床,弯腰将初九放下,让他好好睡。   转身正欲过去安慰白琦时,白琦却忽然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梁言念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大步行至院门口,而后一转弯,便消失在梁言念视线中。   梁言念:“……”   之后一直到天黑,梁言念都没再见到白琦。   她去白琦住的院子找,但院中无人,屋内也是没人在。还问过府里的侍卫,侍卫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最后,梁言念只能去找邱慧叶询问,邱慧叶也有些诧异,她还以为白琦在梁言念那里。   梁言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之前的确是在的,但后来忽然离开了……一直到现在都没见到她人。   梁言念又问邱慧叶知不知道白琦可能会去哪里,邱慧叶也不知道。自从这次从边境回来,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府里待着,府里有事需要她去办的时候才出府,而她自己出门的次数是屈指可数的。   邱慧叶是真不知道她会去何处。   梁言念从邱慧叶院中离开时,面色有些无奈,也不知道白琦现在去了何处,心情是否恢复了……   要早些知道初九是白琦的儿子,她定然会提前叮嘱翠翠绝不能突然将初九带来白府,起码,在她和白琦商量过后不能出现在这里……但现在想那些都已经太晚了。   “唉。”梁言念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抬头看了眼已经暗下来的夜色,心情也有些沉重。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白路迢所在的那个院门前。她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将情绪收敛了些回去,才迈进院门,往里房间走去。   和早些时候来看他、给他念诗集时的模样相同,寻常的睡相。安静得很。   见她来,半斤起身行礼:“少夫人。”   梁言念点了下头,问:“今日的药,他都喝过了吗?”   半斤皱了下眉,无奈摇头,眼里是担忧:“公子的脸色虽比昨日好一些,但就是一直不开口,即便撬开嘴将汤药喂进嘴里,但也只是在嘴里,他不咽下去。没办法。”   梁言念蹙眉,眉目间尽是忡忡忧心。   见她担心,半斤又补充:“不过少夫人您也不用太担心,也许是早上服药的时辰太早,可能等晚些时候晚上那副药时能喝下去一点。”   她点了下头,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又道:“半斤,你去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吧,我在这里陪他一会儿。”   半斤拱手:“是。”   半斤很识趣离开房间。   房内便只剩下清醒的梁言念和仍然昏睡未醒的白路迢。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嘴唇抿了抿,轻声道:“我今天做了件有些愚蠢的事,是和你姐姐有关的……”   她紧皱着眉,话还不算开始说,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心里有对白琦的担忧,也有些自责。   要是她早些叮嘱翠翠不让她带着初九贸然跑来这里就好了……也许白琦不会忽然间情绪激动,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人去了何处,是否安全。   梁言念缓了缓神,才又重新开口:“你还记得之前你在肃王府我房间里见到的那个小孩儿吧?当时我也不太清楚他的事情,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便没有告诉你……”   “其实,那小孩儿是我陪我阿姐在万书斋买书时偶然间碰到钟瑞瑶,她让我帮忙照顾几天的。你记得钟瑞瑶吧?就是在药王谷时,我舅舅身边跟着的侍女,我们吃饭的时候,她在院子里削竹子的那个。”   “唉……”   “那个小孩儿叫初九,这几天一直住在我那里,我嫁到白府后,便是翠翠在照顾他。但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翠翠就着急着将他带来了白府找我,但没想到被白琦姐姐发现了……”   “结果啊……”梁言念握紧白路迢的手,表情复杂,像是感慨,又有些无可奈何。   她俯下身,在白路迢耳边轻声说:“初九竟然是白琦姐姐和大庆易王的儿子……”   “你说,这是不是太凑巧了?我被震惊到了,觉得不可思议,这种只会出现在话本里的情节居然是真的。”   “姐姐情绪激动,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事情好像变得复杂了,而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梁言念看着白路迢,吸了吸鼻子,模样稍有些委屈。   她将白路迢的手抬起贴在自己脸上,嗓音带着请求:“你快点醒过来吧,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好不好?你告诉我这种时候白琦姐姐会去哪里,好不好?”   白路迢没有反应。   梁言念眼神闪烁着,但对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外公都说了,他可能会昏睡一段时间,何时能醒来是个未知数。他如今连药都咽不下去,又怎么能过多的希望他能够立刻醒来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现在只要能咽下喂给他的汤药就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了。   只可惜……   梁言念脸颊在他掌中轻愣了愣:“要是你醒着,肯定知道这种时候白琦姐姐会去哪里,要如何哄她。虽然她对我很好,但我跟她……其实不算熟,对于她的事,基本上算是一问三不知,不知道要如何安抚她的情绪,我甚至都追不上她的步子。”   “我又有点想哭了,怎么办?你要不要醒过来哄哄我?”   “……”   “……”   梁言念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有真的哭。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靠在他胳膊上,眼睛缓缓闭上,依然将他的手握着自己手心中。   她没有再说话,就保持着那个看起来有些别扭的姿势靠着。   屋内忽安静下来,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半个时辰后,半斤从外面回来。他站在房门前,先伸出手敲了敲门,才出声:“少夫人,您还在里面吗?属下能进去吗?”   趴着的梁言念身体忽惊了下,微微一个激灵,她才坐起。大抵是趴着的姿势太久,胳膊有些麻,脖子也有点点不舒服。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与肩,才应声:“进来吧。”   半斤端着晚间服用的汤药进房间。他道:“少夫人,这是公子晚上要用的药。”   梁言念过去从他手中接过:“我来吧。”   “是。”   半斤先走向床铺,而后将躺着的白路迢稍微扶起来一些。   梁言念端着药过去在床边坐下。她用勺子在汤药中搅拌了几下,苦涩的味道随即顺着空气传来。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又用嘴唇愣了下,确定不烫嘴后才递到白路迢嘴边。   半斤捏开白路迢的嘴,梁言念顺势将勺子里的汤药倒进他嘴里,半斤又赶忙捏住他的嘴。   梁言念柔声道:“二公子,咽下去。”   白路迢唇角细微动了下,像是有了反应,可却没有将嘴里的汤药咽下去。苦涩的汤药从他嘴角缓缓溢出。   梁言念一愣,赶忙转身去取旁边的手帕,将那流出来的汤药擦去。   半斤皱眉,愁容爬上他的脸:“还是咽不下去啊。”   梁言念道:“多试几次。”   梁言念和半斤又重复了六次相同的动作,但汤药还是从他嘴角流出。   第七次时,眼看碗里的汤药浪费了大半,梁言念有些着急了,她握着勺子的手不由抖了下,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难受紧张的模样好像要哭。   半斤一看,连忙道:“少夫人,您辛苦了,接下来让我来吧。”   梁言念却没有将碗递过去。她看着白路迢的脸,眼神定定,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明明都看见他嘴唇动了,为什么就是咽不下去?我还就不信了,这药喂不下去!”   半斤提醒:“那个,少夫人,药王谷谷主说过,这药要是喂不下去也不能强行灌……”   梁言念愣了下,抬头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眼睛一亮:“对啊,可以灌啊!”   “……”半斤无奈:“少夫人,我很明显不是那个意思。”   “这药他不喝下去,怎么能快点好呢?”梁言念笑:“有没有那个……那种稍微长点的管子?我给他灌药。”   “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梁言念一本正经道:“这药肯定是没毒的,而且喝了对他身体好。你难道不想让他快点好起来?”   “……”半斤肯定是想自家公子早点醒来,但灌药……   真的能管用吗?   梁言念说:“既然他不愿意主动喝药,那我就用我自己的办法让他喝药。”   说着,梁言念舀起一勺汤药递到白路迢嘴边,然后示意半斤捏开他的嘴,半斤一愣,立刻捏开白路迢的嘴,她将汤药倒进去。   梁言念看着白路迢,大有一副“威胁”他的样子:“快点咽下去,不然……就别怪我对你‘不择手段’了!”   前几次还没有任何反应的白路迢这次像是感觉到了梁言念身上的怒意,身体努力的做出配合的反应来。   他嘴唇动了下,喉结微滑,将口中的汤药慢慢往下咽。   咽的动作不快,但好歹是咽了。   半斤有些惊奇,公子居然开始咽药了?!难道是感觉到了少夫人那番话里的怒气?还是害怕少夫人真的给他撬开嘴插跟管子灌药?!   不管如何,他好歹是喝药了。这是好事。   梁言念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后的狡黠笑来,用手帕将他嘴边的汤药渍轻擦去,又笑道:“慢慢咽,不着急。” 第49章第49章   那碗汤药,白路迢勉强喝下去四分之一。虽然不多,但算是个好开始。   梁言念给他喂完药后,半斤将他小心着放回到原来位置躺着,之后去取给他擦脸的热水。   梁言念就在房中等着。   其实她说要灌他药只是说说而已,外公既然说了不能灌,那就不能灌。但她觉得可以借此吓吓他……   她觉得他应是能听见她说的话的,她说那么多话,他多少能听进去啊几句,只是他受伤严重,身体没有办法随意动弹,也就给不出回应。   那番吓他的话说出,也正是为了试验。她抱着侥幸心理,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梁言念低头望着脸色未有变化的白路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眉目柔和,嗓音却有些许无奈:“乖乖哄你喝药你不喝,非要我说狠话要灌你你才肯配合……你是真的能听见我说话吧?”   她又拍了拍他的脸:“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对吧?”   白路迢自然没有给出回答。   像是预料之中的反应,梁言念眼里有无可奈何的情绪浮现,但持续的并不久,很快便消失。   半斤将热水取来,放在离床不远的长柜上。   梁言念起身,用热水浸湿布巾,又将已经湿润透的布巾取出,拧到半干,然后去给白路迢擦脸,轻轻擦拭着脖子,又将他的双手小心翼翼擦过。   之后重复两遍,梁言念才将布巾放回盆中。   半斤道:“少夫人,时辰已经不早了,您该回去休息了,这里有属下照顾就好。”   梁言念点点头:“嗯。”   她起身:“那就辛苦你了。”   “少夫人言重。”   梁言念回头看了白路迢一眼,才离开。   天色已暗,院中有院灯亮着烛光。梁言念走出房间,慢悠悠踏出院门,从这处院子沿路回到另处院落。   才进自己所住那处院落的院门,在不远处房门前的翠翠见她回来,稍有一惊,而后便大步跑了过来。   翠翠白日时已将她的东西搬来这里,跟着玉兰熟悉白府的路和一些她必须要知道的规矩。之后便帮忙在这看照顾初九。   有关初九的事,梁言念暂时还没有跟白隽和与邱慧叶说。在得到白琦允许前,这种事还是别擅作主张告诉他人比较好。   翠翠着急忙慌跑到她面前时,梁言念挑了下眉,问:“怎么了?”   翠翠压低声音道:“小姐,白琦大小姐在房间里。”   梁言念一愣。   翠翠又补充:“我刚才替初九洗了澡,正准备给他念故事哄他睡觉的时候,白琦大小姐忽然过来了,她也没说她要干什么,就让我先出来。”   梁言念问:“她来很久了吗?”   “大概就一盏茶之前到的。”   梁言念点了下头:“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梁言念大步过去,翠翠紧张跟在她身后。   她伸手要去推房门时,忽看到翠翠就站在自己身边,似是要和自己一起进房间。梁言念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收回要推门的手转而去拍了拍她手臂:“翠翠,你在外面等着。”   “啊?”翠翠皱眉:“不用我进去吗?”   “你进去做什么呢?”   “……”嗯……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于是翠翠乖乖点头:“那我在外面,要是有事,小姐您就喊我。”   “嗯。”   翠翠走到院中,梁言念才推开门进去。   屋内有明亮烛光,初九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身体下意识表露出戒备,微微皱着稚嫩的眉头看着忽然出现在这房间的白琦,似是警惕着可能会朝他过去的白琦。   而白琦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面朝初九,一手搭在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没有过去,但也没有离开。   梁言念走过去,初九看见她回来,警惕戒备的神情瞬间放下,挪动着小身体从床上翻下来,小跑到她身边,伸手抱住了她的腿。   梁言念露出笑容,弯腰在他脑袋上轻揉了揉,又柔声道:“初九,你先出去找翠翠姐姐,让她陪你一会儿,我有些话要和这位姐姐说,好吗?”   初九眨巴了两下圆溜溜的大眼睛,乖巧点头,然后松开抱着她腿的手,迈着小短腿出了房间。   确定翠翠已经看见初九后,梁言念才收回望着他的目光,而后看向白琦。   白琦抬头,对上她视线的瞬间,脸上笑意随即浮出。   梁言念心下轻叹了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姐姐。”   白琦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脸上有笑,可眼底却没有。她看着空空如也的茶杯,嘴唇轻启:“你可能有很多话想问,但在那之前,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梁言念一愣,问:“什么忙?”   “药王谷谷主还在京都城中,此刻应在东宫,明日他会来白府为路迢诊脉、查看病况,我想请你到时候在他面前替我说几句话。”   白琦抬眸望向自己对面端正而坐的梁言念:“我想让他将初九带回药王谷,麻烦他或是其余药王谷中人照顾。”   梁言念心中诧异,亦有些意外,但表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模样。她看着白琦:“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药王谷谷主素来厌恶京都,如若不是因为要参加你的婚礼,他不会来。初九养在药王谷,可以避免八成以上他出现在京都的可能。而且,药王谷不许外人随意出入,他待在药王谷会很安全。”   梁言念皱了下眉心:“可是……”   “之前照顾初九的钟瑞瑶是天机阁少阁主身边的侍女,没记错的话,天机阁少阁主是药王谷谷主的儿子。即便初九留在药王谷,也算得上是顺理成章的事。不是吗?”   梁言念抿了下唇:“那要是初九不愿意呢?”   白琦一愣,眉头蹙了蹙。要是他不愿意……   她忽笑了声,笑容有些苦涩:“他本来就是养在钟瑞瑶那里,就算不去药王谷,也是要回天机阁。天机阁培养的人,需要外出执行任务,生死天定。”   白琦看着梁言念:“你希望他在药王谷学点自保的医书,还是觉得他继续待在天机阁被培养,长大后去执行任务呢?”   “……”   梁言念嘴唇紧抿了下,放在腿上的双手不由握紧了些:“可是我之前问初九,他说他不是从天机阁来的……”   “天机阁培养弟子的地方叫做无名山庄,与天机阁是分离独立存在的。它们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   梁言念一时无言以对。这个她确实不知道。   虽然这件事有些突然,但她能够理解白琦对初九的担忧。一旦有别有用心的人知晓初九的存在,那么对他而言可谓是从天而降的危险。是避不开的。   所以,在被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之前先将他送出京都,再藏在一个对他来说较为安全的地方,更为妥当。这是白琦的意思,也是为初九好。   梁言念思绪来回一番后,她道:“这件事我可以和外公说,但帮不帮忙都在他。”   白琦露出笑,轻点头:“多谢。”   “还有……”梁言念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初九其实就在这里的事,你准备告诉公公和婆婆吗?”   白琦愣了下,倒是讶异:“你没告诉他们?”   梁言念摇头:“没有。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同意的话,我是不能乱说的。”   而且,初九没有养在京都,就足以证明白府也许并不承认他的身份。不管如何,他都是曾经白琦与顾安临私相授受后有的孩子……这种身份在京都……   梁言念忽然想到之前的自己。她是肃王府庶女,身份也被安排规矩齐全,京都百姓也知道。可即便如此,在遇到些事情后也被说的那么难听……更别提是私生、身份不正的初九了。   白琦笑了下:“多谢你顾虑我的感受。这件事,我会和他们说的。”   她起身:“初九的事,就麻烦你了。”   梁言念也跟着起身:“姐姐客气。”   梁言念送白琦出房间,在院中看见了和翠翠一起顿在草丛旁抓蟋蟀的初九。   白琦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但也只是那么一会儿。她没有言说其它,与梁言念颔首示意后便离去了。   梁言念望着她走出院门,背影融在夜色中,直至再也瞧不见。   “翠翠,”梁言念出声:“带初九去洗洗手,然后带他睡觉去吧。”   翠翠点头:“好!”   她却仍站在原地,望着院门前那片夜色,眼神微微闪烁着,若有所思。   翌日。   梁言念照常晨起,与初九在房间里玩了会儿后便跟着玉兰一同去白府的内厅用早膳,翠翠则待在房间照看初九。   早膳时,白隽和与邱慧叶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倒是白琦淡然如常。梁言念想,大概昨晚白琦从她那里离开后去见过他们,也告诉了他们初九的事。   早膳后,邱慧叶跟梁言念说他们要去她院子一趟,梁言念答应了。邱慧叶还说,可能需要她稍微回避那么一会儿,希望她能理解。梁言念能理解,也答应了。   他们去她院子的时候,梁言念闲来无事,便去白路迢那边看他,正好遇上半斤端来熬好的药。她挑了下眉,大步走过去:“半斤。”   半斤见是她,恭敬问候:“少夫人。”   “我来吧。”梁言念笑着从半斤手中接过药碗:“我看看他今日喝药的效果如何。”   半斤点头:“好。”   与昨晚相同,半斤将白路迢扶起,梁言念坐在旁边,将舀起的汤药稍稍吹凉。   她笑出声道:“二公子,我又来给你喂药了。昨晚喝了四分之一,今天努力喝个三分之一吧。一天进步一点,好吗?”   梁言念示意半斤将白路迢的嘴捏开,而后将已经吹凉的药倒入他嘴中。   “慢慢往下咽……”梁言念看着他的嘴:“一点一点咽,不用着急,慢慢咽……”   白路迢像是听见了梁言念的话,嘴唇动了动,又将嘴里苦涩的汤药缓缓往下咽。   喉结滚动,将那些药咽下肚子里。   梁言念眼神顿时惊喜,半斤也诧异。她再舀起一勺汤药吹凉,之后又以相同的办法哄着他将药咽下去。   法子是死法子,也很慢,但,能让他将药咽下去就是好的结果。   除去从他嘴角溢出的那些,这一碗汤药,他喝了也有三分之一。算是达到了梁言念给他的目标。   半斤从梁言念手中将空碗拿过,又道:“少夫人,我去取热水来为公子擦脸。”   梁言念点头:“去吧。”   梁言念就在房中陪白路迢,趴在床边,在他耳畔压低声音说了些昨晚的事。   然后,半斤端着热水回来了。   而跟着他一起出现在房间里的,还有凌秋桉。以及,秦修瓒。   梁言念愣了下,瞬时惊讶,立即站起身来,看向他们的眼里皆是诧异。   秦修瓒脸上依旧是温和笑意,他朝梁言念招了下手:“念念,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梁言念眨了眨眼,下意识要过去,又反应过来另一件事。她看向凌秋桉,眼神似有些纠结。   凌秋桉走过去,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把:“你去吧,我先给躺着的这小子看看伤势。”   梁言念抿了下唇,而后点头:“好。”   她朝秦修瓒走去。   秦修瓒会在白天出现在白府,大大出乎梁言念的意料。以他的处境,这时候应隐藏行踪才是,万一被皇帝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她不免担忧,双手也紧张着相握在一起,手指互相用力,指节有点泛白。   两人行至院中,又缓缓绕到院子右侧一棵树下,两侧无人,视角可见周围。   梁言念轻声开口:“父亲,您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这种时候怎么忽然来白府了?公公和婆婆知道您要来这里的事吗?”   秦修瓒笑道:“我是和岳父一起来的,尚未知会他们。我想来看看你。”   梁言念一愣,又问:“您这时候来,会不会有危险?”   “无妨。”秦修瓒嗓音温和:“我与岳父的出行有太子那边做掩护,不会有人发现。”   梁言念这才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   秦修瓒眼神温柔,又道:“你大婚那日,人多眼杂,我没能来亲眼看看你与白二公子的婚礼。之后听岳父说白二公子昏迷之事,心中担忧,本想立即来看望,但如今京都情势暗涌,以防万一,还是隔了一日前来。”   他看着梁言念:“念念,你还好吗?”   梁言念眨了下眼,又点头:“多谢父亲挂念,我很好,什么事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眼房间,笑意敛了敛,眉心微蹙,眼中担忧再显:“倒是二公子……他伤势不轻,如今又昏迷,不知何时才能醒。”   “有你外公在,不会有太大的事。”   梁言念笑了笑。虽然她知道治伤这事不能过于着急,需循序渐进,但她还是很希望他可以早日醒来。她真的很想念与他待在一起时的感觉,她想要和他牵手,想要和他说话时他能给自己回答。   她稍稍低了些头,睫毛遮掩下的眸子里有一抹暗光浮现。   秦修瓒看她模样,大概能猜出她心中所想,只是这事,他光是口头上的劝说无用,说再多的话,都不如白路迢伤势恢复后醒来更能令她欢喜。   他看着梁言念,垂在身侧的双手稍握了握,他心中有片刻犹豫,但还是抬起手轻轻按在梁言念肩上。   梁言念身体忽顿了下,缓缓抬头望向他。   他笑了下,柔声道:“念念,还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梁言念眨眼:“父亲请说。”   “我在……”   “小姐!”翠翠的声音从院门口大喊传来,嗓音里满是着急。   秦修瓒的话戛然而止,看见有人过来,便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梁言念面露些疑惑望向朝自己大步跑来的翠翠。   梁言念不解:“翠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姐!”翠翠眉头紧锁,气息不稳却仍急道:“是肃王府那边!是王府出事了!”   秦修瓒眉头轻蹙了蹙,眼神忽严肃些许,垂下的手不由握成拳。肃王府?   梁言念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我本来是在那边照看初九的,白元帅、白夫人和白大小姐过来后我就在院子里等着。结果白府的守门侍卫忽然跑来,说是有要事相禀,我连忙去喊白大小姐,侍卫说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清清楚楚的听见他说,稍早些时候皇宫传了道圣旨去肃王府,是给二小姐的!”   “阿姐?”梁言念眉头拧在一块儿,有些难以置信:“圣旨上写的是什么?为何忽然间要给阿姐下旨?!”   “圣旨上说,要让二小姐入宫侍奉,给了妃位,赐号为‘昭’。昭妃。”   “什么!!”梁言念大惊失色,着急之色瞬显于脸,双手紧紧扣在一起,觉得难以置信,又有些猝不及防的茫然失措。   她急得不知所措时,秦修瓒抬手按住了她肩膀,阻止了她慌乱无措时正欲来回徘徊的行为。   梁言念身体忽愣住,忙转头看向秦修瓒:“您知道这事吗?”   秦修瓒摇头。   他和凌秋桉是从东宫那边过来的,出宫的时候分明还没有任何消息。难道……送去肃王府的那道圣旨正好是他们出宫的路上一起送出去的?   “怎么了?”梁言念皱眉看着秦修瓒:“阿姐不能进宫……阿姐才十七岁,性子温和无争,而且、而且她不会说话,若是进了宫中怕是……怕是……”   梁言念气息不稳,忽有心悸。她没说完,但秦修瓒能明白她的意思。   这忽如其来的入宫封妃圣旨,绝对不是因为皇帝喜欢梁家二小姐,而是想在这种情势下借梁家二小姐作为留在宫中的人质,趁此要挟肃王府,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之前风平浪静,没有一点痕迹,就那么一会儿便下了圣旨,不给人反应和准备的机会。   秦与奕啊秦与奕,这还真是符合你作风的手笔!   就知道抓人质!!   另一边知晓消息的白隽和与邱慧叶也匆匆赶来见梁言念。他们没想到秦修瓒会在这里,脸上的震惊没来得及掩饰,悉数展露在他们面容上。   他们知道他已经回到京都的消息,可这些时日……却是头一次与他相见。他们心里很清楚,哪怕他回来,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人面前。   白隽和眼睛顿时就红了,情绪有些失控。十几年未见,秦修瓒与他记忆中模样有很大变化……为何……为何他看起来是这般的瘦弱,犹如纸张一般脆弱、又不禁风?   邱慧叶抬袖遮脸,试图将情绪挡住。   和他们激动复杂的情绪相比,秦修瓒却是冷静,但心里难免也会有感慨和难以言喻的伤感。   此去十七年,再相见时,他们已是白发沧桑模样。而他也再也不如当年,再也回不到当初。   秦修瓒走上前,恭敬行礼:“学生——见过老师、师娘。”   “回来这么久,这才来此,还请老师、师娘见谅。”   白隽和握住他的手,眼眸颤动,眼里泪光闪烁。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从小看着长大的男子,思绪繁多复杂,心情沉重,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能感慨一声,岁月已逝,人亦不复从前。   “回来就好……”白隽和紧抓着他的手:“回来就好。”   梁言念皱着眉,努力将自己从震惊无措中回缓过精神来。眼前这场景,他们应有很多话要说,她这时候打扰不太合适。   于是梁言念走上前,道:“公公、婆婆,父亲,你们先说着话,我要回一趟肃王府。”   秦修瓒先回神看向她。   梁言念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   秦修瓒抿唇,道:“去吧。”   “是。”她拱了拱手行礼,然后往外跑去。   翠翠连忙跟过去。   回肃王府的路上,梁言念在马车内坐立不安,满心、满面皆是担忧着急。翠翠坐在她身边,心里也为此事担心,可她也有疑惑。   就好比刚才在白府时的事。   父亲……?   小姐为何称呼那个看起来有些病弱的男子为“父亲”?那个男子又为何称呼白元帅为“老师”、白夫人为“师娘”?   那人是谁?与小姐究竟是何关系?   但翠翠也知道,小姐正是烦心的时候,这种事不适合这时候问。而且,小姐的事,既然她没有主动言说,那就证明那不是自己该知道的。身为跟随小姐十几年的侍女,她不该没有眼力见去过问主子的私事。   所以,翠翠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握着梁言念的手,轻拍着安抚她的情绪,让她可以稍微冷静一些。   马车才在肃王府门口停下,梁言念便立刻冲出马车,直接跑进府内。   府门前已经不见皇宫来的宣旨队伍,想来是已经结束离开。   内院中,是脸色沉重的梁婺、不安的安雨丹,和满脸愤怒的梁皎月。梁言念冲过去时,他们各异的神色在脸上僵硬了那么一下,用最快的速度收敛,试图掩饰他们真正的情绪。   安雨丹先缓好,挤出个笑容走向梁言念:“念念,你怎么回来了?怎么都没见人来通报一声?”   “我听说宫里有人来宣旨,要让阿姐进宫,是不是?”   安雨丹一惊,脸上笑容有些支撑不住,只能转头去看梁婺。   梁婺眉头紧锁,一听这事,脸色比之前更为难看些。   梁皎月深呼吸两口气,话语里却仍满是不耐烦和暴躁:“昭心绝不能进宫,她的情况,一旦进宫,还有几分可能完好的回来?!深宫内院对于昭心来说堪比地狱,绝不能去!”   梁婺气息沉沉,双手紧抓着楠木椅的扶手,指甲狠狠用力,仿佛要按进楠木扶手之中:“圣旨已下,你又能如何?真要抗旨不遵吗?”   他对此甚为不满,可这满腔怒意,在皇帝的权势与威压之下,没有多大用处。   梁言念看着他们:“阿姐呢?阿姐她知道这件事了吗?她现在在哪里?”   安雨丹叹了口气:“她在你房间。”   梁言念一愣,毫不犹豫转身往自己的曲幽院跑去。   梁言念一路奔跑,顾不上天气的炎热,也顾不上沿路遇到与她打招呼问候的府中下人。她只管往前奔去。   曲幽院内。   梁言念气喘吁吁跑进自己房间,尚未来得及喘息便喊了句:“阿姐!”   梁昭心站在房内书架前,手里握着一把鸡毛掸子,在梁言念冲进来前,她正在清扫书架上的灰尘。   见她回来,梁昭心眼里闪过一抹笑,连忙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走向她。   “阿姐!”梁言念抱住梁昭心,激动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眼泪直流落下。   梁昭心眨了眨眼,面色依旧温和,又抬手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安慰。   “阿姐,我不想你入宫,皇宫对你来说太危险了,那里不适合你……”梁言念抽泣着:“而且皇帝这个时候让你入宫,绝对没安好心,你别去……”   梁昭心拍了拍她肩膀,将她稍稍推开。   梁言念眨了下泪水婆娑的眼。   梁昭心指了下她的书桌。   梁言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书桌中心之位,安静摆放着一副明黄布料裹着的卷轴。   那是什么东西,梁言念一眼就看出来了。   梁言念倏忽愣住,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梁昭心比划手势:圣旨已下,不可不遵。抗旨不从的后果,肃王府承担不起。 第50章第50章   梁言念哭了一场,哭的累了,靠在梁昭心肩上休息。   梁昭心带梁言念坐下,时不时轻拍两下握着她的手以示安慰。梁言念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是害怕她会忽然离开一样。   梁昭心心中明白念念对她的担忧,也知晓此次进宫绝非好事,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圣旨已下,如若抗旨不遵,便是拿整个肃王府作为她任性的代价。当初皇帝给念念赐下来过两道赐婚圣旨,年幼时那次姑且不算,但几月前那道圣旨,念念却也没敢不从。   梁昭心觉得念念可以理解。就像当初她不能冒着抗旨牵连肃王府的罪名拒婚,如今她也不能因为自己不愿意进宫而抗旨不从。   有些事,就是没有选择的。   梁皎月被珍珠扶着过来,在房门前站定脚步。梁昭心察觉到有人来,抬头,见是自家姐姐,便朝她露出笑容。   梁言念眨了下眼,也抬起头来,嗓音仍有些哽咽:“长姐。”   梁皎月紧皱着的眉头直到现在都没有松开,她脸上的情绪从最初的愤怒暴躁转变成了心疼与难过。她抬起另只手,以衣袖为帕,将眼角快要掉落的泪珠匆匆擦拭而去。   她从珍珠手中收回手,又吩咐:“去准备些茶来。”   珍珠点头:“是。”   珍珠转身离去,梁皎月舒缓了下气息,才迈进房门。   梁皎月缓步走向她们,她们亦起身来,一人扶着她一只手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下。   梁言念盯着她的肚子,眉头紧蹙:“长姐,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梁皎月挤出个笑来,然后拍了拍桌子,示意道:“你们也坐吧,别站着。”   梁言念和梁昭心在她身边坐下。   梁皎月看向梁昭心,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对于奉旨入宫这件事,她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言说。   梁昭心眉目温婉,眼里含着几分笑意,她看出了梁皎月眼中对自己的担忧,抬手比划手势: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是奉旨入宫,不会有事的。   梁皎月眉心皱得更紧了些:“你知道这次圣旨下得如此突然,是因为什么吗?”   梁昭心笑了下,点头:姐姐,我虽然不干涉你们的事,但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皇帝此番让我入宫,为的是制住你们,我在宫中,宫外担心我的你们就不会轻举妄动。   梁皎月一愣,梁言念亦是诧异。两人忽对视一眼,却是没想到她竟然都明白。   梁昭心又比划:但也因此,我这次入宫,不会有事,你们也无需太过担心。   梁皎月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可是昭心,皇宫毕竟是皇宫,即便皇帝不会对你怎么样,那高高宫墙之内,有的是心肠恶毒之人,就连当初已被册立为后的皇后都差点被……”   她忽一愣,话语戛然而止,意识到当初涉及皇后之事不能提起,便没说下去。她将梁昭心的手更抓紧了些,眉头紧蹙:“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能如何自保?”   梁昭心没有给出回答。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那威严屹立的皇宫啊,她是一次也没去过,那里面是何种模样、会遇到怎么样的人,她都一无所知。   梁言念小心翼翼询问:“长姐,难道这件事真的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   梁皎月脑子很乱,满心都是着急,这一时片刻间,她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若是口谕,尚且有那么点拖延的可能,可这是明晃晃一道字句分明的圣旨,而梁昭心也已接旨。   除非是时光倒流,在半路便截杀了那个传旨的太监……不,直接杀了皇帝更好!   梁皎月嘴唇紧抿,眼底杀意赫然浮现。她忽松开了握着梁昭心的手。   她眼神与脸色的变化悉数落在梁昭心眼底。梁昭心心中一紧。   她起身时,梁昭心立即抬手抓住了她手腕。梁皎月低头望着她,她亦抬头注视着她,蹙眉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傻事。   梁皎月笑了下,轻拍了拍她手背:“让念念在这里陪你说说话,姐姐有点事要出门,好吗?”   梁昭心皱眉摇头,抓着她的手也没松。   梁皎月又转头去看梁言念:“念念,你乖,在这里陪你阿姐坐一会儿。”   梁言念问:“长姐,你要去哪里?”   “出去走走。”   “只是出去走走吗?”   梁皎月笑了下,她没有回答,将自己的手从梁昭心手里挣脱出来。   梁皎月走出房间。   梁言念和梁昭心立即跟随,却在曲幽院门口被梁皎月的两名佩刀侍女拦住。梁皎月没有回头,只道:“拦住她们,不许她们跟过来。”   “是。”   梁言念:“……”   梁昭心:“……”   梁言念总觉得心里不安,梁昭心也有相同的感觉。方才那个忽然出现的眼神……分明是要杀-人的眼神。   她是要去杀……谁?   或者说,她准备要杀谁?   梁昭心着急看向梁言念,梁言念也无措。眼下情况,只能再观望观望,如果皇帝能收回圣旨……那是再好不过的。   毕竟,当初秦臻要退婚时,皇帝也同意了。其实只要他能松口,这件事就好办。   但……要如何让他松口收回旨意,她却是不知道。   梁言念牵起梁昭心的手往屋子里走去:“阿姐,我们先回房间,等等看长姐那边的消息,现在着急,也没用。”   梁昭心回头看去,却也只能望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梁昭心忽拉住梁言念的手,着急比划手势:念念,这件事你们可以不管的,我已经接旨了,入宫也无妨,我不害怕。   梁言念紧握着她的手,蹙眉,却坚定道:“阿姐,是我们害怕。”   梁昭心一愣,心忽一颤。   “爹、大娘,还有长姐从小就那样保护你、照顾你,他们希望你可以一生平安顺遂,能够嫁给一个可以爱护你、理解体贴你的男子,不被外物所影响,不被人欺负。一旦你入宫,之后你要面对的,是你此生都没有面对过的危险与算计,那里不适合你,你也不应该去那里。”   梁言念更害怕如若阿姐进宫,在肃王府时,便是与她的最后一面。   这偌大的京都城,进宫的世家小姐多的是,可又有多少能够熬下来?她们中的大多数,要么被算计至死,要么是在那望不见家与亲人的高高宫墙包围的深宫中熬到失去希望。最终能够熬出头的又有多少个?   梁言念不觉得皇帝会真心喜欢阿姐,也不觉得阿姐在宫中会得到善待。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梁言念已亲身体会,他绝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仁慈。又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仁慈。   “阿姐,”梁言念抓着她的手,用力按紧:“你要相信长姐,相信我,也要相信爹和大娘。”   “……”   梁昭心心中思绪复杂,想说,却又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   思索良久,她最终还是点头。   -   肃王府门前,梁皎月让人准备马车欲出门去往另地,夏明霁的声音忽在她身后响起:“你要去哪里?”   梁皎月身体的动作停顿住,犹豫片刻后,转身面向他。   她脸上表情未改,眼神仍然坚定。她道:“你知道,你拦不住我。”   夏明霁眸光轻沉:“你要去找太子?”   “现在,只有他能帮我。”梁皎月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定之中带着些请求:“你是我夫君,你也知道我的家人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也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你因家里的事争吵,希望你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而且,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眼下的情况,昭心一旦入宫,无论将来情势发展如何,以皇帝的作风,她必死无疑。这件事,绝不是一道入宫圣旨那么简单。”   她看着夏明霁,努力保持平稳的情绪有些失控,逐渐激动起来:“昭心是我亲妹妹,我比她大七岁,在她出生的时候我就答应过爹娘会保护她,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踏入死路,这皇宫,她不能进!”   夏明霁走上前,伸手抚上她的脸,另只手搂过她的肩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梁皎月一愣,激动的情绪忽停住,她抿了下唇,将头埋在他胸前,抬手紧抓着他身上衣裳。   夏明霁轻拍着她肩膀,柔声安抚:“我去吧。你现在这样,话没说几句便要激动,不适合与他谈条件。万一你一个不小心动了胎气,又怎么办?”   梁皎月眉头皱了皱,眼里流露出些许担忧,而后稍稍抬头看着他:“你……有把握能够劝他站在我们这边?”   “他是太子,”夏明霁看着她的眼睛,压低些嗓音:“如若他想要往前更进一步,他需要的,绝不是仅仅只是权势。而刚好,我手里握有他需要的另外一件东西。钱财。”   “有筹码在,自然有与他谈判的条件。”夏明霁低下头,额头轻抵在梁皎月额间,声音更低了些:“我是夏家独子,家中钱财握于我手,这件事我去与他说,更合适。”   梁皎月稍哽咽了下:“对不起,我不想把你和夏家牵扯到这件事里的……”   “你方才不是说了么,我是你夫君,也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我帮你,怎么都是情理之中的,何须道歉?”   “而且,此事若成,将来太子登基,对我夏家也有利,这件事上,你不用有负担。”夏明霁直起身,双手扶着她胳膊,柔声哄道:“所以,你现在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好吗?”   梁皎月望着他,嘴唇轻颤了两下,然后点头:“好。”   夏明霁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真乖。”   --   梁言念与梁昭心在自己房间待了小半个时辰,茶也喝了,东西也收拾了,正准备回梁昭心的静庭院时,翠翠小跑过来。   她先向她们行礼,后道:“小姐,白琦大小姐来了。”   梁言念连忙走向翠翠,拉着她到一边,压低些声音问:“翠翠,你知不知道我长姐去哪里了?”   “大小姐?”翠翠眨了眨眼:“大小姐没有出门啊,她在她自己院子。”   梁言念皱眉,有些不解。   翠翠解释:“之前大小姐的确是有吩咐人去准备马车要出门,但姑爷过去了趟,不知道与大小姐说了些什么,大小姐便跟着姑爷回房间了。不过,姑爷在一盏茶时间前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梁言念眼里疑惑更多了些。这又是……怎么回事?   翠翠提醒她:“小姐,您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么?白琦大小姐来了,她是来见您的。”   梁言念愣了愣,迅速回神,然后点了点头:“听见了听见了,你带她来这里吧,我先送阿姐回她自己院子里休息,很快回来。”   “好。”   梁言念转身走向梁昭心时,梁昭心眼神亦有些疑惑,她着急比划手势问梁言念:念念,你和翠翠说什么悄悄话呢?是和姐姐有关的吗?   梁言念笑着摇头:“不是。是白琦姐姐,她来家里找我了,我是得知圣旨的事从白府那边跑过来的,没来得及和她说,她过来看看我的情况。”   梁昭心皱眉:真的?   “真的。她马上就要过来了,所以,我要先送你回房间休息,晚点再去看你,好吗?”   梁昭心抿了下唇,似是还有别的问题,但梁言念笑着牵起她的手,带她往她的院子走去。梁昭心没来得及问。   到静庭院后,梁言念安抚了梁昭心几句,稳住她情绪后,才回自己院子。   她过去时,白琦已经在她房间里了。   翠翠朝她行了个礼,很自觉的行至院中,给她们两个让出说话的空间。   梁言念走进房间,面带微笑走向白琦。白琦眉头挑了下,道:“发生了这种事,你心里要是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笑。我们是一家人,不必隐藏你真正的情绪。”   梁言念仍保持着面色温和:“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情绪而影响你来找我要做的真正的事。”   白琦眨了下眼,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扯过一抹笑。再抬头时,眼神柔和了不少:“好吧。”   梁言念道:“坐。”   白琦先坐下,梁言念才在她对面之位坐下。   白琦直言道:“我今日来找你,有四件事。”   “第一件自然是因为皇帝忽然下达到肃王府的圣旨。这件事嘛……就算我不说,我想你应该多少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梁言念紧抿着唇,双手不由自主相握在一起,紧张之意明显。   “第二件是和路迢有关的。你走的着急,没来得及听到药王谷谷主给他的诊断。虽然路迢现在仍昏迷未醒,但他的身体正在恢复中,情势不错,如果后续再保持这种恢复速度,应该再有个四五日就能醒。”   梁言念愣了愣,使劲眨了下眼睛,方才的紧张稍微松缓了些。她心下松了口气,没有意外就好。   “还有第三件事,你不在白府的时候,我爹娘已经和药王谷谷主谈过,他已经答应会带初九回药王谷。而且,他以后会姓凌。”   梁言念一惊,瞬时诧异:“姓凌?”   “谁养大的,就跟谁姓。”白琦笑了下:“之前在无名山庄时,是你舅舅在照顾初九,之后到药王谷,又是你外公照顾,他姓凌,有什么不对的吗?”   闻言,梁言念更显错愕:“你都……你都知道了……”   “嗯。”白琦眼神柔和:“都知道了。”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笑道:“之前我还有不少疑惑之处,但爹娘一直对此避而不谈,再加上之前你出事了,好不容易回来,路迢又遇到意外,那些事总不能合时宜的被提起。刚才在府中,我才知道了不少之前不知道详情的事,将所有的事联系起来,先前觉得奇怪的事,忽然就顺理成章了。”   “其实我还挺意外的,没想到你居然会是凛王殿下的女儿。爹娘也真是的,他们早就知道你的身份,竟然不告诉我。还有路迢,那个臭小子也比我先知道,等他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揍他。”   梁言念轻笑出声,又很快认真道:“那还是不能揍他的,醒了也还有伤势在身呢。”   白琦挑眉:“这么快就向着他了?”   梁言念答:“我说正经的,且很认真。骂几句是可以的,但不能动手。”   白琦笑出声来。   梁言念也跟着笑了下,然后问:“不是说有四件事么?第四件是什么?”   白琦敛了敛脸上情绪:“这第四件嘛……是你父亲有些话让我带给你的。他临时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让你在白府好好的,不要去做危险的事,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一定要开口和我们说,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要是想你外公和舅舅了,就去药王谷找他们,可以带路迢一起去。”   梁言念愣了下,笑意褪去,忽而凝重:“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说过何时回来?”   白琦摇头。   梁言念抿唇,眉头不自觉蹙起,方才的轻松已然消失,她心中忽感不安,总觉得他说的离开去办事没有那么简单。以他的情况,要去哪里办事?又要办什么事?   梁言念看着白琦:“姐姐,你真的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吗?”   白琦还是摇头:“他没有告诉我。”   “……”   梁言念肩膀下沉下去,眼里亦是担忧。她双手重新紧握在一起,一边想着他要去哪里一边担心着他在外的安危,心情随之沉重起来。   白琦起身走到她身侧,抬手搭上她的肩,又用力按了按:“别担心,他做事有分寸。”   梁言念抬头看着她:“可是有分寸,并不代表安全,对吗?”   白琦:“……”   白琦收回手,转身背向她,又道:“我要说的事已经告诉你了,路迢那边你暂时不需要担心,有人会照顾他,反正他昏迷着,也不需要你干什么。你就在肃王府陪你两位姐姐吧,现在这种时候,她们更需要你。”   梁言念起身走到她身边,稍仰头看着她的脸,眼神真挚道:“如果二公子那边有什么情况,请你一定要派人来告诉我。”   白琦侧目看她,笑着点了下头:“会的。”   梁言念笑了下。   白琦又道:“如果肃王府这边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尽管开口,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梁言念点了下头:“谢谢。”   白琦笑:“那我先走了,不用送,我自己出去就行。”   “好。”   梁言念将白琦送到曲幽院前,而后目送她负手大步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褪去,脸色渐渐凝重。她低眸,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她在院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直至翠翠过来提醒她,她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也才意识到自己在热烈阳光照耀下,出了一身汗。   意识回来后,她才觉得好热。   梁言念赶忙转身往房间跑,翠翠小跑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   --   东宫。   夏明霁随着东宫内侍进去时,太子秦垣正在东宫院中浇花。他一手提着水壶,一手负在身后,姿态悠闲,将水壶中的水慢条斯理洒向身前花架上整齐摆放的一排尚未开花的花盆里。   内侍将他带到后,便无声退去。   夏明霁往前走了几步,在离秦垣有三步之距时停下,而后弯腰拱手、恭敬行礼:“草民夏明霁,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秦垣没转身,嘴角稍稍上扬,仍然浇花:“你已娶肃王府大小姐为妻,算不上是草民。”   夏明霁直起身:“太子殿下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如果你指的是不久之前从宫中送出去的圣旨的话,那本宫的确知道。”秦垣往后瞥了眼:“既然是与梁家二小姐有关的事,她为何没有亲自前来?”   夏明霁知道,秦垣口中的“她”指的是梁皎月。   他答:“她有孕在身,又情绪激动,不宜再出门,此时她正在房中休息。而且——”   夏明霁看着秦垣背影:“方才太子殿下也说过,如今她已是我的妻子,她再来东宫,太子殿下不会觉得有所不妥吗?”   秦垣挑眉,而后有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声自嗓中发出。他浇花的动作停住,慢条斯理将水壶放下后,又悠悠转过身来。   他看着夏明霁,看似温和的面容之下,眼神却是冰冷。他道:“既然她没来,只有你在此,那么,你请本宫相助,需要筹码。”   夏明霁眯了下眼。   秦垣冷冷看着他:“你请本宫相助的筹码,是什么?”   “夏家。”   “夏家?”秦垣嘴角勾起些,背在身后那只手的手指轻捻了捻:“具体些。”   “夏家是北渝首富,拥有北渝东境八成以上的资产,还有遍布整个北渝的地产与钱庄,甚至连京都最大的三座酒楼都在夏家名下,这些,够具体吗?”   秦垣眼中浮出一丝笑来:“够。”   “但与本宫做交易,如若你出尔反尔,可是会连带着你全家跟着你一起死得很惨,你可记住了?”   “自然。”   “好。”秦垣走上前:“一言为定。”   夏明霁直视着他眼睛:“一言为定。” 第51章第51章   梁言念盯着手中那道圣旨瞧了许久。   圣旨上皇帝的意思简单明了,就是要梁昭心入宫封妃,言辞间不给人商议之感。而要梁昭心入宫之期,是七月初五。   也就是皇帝生辰那日。   梁言念眉心微蹙。距离阿姐进宫只余十日。   这十日中,有何办法能让皇帝改变心意收回圣旨?即便长姐去请太子殿下帮忙,也怕是有些难办。后宫封妃一事,本就不在太子殿下管辖之中。   怎么办?   梁言念忽有些坐立不安,在房中徘徊多次后,心中烦闷,到底还是出了房间,去往悠岁院寻找梁皎月。   刚到院门前,便碰见了正好从外边回来的夏明霁,两人皆是一愣,而后互相问候。   梁言念道:“姐夫。”   夏明霁颔首示意,笑问:“是来找你长姐的?”   梁言念如实点头。   “一起进去吧,我正好也有事要与她说。”夏明霁知道,梁皎月已经将她与太子做交易的事告知梁言念,如今这事自也没有隐瞒她的必要。   梁言念点头:“好。”   两人一起进去。   在房中等待许久的梁皎月听见院中有脚步声传来,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连忙起身走过去。   而后便看见夏明霁与梁言念前后走来。   她眼里闪过一抹讶异,但也很快被之前的担忧覆盖。她看向夏明霁,急问:“事情如何了?”   “先进屋。”夏明霁扶着她进房间,梁言念安静跟随其后。   三人围桌而坐。   梁皎月抓着夏明霁的手,面色紧张又着急,满心都等着他的回答。梁言念坐在旁边,很自觉的保持安静。   夏明霁拍了拍梁皎月手背:“太子殿下已经答应帮忙。”   “真的?”梁皎月眼里迅速浮现出惊喜。   梁言念抬头看向他,郁闷了许久的眼里也有一丝欣喜跃出。   “自然是真的。”夏明霁道:“太子殿下说,这件事他会尽他所能帮忙,但也需要我们这边做好最差的结果。”   梁皎月和梁言念同时一愣。   夏明霁解释道:“皇帝最近这段时间心思难测,做事出乎意料,摸不着他真正的想法,太子殿下对他近日所为更是没有防备,也猜不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所以,太子殿下特意交代,如若他没能劝动皇帝,昭心依旧要入宫,也希望你们不要太过激动,因此做出些傻事来。宫中有皇后娘娘,东宫亦在深宫之内,他们会帮忙照看她,确保她的安全。”   “还有,这段时日要静下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最好是就待在府中静养,不要乱来。”   梁皎月眉头紧蹙,嘴唇紧抿,眼里仍有愤意,抓着夏明霁的手也不由用了些力。   梁言念也皱了皱眉,心中仍有担忧,但太子所言也有道理,哪怕出现她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也要保持冷静。若是她们都自乱阵脚了,去往宫中的阿姐怎么办?   梁言念出声劝道:“长姐,我想太子殿下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先静下来。而且,离阿姐进宫还有十日,尚有时间考虑此事。”   夏明霁也点头轻声附和:“是啊,你别只顾着着急,还有十天呢。而且,你要是一直生气,被昭心看见了,她又会觉得是她的不是,让你不悦。”   “我哪儿是那个意思,我气的不是她。”   “我知道,但此事与她有关,她怎能不知?”   “……”   梁皎月抿了抿唇,虽有不甘,却也只能暂时将那股子火气暂时压下。   夏明霁柔声哄着她,让她心情好些。   梁言念见状,很有眼力见的起身离去。   外头阳光依旧炽热,光落在皮肤上,竟有几分热烈的刺痛感。她眯了下眼,将衣袖往下扯了扯,用衣袖遮住手背,又抬起后举在头上后一路小跑回自己的院子。   她前脚刚到房间,后脚翠翠便端着一碗绿豆冰沙和一壶清茶回来。   翠翠道:“小姐,天气热,厨房那边准备了些绿豆冰沙给大家解暑,你吃些吧。”   梁言念擦了擦额头汗珠,看着翠翠放在桌上的绿豆冰沙,忽想到什么,抬手拍了下脑袋:“翠翠,你替我回一趟白府,看看初九怎么样了,我们这么突然跑回来,倒是忘了他。要是他在白府不太自在,想过来我这边的话,你就和白琦姐姐说一声,把他带来肃王府。”   翠翠忙点头:“是。”   “对了对了,再去看看二公子,看看他气色有没有好一些什么的。”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翠翠刚转身要离开,又忽然想到什么,她指了下桌上的冰沙,又道:“小姐,这绿豆冰沙味道不错的,知道您不喜欢太甜,所以只放了半勺蜜浆,你等会儿吃的时候搅拌搅拌,味道会比较好。”   梁言念点头:“好。”   翠翠这才离开。   梁言念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在桌前坐下。装冰沙的碗与正常吃饭时的碗差不多大,底下是一堆白白冰凉的冰沙,冰沙上方覆盖着被碾碎后绵密柔软的绿豆沙,又有半勺蜜浆浇在上头。   她拿起小勺,将碗里的冰沙稍微搅拌了几下,而后舀起递入嘴中。冰凉又甜的滋味立即在口中蔓延开。   她眼里露出喜悦的光,很是满意的点头。然后又舀起一勺递入嘴里。   果然夏天吃些凉的就是舒服些。   半碗冰沙吃下,方才的燥热已消退大半,梁言念放下勺子,长长的舒缓出一口气。   院中忽有脚步声起。   她一愣,回头,是安雨丹。她连忙站起迎接:“大娘。”   安雨丹走过来,笑着摆了下手:“哎呀,不用客气,坐吧坐吧。”   梁言念等安雨丹先坐下,自己才坐下。   安雨丹瞥了眼她已经吃下半碗的冰沙,脸上笑容更明显了些:“府里做的冰沙可还好吃?”   “一直都好吃的。”梁言念笑着点头,礼貌询问:“大娘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安雨丹笑了声:“的确是有事。”   她倏忽轻叹一声:“方才昭心来找我,她想要去须弥山的灵隐寺上烧香拜佛,你说,她这种时候跑去须弥山烧什么香啊。”   须弥山的灵隐寺……   梁言念稍加回想,没记错的话,她刚回到京都的时候,翠翠就说过阿姐这个月月初已经去过灵隐寺了,按照她的习惯,应是两个月去一次才是……   虽说先前因自己被秦臻退婚,她担心自己听到京都城中的流言蜚语所以提前带着自己去了灵隐寺静修,与月初时的间隔也不长,现在怎又要去?   梁言念问:“大娘,阿姐有没有说过她要去做什么?”   “她就说要烧香拜佛,没有别的提。”   梁言念轻蹙了下眉,低头思索片刻却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抬头看向安雨丹,换了个问题:“大娘,那您来找我,是希望我陪阿姐一起去吗?”   安雨丹笑了下,直言承认:“是的。”   她又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昭心现在的情况,让下人跟着我实在是不放心,她毕竟是府中小姐,那些下人也不敢管她的事,我和你爹还有不少事要做,皎月她自己挺着个大肚子,也不方便,我思来想去,还是你陪着她一起去比较好。”   “你啊,帮我看看她去那灵隐寺是不是真的只是烧香拜佛,如果她要做傻事,你可一定要帮我拦着她!”   梁言念牵起安雨丹的手,轻拍又安慰道:“大娘,您别自己吓自己,阿姐向来都想得开,不会做傻事的。而且,她喜欢去寺庙静修诵经拜佛您也是知道的,以前也常去,这也不算很奇怪,您别担心。”   “可今年她是去的特别勤啊……我之前还担心她已经看破红尘,准备出家了呢!”安雨丹反抓着梁言念的手放在自己手里:“如若昭心这回她能不入宫,日后不管她喜欢怎样的男子,哪怕是个穷书生,是个侍卫,我都不拦着。”   梁言念笑问:“要是阿姐不想嫁人呢?”   “这……”安雨丹皱起眉,神情似是纠结思索,过了会儿,她才答:“就算她不愿意嫁人,我也不逼她,只要她能好好的就行。只是那深宫高墙内,那心思恶毒的皇帝身边,实在是去不得。”   梁言念能理解大娘身为母亲的心情。   然后梁言念也忽然间明白了为何每次她入宫参加宫宴时,要么是爹陪着,要么是大娘陪同,基本上没有单独进过宫中。原来他们早就知道皇帝是怎么样的人,只是没有言明而已。   就以前的情况和自己的真正身份来说,他们不告诉自己,是明智的。皇帝多疑,心思难测,如果他发现自己对他有过多的警惕之心,对他不信任,自己应该没办法活到现在。   安雨丹看见梁言念神色有异,眼珠轻转了两下,又道:“念念,你怪不怪我和你爹当初没有将实情告诉你?”   梁言念从思绪中回缓过来,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活不到现在。而且,您和爹从未做过什么对我不好的事,反而这十六年来悉心照顾,是我,应该感谢你们。”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安雨丹望着梁言念:“念念,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昭心绝对不能入宫,皇帝就是想拿她当人质,而以皇帝的手段,不论将来昭心对他是否有用,最后都难逃被杀的结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他真正在意的人,当初他可是连……”   安雨丹话语忽一滞,像是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将要说的话卡住,然后咽回去。   梁言念有些疑惑:“连什么?”   安雨丹抿了下唇,摇了下头:“没什么,都是陈年旧事了,再提总觉得不好。”   她又拍了拍梁言念的手:“还是注重当下的事吧。明日昭心要出城去须弥山的灵隐寺,就拜托你陪同前去了。”   梁言念笑着点了下头:“好。”   天暗下来,夜幕将大地彻底笼罩时,翠翠回来了。   没带初九,只有她自己。   梁言念刚用完晚膳从内厅那边回来,在院门前碰见了翠翠。翠翠朝她行礼,而后两人一同进了院子。   进屋后,梁言念给翠翠倒了杯茶,转身递给她:“喝杯茶缓缓,然后再说事。”   翠翠笑着接过:“谢谢小姐!”   她端起茶杯,大口饮下。一杯茶,两口喝完。她将茶杯放下,又擦了擦嘴,然后开始说事:“小姐,按照您的吩咐,我去白府见过初九了,我本来是想带他过来咱们这边的,但那会儿白琦大小姐不在,我就先陪他看了会儿书,之后白府的侍卫带来了个女子,初九认识她,还喊她什么‘钟姨娘”。”   钟姨娘……应该是钟瑞瑶。失去消息那么久,她可算是知道出现了。   梁言念问:“钟姑娘将初九带走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是还在白府的,那钟姑娘要带走初九,应要先和白元帅和白夫人说、得到允许后才能将人带走才是,否则是带不走人的。”   梁言念点了下头:“也是。”   “还有,我去看过二公子了,他还是和之前一样昏迷着,不过伤势正在痊愈,气色也还不错,应是这几日恢复得挺好。”   梁言念露出笑容:“那就好。”   翠翠也笑了下。   梁言念又问:“那白府还有别的事发生吗?”   “别的事?”翠翠想了下,然后摇头:“我是没瞧见。”   “好吧。”梁言念拿过另一只茶杯,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又转头看向翠翠:“对了,翠翠,明日我要陪阿姐去城外须弥山的灵隐寺烧香,你先歇会儿,然后去找小翡,看看要不要准备些别的东西。”   翠翠点头:“好。”   第二天。   梁言念照常早起,洗漱收拾好后去内厅准备用早膳。她到时,只有梁昭心在。   旁边的侍女告诉她们:“两位小姐,王爷和王妃有事出门了,大小姐身子不太舒坦,还躺着,姑爷陪在她身边,今日早膳便只有你们二位一起用了。”   梁言念点了下头:“知道了。”   梁言念坐下后与梁昭心一起用早膳。   梁昭心神色淡然喝粥,就像之前许多个寻常日子一般。   梁言念用勺子搅拌了下碗里的粥,悄悄看向梁昭心那边:“阿姐,你月初不是去过灵隐寺了吗?怎么忽然又要去灵隐寺啊?”   梁昭心笑了下,将碗放下,比划手势:烧香拜佛呀,祈求佛祖护佑。   梁言念抿了下唇,露出笑来。   好吧,看来阿姐真的是想去求佛祖保佑的。起码,她所表现出来让他们看到的,是这样。   早膳后休息片刻,便出发去往须弥山。   所带物品并不多,只有寥寥几件。梁言念有所不解,往时候阿姐去须弥山不是会带很多东西么,这次怎么就这么点?   看出了梁言念的疑惑,梁昭心比划手势告诉她:这次去灵隐寺不会待很久,大概也就待一日,明日便回。   “只去一日?”梁言念不解。从肃王府到须弥山山脚也得半日,再加上爬山的时间,到灵隐寺都得是午后了。而且,之前去,阿姐都会待上一段时间的。   这次,怎么好似是赶时间?或者说,是赶着去做什么事情的?   梁昭心却坚定点头:只一日。   梁言念还想再问其它,梁昭心却先上了马车,梁言念皱眉抬手拍了拍脑袋,虽仍有疑惑,但还是很快上马车。   马车随即出发。   马车内,梁言念看着靠在马车边栏上闭眸小憩的梁昭心,心中纠结着想要询问的话语只能暂时搁置。   坐马车无聊,她也索性闭上眼休息,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睡着的时候,时间过得最快。   梁言念的脸颊被轻轻拍打时,她才迷迷糊糊从睡梦中回缓了些许意识过来。她皱了皱眉,挣扎了会儿才勉强睁开眼。   眼前视线渐渐清晰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面带微笑看着她的梁昭心。梁言念一愣,而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阿姐肩上。   她立刻坐起,抬起手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让自己快速恢复清醒。她是何时睡着的?又是怎么靠在阿姐身上的?她全都没印象……   梁昭心笑着比划手势:我们到了,要是清醒了就下去吧。   梁言念连连点头。   在马车内睡久了,一出去,便觉得阳光刺眼。梁言念下意识闭上眼,抬手挡住眼睛。   翠翠举着伞过来,另只手伸向她:“小姐。”   梁言念扶着她的手下去,过了会儿,眼睛才舒服,眼前视线才慢慢恢复到完全清晰。   梁昭心比手势问她:念念,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会儿再上山?   梁言念摇头:“不用了,阿姐,我们还是赶紧上山吧,不然到天黑都去不到灵隐寺。”   梁昭心笑了下:要是累了就说,我们可以半路歇会儿。   梁言念笑着点头:“知道了。”   梁昭心没有着急要上山做什么的意思,上山的步子慢悠悠,一边欣赏沿途景色,时不时回头去看身后跟着的人有没有都在,瞧见漂亮的花儿还会驻足看一会儿。   梁言念跟在她身边,安静观察着她的行为。看起来,与她以前没什么分别。   半个时辰后,她们到了灵隐寺。   灵隐寺寺门前扫地的小和尚见梁昭心来,连忙将手中扫帚放在一旁,面带微笑走来,双手合上,弯腰见礼:“梁施主。”   梁昭心亦双手合十见礼。   小和尚笑道:“梁施主,您月初时来过,按您之前规律,月底不该是您来的时候。您突然到访,寺中未有准备。”   梁昭心看了梁言念一眼,梁言念会意,道:“小师傅,家中遇事,我与阿姐特意来贵寺烧香诵经,祈求佛祖护佑,保佑家人,明日便走,无需其它准备,安置两间房让我们休息便可。”   “原来如此,”小和尚点头:“四位施主请随小僧进去吧。”   “多谢。”   梁言念与梁昭心走在前,翠翠和小翡跟在后。   之后诸事,一切如寻常。   梁言念陪在梁昭心身边许久,一直到夜幕降临,也未见她有一分意料之外的行为。   而后夜渐深,山中晚风起,竟有些许凉意,丝毫不见白日时在山脚下的燥热之感。   梁言念在院中吹了会儿风,正欲转身回房休息时,梁昭心却从房内出来了,手里还握着一个暗棕色的锦盒,比她的手稍微大些。   梁言念诧异:“阿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梁昭心指了下院门方向。   梁言念愣了愣,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才发现院门外有一挺拔身影立身于那。看身影与放置在身前双手合十的姿势,应是寺中僧人。但天色太暗,他又在院外,看不见他的脸。   梁言念更为不解:“他是?”   梁昭心比划手势:念念,你先回房间,等我回来再说。   梁言念尚未有其它言语,便见梁昭心已经朝他过去。   梁言念抬手挠了下头,那是谁?虽说阿姐认识灵隐寺大部分的僧人,可这深夜前来寻她的,倒是第一个。之前她陪阿姐来时,似乎没有见过这个人……   是那时候他刚好不在寺中?还是阿姐去见他时自己没瞧见?   梁言念三步一回头,虽有疑惑不解,却还是先回了房间。   然后她打开窗户,还是有些不放心朝那边看去,想知道自家阿姐去见的人是谁。   夜色遮掩下,梁言念看见梁昭心将手里的锦盒递给了她身前那位僧人,僧人似有犹豫,没有立刻伸出手去接,梁昭心递出去的手便一直停在他身前。   僧人看着梁昭心,梁昭心也大胆直视着他的眼睛,她双手拿着锦盒,直直递到他身前,似是他不接下,她便不收回手的意思。   僧人肩膀稍动了下,最终还是抬手收下了那个锦盒。   两人对面而立,却倏忽无动静。   又片刻后,不知为何,梁昭心忽往前一步,僧人往后退出两步,他双手合十在身前,挺拔的身形稍稍弯下些,又很快直起。   而后两人便那般站着,梁昭心没有再动,僧人也未有其余反应。   梁言念正疑惑着他们为何都站着不动时,梁昭心后退了一步,朝身前人行了个女子礼。   她身前僧人一愣,似讶异,合十的双手忽一颤,下意识要去扶她,却又好似想起什么,将手收回。而后低垂下头,郑重有礼行僧人之礼。   然后梁昭心转身进了院门。   僧人立身于院门之外,面朝她离去方向,目送她走远。但也,仅是如此。   梁昭心没有立刻进房间,而是在离房门有几步的位置停顿住脚步。她侧过身,背对着站于窗边的梁言念。   梁言念眨眼,诧异又疑惑。   她再往院门看去,僧人依旧立在那儿。漆黑夜色遮掩下,除去一个挺拔笔直的身影轮廓,其余的,什么也瞧不见。   梁昭心站于院中,无声无动。   梁言念看不到他们的表情,猜不到他们是何情绪,更不知道他们……是何关系。   她只能看见院门外那个昏暗不知何样的高大身影,还有站在院中,被屋中烛光稍稍映照、却显单薄落寞的女子消瘦身形。   风起,又渐盛。   夜幕之上,乌云暗涌,将半弦之月遮掩。   唯有沙沙树叶声在这夜里清晰响起。 第52章第52章   翌日。   天光亮起时分,梁言念醒了,大概是昨日坐马车赶路缘故,她醒的比寻常时候晚一些。她从床上坐起,一边揉了揉眼睛,一面转身去看昨夜睡在身侧的梁昭心,却没在身侧之位瞧见人。   梁言念的瞌睡顿时清醒,眼睛睁大,忙起身在屋中寻找。   屋内不见梁昭心身影。   梁言念打开房门,欲出去找寻,门才一开,便看见了端着热水出现在门口的翠翠。   她一愣,翠翠也小小惊了下。   梁言念忙问:“翠翠,有没有看见我阿姐?”   “二小姐早些时候去诵经了,顺便要完成寺中晨礼,不过看时辰,应该也快要回来了。”翠翠将热水端进屋中:“小姐,您找她有事呀?”   梁言念抿了下唇,眉心微蹙。   要说有事,也说不上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就是……有些好奇昨夜来找她的那位僧人是何人。   昨夜阿姐回到房间后,心情低落,也不愿意提起,梁言念不好意思在那种时候追问,便没有问,想着等阿姐心情恢复后再行询问。   见梁言念没有回答,翠翠又道:“小姐,您要是找二小姐有事的话,等她回来后您就可以问她了。现在还是先洗漱吧,等会儿小翡就要将斋饭取来了。”   梁言念想了想,翠翠说的也有理,点了下头,应了声“好”,便转身过去,开始洗漱。   小半个时辰后,梁昭心和小翡一起回来,梁昭心手里握着一串系着平安结坠的佛珠,小翡手中端着她们的早饭。   梁言念笑着迎过去:“阿姐。”   梁昭心亦笑着,眉目温柔,她比划:念念,我方才已经和主持告辞过了,用过早膳后我们收拾收拾,便可以下山去了。   梁言念眨了眨眼:“阿姐,你这次在这里待的时间怎么如此短?为何不像之前那样多待几日?”   梁昭心又比划:家里还有事呢,不能在这里耽误,还是早些回去好。   梁言念抿了抿唇,笑道:“好吧。”   早膳后,便是下山。   翠翠和小翡带着东西走在前面,梁言念与梁昭心慢条斯理走出寺庙大门,倒是没有着急意。   迈下山路第一阶时,梁昭心回头看了眼此时寺前并无人在的灵隐寺。她轻眨了下眼,眼底有一丝失落闪过,却又在眨眼间将那情绪收回。   梁言念问她:“阿姐,你在看什么?”   梁昭心笑着摇头。   她们迈下石阶,沿着来时的山路走下山去。   灵隐寺大门内侧,有一身影缓缓走出。男子面容俊秀,身形挺拔,双手持一串佛珠合十在身前,定定望着下山的方向。   “了然师兄,”身后有扫地小僧笑着走来,恭敬见礼:“早。”   了然轻颔首:“早。”   “了然师兄,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有事要下山?”   “无事,出来,透口气。”   语罢,他再颔首,继而离去。   扫地小僧摸了摸脑袋,面露些疑惑,却也很快甩了甩脑袋,将那些疑惑从脑子里扫去。   下山的路,比起上来时容易些,却也花了近半个时辰。下山途中,梁言念试着询问自家阿姐与昨夜那位僧人的事,可她才有点要开口询问的念头,或是才问出那么一两句话,便会被阿姐以各种借口打断。   一路下来,梁言念试着要问七八次,梁昭心便回避了这个话题七八次。   梁言念无奈了,知道问不出东西,也就没继续追问。如若阿姐愿意告知,她定会告知,既然她回避这件事,那便是她不愿意说。对于她不想告知的事,强行追问,不太妥当。   才走出山路,便从林荫遮掩的小路直接沐浴在热烈的阳光下。有风起,却如一场热浪袭来,迎面而来的全是热意。   梁言念抬头看了眼天,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眸,感慨道:“在山中时还觉得凉爽,这一出来,这么快我就觉着热了。”   梁昭心笑了下。   比她们先下来的翠翠面色着急且紧张走向她们,气息有些不稳:“小姐!”   梁言念愣了下:“怎么了?”   “小姐……”翠翠眉头紧锁道:“那边有人要见您和二小姐。”   “谁?”   “是皇帝陛下。”   “……”   梁言念瞬时震惊,眼里的错愕没能遮掩住。她转头看向梁昭心,梁昭心脸上也有些讶异,但震惊之色不如她那么明显。   梁言念抿唇,双手不自觉捏紧衣袖,眉心紧蹙。皇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翠翠又说:“小姐,皇帝陛下还说,您要是不方便过去的话,没关系,让二小姐过去也是可以的。”   梁言念:“……”   梁昭心正欲前去,梁言念忙抓过她的手腕,道:“阿姐,我和你一起去。”   梁昭心看着她,然后笑了下,又点头。   离须弥山山脚不远处的客栈内,是以往梁昭心来灵隐寺静修时马车停靠地,负责这事的马夫与客栈老板相熟,每次来,便自然将马车牵起客栈暂放。   梁言念和与梁昭心过去客栈。过去的路上看见了不少于十个带刀侍卫分布在周围警惕,到客栈前,又看见了两个带刀侍卫守在前头,院子里又有另外两个侍卫。   院中不见秦与奕,想来是在客栈内。   梁言念深吸口气,将情绪舒缓,亦将紧皱着的眉头放松下去。虽不知皇帝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但此时她与阿姐并无后援,在皇帝面前还需谨慎小心,不能乱言,更不能让他看出她对他所怀的警惕想法。   大概是秦与奕提前吩咐过,她们进客栈时,侍卫并未阻拦,但随后而来的翠翠与小翡却不被允许跟随入内。   梁言念稍稍回头瞥了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心下连连深呼吸平缓情绪,在心中不断的提醒自己不要紧张、不要害怕。   梁言念推开客栈门,牵着梁昭心的手走进去。   她们踏入客栈大门,门前守着的侍卫便将门关上,在此时寂静中,木门发出的“吱呀”声响尤其明显。   梁言念心中害怕,可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咬紧牙,将情绪推回去。   秦与奕着一袭浅黄色衣裳,没有金冠,看起来并不华贵的装扮,却也难掩他当多年皇帝的贵气,与威压。   他右手握着一只装有半杯水的茶杯,面带微笑看着朝他走来的两人,眼中笑意渐深。   梁言念定了定神,露出笑容,继而弯腰行礼:“见过皇帝陛下。”   梁昭心无法开口,随身行礼。   秦与奕笑道:“免礼。”   然后他又往前指了下:“坐吧。”   梁言念牵着梁昭心的手在秦与奕手指的位置坐下。   “你们不必紧张。朕在宫中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途径此地,知晓你们在此处,便来看看。”秦与奕笑着:“念念,之前你身体一直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梁言念笑答:“多谢皇帝陛下挂念,我已无大碍。”   “是吗?”秦与奕看向她:“前几日听说白家二公子身体好像不怎么好,今日见你还陪着你姐姐来此处,想来他身体已经恢复了,是吧?”   梁言念一愣,脸上笑容有那么一瞬的僵硬,但还是维持着:“他身体不错,多谢皇帝陛下挂念。”   梁昭心看了梁言念一眼,嘴唇轻抿,眼里有一丝担忧。   白家二公子昏迷一事,也许他人不知晓,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梁昭心不知道皇帝故意在念念面前提起此事是有心还是无意,但对念念而言,都等同于在往她的伤口上撒盐。   秦与奕忽又看向梁昭心,视线将其上下打量一番,眉头上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他看着梁昭心的眼神有些惊喜,似乎是有些出人意料。   他道:“早就听说肃王府三位小姐皆有如花似玉般的美貌,之前只见过梁家大小姐与念念,梁家二小姐,朕好似还是初次与你相见。”   梁昭心眨了下眼,低头颔首算是回应。   梁言念解释:“阿姐不会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在府中,偶尔才出门一趟,陛下没有见过她也属正常。这次来灵隐寺,我与阿姐也是为家人祈福。”   “原来如此。”秦与奕点了下头。   他松开手里握着的茶杯,视线却仍在梁昭心身上:“你姐姐长得美,却张扬肆意,其明艳动人,不可方物。但你,眉目间尽显温婉柔顺,叫人瞧着,不由心生怜爱。”   梁昭心眨眼:“……”   他在说什么……是夸自己长得好看的意思吗?可这话听着怎有些怪怪的?   梁言念忍住要抽动的嘴角与即将翻出的白眼:“……”   老流氓!觊觎我阿姐美色的老流氓!   秦与奕话头骤然一转:“念念。”   梁言念一惊。   “朕好像从你眼里看到了一丝怒意。”   梁言念心中猛然一紧,她忙看向秦与奕,笑道:“陛下应是看错了,这无缘无故的,何来怒意?应是这天气太热,让人有些烦闷之感,所以有些不适表情露出,不成想被陛下瞧见了,还请陛下见谅。”   秦与奕眯眼笑着:“是这样啊,朕还以为是因为朕夸奖了你的两位姐姐而没有夸你,所以你不高兴了。”   “陛下哪里的话,长姐与阿姐本就比我漂亮,陛下所言,皆是属实。”   秦与奕轻笑出声。   梁言念也跟着露出笑容,后背却是直冒的冷汗,和藏在心里的紧张与不安。   梁昭心看向梁言念,安静看了她一会儿后忽又瞥了秦与奕一眼,而后收回目光。她稍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   她眼帘微垂,长长睫毛遮掩下,看不清她此时眼神为何。   过了会儿,秦与奕开口:“好了,朕还有别的事要办,而今日天气也确实炎热,你们快些回京都吧,家里总是比外头舒服。”   梁言念起身,梁昭心也跟着站起来。   梁言念朝秦与奕行礼:“是,臣女告退。”   梁昭心随着梁言念一起行礼,又和她一同后退两步,而后转身离开客栈。   梁言念憋着胸中一口气,直至离开客栈,行至之前须弥山山脚处马车所停放之处,她才将那口气舒缓出来。   她胸膛中心脏跳动如鼓锤,猛烈作响,她憋了许久的情绪忍不住表现出来,她咬了下唇,虽仍紧咬牙,可眼中泪水却不受控往外溢出。她赶忙抬起手将眼泪抹去,又闭眸深呼吸,如此重复多次才将呼吸稳住。   在客栈之中,她差点就要以为自己和阿姐可能要没办法安然离开那里了。   梁昭心伸手牵住梁言念的手,又小心翼翼捏了捏。   梁言念一愣,睁眼,微微抽泣着转过身去看她。   梁昭心另只手比划:念念,你还好吗?   梁言念挤出个笑来:“没事,我没事。”   “翠翠,”她回头去看跟回来的翠翠,又道:“东西都放好了吗?现在可以直接回京都了吗?”   翠翠连忙点头:“可以的。”   梁言念面带微笑看向梁昭心:“阿姐,我们回京都吧。”   梁昭心眼里流露些担忧,但她不会说话,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用力握紧她的手。   梁言念朝她笑着,又扶着她上了马车。   回京都的马车上,梁言念心情复杂且沉重,但她不敢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全都展露在阿姐面前,怕她会因此担心自己,于是选择闭上眼,身子偏向她,脑袋轻靠在她肩上,假装自己是在睡觉。   这也是眼下情况梁言念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不让阿姐担心,也能顺便进行自我缓和的办法了。   梁昭心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好似睡着的梁言念,眉头轻轻蹙着,眼里是对她的担忧。刚才在客栈的情况,梁昭心看得清楚,皇帝显然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此地偏僻,林深荒野之处,皇帝就算是要散心也不可能偏偏散到这里来,又那么“凑巧”的知道她们在这里。   至于他的目的……   梁昭心心中多少知道一些,只是,不太确定。   午时过后,马车才进京都城。中途未停,直奔肃王府而去。   两人回到肃王府,进了家门,各自担心顾虑的心情才得到松缓。在哪里都不如在家里好。   梁言念松了口气,笑着牵起梁昭心的手:“阿姐,路上辛苦了,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我让厨房那边给你准备些吃的给你送过去。”   梁昭心点了下头。   她没有多问,带着小翡回了她自己的静庭院。   目送梁昭心的身影走远,缓缓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后,梁言念才转身去厨房,让厨房的人按照梁昭心的喜好给她准备食物,天气炎热,又另备了两碗冰沙。   之后梁言念又绕去梁婺的书房。   她到时,梁婺正在书房中与管家梁奇说着什么,大概不是秘密的事,书房门未关。   “叩叩叩——”梁言念敲了敲房门。   梁婺与梁奇同时朝房门看去。   梁言念站在房门外,问:“爹,我有事要和您说,您现在方便吗?”   梁婺和梁奇对视一眼,道:“我方才跟你说的,你去办吧,其余的,晚些时候再商议。”   “是。”   梁奇转身走向房门,在梁言念面前停下脚步,弯腰行礼:“三小姐。”   梁言念笑了下,颔首示意:“梁叔。”   梁奇走出书房后,梁言念走进书房,而后走向坐在书桌前的梁婺。   梁婺露出笑来:“念念,你回来了。你阿姐呢?”   “阿姐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梁婺点了下头,又问:“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梁言念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皱眉,眼神严肃:“爹,我和阿姐在须弥山山脚下的客栈见到了皇帝。”   梁婺一愣,而后震惊。   “他说他是出宫散心,但我觉得他是故意在那里等着。”梁言念看着梁婺:“我暂时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但……听他话语,夸阿姐长得好看,说什么令人心生怜爱这样的话……听着很不舒服。”   梁言念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梁婺抿唇,眉头瞬时紧紧拧在一起,眼里有丝丝怒意浮现,而后又觉得震惊。显然,他也不喜欢皇帝的话语,而且,他也不知道皇帝出宫离城的事。   梁婺深吸口气:“皇帝他有没有……对你们做些什么?或者说什么威胁的话语?”   “表面上的话语,没有。但是,他提起了我之前身体不适的事,还有现在二公子的事。”   梁婺抬手扶额,顿觉头疼。   皇帝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之前认为他只是想让昭心当人质这件事里,是想得太简单了?皇帝还想要做些别的?   梁婺抬头看向梁言念:“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就在家里多陪陪你阿姐,不要让她胡思乱想。还有,最近要是没事的话,不要出府,府里还是安全些。”   梁言念点头:“知道了。”   梁婺望着从她脸上滑落下来的汗,又道:“念念,你也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好。”   梁言念朝他行了个礼,而后退出去。   按梁婺所言,梁言念直接回自己院子,准备休息。从在客栈见到秦与奕时起,一直到回到肃王府中,她都心惊胆颤的,惧意横生。   她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睡个觉舒缓舒缓。   梁言念到曲幽院中,抬头便看见已经在房中的翠翠,她正将她端着的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   梁言念快步过去。翠翠见她回来,笑道:“小姐,吃点东西吧,都是您爱吃的。要是觉得热,就先吃些冰沙。”   梁言念看着桌上食物,有点诧异。她好像没有叫厨房给自己准备这些东西。   翠翠又道:“小姐啊,您刚才在厨房只吩咐了要给二小姐的东西,怎么都没给自己要一些?就算您不饿,也得吃一些,早上在灵隐寺中的斋饭您可是也只吃了一点点,可不能不好好吃饭。”   梁言念笑了下:“你有心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啊,我可是小姐您的贴身奴婢。”   梁言念轻轻笑出声来。   翠翠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然后将冰沙推到她面前:“好了,小姐,您现在可以开始吃了,我去给您准备沐浴的水,舒舒服服洗个澡后,您就可以惬意的睡个午觉啦。”   梁言念抬头看着翠翠,眼神微微闪烁着,感动,又感谢。   她伸出手握了握翠翠的手:“翠翠,辛苦你了。还有,谢谢你。”   “小姐您跟我还客气什么。”翠翠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您先吃,我去准备沐浴的水,很快就回来。”   “好。”   有翠翠在,身边的琐事,她好像都不需要担心。哪怕是她忘记了的,不怎么在意的,翠翠也都会记得。   也如翠翠说的,她沐浴后,洗去了路上的烦闷与燥热,也好似将那些不高兴的事清洗在水中。之后的午觉,睡得舒坦自在。   暮色时分,晚膳时辰,一家人绕桌而坐一起吃饭,宫中忽然传来一道口谕。   传口谕的太监是秦与奕身边心腹,大太监卢清。   他们只得前去听口谕。   卢清道:“肃王爷,老奴奉陛下口谕,前来传话。”   几人按规矩跪下。   卢清提高些嗓音:“陛下有旨,之前那道让梁家二小姐在七月初五入宫的圣旨作废。”   梁婺一愣,眼神诧异又错愕,他没有听错吧?方才卢清是说皇帝作废了之前的那道圣旨?!   其余人脸上也有相同的不可思议,这忽如其来的口谕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们反应过来,正要欣喜着梁昭心无需入宫时,卢清又道:“陛下口谕,请梁家二小姐明日巳时结束之前入宫,还请肃王府中人为梁二小姐做好准备。另,陛下为梁二小姐赐未央宫作为置身寝宫,配有六名宫女、六名太监伺候,外加宫前侍卫两名,绝不会亏待梁家二小姐。”   梁婺脸上尚未完全展露开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睁大眼,又是震惊。继而转变为气急愤怒。   安雨丹抿唇,试图维持冷静神色,却以失败告终。她看着卢清,眼神冷冷,若非此时是在接听口谕,她怕是已大骂出声。   梁言念抬眼,眉头紧蹙,眼中怒意明显。   梁皎月眼底寒意凝结,冷冽的眼神仿佛要将站在他们身前的卢清给千刀万剐。   他们竟然还以为皇帝忽然开恩了,没想到是要提前让梁昭心入宫!而且就在明日!!   这短短几个时辰,他们怎么能想出解决之法来!   卢清虽笑着,可对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充满惧意,他后背开始冒冷汗,汗毛直立,有那么刹那,他觉得自己今夜有可能无法活着走出肃王府。   在场之人,唯有梁昭心本人最为淡然。   她没有什么情绪,只是转头将她身边人脸上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她眨眼,而后悠悠起身。   她行至卢清身前,比划手势:我会入宫。天色已晚,公公请早些回宫吧。   卢清看不懂她的手势,旁边面无表情的小翡替她将手势之语说出。   卢清见状,连忙点头:“好好好……既然如此,老奴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一家人用膳,老奴告退!”   他匆忙转身,丝毫没有停留,大步离去。   梁昭心深呼吸了下,转身面向已陆续起身的家人们。   她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   “昭心……”安雨丹蹙眉出声:“你为何……”   梁昭心摇头打断她的话。   而后比划手势:不必多言,我明白,我该做些什么。 第53章第53章   皇帝这道口谕一下,肃王府中全然没了一家人绕桌而坐吃饭的好氛围。   梁皎月被气到肚子疼,夏明霁只得先扶她回房间休息。梁婺与安雨丹眼神交流片刻后,也一道离开内厅,没了胃口。   梁昭心站在原地未动,目送他们离去后,转身,才发现梁言念一直看着她。她稍有一愣,而后露出笑来。   梁言念望着她,眼眸微微颤动,似是有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她皱着眉,心情亦沉重。   梁昭心行至她身前,眼里带着些请求意味,小心翼翼比划手势:念念,陪我一起吃完这顿晚饭,好吗?   梁言念眨了下眼,然后点头:“好。”   原本热闹的晚膳席,此刻只有她们两个。   梁昭心慢条斯理吃着东西,与往常时候没什么不同。梁言念没多大胃口,小口吃着食物,时不时往梁昭心那边瞥一眼。   见她面色如常,梁言念却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相比较这种淡然,梁言念更希望她可以将她心中情绪发泄出来。   但她没有。   发觉梁言念看着自己,梁昭心还朝她露出笑来,眼神温柔,笑意清浅。   梁言念只能回以微笑。   晚饭后,梁言念与梁昭心一同回静庭院。一路上,两人无言,梁言念没有开口,梁昭心也没有其余反应。   她们只是沿路走着,思绪在心中,所想未曾言。直至到了静庭院前。   梁昭心这才比划手势:我到了。   梁言念怔了下,从自己思绪中回过神来,忙笑着点了点头:“好。阿姐,你进去休息吧。”   梁昭心点了下头:你也回去好好休息。   “嗯。”   梁言念看着梁昭心进了静庭院的院门,又望着她朝里屋走去的身影,直至她行过院中那道石桥,身影渐远,缓缓消失在她视线中。   翠翠安静站在她身后。   梁言念转身时,眉头皱紧了些,心中思绪纷杂,很乱。她站着未动,莫名有种不知所措的无力感,只顾着心中干着急,却想不出解决此事的办法来。   翠翠看了眼她脸色,小声安慰道:“小姐,陛下口谕,就连王爷都不敢不从,二小姐也已答应,您又何必如此劳神伤心。而且,二小姐入宫虽非大家所愿,也有几分危险,却也好过抗旨不遵被拿下大狱要好。”   梁言念看向她。   “二小姐虽暂时入宫,但咱们还有时间,只要在皇帝对二小姐下手之前想办法将她带出皇宫就好。”   梁言念无奈叹息一声:“若是事情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这一入皇宫,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出得来的?”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梁言念抿了下唇,神色凝重。是啊,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之前太子殿下也让姐夫交代过,即便结果仍是阿姐要入宫,也不能太过着急,因此做些傻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静下心来仔细思索。   虽然冲动行事一定没有好结果。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梁言念忽道:“翠翠,我要回一趟白府。”   “那我现在去为您准备马车。”   梁言念点头:“嗯。”   梁言念连夜回到白府,府中下人见她回来,纷纷行礼。她步子略显匆忙,却也给出笑脸以示回应。   她先去找的白琦。   白琦在她房中擦拭长剑,所坐之位正对房门。梁言念急匆匆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时,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将手中布巾放下,又将泛着寒光的长剑收回剑鞘中。   梁言念在房门前站定脚步,正欲敲门时,白琦笑道:“我都坐在你眼前了,你还准备按规矩敲门再入?直接进来便是,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梁言念将伸出后尚未触碰到房门栏的手收回,心下缓了缓,才迈进白琦房门。   “坐吧。”白琦将桌上东西收拾去她身侧椅子上,而后笑着看向梁言念:“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梁言念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她身前。她望着白琦,眼神不由颤动:“姐姐,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白琦稍疑惑:“什么忙?”   “我想找你要一件东西。”梁言念抿了下唇:“我知道你们常在军中之人,有互相联系的信号-弹,确保双方隔得远,却仍能及时掌握情况。而且,白家应该有特制的信号弹辨别身份,我想要白家那种特制的信号-弹。”   白琦不解:“你要信号-弹做什么?”   梁言念忍住心中忽翻涌的情绪,吸了吸鼻子,解释道:“晚膳时,皇帝派卢清公公来传口谕,说七月初五让我阿姐入宫的那道圣旨作废,而后又改说法,命肃王府明日巳时结束之前要将我阿姐送入皇宫。”   白琦一愣,瞬时诧异:“明日巳时之前?”   皇帝怎么改主意改得如此快?之前他下圣旨让梁家二小姐入宫的事便已令人诧异,没想到……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又要做些什么?   白琦眯了下眼,神情不由严肃了些。   “是。”梁言念点头回答:“时间如此紧迫,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我想,即使阿姐入宫,我也需要有一个她能够与我们联系的东西,而且要能快速辨别出是她发出的信号。然后我想到了白府的信号-弹。”   梁言念轻咬了下唇,眼里泪光闪烁:“姐姐,我知道忽然找你要白家的东西有些冒昧,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一入皇宫,阿姐便已算是与我们隔绝,哪怕太子殿下在东宫,可东宫与后妃寝宫间也并非畅通无阻,传递消息更不能顺畅,还有被人拦截的可能,我已……”   “我知道了,”白琦站起身:“我拿给你。”   梁言念看着白琦。   白琦轻叹一声,又道:“不要再说你找白家要东西这样的话,你已经嫁给路迢了,就是白家的人,白家的东西就是你的。这次我就当你是还没习惯这个身份,但,以后不要再这样生疏客气了。”   梁言念挤出个笑来:“好。   “还有,谢谢你,姐姐。”   白琦笑了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信号-弹。”   梁言念道:“那我先去二公子那边看看他。”   “好,我去库房拿信号-弹,然后直接去路迢那儿找你。”   梁言念乖乖点头:“嗯,谢谢姐姐。”   白琦笑着拍了下她肩膀,而后走出房间。梁言念紧张的情绪松了松,深呼吸两下后才离开。   从白琦房间离开后,梁言念往白路迢那边去。   天已彻底暗下,沿路有院灯数盏,其间烛光随着晚风轻轻摇曳,却仍坚持不灭,照亮沿路之路。   梁言念抬头看了看。夜幕漆黑,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眼所见之天空,只有黑暗。   白路迢所在院子。   这个时辰,只有半斤在。梁言念小心翼翼推门进去时,半斤正在为他喂药,见她回来,半斤脸上闪过一抹惊喜:“少夫人,您回来了。”   梁言念笑了笑,走过去伸出手从半斤手里将药碗拿过:“我来吧。”   “好。”   梁言念一边给白路迢喂药,一边询问:“半斤,我这两天不在府里,二公子有没有好好喝药?”   “少夫人放心,自从公子第一次喝药下去,之后便能好好喝药了,这也多亏了先前少夫人帮忙。”   梁言念笑了笑:“府里的大夫今日给他诊脉了吗?”   “府里的大夫倒是没来,但先前那位药王谷的老先生今日来给公子诊过脉,也施针疏通穴位,他说公子恢复得不错,应该这几日就能醒。”   “真的?”梁言念欣喜瞬生,笑意溢于面容:“那就好。”   这大概是最近她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梁言念将药给他喂完,将药碗放下,又取过旁边的布巾替他将嘴角药渍小心着擦拭去。   她仔细打量着白路迢的脸色,与她离开之前比,此时他脸上已恢复气色,血气亦有,面色渐渐恢复正常,脸上也不如之前那样冰冷,触摸时能感觉到些许暖意。   “叩叩叩——”有敲门框的响声。   梁言念回过头,门口站着的是白琦。白琦朝她招手:“念念,出来。”   梁言念点了下头,又转头与半斤说:“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是。”   梁言念随即走出房间。   白琦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她打开盒盖展示给梁言念看。里面是一整盒的信号-弹。信号-弹外壳是暗红色,手握的部分印有两圈黑色纹样,底部印有一个红色的“白”字,几乎融合在本身就为暗红的区域内,需要拿起来仔细看才能看出底部有字。   盒中信号-弹上中下铺就了三层,每层有七支,共二十一支。   白琦将盒盖盖好,然后将盒子递到梁言念面前。   梁言念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她眼神闪烁着,有些诧异。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白府的信号弹。   白琦说:“白府的信号-弹与正常信号-弹使用的办法一样,只不过它所发出信号的光是焰蓝色,持续的时间比寻常信号-弹久一些。以防万一,随身携带最好,但你姐姐应该没用过,记得叮嘱她使用时要小心,别拿反了方向,这下面印着两圈黑纹的是握着的部分,没有纹样的那一头朝上,别炸到手。”   梁言念认真听着,又郑重点头:“知道了,我会仔细叮嘱我阿姐的。”   “嗯。”   “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肃王府吧。”   梁言念道:“不用麻烦你了,我来的时候带了肃王府的侍卫,他们都在府外呢。”   “好吧,”白琦笑了下:“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嗯,知道了。”   梁言念将盒子抱在怀中,进房间又看了白路迢一会儿后,才依依不舍离开。   回到肃王府时,临近戌时末。   梁言念抱着箱子一路小跑到静庭院,跑过院中架于池塘之上的石桥。   石桥另端的房中无光亮。梁言念一愣,而后见从房中出来的小翡。   梁言念立马走上前,压低嗓音询问:“小翡,我阿姐已经睡着了?”   小翡点头,轻声回答:“是的,小姐已经睡下了。三小姐找她有事吗?”   梁言念抿了抿唇,又转念一想。信号-弹一事,若是直接交给阿姐,以阿姐的性子,定然不想麻烦他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肯定不会用,而那时候也许事情就来不及了。   这东西,还是交给小翡更为妥当。   于是梁言念将小翡拉到凉亭内,将自己抱着的箱子放在亭中石桌上,又打开。   小翡眨了下眼,眼露疑惑:“三小姐,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些是我从白府带回来的信号-弹,明日你随阿姐入宫,若是遇到什么要紧的事,就立刻发射信号-弹,就和冲上天的烟花差不多。而且这是白府特制的,我们就算在宫外也能看见。”   梁言念取出一支信号-弹递到小翡面前,按照白琦所说交代了小翡如何使用它。然后又叮嘱道:“小翡,你应该也知道阿姐这个时候入宫不是好事,也许会有危险,所以你千万要记得,这信号-弹你要随身携带几支,以防万一,知道了吗?”   小翡模样认真着点头:“三小姐,奴婢都记住了。”   梁言念笑了笑,将信号-弹放回箱中,将盒盖盖好后拿起递给小翡。小翡双手接住。   梁言念又问:“对了,小翡,阿姐睡之前的心情如何?”   小翡道:“一切如常,未见特别。”   “全都如常?”   “是。”   “……”   梁言念抿了下唇,眉头不自觉蹙了蹙。   小翡见她神色,出声提醒:“三小姐,时辰不早了,您也该回去休息了。”   梁言念愣了愣,慢慢缓过神来,然后点了下头,应了声“好”后,转身往回走去。   梁言念回到自己院中,却是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多次,可仍没有一丝睡意,反而脑子越来越清醒,脑海里不停的回想起以前的事。   她忽然有些烦躁,心情不太好,胸口闷,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她紧皱起眉,忍不住蹬腿将盖在身上的被子踹到一边去。   可烦闷的心情却并未因此得到缓解。   过了会儿,梁言念将刚才踹开的被子扯过来,仔细盖在身上,她闭上眼,开始深呼吸,试图将自己浮躁的情绪压下去。   郁闷的心情稍稍褪去,可她仍然没有睡意。她只是闭着眼睛,让眼睛休息休息。   似是恍惚之间,又好像过了很久。   忽有敲门声响起,一声一声叩响。   梁言念缓缓睁开眼,光自窗外透进屋内,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又将眼睛闭了回去。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着,只觉得很累。脑子累,身体也累。   翠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您醒了吗?已是辰时了。”   辰时了?   梁言念皱了下眉,迅速起身。今日起晚了。   她匆忙拿过旁边衣裳穿上:“进来吧。”   翠翠这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给她洗漱的热水。   梁言念着急问:“翠翠,阿姐那边是不是已经在收拾了?”   “二小姐那边天还未完全明亮便开始有动静了。而且,昨夜王爷和王妃心情都不好,二小姐又睡得早,好些东西都没来的快准备,方才他们一直在整理东西。”   “那我阿姐呢?”   “二小姐这会儿在大小姐那里。”   梁言念点了下头,赶忙洗漱,连头发都没来得及仔细梳理,随便挽了个发髻,插上一根发簪便出门了。   她一路小跑到梁皎月的悠岁院,远远便看见在院中相挽手臂的两人。她笑了下,又跑到她们身前,笑着牵起她们的手轻晃了晃:“长姐,阿姐,你们两个怎么起的那么早呀?”   梁皎月抬手在梁言念鼻子上点了下:“我们是早早就睡下了,自然起得早。你昨晚又是很晚才睡吧?”   梁昭心望着她,眼神温柔含笑。   梁言念笑着。其实她也不确定她是何时睡着的,直到翠翠敲门她脑子都有些懵。   梁皎月道:“马上就要用早膳了,我们先过去内厅吧。”   “好。”   三人一同前往内厅。   她们到时,安雨丹已经在那里了,她吩咐府中下人将桌上早点摆放好,然后看着桌上那些食物,思考着是否还少了些什么。   梁言念过去一瞧,一整桌早点,全是阿姐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而且,就数量而言,大大超过了他们几个人加起来的食量。   见她们过来,安雨丹立马露出笑,抬手将鬓间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又笑道:“你们先坐,马上就好了。”   她话音才落,梁婺便和夏明霁一起过来。   全家到齐,陆续入座。   表面上看,就好似是寻常时一家人的温馨早膳时候,只不过桌上摆的东西多了些,大家看向梁昭心的次数多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了。   梁昭心碗中的食物越来越多,堆积如小山,就连副碗也都满满当当装了一整碗。   梁昭心笑着比划手势:不用给我加菜了,光是碗里这些我都要吃不完了。   安雨丹笑道:“昭心啊,你要是还有别的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娘,娘马上就让人去给你准备。”   梁昭心摇头,比划道:谢谢娘,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早膳后没多久,宫里便派人来了。   说是来迎接,其意更在提醒催促。   梁昭心拜别梁婺与安雨丹,望着他们感伤、低头垂落的模样,眼神微微闪烁着。   再看梁皎月与梁言念,她们两个虽极力隐忍,却也不难看出她们此时的真正情绪。   梁昭心朝她们露出笑来,点头示意她们不用担心自己。而后她转过身去,眼底却有一丝沉重浮现。   此行入宫,她没特意换衣裳,更未有与寻常时不同的装扮,就穿着一身晨起时便穿着的衣裳带着小翡上了宫里来接她的马车。   马车一路行至皇宫,将她送到了皇帝给她安排的那座未央宫中。   梁昭心站在未央宫前,望着眼前这座巍峨庄严的宫殿,看着里面一眼扫不尽的偌大空间,她脸上不见一丝喜悦,只保持着寻常时的淡淡温和。   皇帝赐给梁昭心的未央宫大太监卢琑早早在未央宫中侯着,见她来,满面欣喜前来迎接:“老奴卢琑,见过梁二小姐……不,现在老奴应该称呼您为昭妃娘娘了。”   “老奴见过昭妃娘娘。”   梁昭心没有应答他的话,只低头看着身前那道高高的门槛,轻眨了下眼,提裙摆抬高腿迈了过去。   “像您这样一入宫便直接封妃的,整个皇宫都屈指可数啊,可见陛下对您爱重。”卢琑走在前头为梁昭心带路。   “您是肃王府二小姐,又是嫡出,若是能为陛下诞下龙子凤女,那可是大功一件,对肃王府也是极大的好事啊。”   梁昭心看着身前那个为自己带路、面露谄媚笑容的太监,面色未改,却在心里反驳了他的话。   她是肃王府二小姐不假,但她,绝不能给皇帝诞下孩子。她入宫本就是皇帝对肃王府的要挟,爹和娘、姐姐和念念,因此受控于皇帝,在宫外的他们不会轻举妄动。她很清楚,他们不会舍弃她,如若她再怀有身孕,皇帝便更能以此要挟她的家人。   这种事,不能发生。   卢琑带梁昭心进了未央宫中,殿中所有事情都已提前打理好,太监、宫女站在旁侧,低头恭敬,等待随时吩咐。   卢琑为梁昭心说了些宫中规矩,尚未说完,梁昭心便看向小翡,轻比划几个手势。   小翡道:“我家小姐累了,想要休息会儿,宫里的规矩明日再说。”   卢琑一愣,连忙笑着点头:“是是是,是老奴没有眼力见,娘娘贵体欠安,该休息该休息。”   小翡又道:“这些人都出去吧,我家小姐喜欢安静。”   “是。”   卢琑很快带着殿中的太监宫女出去。   偌大的寝殿内,便只有梁昭心与小翡在。   梁昭心心中松了口气,然后走向软榻,倒了上去。她深吸口气,却带着些叹气无奈意味吐出。   小翡小声询问:“小姐,您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反正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做的。若是有事的话,我再喊您,好吗?”   梁昭心眨了下眼,轻轻点头。   也许是真的累了,梁昭心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懒洋洋醒过来时,身体未见舒坦,反而更添了几分倦意。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便听见寝殿外有喧闹声。   梁昭心揉了揉眼睛,稍带些疑惑出去查看。刚迈出寝殿门,便看见院子里站着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身着华贵衣裳的女子,她们也看见了梁昭心,眼神不自觉打量起来。   小翡立刻走到梁昭心跟前,压低声音道:“她们是宫里的几个嫔妃,非要进来看您长什么样,门口的侍卫根本拦不住她们。”   梁昭心往她们那边看去。   有人笑道:“这刚进宫的妹妹,果然是有几分姿色,难怪一进宫就能封妃。”   “长得漂亮是漂亮,不过我听说这位妹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讲呀。”   “其实吧,是个哑巴也挺好的,起码不会说错话,毕竟这皇宫之中,说错一句话,便有可能掉脑袋啊。”   “哈哈哈哈哈……”   她们明明已经看见了梁昭心,却又好像看不见她一样,讽刺的话语毫不犹豫便说出。   小翡气愤,欲上前,却被梁昭心拉住。   即便如此,小翡眼里也仍是怒意,表情更是愤慨。但梁昭心对于她们的言语,却未有任何动容。   她就站在那里面不改色的看着她们,想看看她们究竟还能在那里自说自话到何时,还能再说出些别的什么话来。   大概是被看得有些发毛,有人指着梁昭心:“你看什么呢?我们说的哪里不对吗?”   梁昭心无法开口回答,便比划了几下手势。   “你乱七八糟的比划什么呢?看不懂!”   “……”   旁边有嘲笑声响起。   卢琑听说后急匆匆赶来,见为首之人,连忙缓了缓脸上着急之色,笑道:“哎哟,齐妃娘娘,您身子娇贵,怎在这太阳底下站着?卢清大公公那边瞧今日天气炎热,给后宫各位娘娘寝殿里添置了些降温的冰块,听说侯爷从宫外给娘娘送了些水晶葡萄和新鲜荔枝来,娘娘不回去瞧瞧吗?”   “卢琑啊,”齐妃面带微笑转过身来看向他:“你在宫里也有那么多年头了,可得好好教教这位新来的妹妹,你看看她,没点规矩礼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家爹娘没教好呢。”   梁昭心抿唇,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捏紧衣袖,指节微微泛白。方才尚且平静的眼眸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些许怒意来。   小翡脸上的气愤较先前更为明显了些。   她想上前,却还是被梁昭心拦下。   梁昭心知道齐妃,手握三万东海水军的安远侯的亲妹妹,身份贵重,入宫已有五年。自己才入宫,不可与她起冲突,免得给家里添麻烦。   卢琑大惊,脸色顿白:“齐妃娘娘慎言啊。”   齐妃抬手摆弄了下发髻中别着的金花发簪:“慎言什么?这里是皇宫,不是肃王府。她既来到了这里,就得知道这里的规矩,不要在这里摆她那副肃王府小姐的做派。”   “齐妃娘娘啊!”卢琑心惊胆战的,却不敢直言怒意。   齐妃挥了下手:“我们走。”   齐妃带头,领着身后的三位嫔位的女子走出未央宫。离开时,还得意的朝梁昭心那边瞥了一眼,似是瞧不起她。   梁昭心深吸口气,又缓缓舒出。方才因齐妃话语而有所波动的情绪渐渐稳下去,她不在意他人对她不能开口说话的嘲讽,但因此却让爹娘被人诟病,她心怀愧疚,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小翡扶着梁昭心的手,眉头紧锁,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担忧,轻声询问:“小姐,您还好吗?”   梁昭心挤出个笑,然后摇了摇头。   卢琑赶忙走到梁昭心身前,弯下腰立马跪下去:“昭妃娘娘恕罪,是老奴的错,老奴方才离去,才让齐妃娘娘带人闯入未央宫中。请昭妃娘娘责罚!”   梁昭心走上前,将卢琑扶起来。   卢琑看着梁昭心,神色小心翼翼。   梁昭心朝他摇了下头,又比划手势。   小翡代为转话:“小姐说,这事不怪你,你不必自责。”   卢琑再次低下头:“多谢娘娘开恩……”   “哎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未央宫门前忽又有女子嗓音传来。   带着些笑意,也有好奇。   梁昭心往那边看去,陌生面孔,从未见过。   卢琑站起身后,往那边看上一眼,小声提醒道:“昭妃娘娘,这是萱妃娘娘,也就是之前随南燕使团入京都来和亲的那位南燕公主,她在南燕皇室中排第七,本名叫华婉萱。”   华婉萱站在宫门前朝梁昭心笑着招手:“哎,那个新来的妃子娘娘,我能进去吗?”   梁昭心看向卢琑。   卢琑压低嗓音道:“萱妃娘娘人不错,从不打骂下人,自入宫后深得陛下宠幸,她以南燕公主之身入宫,进宫时便也封妃了。而且,她与您同岁。”   梁昭心点了下头,又比划手势。   小翡说:“小姐说可以让她进来。”   卢琑走过去,笑道:“萱妃娘娘请进。”   过去时,卢琑又小声跟她说:“萱妃娘娘,我家娘娘封号为‘昭’。和她名字里的那个字相同。”   华婉萱笑着点了下头:“知道了。”   她笑意盈盈,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梁昭心身前。她将梁昭心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有惊喜之意浮现:“昭妃娘娘,你长得好漂亮啊,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   梁昭心一愣,有点意外。   和之前那四位妃子相比,这位萱妃娘娘的态度简直好到不行。说话客客气气,一见面就夸自己长得漂亮。   梁昭心笑了下,点头以示回应。   华婉萱又道:“我听说你因幼时重疾坏了嗓子,不能开声,我以前在南燕宫中的时候跟宫里的嬷嬷学过一些手语,你可以跟我比划手势的,我大部分都能看懂。”   梁昭心更显讶异,连忙比划手势:你真的能看懂我的手势?   华婉萱笑着回以手势:可以的。你看我比划的准不准确?   梁昭心露出笑来,此刻带着真正的喜悦点了下头。   华婉萱又比划:咱俩同岁,以后在宫里做个伴吧?我可是特意从我宫里来见你的。   梁昭心眼神更为惊喜了些,然后点头。   华婉萱轻笑出声,她双手背在身后,又道:“我听说你擅长弹琵琶,我也很喜欢琵琶,我还带琵琶来了,我们合弹一曲吧,就当庆祝我们今日相识,可好?”   梁昭心想了下,点点头。她转头看向小翡。   小翡道:“我去为您取琵琶,您稍等。”   然后华婉萱朝宫门处大喊一声:“娇娇,把我的琵琶拿进来!”   而后有个小宫女抱着琵琶跑了进来。   卢琑让下人给她们准备了些茶点放去院中凉亭内,梁昭心先与华婉萱过去凉亭,小翡取来琵琶后径直过去。   她们饮茶后,用手语聊了会儿,便各自抱起琵琶,准备合弹一曲。   卢琑、小翡和娇娇退出凉亭,给她们让出弹奏琵琶的空间,也以免他们在她们身边而影响了她们弹奏时的感觉。   而且,主子们弹奏,他们做下人的倾听即可,可不能干涉,或打断。   梁昭心试了试琵琶音色,而后手指轻动,在琵琶弦上自在拨动。弦音瞬起,悠扬如霁月清风。   华婉萱眼中惊喜更甚之位,脸上欢喜之意赫然。她抱好琵琶,深吸口气,拨弄琵琶弦。   华婉萱问她:“弹一曲你们北渝的《山间月》吧,我很喜欢这个曲子。”   梁昭心点头。手指在弦上碰了碰,示意要开始了。   华婉萱会意,手在弦上,与她一同弹起那《山间月》。   弦音起,悠扬婉转之音自凉亭而出,随风又起,飘荡在这院中,浮上这热烈天空。   此曲清扬,好似山间皎皎明月。而此间,唯有清音入我心。   华婉萱看向梁昭心,嘴唇轻动,像是说了些什么,可惜弦音如语,响在周围。除梁昭心外,无人听见她所言之语。   梁昭心看着她嘴唇起伏幅度,眨了眨眼,听她所说,眼神忽有颤动,似是讶异,又觉不可思议,眉头不由皱了几下,却在她嘴唇再动言其它时将心中浮起的情绪给压了回去。   华婉萱嘴唇动了好几次,梁昭心皆看在眼里,也将那些话语听入耳中。   华婉萱朝梁昭心露出个温柔笑意时,梁昭心将目光收回,皱着的眉缓缓舒展开,低眸继续弹着手中那曲《山间月》,直至一曲完毕,两人同时收音,手指从琵琶弦上收回。   华婉萱看着梁昭心,笑道:“昭妃娘娘的琵琶弹得可比我好多了,整个皇宫怕是找不出比你弹得好的女子来。”   梁昭心眨眼,不动声色着轻轻颔首,比划手势:我自小就学的。   “我也幼时便学,可弹得还是没有你好。”   梁昭心:你过奖了,没有那么好。   “是你谦虚了,我知道你弹得好。”华婉萱注视着梁昭心的眼睛,眼中情绪浮动:“你哪里都很好,对吗?”   梁昭心抿了下唇,没有回应这句。   小翡和娇娇从凉亭外走来,从她们手中接过琵琶,而后退至一旁。   华婉萱给梁昭心倒了杯茶,面带微笑递到梁昭心面前,而后举起自己那边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庆你与我今日合弹相谈如此顺利。”   梁昭心抿了下唇,眼底闪过一抹异样情绪,但还是端起茶杯,与华婉萱手中茶杯轻碰了下。   而后两人同时将茶饮下。   华婉萱笑:“今日我收获颇丰,时辰也不早了,我晚些时候还有别的事要做,便不在此处打扰你了。”   她起身,梁昭心亦起身。   华婉萱伸出手在梁昭心肩上轻按了下,眼中笑意深深:“告辞,不必送了。”   华婉萱走在前头,娇娇抱着琵琶跟在她身后。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未央宫。   梁昭心望着华婉萱离去的方向,眼眸轻颤,而后低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小翡感觉到她有些异常,上前轻声询问:“小姐,怎么了?”   梁昭心摇了下头:没事。   夜幕降临时,御书房那边有人来未央宫传话:“陛下今夜会来昭妃娘娘宫中,请昭妃娘娘准备好侍寝,诸事需提前准备。”   梁昭心:“……”   卢琑惊喜表现得明显,满眼都是欢喜:“娘娘,这可是大好事啊!”   梁昭心看了他一眼,客气的露出个微笑,却也没有更多的反应。   卢琑觉得奇怪,为何昭妃娘娘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侍寝一事,可是后宫中多少女子都求之不得的啊……   卢琑不知原因,只叮嘱小翡:“小翡姑娘,伺候昭妃娘娘沐浴吧,早些准备,可不能让陛下等。”   小翡看了眼梁昭心,心中虽无奈,可眼下情况,却也只能点头应下:“知道了。”   沐浴时,梁昭心无言无声,只安安静静坐于浴桶中,任由小翡用温热的布巾替她擦拭着身体。   小翡轻声问她:“小姐,您是不是不愿意侍寝啊?”   梁昭心没有回答,只是从水中抬起右手,看着自手臂往下滴回入水中的水珠。   沐浴后,小翡去铺床,梁昭心收拾好后,着一身梨白衣裳,尚未干透的湿润长发披散在身后。她行至寝殿殿门前,望着空荡的院子,轻眯了下眼,坦然迎接着迎面而来的晚风。   长发与衣袂被轻轻吹动,往后拂去。   她稍仰头,可惜此夜无月,唯有乌云沉沉,似有压倒倾袭之势。   不见月,不见星。不见神,不见佛。   黑云遮夜,什么都瞧不见。   小翡从殿内走出,轻着步子走到她身边:“小姐,进去歇会儿吧,你刚沐浴,头发还湿着,别吹风。”   梁昭心眨了下眼,朝小翡露出笑容,又向她比划手势:小翡,今年给你准备的生辰贺礼,我放在肃王府我房间梳妆台最底层的那个抽屉里了。   小翡一愣。   她稍皱了下眉,不解:“小姐,为何忽然说这个?我生辰还有一个多月呢,还早呢。”   梁昭心笑了下:小翡,我有点饿了,你能帮我去熬一碗粥吗?   小翡点头:“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去帮你熬粥。”   她们今日才入宫,未央宫中尚未开小厨房,小翡得先去找卢琑问问能不能临时搭个小灶,或者去别处借用一下厨房。   小翡才行至宫门前,便看见了朝这边跑回来的卢琑。   卢琑也看见了小翡,忙喊:“小翡姑娘,快去帮昭妃娘娘准备,陛下已经在来这边的路上了。”   小翡一惊,连忙转身。   转身瞬间,小翡看见站在寝殿前的梁昭心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匕首,没有半分犹豫,举着那泛起寒光的匕首朝她那白皙纤细的脖子横抹而去。   血溅而出,洒落于地。   小翡猛然睁大眼,朝梁昭心跑去:“小姐!”   梁昭心倒下时,耳边似有琵琶弦音起,还有随着那弦音一起而来的,华婉萱与她说的话:   “昭妃娘娘,你知道你是被皇帝陛下留在宫中的人质吧?只要你在宫里一日,肃王府便会在皇帝掌控中一日。”   “想想你爹娘,想想你那嫁给北渝首富的姐姐,再想想嫁给白家少帅的妹妹,你猜,他们会不会为了你为皇帝办事?或者说,去做些违心害人之事?你忍心看着他们为了你身不由己的去做昧着良心的坏事吗?”   “你是他们的软肋。那你知道,如何让你自己不再是他们的软肋吗?”   “消除软肋唯一的、也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抹杀掉软肋的存在。”   “你琵琶弹得好,但也没有什么用。你活着,你的家人们就得受制于人,处处不得自由。与其如此,倒不如选择一个一了百了的办法,你觉得呢?”   “梁昭心。”   血流不止,沾湿她白色衣襟,流落于地,渐渐散开。   小翡跑跪到她身边,用手捂着她不停往外渗血的脖子,眼泪瞬间溢出,慌张害怕得连手都在打颤:“小姐……”   “卢公公,快叫太医!快去叫太医!!”   卢琑一进未央宫的门,便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梁昭心,他心中大惊,连爬带滚的往外跑了出去。   “小姐……”小翡紧紧按着她的脖子,温热的鲜血沾湿手掌,小翡的手抖得厉害,嗓音更是打颤:“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是做什么啊!”   梁昭心眼皮动了动,艰难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来。但笑未绽开,却先咽了气。   她手里握着的匕首失去握力,“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小姐!!”   夜深,亥时初。   梁言念给梁皎月按了按不太舒坦的身子,又哄着她躺下睡觉后,才走出房间。   梁言念站在房门前舒展了下有些酸的胳膊,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时,有一道蓝光冲天而起,在漆黑夜幕中瞬间炸开。   “砰——”   而后又有蓝光接连而起。   “砰砰——”   “砰砰砰——”   蓝光映亮夜空,刹那间明亮如白日。   梁言念愣在原地,眼睛睁大,满眼皆是错愕。   “阿姐……?” 第54章第54章   永安宫。   华婉萱独身坐于寝殿内,烛光微微摇曳,映照着她半侧的面容。她一手抱着琵琶,另手拿着布巾小心翼翼擦拭着琵琶身。   殿外有烟火炸开的声响,有几道蓝光自窗而入。   华婉萱眨了下眼,擦拭琵琶的动作稍一顿,悠悠抬头望向窗外。   焰蓝色的光……她轻眯了下眼,眼帘稍垂,若有所思。   娇娇走入寝殿,拱手行礼,而后道:“公主,昭妃没了,是自尽。”   华婉萱眉头轻挑了下,嘴角往上扬起些许,她继续擦拭琵琶:“她琵琶弹得不错,就这么死了,倒是有些可惜。”   娇娇抬头看向她。   “不过也幸好,她是自己动手,不然,我就得动手了。”她手指拨动两下琵琶弦,有弦音随起:“动手杀这样一个美人儿,总是有些过意不去的。而且栽赃起来,实在麻烦。”   娇娇道:“公主,其实就算您不动手,后宫中那些娇蛮跋扈的妃子也不会对一个才入宫就封妃的女子坐视不理。而且,昭妃性子柔顺,又不会讲话,她们更会因此欺负她,何须公主您今日冒险前去未央宫见她?”   “你不懂,今日所行,可谓是一举多得。”华婉萱抬眸,眼里尽是笑意:“我就是特意去的。”   华婉萱动指拨动琵琶弦,她笑着,眼神却意味深长。   齐妃善妒,加上她哥哥安远侯的身份,她既到未央宫,一定不会放过任何打压梁昭心的机会,她尤其善于找人痛点狠狠戳下去。华婉萱不由想起自己初入这座皇宫、住于这座永安宫时,齐妃也是带人前来给了她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那时话语与其神情,犹如锋利刀刃,刀刀刺痛她的心。   华婉萱早就看齐妃不顺眼。她今日午后去未央宫欺负梁昭心,今夜梁昭心便死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此事多多少少和齐妃有关系。   而且,梁昭心入宫,本就不是肃王府所愿,皇帝强行要她入宫无非是想借她牵制肃王府,还有与肃王府有关的势力。比如与梁皎月有关的夏家,和梁言念有关的白家。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梁昭心长得那样美,温柔如水的性子,皇帝一定喜欢。她初入宫便让她侍寝,若是将来她怀上皇帝的孩子,岂不是将肃王府那堆势力拱手送给皇帝?这可不符合华婉萱原本的筹划。   眼下梁昭心死了,齐妃必定被牵连,肃王府与皇帝两者间隔阂愈大,皇帝多疑,拉拢不成,必定要对肃王府下手。   而与肃王府相连的夏家和白家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何况,还有一个坐镇东宫的太子虎视眈眈,以及隔岸观火的二皇子及其党羽蠢蠢欲动。   华婉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想要的,就是让这里越来越乱,京都这趟水啊,是越浑越好。   琵琶弦音起,细细如语,弦音一变,又似小珠落地。   未央宫中。   秦与奕匆匆赶来,瞧着那一地鲜血,看着那躺在血泊中已无生息的梁昭心,脸上只露少许震惊,可实际茫然紧张,一时慌张无措。   怎么会这样……梁昭心怎么死了?!   小翡已经放出三支信号-弹,沾满血的手里握着第四支信号-弹,她泪湿脸庞,看向秦与奕的眼里满是怒火。   她拉下第四支信号-弹,焰蓝色光再次冲天而起。   “砰——”   秦与奕抬头望着绽开于夜幕之中的焰蓝火光,眼神闪烁了两下。他眼里一刹那闪过慌乱与紧张。   卢琑带着太医急匆匆赶来,却已于事无补。   院中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之后赶来的卢琑和太医也立刻跪下,头几乎碰地,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抬头。   小翡跪坐在梁昭心身侧,小心翼翼将她抱在自己怀中。   秦与奕想要靠近,小翡眼疾手快捡起方才梁昭心所用的匕首猛然向他划过。   衣裳被划破的滋啦声随即响起,他长袖一角被划拉成两片。秦与奕一惊,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小翡怒目而视,握着匕首的手满是鲜血,即便颤抖着,却也紧紧握着。她冷冷出声:“别碰我家小姐!”   她眼里是滋生蔓延的恨意,无惧生死般直直瞪着秦与奕。锋利的匕首刀刃指着他,仿佛他要是敢靠近,她就要和他同归于尽。   这样的眼神,秦与奕曾经见过。   秦垣在东宫见到白家的信号-弹在宫中出现,匆忙赶来,才在未央宫外站定脚步,呼吸还未平稳住便看见了跪了满院的太监宫女,还有被小翡抱着的梁昭心,以及她们身侧未动的秦与奕。   秦垣震惊,脸色没稳住,将情绪悉数露出。   巡宫侍卫随后赶来,却在看见太子在那里时匆忙止步行礼。   秦垣眉头蹙起,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他答应过要在宫中护着梁昭心的……怎么会……   他迈进未央宫中,脚步不由踉跄了下。   小翡看见秦垣来了,憋着的眼泪大颗落下,哭泣道:“请太子殿下送我家小姐回家!”   秦垣与梁皎月青梅竹马,以前常去肃王府,对梁昭心也像是对待妹妹般。相比较逼迫梁昭心入宫的秦与奕,小翡更愿意信任秦垣。   而这种时候,也只能求他。   除了秦垣,这皇宫之中没有人能帮她!   信号-弹虽已放出,可肃王府的人,无法在这种时候立即入宫。没有旨意,他们便进宫,那就是擅闯。是大罪。   小翡朝秦垣大声哭喊道:“求太子殿下送我家小姐回家!”   秦垣望着血流满地,已无气息的梁昭心,眼神震惊错愕,眸子颤动,似是难以置信,可眼前所见,又非虚幻。   秦垣转头看向秦与奕。   秦与奕紧皱眉头,方才还有些慌乱的眼神此刻已经消失不见,见秦垣出现,眼里更是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怒意。   他冷言出声:“你这样看着朕做什么?难道你觉得是朕杀了她吗?!”   秦垣抿唇,心下深吸口气,将胸中情绪压下,而后拱手向他行礼:“儿臣不敢。”   秦垣又道:“父皇,梁家二小姐已去,还请父皇看在肃王府的面子上,准许儿臣将她尸-身送回肃王府。”   秦与奕冷眼看着秦垣:“梁二小姐已经入宫封妃,即便是死了,也只能……”   “封妃仪式未行,所需之物也并未送入未央宫,严格来说,梁二小姐只是入宫,封妃暂且谈不上。”   秦与奕忽瞪了秦垣一眼。   “父皇也看见了,信号-弹已出,即便您此时不松口,等明日肃王前来,父皇难道还能强留她的尸-体?”   “你是在教朕做事吗?”   “儿臣是在言说事实。”   秦垣抬头看向秦与奕,直视其眼神却未见惧意。他道:“父皇,请准许儿臣带梁家二小姐的尸身回肃王府,儿臣会转告肃王,父皇来未央宫时,梁二小姐已无气息,此事与父皇没有关系。她寻死原由,儿臣将为父皇查清楚。”   秦与奕看着他的眼睛,嗓子里忽扯过一声冷嗤:“是吗?”   “是。”秦垣看着秦与奕,眼神坚定,话语更是如此:“梁二小姐死去一事,与父皇,没、有、关、系。”   秦与奕嘴角扯过一丝笑:“既如此,太子可要为朕作证。”   他指了下梁昭心:“是她自己不知原由寻思,朕今日可是在方才才见到她。”   秦垣抿了下唇角,垂下眼帘:“儿臣自当如此。”   秦与奕瞥了眼地上的梁昭心,又很快收回目光:“那就辛苦太子送她出宫了。”   “父皇言重,儿臣该做之事,何谈辛苦。”   秦与奕缓了口气,没再看他们,眼里浮现些许不悦,继而甩袖离去。   秦与奕离去后,随行而来的下人们也陆续离开,原本未央宫中的太监宫女们仍跪着未起。太子殿下在此,没有吩咐,怎能起身。   秦垣走向梁昭心,宽大衣袖中遮掩的手不由抖了那么几下,他紧抿唇,眼神颤动着。   他半蹲下身,望着面上已无血色的梁昭心,闭眸,叹息一声。   他伸出手,从小翡手里将梁昭心抱起,顺势流下的血沾染他华贵衣裳,他眼未眨一下,抱她离开未央宫。   小翡迅速抹擦去脸上眼泪,立马起身跟过去。   自未央宫出,行至宫门前。一路寂静,几无人声。   沿路石灯盏中的烛光明晃晃的,将宫行道照得明亮。秦垣抱着梁昭心往外走去,小翡一边哭一边跟在其后。   宫门前,是匆匆赶来的梁婺和梁言念。   他们没有允许,不得入宫。梁婺心急如焚,与宫前守卫言语逐渐激动,言说之间大有要闯宫而入的迹象。   梁言念拉过梁婺的手,想劝他冷静点,可梁婺这时候哪里冷静的下来。自从在肃王府中,梁言念将白府信号-弹一事告知,他便毫不犹豫驾车而来。   明知自己的女儿在宫中遇险,自己却被挡在这宫墙之位,他哪里能冷静得下来?他简直快要急死了!   梁言念往前一瞥,宫门从里渐渐打开。她一愣,连忙去扯梁婺的衣袖。   “爹?”梁言念说:“宫门开了。”   梁婺连忙转身去看。   原本紧闭的宫门果真开了,而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秦垣。他怀中抱着浑身是血的梁昭心,身后跟着泪流满面的小翡。   梁婺大惊失色,梁言念脸色顿显苍白,紧张之意赫显。   梁婺冲过去,梁昭心白皙脖子上那触目的红落在他眼里。她一身梨白衣裳被鲜血染红,更显赫然。   梁言念眼中泪光泛泛,眉头拧起的瞬间,眼泪猝不及防往下掉落。   梁婺的手颤抖:“昭心……”   泪湿眼眶,喉间忽有酸涩浮出,胸中好像有东西正翻涌。他觉得难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揪住,再拽扯,又被针扎。   “昭、昭心……”梁婺颤抖的手抚摸上已冰凉的梁昭心的面庞:“我的昭心……”   “阿姐……”梁言念走上前,一时腿软,有些站不稳。   秦垣忍着难受,仍开口道:“肃王,先送昭心回家吧。”   梁婺一愣,抬头,泛红亦满泪水的沧桑眸子闪烁着。   他又一恍惚,连忙从秦垣手中将梁昭心抱了过去,他低下头,脸颊轻轻碰着梁昭心的额头,眼神恍惚,似有些怔魔:“昭心别怕……昭心别怕……爹带回你回家……”   “爹带你回家……”   梁婺抱着梁昭心往马车走去,嘴里重复喃喃着:“爹带你回家了……你看……你看,爹这就带你回家了……”   他身形颤颤,背影落寞又沧桑。他忽晃了那么下,身形往旁侧偏倒了些,差点摔倒。   梁言念连忙跑上前去扶住他。   “爹……”   梁婺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又无助,他泪往下流,浑浊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嘴唇微张,气息不稳,似是想大哭,最终却还是将那股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他没有言语,收回目光抱着梁昭心继续往前去。   “我要带昭心回家……”   “我要带我的女儿回家……”   梁言念泪止不住往下流,心如刀绞,疼痛难受,可皇宫之前,却非善地。   她抬袖抹去眼泪,忍住哭意,捂着嘴往前小跑跟去。   小翡朝秦垣行了个礼,抬头时,布满红血丝的疲惫眼眸里倒映着秦垣的面容。她直视秦垣,声音沙哑:“太子殿下不跟我们一起回肃王府吗?”   秦垣一愣。   “太子殿下不是要查明我家小姐自尽原由么?您难道不想知道今日都发生了些什么?”小翡话有些激动,话语却极其坚定,哪怕悲伤涌上心头,脑子也仍然保持着三分清醒。   她很清楚,小姐已死去,可小姐死去的原由必须要查清楚。宫中情况特殊,如若没有太子殿下帮助,他们在外面的人哪怕再觉得不甘心、再气愤难过、再痛苦挣扎,也都难以干涉进皇宫后宫之地。   没有太子殿下相助,要在皇宫调查,阻碍很多,且非常之难。   秦垣眯了下眼,没有斥言,安静等着小翡继续往下说。   “太子殿下,”小翡再次向他行礼:“您与我家大小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我家小姐也是自她幼时便与你相识,她视您如兄长,您待她如妹,还请您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以及往日与我家小姐的情谊上,查明原因。”   “我家小姐已答应入宫,人也已在宫中,绝不会无缘无故自寻短见。”   “一定有人跟她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秦垣抿唇后微张,轻缓息两下。   他看着小翡:“知道了,回肃王府吧。”   “奴婢——多谢太子殿下!”   --   梁婺抱着梁昭心已经冰凉的尸体回到肃王府时,焦急等候在肃王府门前的人皆是震惊错愕,不敢置信。   梁婺一个踉跄往前倒去,梁奇迅速反应,一把上前扶住了他。   “王爷小心!”   梁昭心仍被他紧紧抱着。他楞楞抬起头,两眼无神,空洞恍惚,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梁奇一愣,蹙眉讶异:“王爷……”   安雨丹和托着大肚子的梁皎月疾步上前,她们低头看着被梁婺牢牢抱在怀中不愿意松手的梁昭心,震惊,犹如被猛烈一阵鼓锤重重砸在心口。   难受,疼痛,又好似憋着一口血气,随时都能吐出。   梁昭心已无气息,鲜红的血与她所穿那身梨白衣裳刺激相映,有些刺眼。   梁皎月看着安静靠在梁婺怀里的梁昭心,那满身的血色,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她心神不稳,似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戳着她的心脏。   她有点想吐,却又有另一种难以言说的难受自体内冲出。   安雨丹哭出声来:“昭心……我的女儿……”   “我就知道不该让她入宫……”   梁言念扶住安雨丹的手。安雨丹低下头,靠在梁言念肩上哭了起来。   梁婺眨了下眼,抱着梁昭心踏进肃王府大门。   梁奇小心跟在他身边,双手往旁边伸着一半,以备随时去扶梁婺。   梁言念扶着安雨丹进了府门。   梁皎月也要跟去,气息却顿时不稳,她心中情绪翻涌,骤然间激动,气息停滞了一刹那。   她忽感腹痛。   她一手托着肚子,如刀绞割裂般的痛感自腹中而出。她眉头紧拧而起,眉角抽动两下,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便白,短暂之间失去血色,冷汗直冒而出。   “明霁……”她脑子忽然懵住,眼前视线忽有些模糊,她看不清眼前所见,身子往后晃悠颤抖了两步,身子不稳。   夏明霁立即上前将她扶住,见她脸色煞白,眉头顺皱:“皎月?你怎么了?”   “肚子好疼……”梁皎月紧抓着夏明霁的手,气息沉重:“我肚子好疼……”   夏明霁蹙眉,忙吩咐府门前下人:“快请大夫到大小姐的房间去!!”   “是!”   随后到肃王府的秦垣见此状况,一惊,大步上前。他望着面色苍白、额头上冷汗直冒滑落的梁皎月,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担忧:“她怎么了?”   “她说肚子疼。”夏明霁将她打横抱起,往里走去。   “肚子疼?”秦垣一边跟着过去,一边低头看了眼她凸出的肚子,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可她还没到分娩期。”   “是没到分娩期,”夏明霁嗓音里也满是担心:“也许是看见昭心,太过激动导致。”   秦垣道:“本宫立刻让太医来,以防万一!”   夏明霁点头:“多谢。”   夏明霁匆忙抱着梁皎月回她的悠岁院。   他小心着将她放在床上,梁皎月死死抓着他的手,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将她头发打湿,里间衣裳也被汗湿,不舒服的黏在皮肤上。   她眉头拧在一块儿,脖子上经脉因大口喘气而显露,她双脚因为剧烈的疼痛忍不住踹动:“我肚子好疼!明霁……明霁!”   “明霁……我好难受……”   夏明霁坐在床边,一手扶着她的肩,另只手护着她的肚子,心里紧张,却仍柔声哄着:“别害怕,别害怕……我已经让人去叫大夫了。”   肃王府的大夫匆匆赶来,梁皎月已经出了满身的汗。   羊水不知何时破了,两腿间流出的羊水打湿她的衣裙。   大夫之前也没见梁皎月这种模样,心中紧张,半点不敢耽搁,赶忙上前去给梁皎月诊脉。   秦垣交代人回东宫去请太医后,匆忙来到悠岁院,刚到梁皎月房门前便听见了里面传来梁皎月的大喊。   他心惊,脸色忽僵住,顾不上仪态与规矩,冲进了房间。   大夫后背冷汗直冒,也是害怕得要死:“姑爷,大小姐这是早产之兆,羊水已经破了,情况很危险,我只能暂时稳住胎儿的情况,请您赶紧去请稳婆为大小姐接生……”   夏明霁和冲进房间的秦垣同时震惊出声:“什么!”   珍珠立即反应,赶紧跑去找稳婆。先前皇帝下旨要让梁皎月在京都生产完再回阜都时,安雨丹便找来了京都最好的稳婆在府里住下,以防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   秦垣眼眸颤动,两眼间的担忧渐渐转变成害怕。早产……怎么会早产……她的情况不是一直都很稳定吗?之前心情不好、激动的时候也没对胎儿造成影响……   夏明霁握着梁皎月的手,虽未言语,可脸色却因震惊与忽如其来的噩耗而有些僵硬与苍白。可这种时候,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他不是稳婆,不会接生,也不是大夫,不能替她稳住情况,他只能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就在她身边。   如若知晓会有今日,当初就该让她留在阜都,什么狗屁皇帝旨意……   该死的。   夏明霁紧抿着唇,眼睛却开始泛红,渐渐害怕起来。   他看着梁皎月,满眼心疼:“皎月……你不要有事……”   “求你了。”   梁皎月全身被疼痛包围,听不见身边之人言语。她痛喊出声,嗓音有些嘶哑。   --   梁婺将梁昭心抱回静庭院房间不久,便听见了从悠岁院那边传来的痛喊叫声。他一惊,猛然站起身,两眼皆是错愕。   在房内的安雨丹和梁言念也有瞬间恍然。   喊叫声持续响起,一声比一声痛苦。   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梁婺和安雨丹立刻转身往外跑去。梁婺膝盖撞在了椅子上,却也好似没有痛感一般,着急忙慌跑了出去。   梁言念愣在原地,眼神颤动,眼泪不受控的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不知所措,只觉难受,脑子变得空白,无法思索,也快要不能呼吸。   她楞楞往前走去,在梁昭心床边停住脚步。她呆呆看着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阿姐,呼吸更乱,她发软的双腿支撑不住她的身体。她一个踉跄,倒坐在了床边。   抬头,便是梁昭心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已经没有再流血,可从她身上传来的血腥气却尤为浓重。   血的气味渐渐弥漫在房间里,轻轻一嗅,便是满鼻的血腥。   梁言念将自己微微颤栗的手伸出去,小心着握住梁昭心的手,小心翼翼又轻轻的动作好似在触碰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梁昭心身体已无温度,指尖冰凉,手掌掌心亦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阿姐……”梁言念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哽咽出声:“阿姐……”   从她入宫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时辰。可就是这么短短几个时辰,她与他们便是阴阳两隔。   小翡轻着脚步走进房间,然后跪在梁昭心床边。   梁言念闭眸抽泣两声,而后再睁眼,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小翡。她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让自己的抽噎与哽咽消退下去。   而后她才出声问道:“小翡,阿姐是怎么死的?”   小翡如实回答:“小姐是今晚沐浴后,忽抽出匕首割颈自尽的。”   梁言念蹙眉,诧异。   自尽?   梁言念紧皱着眉,似是不敢相信。阿姐信佛,佛言遇难可自渡,遇事需乐朗,信因果轮回之说,也信命在自身,何过看自己。   阿姐向来对什么事都看得开,当时皇帝圣旨下到肃王府时,阿姐也是坦然接受。昨日在须弥山下遇到皇帝,她更没有惧色。   她根本不害怕入宫,也不害怕皇帝。   她怎么会自尽?!   她怎么可能自尽!   小翡弯腰俯身下去,额头抵着地面,嗓音疲惫且满是愧疚:“是奴婢的错。奴婢不仅不知道小姐藏了匕首,也没有发现她在沐浴后将匕首藏在了衣袖中,更没能及时发现小姐的异常之处,没能阻止小姐。”   “我不相信阿姐会自尽。”梁言念道:“抬起头来说话吧。告诉我,今日在宫中都发生了些什么。”   “奴婢也不相信小姐会无故选择自尽。”小翡如她所言抬起头。   小翡看了眼床上的梁昭心,嘴唇轻抿,吸了吸鼻子后,又说:“今日入宫,起初都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但午后,未央宫中来了四个女人,为首的那个是齐妃,她不仅瞧不起小姐,还当着小姐的面说她是不会说话的哑巴,而且,言语之间对王爷和王妃不敬,说他们没有好好教小姐……”   “跟着她一起来的那三个女人也毫不遮掩的当着小姐的面嘲笑小姐是哑巴,言辞举止间都是对小姐的不屑与不尊重。”   闻言,梁言念紧咬了下牙,眼神忽冷,寒意自眼底渐渐浮出。   “她们离开之后没多久,先前来和亲的那位南燕公主来未央宫看小姐,说是听说小姐琵琶弹得好,想要与小姐合奏一曲。小姐答应了,两人便在未央宫院中凉亭内合弹了一曲《山间月》。合弹结束后,那位南燕公主夸赞了小姐几句,与她饮了杯茶,便离开了。”   梁言念皱了皱眉,模样思索。她抿了下唇,又问:“那位南燕公主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应该是没有的。”   “应该?”   “小姐与她合弹《山间月》时,是在凉亭内,为了不影响她们弹奏,我们都在凉亭外侯着,她们在里间,有琵琶音遮掩,我也不确定她们是否有言说什么。不过南燕公主离开时,小姐的神色有些许奇怪,我问小姐怎么了,小姐却摇头。”   “我当时没有细想,如今想来,除去那嚣张跋扈的齐妃一行人,这位南燕公主也有些可疑。这大热天的跑来未央宫见一个此前素未谋面的人,竟是为了与她合弹一曲,要和她交朋友。”   “那皇宫之中,她又是南燕公主,怎么会真心实意的与小姐交朋友?”   梁言念抿唇,垂眸,沉思。   这种事,没有证据可不敢随便言说。不管如何,小翡没有亲耳听见南燕公主说的话,而那南燕公主又是和亲之人,若无证据,不能随意攀扯给她罪名。否则有损好不容易恢复的北渝与南燕两国之间的和平。   梁言念小心将梁昭心的手放下:”这件事,你和其他人说过了吗?”   “只和您说了。”   梁言念轻点了下头,双手扶着床边将身体支撑起来。她看着一身血污的梁昭心,心中情绪翻涌,好不容易缓和下去的悲伤再次涌出。   只是几个呼吸间,她又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她用衣袖快快擦去眼泪,又吩咐道:“小翡,去取一些热水,还有,给阿姐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挑她喜欢的。等会儿为她清理身体后,我要给她换上。”   小翡点头:“是。”   “啊——”悠岁院内忽有痛喊传来。   “啊————”   梁言念一惊,心下慌张,而后悉数显露于脸庞。   小翡也有震惊,她抬头看向梁言念,嗓音微颤:“三小姐,是大小姐的喊声……”   梁言念抿唇,双手紧扣在身前,手指间互相抓着,指节被紧抓后失去些许血色,泛起一层白来。   她大步走出房间,而后往悠岁院跑去。   小翡跪在原地,转头看向梁昭心。她笑了下,跪着往前移动,而后伸出手,将梁昭心的手捧在手中,又柔声道:“小姐,大小姐那边已经有很多人了。奴婢知道您应该很担心大小姐,但奴婢就算是过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过去了也只是被挤在外头,就让奴婢在这里陪陪您吧。”   “您不用担心,姑爷和太子殿下都在这里,大小姐不会有事的。他们不会让大小姐有事的。”   “您就安静睡着,别担心,好吗?”   悠岁院中。   梁言念奋力跑过去时,梁婺与安雨丹、夏明霁和秦垣都在房外,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比一个紧张。   被秦垣的侍卫骑马带来的太医和肃王府的大夫站在房门前,模样小心谨慎,时不时听着从房内传来的丫鬟代为传递的梁皎月的情况,然后给出意见。   稳婆在房中,正努力引导梁皎月生产。   梁皎月的喊声一下接着一下传来,嗓音嘶哑,带着哭腔,又满是痛苦。   很快,房门打开,丫鬟端着一盆血水出来,低着头匆匆忙忙离去。   夏明霁脸色煞白,着急担心梁皎月的情况,激动之下要冲进房间,却被门口的太医和大夫拦下。   秦垣站着未动,可脸色却尤为难看,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握紧成拳,手背上有青筋凸起,眼里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焦急与忧心。   安雨丹捂着脸,眼泪就没停过,眼眶红肿着,泛着些刺痛感。   梁婺站在她身边,抬手扶着她肩膀,面色担忧且疲惫,好似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安雨丹靠在梁婺胸口,泪流不止:“怎么会这样……我们肃王府是造了什么孽啊,为什么会这样……”   梁婺看了她一眼,想出声安慰,可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安抚不了安雨丹,也安慰不了自己。   梁言念走到他们面前,泪眼婆娑:“爹,大娘……”   梁婺和安雨丹同时抬眼看她,一人伸出一只手牵起梁言念的双手。他们似是有话要说,可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心中难受悲恸,所有酸涩不甘齐齐涌上心头,全部都堵在胸口,让他们开不了口去说些安抚的话。   此时此情下,他们连一点点乐观的情绪都露不出来。装也装不出来。   梁言念紧紧握着他们的手,哽咽出声:“爹,大娘,长姐一定会没事的……她一定会没事的。”   安雨丹努了下嘴,话在嘴边,一张开,泪却先流。   她没能成功言语,转头靠在梁婺胸口又哭了起来。   有两个丫鬟端着热水从悠岁院入,脚步匆忙着进了房间。   伴随着梁皎月的喊声,房门很快再次打开,被丫鬟端出来的,又是一盆血水。   房门开启又合上的瞬间,有血腥气从房中飘了出来。   夏明霁往前过去,太医依旧拦着他:“夏姑爷,你不能进去,你进去了也是于事无补。”   “那你们倒是说说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素日里温和的夏明霁忍不住大喊出声,额间与脖子上皆是凸显的青筋,眼里是因着急而渐渐转变成的怒意:“她到底怎么样了啊!为什么有那么多血!”   房门忽又开,又是一盆血水。   房门转而合拢。   夏明霁一看丫鬟手中端着的血水,闻着血腥气,情绪瞬间失控,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太医,伸手便要去推门,肩膀却被人忽按住,而后用力往后拽了出去。   秦垣将他推下门前台阶,挡身在门前,冷眼看着他。   夏明霁瞪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秦垣冷冷看着他:“你现在进去就是给里面的人添乱。你觉得你进去,就能立刻天神降临,让梁皎月将孩子顺利生下吗?我警告你,不许进去添乱,给我在外面待着!”   “你有什么资格阻拦我!”夏明霁眼中怒火骤生:“我才是皎月的夫君!”   秦垣咬了下牙,眼神冷冽而寒:“就凭我是太子。”   “你是她夫君又怎么样?你是她夫君也得在外面老实待着!否则,影响她生产,本宫一定杀了你!”   秦垣眼里寒意层层,半分不像是开玩笑。   梁言念见他们忽然间便剑拔弩张起来,赶忙走上前去。她看着夏明霁,轻声劝道:“姐夫,你先别着急,太子殿下说的也有道理,你现在进去也没有用,有稳婆和丫鬟们在帮长姐生产,你就姑且在外面等一等吧。好吗?”   夏明霁看了梁言念一眼,梁言念眼神真挚着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他不要在这种时候冲动。   夏明霁抿了下唇,转头瞪了秦垣一眼,虽不甘心,却也只能暂时放弃要进去的念头。   而后又有两个丫鬟端着热水陆续进了房间。   夏明霁和梁言念都着急着往房门看去,可房门关的快,他们什么也没能看见。   梁皎月的喊声忽然停止了,屋子里倒是有了些手忙脚乱的动静。   很快,房门打开,稳婆面色紧张走出来。   一瞬间,所有人立刻走上前去,将她围堵在门口。   安雨丹连忙询问:“我女儿怎么样了?孩子平安生下来了吗?”   稳婆紧皱着眉,无奈叹息一声:“大小姐早产,情绪不稳,胎位不正,又是大出血,血止不住,现在已经因为脱力晕了过去。以她现在的情况,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住一个,你们看……”   梁婺和安雨丹同时震惊出声:“你说什么!”   稳婆也是紧张害怕,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老婆子我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大小姐早产,又大出血,大人和孩子真的很难全都保住……你们……你们想一想,要保哪个?”   夏明霁和秦垣齐声而道:“保大人!!”   稳婆一愣,眼神稍讶异。   秦垣瞪她:“本宫说,保大人,你聋了吗!梁家大小姐要是没保住,你全家去给她陪葬!!”   夏明霁眼神颤动,亦道:“保大人。孩子不要了,保大人!!”   夏明霁忍不住激动出声:“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啊!!”   稳婆大惊失色,眼神惊恐惧生,踉跄着转身,赶忙回到屋子里。   房门再次关上。   安雨丹靠在梁婺怀中,哭道:“我苦命的女儿啊……”   夜色寂寥,凉风起,乌云涌动。   一层接着一层厚重的黑云于夜幕中显现,将本就只有半弦的月亮严严实实遮盖住。   晚风再起,猛烈袭来,将院中烛火瞬间扑灭。 第55章第55章   夜凉半宿。   紧闭了近两个时辰的房门总算彻底打开,屋内的血气瞬间涌出,在里间伺候的丫鬟将屋里的东西清理好后陆续走出。   夏明霁最先冲进房间,秦垣随后,梁婺和安雨丹紧随进去,梁言念最后。   梁皎月身体脱力、又失血过多,晕过去后尚未醒,混身被汗湿,面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夏明霁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小心握着梁皎月那有些冰凉的手,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担忧。   秦垣亦站在床边,眼中情绪复杂,此时心情更是难以言喻。他垂在身侧紧握的双手仍然紧握着,指甲嵌入掌心肉中,却好似一点疼痛感都感觉不到。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虚弱的梁皎月,也是头一回亲眼见证差一点就迈入鬼门关的她。   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   秦垣心中情绪翻涌,嘴唇紧抿,眼睛轻闭,而后再睁,又有几分怒意显露。   那怒意不是对这里的任何人,而是来自于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的无能的自我愤怒,以及间接导致这件事的——皇帝。   梁婺和安雨丹互相搀扶着走过去,看见床上那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梁皎月,心里的难受更甚之前。他们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哪里受过这种苦……   梁言念最先反应,转身走向门口,看着门口的太医,着急道:“太医,还请你们赶紧为我长姐检查。”   太医点头,忙提着药药箱进房间。   太医为梁皎月把脉、行针,她气虽虚,脸色也不好,但所幸,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没有性命之虞。他开了药方,再配合以补药熬汤让其服用,养气补血,身体会慢慢恢复。   但在身体调理期间,定要仔细注意,避免感染,免得落下病根。   得太医所言,房内之人松了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精神终于有了点缓和。   稳婆提着个篮子走到安雨丹身边,里面安静放着的,是一个小小的、混身皱巴巴的婴儿。   婴儿面容有些拧巴,皮肤看起来铁青,脸上有些许血迹没有擦拭干净,但……仍有微弱呼吸。   安雨丹看着篮中婴儿,一愣,眼神震惊,又有些不敢置信的惊喜。   稳婆笑道:“真是上天保佑,佛祖菩萨庇护,刚才那样危急的时刻,老婆子我急得要死,这婴儿出来的时候没有呼吸,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是真的保不住了。没想到我就把他放在旁边那么一会儿,他竟然忽然有了呼吸!他居然活下来了!!”   “王妃,大小姐诞下的,是个男婴。”   安雨丹两眼更为错愕,难以置信。她手不由抖了两下,嘴唇微颤:“你说什么?孩子还活着?!”   “是的,确实还活着。”   旁边的梁婺和梁言念脸色瞬间诧异,继而惊喜起来。   稳婆又道:“王妃,孩子虽然活着,但仍需要细细照顾,一般来说,婴儿出生会哭,可他一直不哭,我方才拍打了几下,他也不哭,不知是怎回事……”   安雨丹一惊,连忙道:“太医!太医!快过来看看这孩子,他为何不哭?”   太医闻声忙过来,从稳婆抱着的篮中将婴儿抱起,仔细查看情况后,脸色稍显凝重谨慎。   他将襁褓取下,调整好抱婴儿的姿势,稍用力拍着婴儿屁-股,两重一轻。   婴儿动了动,嘴唇张了张。   太医又用相同的法子拍打婴儿的屁-股。如此重复三四次。   “啊……”   “呜啊——”   婴儿哭出声来。   稳婆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是太医的法子好。”   太医笑了下,气息渐稳,脸上紧张表情褪去,他一边将婴儿包回襁褓中,一面道:“启禀王妃,小公子方才不哭,应是早产而出缘故。大小姐生产时精疲力尽晕过去,在腹中的他没了力气支撑,又被稳婆强行取出,此时正是虚弱的时候。”   “刚才我为他疏通了下气息,哭出来了,气息已通。”   安雨丹点了下头,仍有担忧:“他毕竟提前了差不多两个月出生,看起来又这么虚弱,之后会不会有事?”   “王妃也不用太过担心,让府中有照顾婴儿经验的丫鬟轮流日夜照看,盯着他的情况。还有,要注意小公子身体的清理,保持干净,清理时要格外小心,他身体太软,正是虚弱的时候,千万不能太大力,像眼鼻口这样脆弱的地方不是必要,别乱碰。”   “还有就是,最好是每日早晚都让大夫来检查,确保他真的无事。”   “好、好好……”安雨丹笑着,眼泪却又不由自主从眼眶溢出。她匆忙抬起衣袖抹去眼泪:“多谢太医。”   “王妃客气。”   太医将婴儿放回篮中,而后递给安雨丹。安雨丹小心翼翼伸手接住。   安雨丹望着篮中因哭起来而轻动的婴儿,眼中泪光闪烁,有些难过,又有点庆幸之喜。   梁婺拍了拍她肩膀,轻声安抚着。   安雨丹抬头看了他一眼,挤出个笑来。   秦垣转身走出房间时,梁言念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会儿,跟了过去。   秦垣离开房间后便大步往院门走去,似是要离开。梁言念小跑跟去,出声喊住他:“太子殿下请留步。”   秦垣身形一顿,脚步随之停下。   梁言念追上前,在他身侧站定。她行礼,而后道:“太子殿下。”   秦垣缓了口气,转身面向她:“你有何事?”   “我有些话,想要与太子殿下说,”梁言念看着他的眼睛:“是与我家阿姐有关。”   秦垣愣了下,眉心微蹙。   梁言念又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太子殿下随我去阿姐的静庭院,那里只有阿姐和小翡在。有些事,我说着您可能不太信,但小翡一直陪在阿姐身边,若您有疑问,可与她询问真假。”   秦垣看着梁言念。   她脸上的疲惫很明显,原本水灵明亮的眼睛里有一层红血丝覆盖,眼眶微微泛红,眸子里亦有泪光微微闪烁,应是想哭,却在秦垣面前极力隐忍着情绪不掉出眼泪。   秦垣抿了下唇:“此事,本宫本就该帮,你之所言,本宫当信。”   “既如此,请太子殿下随我来。”   “嗯。”   夜渐深,乌云随风翻涌后,渐渐散开。   而后,半弦月显露,有少许浅银色的月光慢慢洒向人间。   --   白府。   自焰蓝光信号-弹自空炸开时,白琦便立即派人去皇宫打探消息。人才回到府,告知梁家二小姐梁昭心于未央宫中自尽一事,又闻梁家大小姐梁皎月早产,大为震惊。   焦急等待多时,子时过后,才得到梁家大小姐生下一名男婴的消息。所幸,过程虽艰险,但最终结果,母子平安。   今夜,真是个不平之夜。   白琦将肃王府之事悉数告知白隽和与邱慧叶,他们坐在房中,对视一眼,不由感慨。这种事,光是听闻便觉得心痛无比,更何谈亲面这种悲恸之事的肃王府众人。   没想到,这一个晚上,短短几个时辰,便发生了如此多的事。   他们知晓人各有命,却仍唏嘘感叹,觉着惋惜。   邱慧叶叹息一声,摇头慨言:“就是可惜那梁家二小姐,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才十七岁。”   白隽和拍了拍她的手:“今日夜已深,不便忽去肃王府打扰,明日你与琦儿去肃王府一趟,宽慰宽慰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邱慧叶点头:“好。”   白琦低头看着面前只有一半茶水的茶杯,眼睛轻眯了下,伸出手,手指指腹在茶杯边缘慢悠悠摩挲而过,若有所思。   白隽和见白琦面色有异,便问:“琦儿,你在想什么?”   听白隽和言语,白琦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抬眸:“爹,您觉不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些奇怪?”   白隽和摸了摸胡子:“单就事情发生的时机而言,的确奇怪。自从南燕使团入京都,便不停有事发生。”   “先是皇帝忽然下手处理几位老臣,再是梁三小姐在宫中被下-毒,又是你和路迢在夏朝节遇刺,对方明面上是南燕刺客,实际上有关‘潜龙’组织,现在梁二小姐死于皇宫,梁家大小姐差点因早产而伤了性命。”   白隽和叹息一声:“这些事中,所涉及的人都与肃王府和我们白府有关。而最根本的……”   “是和凛王殿下有关。”   邱慧叶转头看着白隽和,眉头紧蹙,眼里不由流露出些许担忧。   白琦思索片刻,忽压低嗓音出声:“爹,您说,这些事会不会都出自于皇帝之手?”   白隽和与邱慧叶皆是一愣。   白琦又道:“或者说,皇帝在这些事中充当着极其重要的身份,没有他,之前那些事怎么可能在这京都城中发生?甚至有一些,连太子殿下都没能及时察觉到,试问,这京都城内,除了皇帝,还有谁有这种本事?”   白隽和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白琦这番话虽是猜测之言,但却并无道理。   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如此。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肃王府和白府都与凛王殿下有关。事关凛王殿下,便多少会牵扯上十七年前的事,而皇帝,绝不会允许当年那桩事重新被提起。   思及于此,白隽和眉心紧拧在一起,脸色亦更显凝重。   白琦眨眼,思虑忽转,话题随之转变:“爹,您觉得与皇帝相比,太子殿下如何?”   白隽和一愣,连忙咳嗽两声:“咳咳……”   他看了白琦一眼,蹙眉:“琦儿,慎言。”   “此处只有我们三人,相谈何须顾虑?”白琦直言,亦直视着白隽和眼睛:“女儿想知道在爹心里,真正的想法是怎样的。”   白隽和:“……”   白隽和双手放在桌上,布满皱纹、显沟壑沧桑的双手缓缓握成拳。他抿唇,与望向他的邱慧叶对视一眼,却没有直言回答。   这个问题……   其实并不好回答。   白琦也并未催促,只安静等待。   邱慧叶伸出手,小心翼翼覆盖在白隽和手背上,手指轻用力按了按他的手指。   白隽和又看了邱慧叶一眼,而后才转头看向白琦。他问:“是太子殿下让你来问我的吗?”   白琦坦然:“是我自己想问的。”   白琦眨眼,又道:“女儿想知道,如若将来皇帝与太子殿下撕破脸皮,爹您会选择哪一方。”   “这……”白隽和叹气:“我……我也不知道。如若他们父子俩撕破脸皮闹起来,我们这些外臣又如何能干涉得了?”   “不能干涉,但可以选择。”   白隽和一愣,顿时心惊。他几乎是慌张惊乱的看向白琦:“你这是何意?你可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凛王殿下是太子殿下那边的,如若风乱事起,凛王殿下深陷那局中,爹也要秉持所谓的忠义和曾经许下的誓言,站在皇帝那边吗?”   “……”   “今夜一事后,太子殿下与皇帝绝不可能再继续站在相同的一面,何况……”白琦眼神坚定看着白隽和:“爹觉得,凛王殿下时隔十几年再出现在京都,难道只是回来看望旧人的么?他和太子殿下的关系您也知道,有些事,您注定是要做出选择的。”   “……”   “娘,”白琦转而看向邱慧叶:“您觉得呢?”   邱慧叶抿唇,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白隽和反手,将邱慧叶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嗓音轻道:“琦儿,这件事事关重大,让我们仔细想想吧。”   白琦点头:“好。”   翌日。   清晨天初破晓时分,半斤从院外走进,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行至房门前时,他侧身,用身体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而后进入房间。   他将水盆放在桌上,与往常那般先去查看白路迢的情况。才走到床边,便看见白路迢睁着眼,却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半斤一愣,随即惊讶,脸上笑容浮现,惊喜亦赫然:“公子?您醒了!”   白路迢轻眨了下眼,视线往半斤那边偏移些,又忽然闭上了眼。   “公子?”半斤不解,有些许慌张:“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您别着急,我立刻就去喊府里的大夫来给您看看!”   白路迢忽再睁眼。   半斤愣了愣,微微皱眉,有点疑惑:“公子?”   白路迢嘴唇轻抿了下,深吸口气,从嗓子眼里艰难发出几个音:“半个时辰后再来……”   “半个时辰后再来?”半斤站在床边,小心翼翼:“您的意思是,让府里的大夫半个时辰后再来给您看,您要先休息一会儿,对吗?”   白路迢眨了下眼:“嗯。”   半斤脸上惊喜再显,他忙点头:“好!好,我半个时辰后再去喊大夫,您先好好休息,我不打扰您。”   “嗯。”   半斤走出房间,轻着动作关上房门。而后惊喜着跑去找白琦。   白琦才醒,正在院中晨练。   半斤笑着跑进去,因太惊喜而忘记行礼,直呼而道:“大小姐!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白琦身形顿了下,晨练动作瞬间收回,大步走向半斤:“真的?”   “真的!”半斤笑着点头,又道:“不过公子应是刚醒,昏迷了多日的身体没有立即恢复,现在还不能随他心意自由活动,说话也有些艰难,但他还是说让他休息半个时辰后再喊大夫去给他瞧,我就想着先来告诉您。”   “好!”白琦笑起来:“可算是有件好事了!”   她大步往外走去,半斤立刻跟随。   白琦交代:“半斤,去把这事告诉我爹和娘,还有,让府里的大夫先准备一下,可别到时候找他们却不在府上。”   “是,我这就去!”   两人出院门后,分道而行。   白琦去看白路迢,半斤去寻白隽和与邱慧叶。   白琦欣喜赶到白路迢房间,因为激动,推门而入时,没控制好手上的力度,房门“砰”的发出一声巨响后被推开。   闭目养神的白路迢瞬间被惊醒,身体不自觉一个激灵,抖了下。   白琦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度,小小的心虚了下,然后走向白路迢。   白路迢已经睁开眼,眼神有些幽怨的望着出现在眼前的白琦。   白琦笑了下:“不好意思,太大力了。我没吓到你吧?”   白路迢深缓息两下,说话比之前顺畅了些:“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有。”   “……”白路迢懒得理会,又闭上了眼。   白琦在床边坐下,笑道:“我开个玩笑嘛,你别生气啊。”   她伸出手在白路迢脸上捏了捏,又打趣道:“这几日昏迷,只喝了药,别的东西都没吃,你看你都瘦了。脸瘦巴巴的,没以前的手感好了。”   白路迢手指动了下,似是想动手,但奈何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过来,他也就能动动手指,手臂尚不能抬起。   白琦脸上满是笑容,心情很好。她将腿抬起,翘着个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腿上,另只手又拍了拍白路迢的脸,笑意盈盈俯视着他。   白路迢看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嘴唇轻抿:“看见我醒了,这么高兴?”   “那当然了,你可是我亲弟弟。再说了,你不醒,我欺负谁呀。”   “……”白路迢再次闭上眼。   白琦笑出声来,缓了缓情绪后,将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回去。   她看着白路迢,脸色稍显几分严肃:“行行行,我也不逼你睁开眼,你就先闭着眼休息会儿。你昏迷这段时间,京都发生了不少事情,原本你刚醒,不该跟你说那些搅乱你心情的话。但是,事关肃王府,你应该知道。”   白路迢眉心蹙了下,忽睁开眼。他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你说什么?肃王府怎么了?是三小姐?”   “不是她,是她的姐姐们。”   白路迢不解,困惑:“姐姐……们?”   “是啊。”   白琦叹了口气:“梁家二小姐被皇帝下旨强行入宫,当晚便割颈自尽了,肃王连夜将她的尸-身带回了肃王府,梁家大小姐知晓此事,情绪激动,早产了,她拼尽全力诞下了个男婴。念念这段时日在肃王府,亲眼目睹那些事,想来,是不好受的。”   白路迢咬紧牙,他肩膀耸动,似是要挣扎起身。   白琦赶忙按住他肩膀让他躺回去:“你身体还未恢复,就先躺着吧,爹让我跟着娘去肃王府看望,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肃王府的事,顺便将你醒来的事告诉念念。”   白路迢忙道:“别……”   “不告诉她?”   “她现在正是难受的时候,肃王府那么多事,还是别再给她添麻烦,我现在不能起身,告诉她,也没什么用,与其让她担心,两处纠结,倒不如等我身体恢复自如后,再亲自去见她。”   白琦挑了下眉:“你确定不告诉她?”   “嗯。”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别乱动,身体没恢复自如也别勉强自己,别着急。半斤已经去告诉爹和娘你醒来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来看你。”   白琦按了按他肩膀:“我还得去准备去肃王府要带的东西,要先离开一会儿。其余的事,就等爹和娘来告诉你吧。”   白路迢轻点了下头:“嗯。”   白琦笑了下,然后起身要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忽然折了回来。她双手环抱在身前,低头看着白路迢,笑道:“你要是敢强行起来,就别怪我走之前把你打晕了。”   “……”   然后白琦才离开。   --   肃王府。   梁言念身着一袭白衣在梁昭心房中。床边矮柜上放着一只香炉,炉内燃着桃花熏香。   白色烟气袅袅升起,淡淡的桃花香融于房内空气中。   梁言念坐在床上,衣袖挽至手肘,用干净的布巾将那沾满血污的脖子小心翼翼擦拭干净,面容与手皆清理。   而后为梁昭心换上了一身素日里她最喜欢的桃粉色衣裙,发髻梳理好,佩戴上一支桃花银簪。   替她整理衣着后,她看起来,就像只是躺在睡着了。等她睡醒了,就会睁开眼醒来一般。   梁言念将布巾放回盆中,又转头,低头看着梁昭心。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梁昭心的面颊,动作温柔,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摩挲而过。   “阿姐,天亮了。”梁言念轻轻出声:“我给你换上了你喜欢的那身衣裳与桃花银簪,你的发髻是我给你梳的呢,你觉得好看吗?”   她疲惫的眼眸里倒映着梁昭心的面容,她想要在阿姐面前露出平日里那般笑容,可她试了两次,却都没能成功笑出来。   小翡走进房间,行礼道:“三小姐,王妃喊您去内厅用早膳。”   梁言念收回目光,看向小翡。   小翡的脸色也不比她要好,亦是满脸疲惫,眼皮耷拉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过去,可却偏偏支撑着身体、极力维持着清醒。   “小翡,”梁言念嗓音倦意沉沉:“你看起来很累了,先去休息会儿吧。阿姐这里我都弄好了。”   小翡低着头:“多谢三小姐担心,小翡不累,小翡就在这里陪着小姐。”   “可你……”   “三小姐请去用早膳吧,不然王妃又要派其他侍女来喊您了。”   “……”   梁言念抿了下唇,缓缓起身,小翡心意已决,她也不好说什么。   内厅。   梁言念刚到内厅,便看见梁婺脸色阴沉,愤怒着将桌上一只茶壶愤然摔碎在地的场景。   梁言念一愣,诧异,且困惑。   她连忙走向安雨丹,轻声询问:“大娘,爹这是怎么了?”   安雨丹压低嗓音回答:“是宫里的事……”   她叹了口气:“太子殿下将昨日昭心带进皇宫的东西派人送回了肃王府,但是,太子殿下说,那些东西在他回到皇宫前去未央宫时便在院中摆着,殿内已经被清洗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梁言念讶异:“清洗未央宫?”   “是啊。”安雨丹眉头紧锁:“这种行为,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若是心中无愧,又怎会那么着急将那里清理干净,一点儿痕迹也不留下。”   安雨丹转头看向梁言念,牵起她的手拍了拍:“即使未央宫中真的留有什么证据,此番清洗后,那些证据肯定没被留下,你爹因此气得不轻……不知道太子殿下那边能不能想办法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梁言念紧抿唇,眉心紧锁。   梁奇匆匆忙忙赶来,气息尚未喘匀便开口:“王爷、王妃,有事情!”   梁婺和安雨丹,还有梁言念同时转身看向他。   梁奇道:“方才宫中下达了两道圣旨。”   “一,九公主将于十日后前往大庆和亲,陛下钦定,由白琦将军亲自护送九公主所在的使团前去大庆。”   “二,对昨夜二小姐自尽一事,陛下已下裁决,齐妃失德,口出狂言,无礼无数,导致二小姐心中郁闷,想不开自寻短见,罚其降位为贵人,打入冷宫,与她随行去未央宫中对二小姐不敬的另外三个嫔位娘娘,今晨便被拖去杖毙了。”   梁婺和安雨丹震惊出声:“什么!”   梁言念:“……”   这才是真正的一点痕迹与讲理处也不留下吧。 第56章第56章   白琦和邱慧叶正要出门时接到了宫中来的圣旨,旨意上言明,要白琦护送九公主秦潇所在的和亲使团前往大庆。   白琦稍一愣神,却还是接下圣旨。   传旨之人离去后,白琦起身,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圣旨卷轴。她抿唇,若有所思。   邱慧叶行至她身侧,伸手抓住她手腕,轻声道:“琦儿,你还好吗?”   白琦转头笑道:“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是圣旨而已。我接过很多次圣旨。”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邱慧叶微微蹙眉:“京都这么多将军,偏偏让你去护送,皇帝此行怕是别有用心。让你爹和路迢知道了,估计要生气。”   “下旨已下,此时也在我手中,难道我还能说什么抗旨不去?”皇帝在位掌权一天,他所下的圣旨就不能不遵,否则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甩下来,不仅是她,连白府都会受到牵连。   白琦笑着拍了拍邱慧叶手背,安抚道:“娘,您放心,我有分寸。”   邱慧叶看着白琦,眉头紧锁,双手收回后不由带着些紧张意味交握在身前。她心里是很不愿意让自己的琦儿去大庆的,好不容易才让那个顾安临离开北渝京都,消失在琦儿眼前,怎那么快就要让她去往大庆?   当初与琦儿和顾安临有关的陈年旧事,其他人也许不清楚,但皇帝肯定知道。他此举,多半是故意行之,是想试探琦儿心中是否还有顾安临,还是想在此行途中做些什么?   所幸,琦儿有孩子一事,皇帝并不知道,药王谷的凌老先生两日前也将初九带离京都。之后人在药王谷中,此前在天机阁名下,如今又以“凌”姓,就算皇帝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但是……   琦儿她……   邱慧叶不免忧愁。   白琦看出了邱慧叶眼里的担忧,笑着伸出手再握住她的手:“娘,您真的不用担心,我记得我当初说过的话,就算去到大庆,我也只是为了护送公主而去,没有他意。”   邱慧叶眼神微闪烁着。   白琦笑着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又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邱慧叶看着白琦,似是有话要说,可见她面上笑容,却又觉自己说太多话反而不好,心中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讲那些话咽了回去。   白琦又笑道:“好了,娘,别胡思乱想了,我们还得去肃王府呢,可不能耽误事情。走吧。”   邱慧叶点了点头:“好。”   白路迢房间。   府中大夫正在为他检查,白隽和在一旁等待。   圣旨下达白府时,白隽和其实知道,但他不想去,邱慧叶见他没来,就找了个他不在府中的借口推了过去。好在那圣旨也不是给他的,他在与不在,影响不大。   大夫给白路迢把脉。其脉象平稳,情况乐观。   大夫松了口气,将白路迢身上的纱布拆下来,随后显露出的伤口已大多开始愈合,但仍有些许比较深的伤口在纱布拆下时被牵扯到,微微渗出血来。   大夫将他身上的伤口一一小心清理好,又重新为他上了一层药膏,最后再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白隽和出声询问:“大夫,路迢的情况如何?”   大夫笑道:“元帅放心,二公子身体恢复的不错,之前那位老先生给的伤药膏十分有效,伤口也基本上愈合,他身子可能是因卧床多日、再加上伤势初愈的缘故才稍微有些不自在,我给二公子开一副宁神药,喝完后就像正常睡觉那般再睡一觉,醒来后就能恢复。”   白隽和点了点头:“辛苦了。”   “元帅言重。”   大夫写好药方后,将药方递给半斤,让他按照方子抓药熬药。   半斤将药方收起,送大夫出去的时候,一并离开。   房内便只剩下白隽和与白路迢父子二人。   白隽和走到白路迢床边,搬过一张椅子坐下。他看着白路迢,不知忽想到什么,眉头皱起,担忧面愁之意自眼中先流露,而后显露在脸上。   白路迢眼神瞥向他那边,见他愁容满面,便出声询问:“爹,您在因何事烦忧?”   “令我烦忧之事众多啊。”白隽和轻轻叹了口气。   白路迢稍加思索,后道:“是与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   “是啊。”白隽和摸了摸胡子:“肃王府的事,想必你姐姐也告诉你了。”   “嗯,姐姐确实告诉我了。”   “但除去肃王府的事外,还有些别的事。”   白隽和看着白路迢:“据白府在各处的探子收集到的消息来看,皇帝似有要清除旧臣的趋势,之前那几位曾与凛王殿下有过些许交往的老臣已被除去,朝中之人各自惶惶,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凛王殿下在你成亲后来过白府一趟,他要做的事,也都告诉我了。昨夜你姐姐也询问我对此是何态度,甚至还问了我太子殿下与皇帝相比,太子殿下如何?当真是把我惊到了。我思来想去了一夜,很多事情其实心中都明白,但却始终不知该如何抉择。”   白隽和看着白路迢,收回摸胡子的手,面色严肃,语气也沉重:“路迢啊,如果让你选的话,你会选谁?”   白路迢眉心轻蹙了下,眼里有些许差异浮现。原来姐姐说的“其他事”指的是这些。   他眨了下眼,眼神很快恢复如常,他反问白隽和:“爹,夏朝节之夜,刺杀我的幕后指使者,您知道是谁了吗?”   白隽和忽一惊,眼神有瞬间慌乱。   他的反应悉数落于白路迢眼底。白路迢道:“看来您已经知道是谁了。既然如此,您是要选择坚守在祖宗牌位前许下的誓言、依旧效忠皇帝,还是做出新的选择,建造新的忠义?”   “这……”   “爹,我们白家真正效忠的,并不是特指某位皇帝,而是北渝。”   白隽和一愣,眸子一颤,眼神忽闪烁起来。他似是讶异,又觉确实。他手抖了下,不自觉又抬起摸了摸自己的花白胡子。   “我们白家要做的的,是守卫北渝国土,坚守边境,我们无愧于北渝百姓,无愧于边境守军,更无愧于那三十万破风军将士。”   白路迢身体不能自如活动,眼神与话语却尤为坚定:“如若皇帝真要杀绝曾与凛王殿下相识的人、除去那些旧人,为保住他的帝位为此不惜残害忠良,杀害无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他又有什么资格继续坐在那皇位之上?”   “爹,我们白府,是与凛王殿下有着最为直接联系的‘旧人’,您是他的老师,而我,是他的女婿。”   “您应该知道,他一旦开始,便不会停手。”   “所以,如果您真的让我来选择的话,相比较忘恩负义的皇帝,我更愿意跟随凛王殿下选择如今的太子殿下。”   白隽和眼神大为震惊,眼眸剧烈颤动着,嘴唇微颤,眉头皱起。他稍低垂下头,眼珠转动,像是在紧张着急的思考着什么。   白路迢所言,想来便是白琦心中所想。他们姐弟俩显然都选择了太子殿下,或者说,他们真正选择的,是太子殿下身后隐藏着的凛王殿下。   白隽和抬头,对上白路迢视线。   白路迢一次性说了太多的话,气息有些喘,嗓子有些许刺痛感。但他也只是安静注视着白隽和,没有出声催促,只在等着他在思索后给出回答。   父子俩四目相对,心中所想,似乎就通过眼神间情绪的转换完成了交流。   白隽和伸出手抓住白路迢手腕,而后用力握了握。   白路迢露出个笑来。   白隽和也笑了下,道:“好好休息吧,你就负责养好身体,其余的事,我们会处理的。”   “嗯。”   约半个时辰后,半斤将大夫交代的宁神药熬好后端来房间。   白隽和离开后,白路迢便一直闭目,但没有睡意。他虽才醒不久,但需要他做的事情倒是不少。   他脑中思绪未断,想着以前的事,思考着的现在的事,又稍稍幻想了下以后的事。   思索太多,头有点痛。   半斤端着药走到床边:“公子,宁神药熬好了。”   “大夫写药方的时候,我都确认过了,大夫说,您喝完这宁神药后好好睡一觉,全身经络疏通,血液恢复流畅,便能起身活动了。”   “之后会让厨房那边给您准备人参鸡汤,你醒了之后喝。这段时间您没有进食,起身活动定然乏力,人参鸡汤能补充您的体力。”   白路迢点头,又道:“半斤,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我了。谢谢。”   “公子这是哪里的话,属下是您的亲卫,照顾您本就是属下该做的。”   “即便如此,我仍然需要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半斤忽愣了下,眼里闪过一抹讶异,又有短暂瞬间的慌乱。他很快笑了下,将那情绪遮掩下去。   他伸手将白路迢扶起,将汤药吹凉后喂给白路迢。   白路迢一一张嘴喝下,直至一碗药全部喝完。   半斤将白路迢小心翼翼扶着躺回到床上。   白路迢道:“帮我准备一辆马车,还有祭拜所需物品,醒来后,我要去祭拜八两。”   半斤愣了下,然后点头:“是。”   然后白路迢才闭上眼。   半斤将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了下,离开后,又按照白路迢的吩咐为他提前出府去购买祭拜所用的物品。途径酒肆时,脚步顿了顿,在酒肆门前犹豫了会儿,然后进去买了两大坛酒。   以前时,即使是在府中,也不敢多喝酒,就怕喝多了耽误事。   如今八两已去,黄泉之下,自要喝个痛快。   午后,未时中,白路迢醒了。   宁神药喝下后没多久他就睡着了,昏昏沉沉睡了几个时辰,没有做梦,也没有别的感觉,好似只是以睡觉来帮助身体恢复。身体恢复了,他就醒过来了。   他躺在床上稍微缓了片刻,试着动了动胳膊。胳膊能顺利举起,之前那种僵硬和不适感已经消失不见。   他深吸口气,胳膊支撑着床面,将身体撑起来。   然后他下床,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竟然有种莫名久违了的感觉。他将方才憋着的那口气舒出,往前走动。   很好。   没什么问题。   “吱呀——”房门被推开。   半斤端着人参鸡汤进来,看见白路迢已经自行起身,眼露些许诧异,随后惊喜:“公子,您能起来了!”   半斤笑着将手里的碗放在桌上:“公子,这是之前跟您说的人参鸡汤,您过来喝吧。这个大补,对您身体有好处。”   白路迢点了下头,缓步行至桌边,双手扶着桌面缓缓坐下。   鸡汤才出锅不久,热气直冒,碗边缘都是烫的。他拿起勺子在汤中搅动了几下,道:“半斤,我让你帮我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东西都准备好了,不过之前不知道您何时醒,就没准备马车。我现在就去准备,到时候您喝完鸡汤直接去府门前就好。”   白路迢点头:“好。”   半斤离开房间后,白路迢将那碗人参鸡汤喝完。鸡汤不错,很鲜,但是有种没吃饱的感觉。   他摸了下肚子,走出房间时看了眼天色,而后轻眯了下眼,先去了趟厨房。之前熬的鸡汤还有剩下,他自行舀了一碗,再次喝完。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但仍然觉得饿。   果然是好多天没吃东西,忽然醒来,饿得慌。   但白路迢也没有继续吃,稍微收拾了下去了白府门前。半斤已经在等着,他不能再府里耽误太久。   白路迢回房间换了身合适去祭拜的衣裳,而后前去府门。   半斤已经在马车上等他,见他来,立刻跳下马车,将马车门帘掀开搁起。   白路迢伤势尚未完全痊愈,不适合骑马,以免颠簸而扯动伤口裂开。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坐马车。   白路迢上马车,进去后将门帘拉下来,道:“半斤,走吧,去看八两。”   “是。”   --   是夜,肃王府。   梁昭心的灵堂设在肃王府内院大堂内,府内上下皆布以丧礼,门口贴着挽联,挂有两盏白色灯笼。府中之人身着丧服,整座府邸气氛沉重,带着几分压抑感,全然没有往日那般温和温馨的模样。   夜已深,府门紧闭,不再见客。   晚风起,吹动门口白灯笼左右晃悠,里间烛火摇曳着,似灭未灭。   梁言念着丧服,戴白花。黑夜降临后,她在梁昭心的灵堂守了一个多时辰。大多的时候,她就看着身前几步之距的棺材。   她的阿姐就躺在里面。   梁言念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棺材目不转睛,始终安静。没有人知道她看着那副棺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梁奇从灵堂外走来,到她身边小声提醒道:“三小姐,时辰很晚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梁言念眨了下疲惫的双眼,动作略显僵硬着抬起头看向他。但很快,她心下缓息两次,试图将脸上的倦意掩藏起来。   梁奇看着梁言念,又柔声道:“三小姐,您回去好好休息,这里有我们。我们会照看好二小姐的。”   梁言念抿了下唇,然后点头。   梁奇连忙朝旁边的翠翠招手,翠翠立即走上前来,伸出手扶住梁言念,又带着她往外走去,离开这座灵堂。   大概是累了,梁言念走的不快,步子有些漂浮,整个人的精神不是很好,眼皮耷拉着,一眼可见其疲惫,好似翠翠一松开手她就要倒下昏睡过去。   翠翠知道她累,也知晓她心情不好,所以并未出声打扰。   一路到曲幽院,梁言念都无言。   踏进院中,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银杏树下、秋千旁有个熟悉身影。那人着一身白衣,身形似比之前消瘦了些。梁言念眯了下眼,待确定自己不是因为疲倦而眼花后,猛然睁大眼,眼里是震惊。   她立刻松开翠翠的手,朝那边大步跑过去。   那边站着的人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悠悠转身。那张梁言念思念且想见的面孔就那样出现在她眼前。   她气息有些喘,却没停下脚步,直到她站定在那人身前。她抬头,脸色有些着急,气息不太稳,眼眸颤动着,迅速泛起泪光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面容。   她一眨眼,委屈和难受一并袭来,眼泪便措不及待往下掉。   白路迢伸出手,小心翼翼将那从眼角滑落的泪珠擦拭而去,柔声道:“抱歉,我来晚了。”   梁言念哭腔瞬起,往前一步扑入他怀中。   她忽然间哭得厉害,一声接着一声的哭泣在白路迢身前响起,十分清晰落在他耳中。她这会儿说不出话来,只觉难受,想要将这段时日的悲伤,和这两日一直隐忍着的情绪在这个她能够依靠的人面前全部发泄出来。   白路迢将她抱在怀中,轻拍着她肩膀,低头在她耳边柔声哄着。   翠翠见状,朝他们那边行了个礼,很识趣的退下。   白路迢带梁言念回房间,让她坐着哭。起初,梁言念哭的很厉害,后来大概是累了,哭声小了些,但一直在持续。   白路迢胸口衣裳被她的眼泪打湿。   大约半个时辰后,梁言念的哭声才渐渐停止。她靠在白路迢怀中,满脸泪痕,疲惫感在此刻表露得极其明显,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遮掩。   白路迢用衣袖将她脸上泪痕小心翼翼擦去:“累了吗?”   梁言念吸了吸鼻子:“嗯……好累……”   白路迢拍了拍她的手:“那就睡吧。”   梁言念抬头看着他,双手不自觉抓紧他衣裳,泪眼朦胧,抽泣道:“那你要走吗?”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白路迢眼神温柔:“你就放心的睡觉,明天你醒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你身边。”   “你保证?”   “我保证。”白路迢眼神坚定注视着梁言念的双眼:“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梁言念哽咽了两声,然后点头:“好。”   白路迢为梁言念脱下外衣,哄着她躺去床上,将房内的烛火熄灭后,又小心翼翼在梁言念身边躺下。   细算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以前梁言念觉得,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会是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却怎么也没想有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尽是悲伤围绕的时候。   梁言念侧躺,面向着白路迢,伸出一只手将白路迢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像是担心他会离开,又似是借此给与自己些许安慰。   白路迢也侧躺着,亦面向梁言念,一手枕在脑后,另只手被她握着。   窗外有微弱的院灯烛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来,白路迢得以因此看见梁言念依旧睁着的双眼。   他轻声询问:“你怎么不闭上眼睛?”   哭得太久,梁言念声音有些喑哑:“太久没看见你了……我想、多看看你。”   白路迢手指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明天还有很多时候可以给你看,不用急在这一时半会的。你现在该睡觉了。”   梁言念抿了抿唇,依旧看着白路迢。   白路迢又道:“你看你,眼下的黑眼圈都那么重了,再不好好睡觉休息,就是一圈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人揍了呢。你明天照照镜子,黑乎乎的,真像熊猫眼啊。”   梁言念嘴角扯过一丝很浅的笑,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我的黑眼圈哪里有那么严重……就一点点而已。你这是在哄我吗?”   “我是在提醒你,你真的该睡觉了。”白路迢往她那边挪了挪,声音近在咫尺:“乖,先闭上眼睛。”   梁言念眨了下眼,而后听了白路迢的话,乖乖将眼睛合上。   白路迢柔和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乖乖睡觉,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明天,还有以后,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别害怕,睡吧睡吧。”   梁言念的气息顺从着白路迢安抚的话语,渐渐平和起来。她眼皮动了动,睡意忽袭来。   她握着白路迢的手稍微松力,快要滑落时,白路迢及时将她的手反握回自己手心里。他宽大的手掌将她纤细的手包裹在掌中,他掌心有暖意缓缓传递到她手上皮肤。   梁言念身体松懈下来,呼吸平稳。她嘴唇微启,似是睡梦中的细语喃喃:“二公子,我很高兴,你醒了,还来找我了……”   白路迢轻声提醒纠正:“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应该称呼我为‘夫君’,对吗?”   梁言念脑袋轻动了下:“嗯……”   “夫君……”   白路迢嘴角勾起,眼里有淡淡笑意。他往梁言念那边靠了靠,稍低头,额头轻碰着梁言念额间。   “我在。” 第57章第57章   辰时初,梁言念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她半睁开眼,眼神微微惺忪,仍夹杂着几分倦意。   院外有些许光亮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梁言念觉得有些刺眼,便又很快闭上了眼。她照常要缓和一会儿再起。   她身体稍动,却发觉身后有人。她愣了下,才闭上的眼再次睁开,她转头往后看去,入目即是白路迢安静熟睡的面容,他一只手放在她脑下,另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梁言念微微怔神,盯着白路迢看的眼眸里有几分颤动与惊喜。原来……昨晚白路迢来见自己的事不是她做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昨晚白路迢对她说的她放心的睡觉,明天醒来的时候,他一定还在自己身边都是真的。他不是随口敷衍自己、只是为了哄自己睡觉而说的。   梁言念笑了下,小心翼翼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动白路迢醒来的情况下转过身去面向她。她确实用自己最小的动静转了过去,可白路迢却在她转过去后的下一瞬间睁开了眼。   梁言念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勾起,有笑意自眼底渐渐浮出。   白路迢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从恍惚朦胧的梦境中扯出清醒意识来。他稍稍抬眼,视线清晰后看见的便是一脸温和笑意望着自己的梁言念。   他愣了下,面容带着点倦意,却仍露出笑来。他抬起搭在她腰上那只手,转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询问:“你醒很久了吗?怎么不叫醒我?”   梁言念笑着:“我也是才醒的。我看你睡得熟,本来不想打扰你,没想到我转过来还是把你吵醒了。”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你要是还困的话,可以继续睡。时辰还早,不碍事的。”   白路迢笑了下,也就真的闭上了眼,只是手却揽过她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梁言念笑了下,脑袋轻轻贴在他胸口,安静听着从他胸膛中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眼睛,只觉安心。   大概是真的没睡醒,又在这温暖的被窝与怀抱中,梁言念很快便再次睡去。   这一次,她睡得舒服,还做了个温暖的美梦。   梦里好似什么都很美好,这世上所有的喧嚣与烦扰仿佛都离她而去。之前不停反复做的噩梦不见踪影,似乎已经彻底消失。   她嘴角不自觉勾起,有笑容自她面容上悄悄绽开。   白路迢在半个时辰后醒来。他缓了缓,才将瞌睡与倦意从身体中扫去。   低头,便见梁言念。她脸上带着笑,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   白路迢眼神柔和,小心翼翼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久违了的感觉,只是触碰时,觉她似比先前瘦了不少,脸上的肉少了许久。   他昏迷的这几日里发生的事太多,尤其是肃王府,简直事天降之灾,对梁言念而言,想必很难过。   白路迢的眼神渐渐恢复平静,他抿了下唇,蹑手蹑脚从床上起身。然后俯身将被子扯了扯,小心盖在熟睡的梁言念身上。   梁言念动了下脑袋,往被窝中钻了钻。没醒。   白路迢松了口气。   他轻着脚步走出房间,门口有两盆用来洗漱的热水。原本是热水,但想来是翠翠按照原本梁言念起床的时辰将热水送来,离那时已过去许久,此刻盆中的热水已成温水,只有少许温度。   白路迢将其中一盆温水端进房间,另外一盆他就在院中使用,简单且快速给自己洗漱了番。   他洗漱后,翠翠过来了。   见白路迢已经在院中,她愣了下,赶忙大步走过去,白路迢立刻提醒她:“你家小姐还睡着,别吵醒她。”   翠翠又一愣,连忙点头。   白路迢压低嗓音询问:“肃王爷这会儿在府中吗?”   翠翠点头:“在的。这个时辰,王爷应该在书房。”   白路迢点了下头,又道:“翠翠姑娘,我现在有点事需要去找肃王爷说,等说完就回来。如果等会儿你家小姐醒了,而我还没回来,就麻烦你告诉她一声,让她不要担心。”   “好的。”   白路迢朝翠翠颔首示意了下,而后往曲幽院院门走去。   翠翠转身望着他疾步如风的背影,不由自主笑了下。看二公子这走路的速度,想来是身体恢复的很好。真是太好了!之后有二公子在小姐身边,小姐也不至于将所有的情绪全都藏在心里,全都一个人忍着了。   梁言念醒来时,是重新入睡的大半个时辰后。那时候白路迢已经不在曲幽院。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之后便下意识往身旁伸手摸去。可她触碰到的只是一个残留着些许体温的被窝,而不是她此刻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梁言念一怔,随即坐起身来。身边位置确实无人。   她立刻起床。   在屋外等候的翠翠听见屋内动静,立刻抬手去敲门:“叩叩叩——”   而后她的声音传到屋中:“小姐,我是翠翠,您是醒了吗?”   梁言念走过去开门,翠翠站在门口,面带微笑看着她。   梁言念眨了眨眼:“怎么了?大早上的你怎么那么高兴?”   “我是为小姐您高兴,”翠翠笑着走进房间:“二公子醒了,也来见您了,您压抑了许久的心情也变好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梁言念挑了下眉。若真要算起,的确值得高兴。   她问:“翠翠,你知不知他去哪里了?他有事回白府了吗?”   “对了,小姐您不提醒,我差点就忘了。”翠翠抬手在脑袋上拍了下:“二公子比您先醒,他说有点事情要和王爷说,就去书房那边找王爷了。他说说完事情就回来,让您不用担心。”   梁言念紧张的心情这才舒缓下去。她稍稍低下头,不由笑了下,原来不是回白府了啊。   翠翠也笑着:“小姐,您先洗漱吧,我去给您和二公子准备一些早点来。你们就在房里吃,可以吗?”   梁言念点头:“可以。”   而后她又补充:“如果有鸡汤的话,就弄点鸡汤,二公子昨日才醒来,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   “知道啦,我就去准备。”   “嗯。”   翠翠去厨房准备早点时,梁言念赶紧给自己洗漱,然后在白路迢回来之前匆忙换一身新的白色衣裳。她现在穿着的衣裳,经一晚睡过后,留下不少皱纹,看起来不太美观。   而后她又给自己梳顺长发,对着梳妆镜将自己的长发盘起来,而后在发髻中将之前取下的白花戴回去。   虽然她时隔多日再见白路迢,她很想将自己最漂亮的一面展露给他看,可肃王府如今在丧期之中,一切还是得按规矩来,她只是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些、更有精神一点。   梳妆后,梁言念看着镜中的自己,左转头、右转头,查看自己的发髻有没有梳歪,佩戴的白花有没有弄错地方。   她与二公子大婚那日,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穿喜服的他,他也没有好好看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她。原本应该高兴的日子,却忽然分隔在两面。   他昏迷躺在床上,而她也没能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之后又回到肃王府。自阿姐的事起,她便很少想到他,脑子里想着的大多是阿姐的事。   她觉得有些愧疚,想起来时又有担心和些许不知所措。   梁言念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心情忽然郁闷起来。她将双手放下,呆呆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紧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吱呀——”房门被人推开。   梁言念以为是翠翠带着早点回来,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东西放在桌上就行。”   “什么东西?”白路迢挑了下眉。   梁言念愣了下,连忙起身,略显紧张意味面朝向白路迢。她站在原地,忽有点无措。   白路迢走向她,见她脸色有异,便问:“怎么了?是因为你醒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不高兴了吗?”   梁言念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那是怎么了?”白路迢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与手上细微小动作:“你看起来怎么有点紧张?”   梁言念稍仰头看着他,眸子微微颤动着,眼底倒映着他关切的面容。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朝他伸出手,轻轻的揪住了他衣袖。   白路迢愣了下,转而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手指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她的手背,又道:“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在我面前,你有话可以直说,不必扭捏或者不好意思吗?”   梁言念眨了下眼。   “所以,你要是有事的话,直接告诉我,别让我担心,好吗?”   梁言念乖乖点了下头。   白路迢笑了下,扶着她肩膀让她坐下,而后半蹲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仍然握在自己掌心中。   他看着她:“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刚才那样,是因为什么吗?”   梁言念说:“其实,是因为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白路迢不太明白:“什么事?”   “就是我们成亲之后你就昏迷了……”梁言念低头,轻咬了咬嘴唇:“婚礼已成,我们就是夫妻,可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却没有在你身边照顾你,我觉得有些……愧疚。我应该照顾你的。”   她忽哽咽了下。   白路迢愣了下,而后无奈笑了一声。他拍了下梁言念的手背,笑道:“就这件事啊。”   梁言念眨了眨眼,楞楞看着他。   “你不用对此有任何愧疚感,我并不觉得你做错了。”   白路迢温柔注视着梁言念的两眼,又说:“你也说我已经昏迷了,而且我人在白府,有半斤和其他下人会照顾,不用你事事操心。何况,你也有你自己的事要做,我娘和我姐应该都告诉过你,你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不用顾及太多别的。”   梁言念眼神诧异,又有些惊讶。   白路迢说:“我觉得,相比较照顾昏迷的我,你在你家里要做的事更为重要。他们是陪伴了你十几年的亲人,你为他们留在肃王府是理所应当的,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还有,你阿姐的丧事尚未结束,你仍可以留在这里,直到丧礼结束。”   “那你呢?”梁言念看着他:“你不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你只要好好的,就可以了。别的事,你随意。”   梁言念笑了下。   白路迢抬起另只手,在梁言念脸上轻轻捏了下。梁言念望着他,眼神渐渐柔和,方才的郁闷情绪悄悄消散而去。   白路迢而后道:“不过,你要是真的想要为我做些什么的话,那就好好吃饭。你看你,这段时间肯定都没有好好吃饭,都瘦了一圈。”   “哪有那么多……”梁言念道:“我其实都有吃一点东西的。”   “你说的一点,估计就真的只是一点点。那是不行的,长此以往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你应该不想我才醒过来,你就又因为身体不支晕过去的事情发生吧?”   梁言念立刻摇头。而后眼神坚定着又再摇了下头。   她肯定是不想的。   白路迢笑着摸了下她的脸:“这样才对。”   “小姐,”翠翠的声音响起:“我把早点给您和二公子拿来了。不过鸡汤还在炖,要晚点才能拿过来。”   听见翠翠的声音,梁言念往门口方向看去,白路迢站起身来,站在梁言念身边。   翠翠将她端来的早点放在桌上。因白路迢也要在这里用早膳的缘故,翠翠一人拿不下那么多东西,便喊了两个侍女帮她一起拿。她们手里端着木盘,木盘中满满当当摆着几种不同的早点,在翠翠放好后,前后将那些木盘中的东西摆在桌上,而后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梁言念牵起白路迢的手过去。   翠翠笑道:“小姐,那您在这里和二公子一起吃早点,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要是有什么别的吩咐,您再喊我。”   梁言念点头:“好。”   于是翠翠笑着朝他们行了个礼,很识趣的退出了房间。   梁言念先坐下,白路迢在她身边位置坐下。   梁言念将桌上食物扫视了一圈,然后将她之前吃过的几种她认为很好吃的早点拿过来摆在白路迢面前,又给他舀了碗小米粥。   白路迢挑眉:“其实我可以自己来,不用麻烦你的。”   “没事没事,”梁言念摆了下手,然后给自己舀粥一碗,笑道:“我就是顺手拿一拿、挪挪位置而已。我也喜欢吃这些东西的。你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白路迢笑:“好。”   白路迢将梁言念特意放置在他面前的五道早点一一尝过,也毫不犹豫给出肯定、好吃的评价。   他是个粗人,说不出赞美这些食物的言语。但,好吃是确实的,他很认同。   梁言念心情也好,手边的一碗小米粥很快吃完,又吃了两个小笼包,和两个水晶虾饺。这大概是她最近这段时间吃的最饱的一餐了。   吃得饱,心情也更舒畅了些。   然后梁言念开始看身边的白路迢。他的食量是梁言念的好多倍,她已经结束,他还在继续吃。   不得不承认,肃王府的食物的确好吃,丝毫不比外面那些酒楼里的厨子做的要差。   梁言念看他大口大口吃东西的模样,不知为何,她心情居然比之前要更惬意一些,有种莫名的喜悦与舒适。   白路迢察觉到梁言念看向自己的目光,咀嚼的动作变慢了些,稍稍转头看向她,又将嘴中食物咽下去,这才问:“为何这样看着我?我的吃相很难看吗?”   梁言念摇头:“不是,就是觉得你吃的好香,就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白路迢挑了下眉。   梁言念一手托腮,仍然盯着他看。过了会儿,她心中忽然冒出来了个疑问,便问他:“二公子,我忽然有个疑问,你能吃好多东西啊,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是不是得带好些干粮在马上?”   白路迢愣了下,没想到梁言念会忽然问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如实作答:“不是。”   “不是?”梁言念不解。   白路迢解释:“行军打仗的时候,粮草是有限的,所以分配给每个人的数量基本上都是固定的,尤其是在粮草短缺的时候,便更少,有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   梁言念一惊,顿觉愕然。   白路迢又道:“其实你仔细想想也能明白,行军打仗一动便是几十万将士,要带的粮草,不仅要考虑到数量,还要考虑到存放时间,尤其是夏季,能有的吃就不错了。”   白路迢往嘴里塞进一个虾饺:“我都还好,我上战场没几年,所经历的粮草短缺情况总共也就两次。我爹他们才辛苦,这几十年都是那样过来的。我没有资格说辛苦,也没有资格挑三拣四的,有吃的就已经很好了。”   梁言念愣住,眼神颤动,心中忽有感慨。她在京都城中被娇养长大,只能从言语中得知边境将士们的辛苦,可即便如此,她也仍然无法感同身受。他们所承受的那些苦,她大概都想象不出来。   她忽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争取绝不浪费粮食。”   但话虽如此,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每顿都将食物吃完。只能让厨房少做一点,然后尽力而为。   然后她又将自己面前的一碟桃花酥递到白路迢跟前:“你多吃点多吃点。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的,要是不够的话,我再让厨房去给你做。”   白路迢失笑:“我也不至于那么能吃,这些就足够了。”   梁言念笑了下。   早膳后,厨房那边的鸡汤才炖好,有侍女将鸡汤送来曲幽院中。   白路迢挑了下眉。   梁言念道:“这个才炖好,还太烫,可以稍微等一会儿再喝。这个鸡汤很补的,对你身体的恢复有好处,你多少要喝一碗的。”   白路迢说:“一人一碗?”   梁言念点头:“好。”   两人在房间缓了一会儿,喝了鸡汤,然后去院中走走。   梁言念种在院中的那些花儿已经过了花期,大多的花瓣已经凋落,还挂在枝头的也是恹恹模样,仿佛只需要一碰就能掉下来。   梁言念牵着白路迢的手沿着院中的小路来回走着。   梁言念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对了,二公子,你之前去找我爹,和他说了什么要紧的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你爹知道的,只不过是稍微提醒了他一下,免得他忘记。”   “什么事?”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白路迢朝她笑了下,抬起另只手在梁言念脸上捏了下。而后他敛了敛脸上笑意,转移话题道:“从你爹书房离开后,我去你阿姐的灵堂祭拜过了。”   梁言念一愣:“你去过了?”   “嗯。”白路迢点头:“她都是你阿姐,就是我阿姐,我去祭拜她是理所当然的。那时你还睡着,我又正好从书房出来,便没有与你一起去。”   梁言念看向白路迢,道:“我很高兴你去祭拜她。”   白路迢握紧她的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再去一次。”   梁言念没有拒绝,点了下头:“好。”   梁言念牵着白路迢的手前去灵堂。进入灵堂前,她松开白路迢的手,深吸口气,凝重神色后才踏入灵堂。   白路迢也缓了缓心情才跟着进去。   灵堂内,梁言念拿起三支香用烛火点燃后递给白路迢,又取过三支香点燃拿在自己手里。   两人正对梁昭心的牌位,庄重严肃着握香鞠躬行祭拜礼。这是自梁言念出嫁后,她与她的夫君白路迢第一次同时出现在梁昭心面前。   原本这种场景该是很寻常的,可惜,天不遂人意,处处皆是遗憾。   朝灵位三拜后,他们将手中香小心翼翼插入香炉内。   有缕缕香-烟升腾而起,缓缓漂浮在半空中。   梁言念望着身前的灵位,一块黑色木板上刻着金痕“爱女梁氏昭心之灵位”九个字的牌子,便是此后府中对阿姐唯一的凭吊。   思及于此,梁言念心神再低落,骤至谷底,似全然不受她自己控制。只要在这里,她就难受,就想哭。之前的好心情好像又被压抑与悲伤覆盖掉。   她深深缓了好几口气,努力挤出个笑来,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阿姐,我带二公子来看你了……”   虽然,现在的你看不见了。 第58章第58章   自灵堂离开时,梁言念心情不怎么好,眼眶红红的,似是想哭,却又极力忍着没让自己掉眼泪。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深吸两口气,又缓缓呼出,试图借此将心中的低落清扫出去。只是效果甚微。   白路迢牵着她的手,轻声道:“不用勉强自己,难过就难过,想哭就哭,不必遮掩。”   梁言念愣了下,眼睛轻眨了眨,慢慢抬头看向他。   白路迢也看着她:“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也能理解她离世,你悲伤难受的心情。所以,不用遮掩,该是怎样的情绪,便是怎样的情绪。”   梁言念眼露些诧异之色,楞楞盯着他看了会儿后,才挤出个笑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所朝之处,是曲幽院。   白路迢将梁言念送至曲幽院中,便要离开了。他在肃王府待了一夜,又至此时,该回去白府一趟。   梁言念问他:“那你晚些时候还会来吗?”   白路迢如实回答:“我也不清楚。如若府里无要事,我便来,若是有事,我就得在府中待着。”   梁言念抿了下唇,却也对此表示理解。   她点了下头,抓着他的手轻晃了两下:“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嗯。”白路迢亦点头,抬起另只手在梁言念脸上轻捏了捏,而后又道:“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对我的称呼能改一改。”   梁言念一愣,眼里闪过一抹讶异,后又低头,眸子轻颤了下,有些许光亮闪烁着。   白路迢又道:“不过也不用着急,要是一时真改不过来,慢慢来也好。”   梁言念抬眸看着他,眼轻眨,有几分羞涩。   “我走了,不用送我。”白路迢松开她的手。   梁言念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的身影。他的背影与她记在脑中的曾经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他走得快、身形却仍端正。   梁言念望着已经瞧不见白路迢身影的方向,抿了抿唇。改称呼……   之前白路迢昏迷未醒时,她言说“夫君”一词倒是顺畅,如今当着他的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竟觉有些害羞,说不出口。   她转过身去,犹豫了下,试着改了改对他的称呼:“夫君?”   嗯……   他人不在这里,她说出来倒是没阻碍。但当着他的面、看着他的眼睛说,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抬手在脸上轻拍了两下,又使劲甩了甩脑袋,罢了罢了,不着急,反正二公子他都说不用着急的,等习惯后再改口吧。   白府。   白路迢回到白府时,白隽和正在府中挑选精锐随从。再有几日,白琦便要护送九公主的和亲使团前往大庆,光是皇帝吩咐的那些人,他不怎么放心,还是得额外派一队人在旁保护。   有自家爹爹帮忙挑选精锐,白琦倒是乐得清净,难得没有在院中练剑,倒是少见的在房间梳妆台前坐着,身前桌面上凌乱放着一整个桌面、各种各样的首饰。   白路迢过去寻她时,见那场面,十分讶异。   白琦在京都时,是寻常女子装扮,长裙衣裳,女子发髻。只不过她极少使用配饰,最常见她用的,也无非就是系在腰间的玉佩,佩戴在头上的那些漂亮首饰几乎没有在她发髻上出现过。   她说她不喜欢,觉得麻烦。即使她有不少漂亮、珍贵的首饰,却也都装在首饰盒中,几乎不会被翻出来。   今日却是全都翻出来了。   “姐?”白路迢惊讶出声,走过去看:“你在干嘛呢?”   白琦低头把玩着手里一支琉璃水玉簪:“闲来无事,收拾收拾我的首饰盒。”   而后她笑着将手中玉簪举起:“这个好看吗?”   白路迢点头:“挺漂亮。”   “送给念念怎么样?”   “送给念念?”白路迢稍有诧异:“我记得这支玉簪是当年你在阜都花了一千两银子跟人争着抢买下来的,你不是很喜欢吗?当宝贝似的,我都只见你戴过一次,舍得送给她?”   “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白琦看着手中玉簪,手指指腹从带着凉意的琉璃水玉上轻轻抚过。   稍稍用阳光照耀,隐约可见簪中缓缓流动的水。   但其实那并不是真正的水。是阜都特有的水玉,再加以打造簪子的工匠独特的手艺制作而成的水纹效果。很漂亮,也很特别。   白路迢从她手中将那玉簪取过,而后手扶着她发髻,将那玉簪佩戴入她发髻之中。   白琦愣了下,眼有诧异。   白路迢道:“这不就用上了么?”   白琦反应过来,轻笑一声。   “如果她喜欢这种玉簪,我会给她买,你的宝贝嘛,就自己留着戴。”白路迢看了看镜子里倒映出的白琦的面容:“这不是挺合适你的么。好看。”   白琦笑着,心情大好:“就你嘴甜。”   白路迢伸出手在她面前那些首饰中随意拨弄了几下,基本上都是白琦十多岁时候从各处收集来的珍藏,各种款式、各种材质制作而成的都有,那时候她特别宝贝这些东西,连碰都不给他碰来着。   白路迢又道:“我帮你收拾一下吧。”   白琦点头:“好啊。”   白路迢在她房间翻出来几个空的首饰盒,打开后摆在桌上,然后按照首饰的颜色与长短分别装在不同的首饰盒中。   白琦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将每件首饰小心拿起,又按照他的分类放入首饰盒中。她一手托腮,看向白路迢的眼神渐渐诧异,倒是没想到自家弟弟居然还有这项收拾首饰的技能。   “我看以后念念的首饰你也能帮她收拾好。”白琦打趣他:“这要让不知道的人瞧见,谁能从你这行为看得出来你是提银-枪-上战场的白家少帅呢?”   “他们看不看得出来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也是。”白琦笑了下:“我让厨房准备些茶点来,你辛苦了,等会儿吃点。”   白路迢没拒绝:“嗯,好。”   白琦起身走出房间,亲自去厨房督促准备。   白路迢就坐在她房间替她收拾首饰。桌上那堆首饰很容易首饰,他很快就分类好,然后将首饰盒放回到她梳妆台上。   低头时,看见右侧有个抽屉没合上,他下意识伸出手要将抽屉关上,阳光自窗边透进,安静落在梳妆台上,没合好的抽屉中有什么东西正微微闪烁着光亮。   白路迢疑惑了下,将那抽屉扯出。   那个抽屉内底部垫着软布,其上只放有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琉璃青玉珏,其流苏吊坠上系着一个半月青玉坠,不难看出,那月型青玉坠原本是一个完整的月亮,却被分裂成两半。   白路迢抿了下唇,眉心蹙起,眼神渐凝重。这东西是什么,他很清楚。而那青玉月坠的另一半在哪里,他也心知肚明。   他还以为这东西姐姐丢了呢,没想到就这样自然的放在房间梳妆台的抽屉里。还用软布垫在下方,像是怕弄碎它。   昨日,他醒来后,他的三个亲人都和他说了不同的事。   首先是姐姐白琦,和他说了梁言念的事。事关肃王府。   父亲白隽和随后来到,与他说的是国事,事关皇帝、太子殿下和凛王殿下,还有他们白府的选择。   他从外祭拜八两回到府中事,母亲邱慧叶特意来寻他,与他说了些这几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不像国事那么严重,但也值得注意。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便是皇帝下旨让姐姐白琦护送九公主秦潇的和亲使团前去大庆一事。   也许旁人并不知晓以往旧事的内情,但皇帝分明知道白琦与大庆易王顾安临曾有情意,那时候事情也不算小。皇帝还亲自出面提醒白隽和,务必要尽快让白琦和顾安临断绝关系,不再往来。   因为,白琦身为北渝将军,帅府嫡系,绝不可能嫁去大庆,更不能和大庆皇室扯上关系,以免被大庆加以利用,趁机利用顾安临与白琦的情分将白琦夺去大庆。   可这种时候,皇帝居然下旨让她去大庆?京都是没有能护送的将军了?还是北渝没有别的人适合去做这件事了?!那么多人,偏偏就选了她!   显然是故意为之。   白路迢深吸口气,将那抽屉合上。   白琦回来时,白路迢已经回到桌前坐好。见白路迢已经收拾好,眼神惊喜,然后笑着将四碟糕点放在白路迢跟前,又取下茶壶和茶杯,给他们两人倒茶。   白路迢接过她递去的茶杯时,轻颔首:“谢谢。”   “和我还那么客气。”白琦笑了下,抿了口茶。   她敛了敛情绪,又道:“刚才忘问你了,你昨晚一夜未归,是在肃王府过夜的吧?念念还好吗?我和娘去肃王府哀悼时,她脸色看起来很差。你过去后,她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白路迢想了下:“还好。只是她阿姐忽然离世,她心情不好也正常,要完全恢复,大概还需要些时日。”   白琦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白路迢将杯中茶饮完,紧握了握茶杯,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你真的要去大庆?”   “是啊,”白琦神色淡然:“有圣旨啊,总不能抗旨不遵。”   她看向白路迢,却见他皱眉凝重模样。   她笑了下,又说:“我只是去护送九公主而已,你们怎么每个人都那么紧张?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护送的任务我执行过好多次,担心什么?”   白路迢蹙眉:“你知道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白琦笑着看向他:“那你担心的是什么?”   白路迢看着白琦望向自己的神情,他抿了抿嘴唇,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关于这件事,他是有很多话能说的,但看着她的眼睛,又觉得他心中所想的许多话都不适合说出口。   纠结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说。   他看着白琦,只说了句:“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白琦笑着点了点头:“好。”   白琦知道白路迢的担忧,和爹娘对这件事的担心是一致的。她能明白他们的用心,却也希望他们能够更相信自己一些。她已经做出决定断绝的关系,是不可能再粘合恢复的。   当年与顾安临分开时她就无比清楚的知道,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只能是“她和他”、“我和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我们”。   之后几日,除去白府事宜,白路迢得空时便去肃王府找梁言念。   肃王府丧期为七日,而后便是送梁昭心棺木入葬。   梁婺请来城中有名望的、精通算命看风水的大师,为梁昭心的墓地挑选了一块上等风水,气运俱佳的须弥山山顶映光迎风处。   梁昭心生前喜爱柳树与桃花,梁婺便派人提前移植了大量柳树与桃花树去往坟茔所在附近。   桃花围绕坟茔而生,绕桃花林区域又两相叠加而值两圈柳树。桃红柳绿,交相映。   肃王府抬棺前往须弥山入葬当日,梁婺与安雨丹自是要去的,梁言念和白路迢也一同前往。   梁皎月因梁昭心离世一事心情忧郁,之前又因早产伤了气血,虽调养了几日,却尚未完全恢复,不适合在这种时候起身随意走动,何况是去往城外须弥山山顶。   夏明霁担心她情绪,怕她会做出些伤害自己的事来,便只在梁婺他们离去时送他们离开肃王府,又目送队伍渐行渐远,之后回到梁皎月房间,亲自照看。   外面的哀乐在小半个时辰前便已停歇,灵堂中的东西在梁奇的安排下陆续拆下,被收拾整理好。   梁皎月坐在床上,身后靠着软枕,眼神有些空洞,脸色不怎么好。她呆愣楞坐着,几乎不动,好像感觉不到周边所有的人与物。   夏明霁就坐在床边安静注视着她。   这样令人难受和不知所措的安静自从梁皎月醒来后便一直持续。她不愿意开口说话,甚至不愿意去看她丢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儿子,唯一的情绪就是哭。忽如其来的情绪崩塌,眼泪就猝不及防往下掉。   最开始那几天最为严重,这两天反倒是没有眼泪了。今日梁昭心下葬,她就一直那样坐着,怎么也不开口,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夏明霁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在床边、梁皎月身边坐下,而后伸出手去握她的手。   他明显感觉到了她手上忽来的一僵,她手指微微蜷起,却没有挣脱他的手。   夏明霁轻声道:“皎月,你已经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了,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梁皎月眨了下眼,仍没有开口。   夏明霁又道:“皎月,你跟我说说话好吗?哪怕只是开口说一两个字也是可以的。”   “难不成你真打算一直不开口说话?连你的爹娘、念念、我,还有我们的儿子,你都再也不理会了吗?”   梁皎月手指轻动了下。   她略显僵硬着转头,空洞的眼神渐渐恢复,她看着夏明霁,眼神忽闪烁了下,原本无神的眼眸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泪光。   她抿了下唇,眼泪倏忽掉下。   夏明霁抬手将她脸上眼泪小心翼翼擦去,眼里满是心疼。他柔声道:“皎月,你需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一一实现。你不要将所有事情都憋在自己心里,好吗?”   梁皎月眨眼,眼泪刷刷掉落。她忽用力抓着夏明霁的手,说出了自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明霁……我好难受……”   夏明霁连忙将她拥入怀中,轻拍着她肩,又轻柔哄着:“我知道,我知道的。难受的话,你就哭吧,怎么哭都可以,我就在这里陪你,好吗?”   “明霁……”梁皎月紧紧攥着他袖口衣裳:“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夏明霁一愣:“离开这里?”   “我们回阜都吧,我不要留在京都了。”梁皎月哭出声,抽泣一下接着一下:“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我要回阜都……我要回阜都……”   “好。”夏明霁按着梁皎月忽然激动起来的身体。   他道:“我们回阜都,我带你回阜都。等你爹娘回来,我就和他们说这件事,你别激动,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别伤到身体。”   在夏明霁温柔哄声中,梁皎月渐渐恢复冷静,但她紧抓着他袖口的手却没有放下。她依旧紧攥在手里,眼神仍有些许不平静。   夏明霁轻轻哄着:“皎月,自从你醒来,还没有见过咱们的孩子,他虽是早产,但恢复得不错,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你要不要见见他?”   “不……”梁皎月眼神忽紧张起来,不由将她抓在手中的衣裳往她那边扯了两下:“我不要……我不要看他!”   夏明霁不明白:“为何不见?他可是你拼死生下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肉。”   梁皎月呼吸忽有些不稳,她眼里再次浮现出一层泪,她看着夏明霁,没忍住又哭出声来:“他……他的生辰……是我妹妹的祭日……你要我怎么面对他?我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会想到我妹妹的死状,我就觉得、我就觉得浑身都难受……”   她朝夏明霁使劲摇着头,全身都写满了抗拒:“我不想看见他……我不要看见他……”   “可是皎月,他也是你的亲儿子,你这样对他,不公平。”夏明霁紧握着她的手:“要是昭心知道你因为她而不愿意去看自己的儿子一眼,她会是什么感受?昭心一定会难过的。”   梁皎月一愣。   “你是昭心最敬爱的姐姐,她之前也满心期许的等待着你生产,虽然她没能亲眼见证,可你的儿子就是她最喜欢的侄子。”   梁皎月紧抿着唇,眼泪从眼角滑落。   夏明霁看着她的眼睛,又道:“皎月,你还记得之前娘告诉过你,儿子刚生出来的时候是没有呼吸的,稳婆都以为他已经死掉了,可是……他忽然就活过来了,有了呼吸,有了心跳,也会哭……会不会是昭心在保佑他?”   梁皎月眼眸一颤,震惊之意显然。她连忙揪了揪夏明霁的衣裳:“会、会是昭心吗?”   “昭心信佛,每隔两月便去寺庙为家里祈福,自从知晓你怀有身孕后,她更是每次祈福都会带回来两个平安符,一个给你,一个给你怀中胎儿。你回京都后,她都放在你房间了,你还记得吗?”   梁皎月连忙点头,眼神慌乱,又不由抽泣了:“记得……我记得。”   夏明霁起身将那个装满平安符的小箱子拿过来,打开后递到梁皎月面前:“这里面都是昭心给你和孩子的平安符,带着她最诚挚的祝福祈祷,她如此用心,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你又怎么能将你的儿子置于一旁而不顾呢?”   梁皎月望着箱中的平安符,眼神闪烁着。这里面的平安符,有些是以前的,有些是最近的,但都是昭心为她祈祷而来。   她抱着箱子,哭出声来。   夏明霁这回没有哄她,让她哭个痛快。   将憋在心中许久的那些情绪都哭出来了,会好些。   须弥山,灵隐寺。   灵隐寺主持让了然静修七日,期间在静室闭关不得外出,专心诵经念佛,洗涤俗尘。   今日是最后一日,午时过后,他从静室出来。   头顶是湛蓝天空,时有白云随风漂浮而过,又有飞鸟匆匆飞去。阳光明媚,自山中吹拂而来的风里夹杂着淡淡花草香气,沁人心脾,又觉舒畅。   好天气。   了然心情不错,低下头时,嘴角扯过一丝浅浅笑意。   行至大殿前,有几个小僧从外边跑回寺中,低声议论着什么,隐约间,听见了“肃王府”、“梁家二小姐”、“坟墓”之类的言辞,了然瞬惊,疾步走上前。   “你们在说什么?”他站在他们面前,表情凝重,失了些平时稳重仪态。   小僧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回答:“了然师兄,我们在说梁家二小姐的事。您记得的吧,她常来咱们灵隐寺的。”   了然蹙眉,急问:“她怎么了?”   “她死了。”旁边另个小僧答:“听说皇帝陛下召她入宫为妃,但不知为何,她在入宫当晚横刀自尽,当场便咽了气。肃王府的人在须弥山顶为她挑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作为她的入葬地,这会儿肃王府的人已经到山顶了,应该要将棺木葬入土了。”   “什么!!”了然大惊,手中握着的佛珠倏忽一颤,佛珠绳链骤然断开,佛珠“啪嗒”掉落,哒哒滚远而去。   他满眼慌乱震惊,心颤如雷,又似有群蚁啃噬,一点一点的疼痛钻入心脏,侵入骨髓。   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身体忽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身旁的小僧立刻伸出手去将他扶住:“了然师兄,您怎么了?”   了然大口喘息,睁大眼看向他们:“梁、梁家二小姐是……是何时离世的?”   “七天前。”   “……”   七天前……   那不就是,主持让他入静室闭关静修的时候么?   原来如此。   主持啊主持……   了然紧咬牙,挣开小僧的手,猛然往外跑去,全然没了仪态,更无出家人的沉稳。   小僧跟出去大声呼喊:“了然师兄,您要去哪里?”   “了然师兄!”   喊声响彻在寂静山中。   往山路疾奔而去的身影却没有半点停留,似是眨眼几下之间,便不见其踪影。 第59章第59章   须弥山顶。   梁昭心坟茔所在处,被成片的桃花树包围,外围柳树成荫,生机盎然的绿意与粉嫩娇俏的桃花相得益彰,极其相称。   梁昭心棺木入土后,此处一切事宜完毕,肃王府的人陆续离去。   梁婺与安雨丹站在梁昭心坟前站了许久,他们看着那块刻着自己女儿名字的冰凉墓碑,心情沉重又复杂。   安雨丹低头垂泪,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婺按了按她肩膀,安抚住她的情绪后,扶着她肩膀与她一起离开此处。   梁言念与白路迢站在离那儿有些距离的地方,两人借住周围的树木草丛作为遮掩,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其后。   梁言念望着梁昭心墓碑所在,神情专注认真,像是在寻找什么。   白路迢站在梁言念身边,微微低头看着她脸上那专注表情,又看向已经无人在的墓碑之前,面露不解。他问:“你在看什么?”   梁言念答:“我在等一个人出现。”   白路迢立即追问:“等谁?”   “嗯……”梁言念眨了下眼,然后抬头对白路迢笑了下:“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我觉得他会来的。”   白路迢皱了下眉,更为疑惑了些。   梁言念继续盯着那边看。   白路迢挑了下眉,将双手抬起交叠后抱在身前,若有所思的顺着梁言念看去的方向。   没多久,有个身穿僧袍的青年急匆匆跑来,面色慌张,一眼可见的紧张无措,向梁昭心墓碑跑去时还差点因为太过激动而摔倒,而后他气喘吁吁的在梁昭心墓碑前站定。   他看着那块墓碑,不可置信的眼神迅速显露出,却又很快转变成悲伤,他眸子颤动着,眼眶泛红,鼻间一酸,两行泪便从眼中滑落。   而后又有轻轻的抽泣声起。   他身形顿时不稳,一个踉跄,忽在梁昭心墓碑前跪坐了下去。   白路迢眯了下眼:“那是谁?怎么好像……是个和尚?”   梁言念眉头蹙起,嘴唇轻抿。的确是个和尚,看他身形,是不久之前她与阿姐来灵隐寺的那天晚上出现的僧人。   她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她就知道,那天晚上阿姐情绪与行为都有些反常是因这个人而起。   当时不知道他是谁,此刻也不清楚他是何人,只是能看清他的面容了。但这次,梁言念不会放过知晓他是谁的机会。   梁言念从树后走出,大步走了过去。白路迢一愣,立刻跟上。   墓碑前所跪坐的僧人察觉到有人靠近,连忙抬起衣袖将脸上的眼泪抹去,又暗暗深呼吸两次,而后才抬起头。   梁言念行至他身侧,低头凝视着他。她问:“你是灵隐寺的僧人,对吧?”   了然见是梁言念,不由讶异,身体下意识反应轻抖了下,而后站起身,拍打了几下衣裳,抖落身上灰尘后,双手合十朝向梁言念弯腰见礼。   然后他才出声回答:“是的。”   梁言念盯着他,直言道:“请问这位师傅是何人?你与我阿姐是何关系,为何在她坟前垂泪抽泣?如此失态,可不像是出家人该有的仪态。”   了然心中微惊,道:“小僧法号了然,正如方才三小姐所言,小僧是灵隐寺中僧人,与梁家二小姐,自是寺中僧与香客、信徒的关系。”   “你因何而哭?”   “二小姐是个好人,心善信佛,不曾想如此年轻便早逝西去,心中难免觉得惋惜,不由垂泪感慨。”   “是这样吗?”梁言念不相信他的话。   方才他是怎样跑过来的,又是何种反应,她全都看在眼里,那绝对不是一个寺中僧人对待普通香客该有的态度!   了然垂头,眼里有悲伤闪过,心中有情绪翻涌,却不能表露与言说。他启唇:“是。”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只能如此。   他和梁家二小姐只能是寺中僧人与香客信徒的关系。   “你……”梁言念忽气急,正欲再开口时,白路迢伸手按住了她肩膀。   梁言念一愣,抬头看向他。   了然稍稍抬头瞥了眼白路迢,愣了下,而后心中惊讶,又匆忙低下头去。   白路迢盯着了然看了会儿,而后牵起梁言念的手:“我们走吧。”   梁言念蹙眉,似是不愿:“可我还有好多事要问的,他明明是……”   “今日问不出什么的,”白路迢话语坚定:“先离去吧。”   “可是……”   “你阿姐今日入葬,你难道想在她坟前与人起争执?”   “……”梁言念抿了下唇,微微激动的情绪顿时被扑灭下去。然后她看着白路迢摇头。   白路迢握了握他的手:“走吧。”   虽心有些不情愿,但梁言念还是跟着白路迢离开。她心想,这了然反正就在灵隐寺中,今日不适合询问,那过几日再来便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白路迢牵着梁言念离去时,了然抬头,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双手合十,弯腰行礼。他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身影走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中后,才转过身去。   他在梁昭心墓碑前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闭眸轻念大佛经。   下山的路上,梁言念心情稍稍郁闷,从路边树上折下两根树枝,百无聊赖的晃悠着,时不时往沿路杂草丛中扑打两下。   白路迢看出了她的不悦,犹豫半晌,还是开口:“你阿姐有和你,或者家里提起过这位了然师傅的事吗?”   梁言念一愣,从自己郁闷思绪中回过神来,然后摇头:“从未。”   其实,若非上次大娘让她跟着阿姐去灵隐寺,那晚他来寻阿姐,她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位了然师傅。   先前她也陪阿姐来灵隐寺祈福拜佛过,见的次数比较多的是主持师傅,还有几位负责为她们安排住处的小和尚,这位了然师傅,她确无什么印象。再三思索回想,答案也是相同。   两人沿山路往下走去。   林中寂静清幽,时有鸟啼虫鸣,又有山间凉风轻拂而来。   梁言念看向白路迢:“是他有什么问题吗?你是不是认识他?”   白路迢双手背在身后,轻叹了声:“算是认识吧。”   “你认识他?!”梁言念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抓住白路迢手腕,让他也停下来。   她站在台阶上,他立于台阶下,两人对视,梁言念紧张又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悉数落在白路迢平静的眼眸中。   白路迢知道梁言念想要答案。   他牵起梁言念的手继续往下走,梁言念一边走一边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白路迢回头看了梁言念一眼。   “他原名叫周然,父亲曾是户部侍郎,借户部侍郎之职贪-赃-枉-法。经年之下,其贪-赃数额巨大,黄金白银皆逾万两,房产多处,此事证据确凿,被判了斩刑,涉案者同为斩刑,家被抄了,府中下人不涉案者被遣散,自寻生路。”   “原本,他身为罪臣之子,即使没有被判斩刑,也要执行流放之罚,去苦寒之地做苦役,但他母亲是皇后娘娘出嫁前好友,拼死恳求皇后娘娘出手相救,皇后娘娘念及旧情,便去请求皇帝开恩。”   “那时皇帝登基不久,应该才是他登基的第四年、还是第五年,他需要皇后娘娘背后娘家势力的支持帮助他稳固朝政,于是给了皇后娘娘这个面子,留了周然一命。但,他自此不可入京都城,一旦踏足城中,无论是何缘由,都必死无疑。”   “按理说,他应该走的越远越好,离开京都再也不回来,谁能想得到他竟然出家了,而且就在这离京都只有半天马车路程的灵隐寺中。”   梁言念错愕震惊,罪臣之子……   她抿了下唇,脑中思绪有些乱。白路迢说的那些话她听得清楚,但仍然有些……   不可置信。   白路迢又道:“我不清楚你阿姐和他是怎么回事,但你阿姐应知道他是谁,就其身份而言,什么都不说,反而是好的。”   梁言念神色更显震惊。阿姐知道他的身份?   阿姐知道……?   难怪不管她如何询问,阿姐都总是转移话题,对于那晚出现的僧人闭口不谈。她是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了然的真正身份。   原来是这样。   梁言念微微低下头,眉头微蹙,思绪未断。   白路迢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个一个台阶走下去。   关于周然……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了然”,关于了然的事,白路迢是在白府的卷宗中看到的。   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也才几岁,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但他十岁便开始开始阅读白府历年收集的各种信息,以及北渝境内各种大事件的卷宗,重要涉案-者附带有画像。他记性不错,看过两遍后,卷宗上记录的事情就能记住。   尤其是部分事态严重的大事,白隽和叮嘱他一定要记住,所以有些事他还特意背下来了。   因此方才在须弥山顶看见了然时,他脑海中便浮现出曾经卷宗中的画像,继而想到了当年的事。   一直到山脚,梁言念都没再言语,只是时不时往周边看去。   走出须弥山,白路迢牵着她走到马车前,而后低头看了看她脸色。她好像在想什么,一副出神模样,甚至都没注意到他们已经到马车旁边了。   白路迢失笑,抬起另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梁言念愣了下,眨了眨眼,而后转头去看他。   白路迢道:“上车吧,该回京都了。”   梁言念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然后点头:“好。”   白路迢将梁言念送回肃王府后,便先回白府了。   梁言念目送他离去,而后才转身走进府门。梁奇在等她,一见她回来,便走上前,先行礼,后道:“三小姐,王爷和王妃在书房,他们让我在这里等您,交代您回来后便让您直接去书房找他们。”   梁言念愣了下,稍有诧异。阿姐这才下葬,又有要紧事发生了?   她不由皱起眉:“梁叔,爹和大娘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是和大小姐有关,姑爷也在那边。”   “……”   梁言念抿了下唇,忽觉头有些疼,但还是点头示意:“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谢谢梁叔。”   “三小姐客气。”   梁言念直接去往书房。她到时,梁婺、安雨丹和夏明霁都在,梁婺坐在桌案前,安雨丹与夏明霁分别坐在桌案两侧,面色凝重。   “叩叩叩——”梁言念在书房门前敲门。   书房内三人视线同时看向她,而后各有不同程度的将情绪收敛回去。   梁婺缓了口气:“念念,进来吧。”   梁言念点了下头,这才过去。她问:“爹,您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的确是有事要和你说。”梁婺看了夏明霁一眼。   夏明霁接过话头,道:“念念,你长姐要回阜都。”   梁言念有点意外,也有些紧张:“这么快就要回去?可是长姐的身体还未恢复,不等她休养好了再回去吗?从京都回阜都,路途遥远,她身体……能受得住吗?”   夏明霁看着梁言念:“我说会和你们先商量一下这事,之后再给她确定回答。”   继而梁婺道:“你没回来之前,我们已经初步商量了下这事,以她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立刻启程回阜都,但她现在情绪不稳,有些话我们去说,她可能不会听。念念,皎月从小就疼你,也最能听你的话,你说的话,她一定会听的,你帮我们去劝劝她,起码要等她休养好后再离开京都,行吗?”   安雨丹也看着梁言念,眼神微微闪烁着,眼里带着几分请求。   梁言念道:“她是我的长姐啊,劝慰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本来就是我身为妹妹该做的,哪里说什么帮不帮的。”   她朝安雨丹笑了下,又看向梁婺:“请爹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长姐在京都养好身体后再离开,免得落下病根。”   --   皇宫。   御书房内,秦与奕坐于桌案前,一手撑头,一手翻阅桌上所放奏折,大抵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头疼的东西,他眉头忽皱起,脸色也凝重起来。   卢清端来一杯参茶,小心翼翼放在书桌边,轻声提醒:“陛下,您已经看奏折两个多时辰了,喝杯参茶,稍微歇一会儿吧。”   秦与奕抬手按了按眉心,面露愁容,又满是疲倦之意发出一声叹息来。他道:“两日前,东海那边传来消息,说安远侯在操练水军时不慎从船上掉入水中,被他自己布置在船下的陷阱伤到,至今昏迷不醒。”   “刚才,东境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柴将军与人比骑射之术,结果纵马时从山上摔了下去,当场死亡。”   秦与奕再次发出后一声叹息,他拿起奏折,而后抬眸看向卢清:“安远侯和柴将军可是朕的心腹,他们几乎同时出事,你觉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   卢清心中一颤,心跳迅速加快,如鼓锤重重砸着,后背冷汗直冒,姿态顿时显得小心谨慎起来。   他忍着嗓音里的颤音:“老奴不敢妄言。”   “朕恕你无罪,你说说你是如何想的。”   卢清不敢看秦与奕,嘴唇紧抿了下,脑中思绪飞速转动,道:“柴将军素来喜爱与人比试骑射之术,以前将军也是意气风发,可柴将军今年也五十多了……这……前往山中与人比试骑射,难免会有意外……这,谁也说不准的。”   “至于安远侯亲自操练水军掉入水中一事,老奴不知、也不懂侯爷是如何发生意外,但这……应也算意外吧……”   “是吗?”秦与奕将手里的奏折丢在桌上。   卢清身体轻一抖,下意识将脑袋更往下低了些,后背冷汗湿去衣裳,难受得黏在他背上。   秦与奕忽又问:“太子最近在做什么?”   “陛下您交代给了太子殿下几件差事,他正在办。除去办事外出,其余时候,都在东宫。”   “没有别的了?”   卢清仔细想了想:“确实没有。”   “他最近倒是安静的很。”秦与奕嘴角扯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忽又问:“查到凛王的行踪了吗?”   卢清一惊,差点直接跪了下去。   这个称呼可是许久不曾出现了……   秦与奕瞥了他一眼:“看来是没查到。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那么久了,竟然连他的一点行踪都查不到。那些人是都瞎了吗?朕在京都城中那么多眼线,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里!他们是都是死的吗!”   秦与奕怒言骤起,愤然拍打着桌子。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而后秦与奕话锋一转:“你说安远侯和柴将军的事会和凛王有关吗?”   “这……”卢清眼神惶恐,直接跪了下去:“陛下……老奴真的不知道啊……”   “你怕什么?”秦与奕笑了下:“朕只是随便问问,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卢清跪着不敢起身,脑门几乎贴着地面,身体不受控的发抖。   秦与奕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他稍抬头望着御书房内房梁,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他从桌案内侧走出,慢悠悠走到卢清身边,又绕过他,走到御书房门口后又忽然折返了回来。   他忽然蹲下,在卢清身边问道:“卢清,你说,凛王来过京都吗?”   卢清大惊失色,浑身颤抖:“老奴……老奴不知道……”   “他要是来了京都,是不是得有人帮他啊?否则他一个废人,怎么可能从骞州来到京都,还不被发现?”秦与奕笑着:“你说,这京都城中,谁最有可能帮他?肃王府?白府?还是别的什么人?”   卢清不敢出声。   “你说……”秦与奕又站起身来:“有没有可能是太子?”   卢清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与奕双手背在身后,手指轻捏着衣袖边角,用力捏了捏。   他道:“去把玉贵妃和二皇子给朕找来。”   卢清一惊,立刻答:“是……是!老奴这就去!”   卢清踉跄着爬起来,脚步的晃悠,心中惧意蔓延,却又不敢直接跑出去,还是忍着心里的害怕,恭恭敬敬朝秦与奕行礼后,才退出御书房。   秦与奕走出御书房。他站在屋檐下,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望着阳光有些刺眼的天空,不由眯了眯眼。   片刻后,他嘴角扯过一抹笑意,又有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声响起。   继而被风吹散。   --   又三日后。   北渝前往大庆的和亲使团在前一日便集结完毕,使臣与车队随行护卫都是按和亲的规格所安排。   白琦这边,她自己带了一队白府的亲卫,男女皆有,是白隽和亲自为她挑选的府中精锐。   出发当日,天还没亮,秦潇便起了。自和亲的圣旨正式下达后,秦潇在宫中郁闷犯愁了两日,后来心情缓和了,便开始跟在母妃身边,为她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且,听话的不得了,一次也没有闹过小性子。   可临近要离开的前一晚,秦潇才想起自己长这么大,却从未给她的母妃做过一顿饭。于是她起了个大早,去寝宫的小厨房里亲手为她的母妃做了顿早膳。   她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做过饭,再加之时间匆忙,味道自算不上好,却惹得柔妃一边吃一边哭,垂泪了许久。   秦潇还笑着打趣道:“母妃,我做的饭菜那么难吃吗,您怎么都吃哭了?”   柔妃轻抹眼泪:“你这孩子,乱说话……我这哪里是吃哭的……”   秦潇半蹲在柔妃身侧,小心翼翼握着她的手,笑道:“母妃,您不用担心我的,有白琦将军护送我去大庆,绝对没问题。”   “白琦将军护送你去,母妃当然放心。母妃担心的是你以后在大庆的日子……那山高水远的,异国国都,母妃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啊……若是受了委屈,都回不来……”   “我苦命的潇潇,怎么就要嫁到大庆那么远的地方去……”   言此,柔妃又开始掉眼泪。   秦潇见状,立马哄她。哄了许久才哄好。   而后,时辰便到了。   秦潇要离开了。柔妃握着她的手,满面不舍,刚哄好的情绪此刻又崩溃,眼泪不受控的大颗大颗往下掉。   秦潇笑着握紧她的手:“母妃,潇潇走了。”   “等白琦将军回来的时候,我会请她帮忙带一些大庆特有的新鲜玩意儿给您。您在宫中无事,给您解解闷。”   柔妃抽泣两声,不舍之心依旧。   秦潇小心着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手中拽下,而后后退两步,朝她恭敬行跪拜之礼。   “母妃保重。”   秦潇乘轿辇出宫,白琦所带领的车队已在宫门前迎候。   她与白琦互相见礼后,她上了马车,白琦下令队伍前行。   城门前,是早早等在那里的白隽和与白路迢,两人骑于马上,身形挺拔,似高耸而起,与周围环境形成明显对比,却也不失为一道独特的景致。   白琦见他们,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而后笑意浮现。在家中时分明与他们道别过了。   “驾。”白琦策马上前。   白隽和与白路迢闻声,调转马头面向她。   白琦笑道:“我们不是在家里已经道过别了么,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送我女儿,怎么不能来?”白隽和闷哼一声:“谁敢拦我?”   白路迢轻摇了下头。   白琦轻笑出声:“是是是,父亲大人要来,谁敢拦您呀。”   白路迢看向白琦,面色凝重叮嘱道:“姐,从这里到大庆国都,路途遥远,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务必要小心。”   “知道,我会注意的。”白琦笑:“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我们走了。”   白隽和点点头:“送完人后,早点回来。”   “好。”   白琦先行,她身后队伍跟随而出。   马车自白路迢身边经过,有风忽起,将窗帘吹拂而开。   马车内,秦潇望着白路迢,清透眼眸里闪烁着点点泪光。她眨眼,有一滴晶莹的泪自眼角落下。   后又风停歇,窗帘缓缓落下。   白路迢转过头来时,只看见马车从他身旁经过。   而后又见队伍行远,直至不见。 第60章第60章   梁言念最近都在肃王府陪着梁皎月,花了些口舌与时间才哄劝她答应留在京都休养身体。   以她当时早产加大出血的情况,不到半个月就要长途跋涉回阜都,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对她身体都会造成损伤。而且,路途遥远,谁能保证路上会不会有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   大家都不放心她。   梁皎月其实心里也知道家里人不放心她就这样回去,可是这京都啊,她是越待越觉得难受,越待、越觉得失望。   这座自小长大的巍峨繁华的京都城,她唯一的留念也就只有她的家人。   有时候梁皎月都在想,要不要将他们都一起带去阜都,这京都城乌烟瘴气的,哪里有阜都好?可转念一想,这座肃王府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能搬迁到阜都去的?朝臣们会因此说三道四,皇帝更加不会同意。   想想,也只能是想想。   梁言念端着补汤进来房间时,梁皎月坐在床上,身后靠着软枕,被褥盖在身上,双手随意放出在被褥上,两眼看向窗户,模样微微出神。   “长姐,”梁言念笑着唤她:“补汤来了,按你的意思,里面多放了些红枣和桂圆。”   梁皎月眨了下眼,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而后转头面向梁言念,朝她露出个笑来。   梁言念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拌着补汤,而后舀起一勺,小心着吹凉些后才递到梁皎月嘴边。   梁皎月很配合的张嘴喝下。   梁言念又重新再舀一勺。   梁皎月看着梁言念,眼睛稍弯,眼里满是温柔。梁言念将勺子递过去时,她再次张嘴喝下。   梁皎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询问:“念念,你嫁到白府也有些时日了,之前因为昭心的事待在肃王府,现在又因为要照顾我而留在这里,自你嫁过去,好像都没在那边待上几天,白府那边没有意见吗?”   梁言念继续吹着勺子里的补汤,而后将勺子递到梁皎月嘴边:“长姐,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与他们说过了,他们也同意这事。再说了,我是在照顾我的家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梁皎月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喝下梁言念喂给她的补汤后,又道:“你应该是这京都城里,才出嫁便一直待在娘家的女子了。”   梁言念笑了下,继续给梁皎月喂补汤。   如若事情顺利,一切平安,她自然会像那些已经出嫁的女子住在夫家。可天不遂人意,如此多令人难受的事情几乎同时发生,她又如何能顾及到所有?   已经发生、且成为定局的事情她已经无法改变,但她仍然可以珍惜眼前人,好好照顾对她好的人。   其中最为要紧的自然是她的家人。   补汤喝完后,梁言念又为梁皎月按了按一直久坐久躺的身体,舒缓四肢,活络经脉。   梁皎月觉得舒服,心情顿好。   之后片刻,府中大夫前来为梁皎月诊脉。她脉象平稳,气血也已恢复得差不多,身体正在朝好的方面恢复,再有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梁皎月问:“既然我没有大碍了,那我是否可以起身走动走动?”   大夫小心着看个眼梁言念的眼色,梁言念眨了下眼,轻点了下头。   大夫道:“起身稍微走动自然是可以的,但大小姐还是得注意休息,不可走太久,可以先从您的院子走动开始,以免身体不适。”   梁皎月点了下头:“多谢大夫。”   “大小姐客气。”   诊脉结束,大夫提着药箱走出房间。   梁皎月望着有光透进来的窗户,轻眯了下眼,眼里倒映着几分屋外的明媚的阳光,也带着些许期待。   她嘴唇轻动,似是喃喃:“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去过了……”   梁言念听见了她说的话。自她早产以来,她便一直下载这个房间里,觉得闷与无聊,也是自然的。   “长姐,您要是觉得屋子里闷的话,等您睡过午觉起来,舒缓舒缓身子,我陪您在院子里走走,如何?”   梁皎月愣了愣,眼神有些许惊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梁言念笑了下:“不过您可得好好吃午饭,好好睡一觉,不然可没力气走路。”   梁皎月笑着点头:“好。”   之后珍珠前来,代替梁言念陪梁皎月。   走出房间时,珍珠轻声与她说:“三小姐,王妃让您去她房间一趟。”   梁言念稍愣了下,而后点头,轻声应答:“好。”   从梁皎月那里离开后,梁言念便去了安雨丹的院子。   梁婺和安雨丹住的院子在她们三姐妹院子的右侧偏后处,那里也是肃王府最中心的位置。   但不比她们这边喜欢清净,没多少伺候的下人,梁婺与安雨丹所住之地,院门前便有站岗的侍卫,内院四面更是有侍女在打理院中花草,清扫地面。   梁言念走过去时,房门前站着的两个侍女立刻朝她行礼,她颔首示意后,才迈进房间。   而后便听见有婴儿的啼哭声。   安雨丹在摇篮旁边,满面愁容,一边柔声哄着孩子,一边又有些面对他不停啼哭时的不知所措。   梁言念走过去,轻轻呼唤:“大娘?”   见梁言念过来,安雨丹立刻拉过她的手,指着在摇篮中放肆哭着的婴儿,一副手忙脚乱的着急紧张模样。   “念念,你看看这娃娃,怎么一直在哭啊?我怎么都哄不好……”安雨丹一副快急哭了的样子:“我们已经试过好多种办法了,以前哄你们三姐妹的法子,还有寻常人家哄娃娃的法子,可都不管用,他就是一直哭一直哭……这嗓子都要哭哑了……可怎么办啊?”   安雨丹抓着梁言念衣袖,慌忙道:“要不要去把大夫喊来给他瞧瞧?是不是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不舒服才这样一直哭个不停的啊?”   梁言念犹豫了下,走向摇篮,伸出手将摇篮中的孩子抱起。然后将孩子抱在自己怀中,一边轻轻晃着,一边柔声哄着。   开始时,开始还哭泣,过了会儿,他好似感觉到什么,脑袋扭动了两下,慢慢的放轻了啼哭的声音,一边抽泣着一边紧紧抓着梁言念胸前衣裳,嘴唇张动几次,发出啊啊两声后,渐渐安静下来。   安雨丹震惊,有些不可思议:“念念……这是、怎么回事?”   梁言念轻声回答:“大娘,我刚从长姐那边过来,我想,是因为我身上有长姐的气息吧。刚出生的孩子都喜欢母亲身上的味道。”   安雨丹愣了愣,一时讶异,眼神有短暂错愕之后,眉头不自觉蹙紧,抬起的双手不自觉紧攥着衣袖袖口。   “皎月……一直没来看他……”安雨丹摇了下头,又发出一声无奈叹气。   她看着在梁言念怀中安静下来,又好似有些倦意袭来,眼睛缓缓闭上的婴儿,眼神柔和下来,不由伸出手在他柔软的小脸上轻碰了那么一下。   婴儿感觉到有人触碰,身体动了下,却又耐不住疲倦,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安雨丹笑了下,眼里满是慈爱。   过了会儿,安雨丹摇了下头,又轻声道:“皎月她……一直对昭心离世的事情耿耿于怀,满心都想着昭心死去那日是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她心里不舒服,总会因此想到已经离去的昭心……”   “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想通。明霁昨晚来看孩子的时候,说他在劝她慢慢接受,但那需要时间,所以现在……她还是不怎么想看到他。”   “也不知何时才能好……”   梁言念没停住哄孩子睡觉的动作,她看了眼已经睡着的孩子,轻声询问:“大娘,我记得,您和爹,还有姐夫还未给这孩子取名,对吧?”   安雨丹点头:“是的,原本是想等皎月一起给孩子想名字的。但她现在……”   “知道了。”   梁言念忽然朝安雨丹笑了下。安雨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的意味。   梁言念道:“大娘,我带我的小侄子去一趟长姐那边,您先别过来。”   安雨丹一愣,意识到梁言念要做什么后,连忙点头:“好好好……你去,你去。”   梁言念抱着孩子去见梁皎月。   刚到房门前,遇见了准备去给梁皎月泡一壶热茶的珍珠。珍珠瞧见梁言念,正要行礼,却又看见了她怀里的孩子,眼神有一瞬诧异。   梁言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进了房间。   珍珠往里看了眼,稍纠结了下,还是去泡茶。   梁皎月坐在床上看书,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珍珠折回来拿东西,便没管。直到她身边有人坐下。   她顿了顿,这才转头。看见梁言念怀里抱着的孩子时,她脸上因看见梁言念而要露出的笑容尚未绽开便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避开视线,转身看向两侧。   梁言念坐上床去,又往梁皎月那边挪了挪,柔声道:“长姐,你看看这孩子,长得好像你和姐夫啊。你看,他睡着了,脸肉嘟嘟的,你要不要趁机捏一捏?”   梁皎月蹙眉:“念念,你把他抱过来做什么?”   “这是你儿子啊,我为什么不能把他抱来这里?”梁言念把孩子往她那边凑过去,想让她看。   梁皎月下意识抗拒。   梁言念道:“长姐,这可是你的亲骨肉,是你辛苦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这样对他,有没有想过他长大以后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梁皎月一愣。   “这样对他不公平,对姐夫也不公平。这不仅仅只是你一个儿子,还是姐夫的。”梁言念轻轻说着:“你这样抗拒去看与触碰你们的骨肉,姐夫顾及你的感受,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难受的。”   “长姐,姐夫和孩子都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能这样对他们。”   梁皎月身体颤了颤,肩膀抖动两下,她放在被褥外的双手不由自主握成拳。   梁言念能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于是又道:“你儿子就在这里,转过来看看他吧。你不能因为孩子出生在阿姐离开的那一日就对孩子抱有偏见,若是可以,他肯定也不想在那时候出生,让你那么痛苦,他也那般难受,对吗?”   梁皎月抬起一只手捂住嘴,似有些哽咽。   “长姐,”梁言念眼神坚定看着她,语气更是坚定:“转过来,看看你儿子。”   梁皎月身体忽抖了下。   应是内心在互相纠结,但最终,她还是小心翼翼转过来了一点点。她瞥了眼被梁言念双手递过来的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子,她一抿唇,眼泪猝不及防的掉落。   梁言念没有再出声催促已经转过来的梁皎月,只是安静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梁皎月定了定神,眼泪流下后,她深吸口气,又抬起衣袖将脸上泪痕抹去。   她看了梁言念一眼,梁言念朝她笑着。   而后她低下头看着安静熟睡的孩子,眼神闪烁着,犹豫片刻,她还是伸出一只手来。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眼眶再次泛红,心中情绪翻涌,好似有潮水猛烈扑打着心中那道堤坝。她没有收回手,手指微微发颤着轻轻触碰到孩子柔软的小脸上。   只不过是轻碰了那么一下,她便泪如雨下。   梁言念将孩子递到梁皎月面前:“抱抱他吧。”   梁皎月愣住,身体有点僵硬,却还是接过梁言念递过来的孩子,小心翼翼抱在自己怀里。   孩子睡得熟,却仍好似感觉到什么,轻轻动了动身体,像是要往抱着他的那个人怀里钻过去。   梁皎月眼泪还在掉,却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抬起另只手轻摸了摸孩子的脸,泪更多,情绪更加汹涌。这是她的孩子……这是她和明霁的孩子……   梁言念暗暗松了口气,笑了。她说:“长姐,这孩子还没取名字呢,等姐夫回来,你们一起商量给他取个名字。要是姐夫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抱着孩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梁皎月抬起头看着梁言念,嗓音哽咽:“会吗?”   梁言念笑着将她脸上的眼泪轻轻擦拭而去,话语温柔却很肯定:“一定会的。这是你们的孩子,他一定会高兴的。”   梁皎月挤出个笑来,小心着抱着孩子。   安雨丹不放心,还是跟过来了。她站在窗外,小心翼翼的听着屋内的情况。   开始看梁皎月抗拒时,她还是担心,但也没有直接闯入,而是耐心看着梁言念哄劝梁皎月,直至梁皎月放下心中那个结,愿意看孩子、愿意触碰他、甚至已经抱着他,她才放下心来。   她笑着点了下头,又不由泪湿了眼眶。她立即用手帕擦了擦眼,蹑手蹑脚的离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夏明霁回来。   见梁皎月怀中抱着个孩子,他眼神有一刹那的错愕,继而转变为惊喜。他几乎是冲到梁皎月身边来的。   梁言念笑了下,默默退出去。接下来,他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她在这里待着可不合适。   走出房间后,梁言念深深舒出一口气,慢悠悠走到院中,张开双臂舒展了几下,然后迈着愉快的步伐回自己院中。   自梁昭心离世后,小翡便待在了梁言念身边。她忙的时候,小翡就和翠翠待在一起,两人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有的是话题可以聊,翠翠也可以帮忙安抚安抚小翡。   梁言念刚走进院中,在房前屋檐下和小翡聊天的翠翠立即站起身,一脸激动的跑向她:“小姐!”   梁言念笑:“怎么了?”   翠翠道:“小姐,我和小翡先前在街上买东西,买完东西后,闲来无事,就四处逛了逛,凑巧路过万华阁,您猜猜,我们在万华阁看见了什么?”   “万华阁?”   那是京都最大的买卖绣品的地方,里面都是上等绣品,价值不菲。   梁言念往房间走过去,小翡站在门口,朝梁言念行礼。梁言念笑着颔首示意了下,又问:“那你们在万华阁中看到了什么?”   翠翠激动回答:“是您的绣图!”   梁言念一愣,微微蹙眉,略显疑惑着转过身去看她:“我的绣图?”   “是啊!”翠翠言语肯定:“您以前不是给玉贵妃绣了好多好多的绣图吗,那些绣图,我和小翡在万华阁看见了好几幅呢!”   梁言念在桌前坐下。   翠翠走过去接着说:“我觉得奇怪,便旁敲侧击的问了万华阁的掌柜关于绣图的事,掌柜的说那些绣图是熟人介绍送来的,隔两天就有新的送来,已经卖出去好几幅了呢!”   小翡接道:“三小姐,您猜那样一幅绣图能卖多少银子?”   梁言念给自己倒了杯茶,很配合的问:“能卖多少银子?”   小翡答:“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有人要买其中一幅,掌柜的开价八千两,那位夫人竟然连价都不还就买下了。”   小翡强调道:“八千两啊!”   “掌柜的还说,八千两那幅绣图甚至不是卖出去最高价格的,还有更高的。但他没告诉我们到底卖了多少银子。”小翡感慨着摇了下头,却又坚定道:“肯定卖了好多好多银子!”   梁言念挑了下眉,问:“你们怎么确定万华阁中卖出的绣图是我之前绣的?”   翠翠皱着眉,甚至带着点怒意:“小姐,刚才我们瞧见的那幅,就是您去年中秋时给玉贵妃绣的那幅松山落雨图,花了您将近两个月时间呢,当时您不小心绣错了一个地方,所以特意多绣了一块小石头遮挡绣错的地方。我绝不会认错的!”   小翡在旁边强调:“就是八千两那幅!”   梁言念喝茶的动作稍顿了下,但也没有特别讶异,继续喝着茶。   翠翠双手叉腰,仍然气愤:“玉贵妃一个堂堂贵妃,难道还是缺钱花的主么?她竟然将您熬了许多个晚上的亲手绣的绣图卖掉!太过分了吧!”   “就算您不再是她未来的儿媳,可那些绣图也是您辛辛苦苦一针一线绣好后送她的礼物啊,哪里有将人礼物转手卖掉的道理!也太不把您的辛苦当回事了吧!”   梁言念笑了下,神色倒是淡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玉贵妃从来就没有把她当回事。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玉贵妃时起,玉贵妃就不喜欢她,她都能看出来。不过因为玉贵妃是长辈,自己是晚辈,再加着一个她与秦臻的婚约在,她也不好说什么。   也不能说什么。   如今玉贵妃的行径,她也并不觉得意外。   见梁言念没有半分怒气,翠翠不解:“小姐,您都不生气的吗?”   梁言念笑着摇了下头:“那些绣图既然已经送给她,那就是她的东西,她想如何处置都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可是小姐……”   “再说了,我绣的图能卖到八千两银子一幅,这也是对我绣功的肯定。我还觉得高兴呢,哪里会生气?”   梁言念朝翠翠露出笑来:“这其实也算是好事,不是吗?”   翠翠努了下嘴,又无奈着叹了口气:“小姐,您啊……可真是心宽。”   梁言念笑:“在意太多的事情,容易让自己的心情变得不好。何况,玉贵妃已与我没有关系,我何必在意她在做些什么?相比较她,我更关心你们俩今日去逛街都买了些什么好东西。”   梁言念看了看翠翠,又看向小翡:“你们都买了些什么,拿给我看看,好吗?”   翠翠和小翡的情绪瞬间一转,同时应答:“好!”   她们跑去取她们买的东西。   梁言念望着她们跑走的身影,轻轻笑出声来。   二皇府。   秦臻从外回来,前脚才踏进府门,后脚管家便大步向他走来,而后压低嗓音告诉他:“二殿下,贵妃娘娘在您书房。”   秦臻一愣,下意识皱眉:“她来做什么?”   “贵妃娘娘没说。她只交代,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见她。”   “……知道了。”   秦臻不知自己的母亲为何而来,可她既然到了,却也不能不去见她。何况他很清楚,他若是不去,她就会一直在书房等着。   书房。   书房所在院门前有玉贵妃带来的侍卫守护,书房门紧闭,院中无人。   秦臻在书房门前深吸口气,稍微做了些心理准备后才伸手去推身前那扇紧闭的门。   玉贵妃着一身淡黄衣裙,头戴金饰,亦佩步摇。她坐在他书桌案前,手里拿着一张绣图,低头仔细瞧着,嘴角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秦臻顿时心惊,连忙大步走过去。   玉贵妃悠悠抬头:“没想到本宫的儿子还是个情种,本宫前日才命人将这幅图卖出,转眼便到了你手里。”   她瞥了眼秦臻立即往后藏去的手,从嗓子眼里轻哼笑了一声:“那是今日万华阁卖出的绣图吧,花了八千两,真是大手笔。你闲钱很多吗?”   “之前在万华阁卖出去的那些梁言念绣的绣图,该不会都是你派人去买的吧?”   秦臻:“……”   秦臻叹了口气:“只买了三幅,其余的,没来得及。”   玉贵妃挑了下眉:“那看来梁言念绣的这些绣图还挺值钱啊,没记错的话,价钱卖出最高的那幅绣图,好像卖了一万五千两。那幅绣图好像叫……祥云金光送福图,是用金丝银线绣的。”   “可惜啊,你竟然没买到,那可是她花了三个多月才绣完的。”   秦臻:“……”   秦臻看着玉贵妃,嘴唇轻抿了下,眼往下看,似是心虚,却未有它言。   玉贵妃望着秦臻,眼神骤变,话语更显几分凉意:“本宫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已经与梁言念解除婚约,你与她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你已另娶他人,她如今也已嫁做人妇,你此种行径,是否对你那位妻子不公平?”   “……”   秦臻心下深吸口气,又轻轻呼出。他看着玉贵妃,避开她的话,反问道:“您来这里做什么?”   “来做什么?”玉贵妃忽然又露出笑来。   她笑眯眯看着秦臻,将手里的绣图放下,双手放于膝上,坐姿端正:“今日本宫觉得宫中无聊,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在清芳斋碰见了白夫人,闲来无事,便与她闲聊了几句,她跟本宫说了点本宫之前不知道的事。”   “您之前不知道的事?”秦臻蹙眉,问:“然后呢?”   “然后就来找你了。”玉贵妃笑着:“当然,这并不是路过,本宫是特意来找你的。”   “母妃有事请直言。”   玉贵妃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前几日陛下将你和本宫同时找去御书房时说的那些话吧?”   秦臻眯了下眼:“您是来提醒我,应该有所行动了?”   “不,本宫是来提醒你,不要听他的。”   秦臻一愣,眼神顿诧异,眉头不自觉蹙起,表情有些困惑不解。   “白夫人告诉了本宫一些陛下没有告诉我们的事情。”玉贵妃面带微笑看着他:“比如,夏朝节时白琦与白路迢深夜遇刺,与一个名叫‘潜龙’的组织有关,再比如,梁言念的真实身份。”   秦臻脸上疑惑之色更为明显了些,眉心紧蹙。而后脑中思绪飞转,因此想到了些别的事情。   潜龙……他眼眸轻低,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眼底有一抹诧异闪过。   但,梁言念的真实身份指的是?   见他蹙眉有愁与疑惑,玉贵妃抬起手朝他招了下,而后又眼神示意了下椅子。秦臻抿了下唇,拉过身旁的椅子摆在桌案前,而后坐下。   母子俩对面而坐,更能看清对方脸上情绪。   玉贵妃道:“‘潜龙’是什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所以,夏朝节晚上的刺杀和什么人有关你应该也心知肚明了。”   秦臻看着她。   “至于梁言念的身份……”玉贵妃忽然压低了些嗓音,脸上笑意几乎在眨眼之间收敛了大半回去,她看向秦臻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片怒意。   她倏忽抬起手拍了下桌子,秦臻心中一惊,表面上却仍淡然,只是蹙了蹙眉。   玉贵妃睁大眼:“她根本不是肃王的女儿,她是凛王的女儿!本宫就说本宫一见到她就觉得不喜欢,原来她是凌夕云的女儿!”   秦臻一愣,瞬时震惊。这次脸上的淡然撑不住,两眼皆是明显的错愕恍然。   他双手忽一紧,下意识抓住衣裳,而后紧紧握住。他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本宫说,梁言念是凛王秦修瓒和药王谷凌夕云所生的女儿,她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肃王府的庶女,什么肃王府的三小姐,什么采药女生的女儿……”玉贵妃忽然冷笑出声,像是自嘲,又觉得很无语。   她收回放在桌上的手,脸上有着和秦臻差不多的不可思议的表情,只不过她的情绪里更多的却是愤怒,而不是震惊。   秦臻震惊,嗓音带着几分颤意小心出声:“那她是我的……”   “从辈分与血缘上来论,她是你堂妹。”   “……”   秦臻忽然觉得有一瞬间的窒息,心跳好似在那刹那停顿了半拍,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难受,震惊到恍惚,更是不知所措。   “哈哈哈哈哈……”玉贵妃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充满着无语,但那之后,又有些生气。   玉贵妃忽然扶额,又莫名安静下来。   秦臻望着她那反常到有些精神崩溃似的反应,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他甚至说不出半个安慰的字眼来。   梁言念是凛王的女儿,是他的堂妹……她竟然是他的堂妹……   真是……太可笑了!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堂妹!!   秦臻不由握紧双手,震惊的眼神之后,是不愿相信,是愤怒,最后却通通转化成了无可奈何,和隐藏在其中的悲伤。   他忽然大口喘息了一下,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儿,胸口沉闷,像是被没有缝隙的巨石堵着,有种呼吸艰难的不适感。   秦臻忽然就明白了,自从当初他与梁言念的婚事定下后,他母妃曾不止一次在父皇面前请求退去这桩婚事,但父皇都没有答应。可是今年,眼看婚期将近,而母妃不过是在用膳时在父皇面前随口一提,不成想父皇竟然真的同意了。   当时母妃震惊,连事后知晓此事的他也是错愕不已。   现在仔细想来,他与梁言念那桩所谓的婚事这事是父皇早就安排好的,父皇知道梁言念的身份,所以也绝不可能让他跟其实是自己堂妹的梁言念成婚。   他不过是借着这桩婚事牵制住梁言念,同时也是借梁言念的安危去要挟被软禁在骞州的凛王。   母妃不喜欢梁言念,虽然没有极其过分的行为,但也是真的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做事也有些严苛。而父皇知道这点,所以在梁言念面前扮演着温柔慈祥的皇帝叔叔的身份,好让梁言念全心信任他,日后用来对付凛王。   梁言念是棋子,自己也是棋子,连母妃都是被他操控在手里的棋子!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秦臻眼底涌现出的怒意渐多,逐渐将他整眼覆盖。   大抵是情绪稍微平缓好了,玉贵妃缓缓抬起头来,她看着秦臻,嗓音不自觉冷冽起来:“本宫可以容忍皇帝不停的扩充后宫,宠幸别的女人,让她们生下他的孩子,本宫甚至可以看着他借住族人的势力除去异己,也可以看着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本宫,绝不允许他把本宫当成个蠢货一样对待!”   “说什么在太子和你之间,他会选择你,说什么日后本宫极其族人有的是荣华富贵,享不尽的好日子……都是骗人的……”   “太子如今得到白府相助,又有肃王府和夏家支持,即使你如今在朝堂上有不少支持者,可若真要与太子去争那至尊之位,你失败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而失败后,必死无疑。”   “狗东西,竟然想要拉上本宫的族人给他的所谓权谋算计当陪葬品,他想得美!!”   “真当本宫是蠢货呢!!”   玉贵妃双手握拳,重重砸向桌面。她眼里似是要冒火,原本漂亮精致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愤怒。   秦臻看着情绪再次失控的母妃,心情有些沉重。忽然知道这些事,他怎么也不觉得好,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慌乱。他们本身就与常人不同,虽顶着身份尊贵的名头,可所处之境地充满危险,但凡走错一步、说错一句话,就是死。   “母妃,”秦臻终于开口:“您先冷静一下。”   “这种事情,本宫要怎么冷静!”玉贵妃眼睛瞪得极大,怒火仿佛在她眼里熊熊燃烧:“他是要让本宫和本宫的族人给他挡刀,让我们去死,本宫怎么能冷静!”   “……”   玉贵妃气喘吁吁,情绪根本不稳,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崩溃。   秦臻看着她,稍停片刻,而后再言:“母妃,父皇要我们做的事并未开始,所以,事情也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玉贵妃看向他。   秦臻又道:“但儿臣有个问题想得到母妃的确切回答。您是想要儿臣不顾一切去与太子争夺至尊之位,还是要保住族人?”   “当然是保住族人!”玉贵妃看着他,像是不可思议:“你觉得这个问题有问的必要吗?当然是选族人!”   秦臻忽笑了下。   玉贵妃一愣,蹙眉不解:“你笑什么?”   “我在笑,父皇肯定想不到你会选这个。”   “……你什么意思?”玉贵妃嘴角抽了抽:“本宫平时看起来很蠢吗?像是那种明知道是死路还会去选的傻瓜?!”   “但母妃做的选择是正确且明智的。”   玉贵妃闷哼一声:“本宫想来都有自知之明,本宫已经身处高位,你亦有权有势,背后更有族人支持,日子已经过得很好了,那些本就不该妄图去奢求的东西,在实力悬殊太大的时候,就该看清现实,舍弃那些愚蠢的念头。”   玉贵妃站起身来,从桌案内侧悠悠走出,而后伸出手在秦臻肩上按了按:“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即使将来太子真的登基,我们依旧有站住脚跟的实力,不是吗?”   秦臻抬头看向玉贵妃。   玉贵妃亦注视着他的眼睛:“太子跟皇帝,还是不一样的。起码,太子有底线,有良知。你觉得呢?”   秦臻盯着玉贵妃看了会儿,而后点头:“母妃说的是。”   玉贵妃笑了下,收回按在秦臻肩上的手:“你明白就好。不过,公然违背皇帝的意思,还是容易惹火上身,所以,还是需要你去演演戏。”   “请母妃指教。”   “去见见太子吧,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见太子?”秦臻有些诧异:“您确定?”   “当然。”   “您这是要与皇后娘娘和太子联手的意思?可您不是……不喜欢皇后娘娘么?”   玉贵妃笑着摇头,似是感慨:“本宫与皇后从来都不是敌人,也没有外人所言的所谓争宠一说。本宫和皇后都很清楚,皇帝不喜欢本宫,也不喜欢她,皇帝喜欢和在意的,只是我们背后能助他稳固朝政的势力。他真正喜欢过的女子,只有……”   她忽然笑了下,笑声中出奇的带了些苦涩意味。   “凌夕云。”   “可惜,凌夕云年纪轻轻就被他害死了。”   玉贵妃又笑了起来,似是苦涩,又好像有点伤感。她抬起衣袖抹了下眼角:“难怪本宫一见到梁言念就觉得讨厌,现在,更讨厌了……”   秦臻:“……”   玉贵妃往书房门口方向走去,伸手要去开门时,她忽然又说:“把你买回来的那些绣图都烧了吧。”   “你心心念念的,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你的枕边人,那些东西留着,不过是徒增伤感与不该有的念想。”   “秦臻,别忘了,你已经有妻子了,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你该忘记以前了。”   而后玉贵妃伸手打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秦臻起身,缓步行至书房门前,却只能看见一个匆忙离去的淡黄身影。   他眨了下眼,低眸后,眼神微微闪烁,若有所思。   东宫。   夜深人静时分,秦臻去了东宫。   秦垣尚未休息,摆着桌椅坐在院中赏月观星。他姿态懒懒,一改寻常时的端庄,半身倚靠在椅子上,一手扶额,一手握着酒杯,轻轻摇晃,而后递于嘴边轻抿一口。   东宫大太监将秦臻带到秦垣面前后,便退去。   整个院子,一眼看去,竟只有秦垣与秦臻两人。   秦垣抬眸轻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笑道:“真是稀客。坐吧,一起喝一杯。”   秦臻在他身旁椅子坐下。   秦垣仰头望着高高悬挂于夜幕中的月亮,眼眸眯了眯,神态带着几分醉态。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出声:“二弟前来,所为何事?”   “太子殿下猜不到我是为何而来么?”   “心中自是有个答案,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秦垣瞥向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极为平静:“你是为何而来?”   秦臻看向秦垣。   秦臻道:“我想请太子殿下帮忙?”   “什么忙?”   “我要保全我的母妃和族人,作为交换,太子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尽管开口。”   秦垣轻笑出声:“是吗?”   秦臻眼神坚定:“是。”   秦垣拿起酒壶,往秦臻手边的酒杯中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填满,而后他朝秦臻举起酒杯:“那就祝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秦臻端起酒杯,在秦垣杯上轻碰了下:“多谢太子殿下。”   秦垣笑着。   夜空之上,乌云渐渐散去,月光皎洁如水,星辰闪烁熠熠生辉。   然后,有风起,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第61章第61章   翌日,白府。   早膳之前,东宫那边有人来给邱慧叶传话,说事情已成,辛苦白夫人。邱慧叶知晓后,让人将他送出白府。   白隽和从房间慢悠悠走出,邱慧叶转身,与他对视一眼后,同时露出笑来。   白路迢走到邱慧叶身前,将她的手牵起,笑意盈盈拍了拍她手背:“昨日辛苦夫人了,天气那么热,还让你出门去清芳斋。”   “这事哪里辛苦了,我就当出去逛个街了。”邱慧叶笑着:“倒是没想到,以往以蛮横跋扈示人的玉贵妃竟然一点就通,我昨日与她所言其实也没有多少,她竟那么快就去找了二皇子商议,且让二皇子与太子殿下达成共识。”   白隽和道:“玉贵妃蛮横跋扈,是因她确实有蛮横跋扈的资本。她出身名门,贵妃之身,又是二皇子生母,这些年恩宠也不曾断,以她原本的性子,跋扈些也是情理之中。”   而后他看向邱慧叶,又道:“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愚蠢之人。她久坐贵妃之位,家中多位亲人皆是朝中臣子,不可能不懂得权势之争之事,以及输者必死的道理。”   邱慧叶眼珠稍转,模样思索,而后她又有恍然之色,笑道:“你的意思是,玉贵妃从我所说的话里猜出了如今太子殿下所拥有的支持者,她对比二皇子与其族人的势力后,觉得他们没有与太子殿下抗衡后还能保全自身的能力,所以,选择与太子殿下合作?”   “差不多是这样。”   白隽和摸了摸胡子,又道:“相比较拼破脑袋去夺权争势,夺那一丝的至尊之位可能,他们更希望自身安稳,族人安康。以他们如今的势力,即使日后太子殿下取得那至尊之位,他们仍可享受他们本就有荣华富贵,只需要看清楚这一点,便知道选择皇帝为他拼命才是错误的决定。”   邱慧叶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白隽和看着邱慧叶,又有几分感慨似的开口:“而且,如若二皇子一派与太子一党争得头破血流,届时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的便是皇帝。以你对皇帝的了解,他最终会选择谁?”   邱慧叶答:“他谁也不会选。他会杀了他们两个,自己独掌大权,而后再选一个容易操控的人立为太子。”   “不错。”白隽和道:“显然,玉贵妃猜到了。”   京都局势表面上看起来乱,但真正的局势其实并不难看清楚,人虽多,事情乱,可幕后之人无非就那么几个。只是大多数的时候,身处于局中的人往往会被各种烟瘴模糊视线,从而做出错误的选择。   京都这一混乱局面里,有些人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而有的人被迫参与其中,难以全身而退,还有些人选择明哲保身,早早做出决断。   至于胜负输赢,结果如何,还得看日后。   尘埃落定前,一切皆有变数,仍须谨言慎行,不得掉以轻心。   白隽和拍了拍邱慧叶的手,牵着她往用早膳的内厅去,一边笑着问:“夫人,那清芳斋听起来好像是糕点铺子,你没买点好吃的糕点回来么?”   邱慧叶笑了下,抬手拍了下白隽和的手:“什么糕点铺子?清芳斋是卖胭脂水粉的地方。京都最有名的,好多名门大户都去那里买呢。”   “那你没买点?”   “我自然是买了的。”邱慧叶笑容稍稍得意:“我买了三大盒呢,里面有好几种不同的胭脂水粉。等琦儿回来,给她一盒,念念那边也要给一盒,剩下那盒,就是给我自己的。我就摆在房间梳妆台上,你没瞧见?”   白隽和一愣,眼神略心虚,显然是没注意。   于是他很干脆转移话题:“夫人,今天天气不错啊,吃过早饭后要不要去马场骑骑马放松放松?”   邱慧叶瞥了他一眼,眉头稍稍上挑,带着笑的眼眸里带着些“我就知道你没瞧见”的意思。   但还是很配合回答:“好啊,我也许久没去骑马活动活动了,今日天气确实不错,适合去。”   “让路迢去肃王府把念念也喊上,咱们一起去。”   “行。”   早膳过后,白路迢去了肃王府。   按照白隽和所言带梁言念去城外马场骑马,梁言念知晓时有些意外,却也很快惊喜。自从上次白路迢带她去骑马,一直到现在,她都没再去。今日要去骑马,她自然没有拒绝,与爹和大娘说过后便与白路迢一起离开。   夏明霁在梁皎月身边陪她。自从昨天梁言念哄劝着梁皎月接受触碰他们的儿子,只要是醒着的时候,她便一直抱着。   孩子回到梁皎月身边后,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放肆啼哭,大多数的时候都很乖,只有饿了的时候才哭几声提醒他们该喂奶了。   夏明霁坐在床边,望着梁皎月抱着孩子玩耍的模样,眼神柔和。画面如此好,不由叫人舍不得移开眼。   梁皎月察觉到夏明霁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问:“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就是觉得好看。”夏明霁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   梁皎月笑着,脸颊轻轻触碰着他的手掌。   夏明霁也笑着:“你想好要给我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梁皎月脑中思绪转了两圈,稍显犹豫纠结后,还是出口:“明朝。”   她看着夏明霁,又重复了遍:“我想给他取名叫明朝。明日的明,朝气的朝。”   “有希望之意?”   “是。”梁皎月低头望着怀中睁着一双圆溜溜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子,笑了下,眼神又微微闪烁着:“还有铭记昭心之意。”   夏明霁一愣,而后道:“是个好名字。”   他轻轻抓着梁皎月的手:“就叫明朝。夏明朝。”   梁皎月笑着点头:“嗯。”   梁言念骑马归来,心情愉快,浑身舒畅,满心是欢喜,脸上都是遮掩不住的喜悦。   她小跑着进曲幽院,才迈进房门便看见了等在房内的安雨丹。她小小诧异了下,而后笑着走过去:“大娘。”   安雨丹笑吟吟看向她,而后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梁言念在她身边坐下,又问:“大娘,您找我有事吗?”   安雨丹笑着,面上、眼里皆是欢喜,她笑道:“念念,皎月给孩子取名字了,叫明朝。明日朝阳中的那两个字。”   “真的?”梁言念亦有些惊喜:“这是好事啊。”   长姐已经给小侄子取名字,那便证明她心中的结已经解开。妥妥的好事。   明朝明朝……   梁言念心里轻轻念了几次那个名字,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名字里包含的意思。   她稍低下头,嘴角扯过一丝笑意。   “还有另外一件事。”安雨丹握起梁言念的手,轻拍了拍她手背,笑意盈盈看着她。   梁言念眨眼:“何事?”   安雨丹心中纠结了下措辞,才开口:“念念,你好像忘记了,你已经嫁给白家二公子了?如今府里无事,一切都好,你是不是……该回去白府那边了?今日你与他们外出骑马散心,他们没有催你回去吗?”   梁言念眨了眨眼,然后摇头:“没有啊。”   她看着安雨丹:“大娘,您这是要赶我走吗?”   “不是不是……”安雨丹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你嫁给白二公子也有段时日了,可你一直在肃王府,而二公子又在白府,你们这……你们这离得那么远,什么时候能那什么呀?”   梁言念稍蹙了下眉,有些疑惑:“什么那什么?”   “嗯……就是……”安雨丹抿了下唇,笑容中带着点不好意思。   她忽然压低嗓音:“你看,你是不是得白家留点香火?白元帅和白夫人那么大年纪了,可还没抱上孙子孙女呢,你不得抓紧抓紧,赶在现在边境无事的时候让他们抱抱孙子孙女?”   “……”   梁言念这才明白大娘的意思。她露出个笑,笑里有些无奈。   其实白家是有孙子的,就是初九。只不过初九的身份特殊,不能摆在明面上。起码,现在不行。   而长辈想要抱孙子孙女的心愿,梁言念是可以理解的,但这种事,又急不来。而且……这种事情,她要怎么跟二公子开口?难道直接跟他说“咱俩生个孩子吧”?   想到这儿,梁言念便忍不住哆嗦了下,连忙自己摇了摇头,自我否认了那个想法。她连当着他的面都不好意思说出“夫君”这样的词,哪里还能跟他说什么生孩子的事……   安雨丹握着梁言念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念念,明年白元帅可就六十了,白夫人后年也六十了……你和二公子是还很年轻,可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有些事不早些,怕是会留下遗憾。”   “……”梁言念一愣,笑意敛回去大半,又有些许讶异。   遗憾……   “大娘知道你平日里脸皮比较薄,但你不要不好意思。”   梁言念启唇:“大娘,我没有……”   安雨丹又拍了拍她手背,急急又道:“你是白二公子明媒正娶娶回家的妻子,就是因为你们成亲后一直没有时间好好单独相处,你才会觉得不好意思。你多跟他待在一起,互相了解了解,该做什么做什么,之后的事,基本上就是水到渠成的。”   “你是他娘子,他是你夫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夫妻俩还见外呢?”   “……”   梁言念看着安雨丹,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她基本插不上话。   她虽笑着,可眼底情绪依旧无奈。要是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不过嘛……白元帅和白夫人……不,是公公和婆婆确实年纪大了。   梁言念正低头思索之时,安雨丹看了看她脸色,眼珠转了转,又道:“念念,大娘帮你收拾东西,你回白府去怎么样?”   梁言念一愣,诧异又茫然:“啊?今天就回去啊?”   “是啊,哈哈哈,”安雨丹一脸笑吟吟:“你长姐给我们生了个外孙,你要是给我们生个外孙女的话就更好了。当然当然,外孙也不错的。都行都行啊。”   “啊?”   安雨丹牵着梁言念的手站起身来,而后朝外面喊到:“翠翠,小翡,快进来,帮小姐收拾东西,她今天就要回白府!”   梁言念:“?”   这……这么着急的吗?   安雨丹又道:“反正肃王府离白府也没有很远,你要是之后想家了,就回来。这又不是什么不能回来的事,对吧?但你也确实应该回白府了,再不回去,都得被人说闲话了。”   “……”   梁言念还处在恍惚之中,安雨丹便已经让人将马车准备好,翠翠和小翡都跟着她去白府,还亲自将她们送到肃王府大门前,笑着目送她们离去。   马车里,梁言念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间,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奇怪。   她拍了拍脑袋,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舒展开。罢了,反正白府离肃王爷也没有特别远,若是真有事,直接回来便是。   今日骑马效果不错,要是有要紧事,她可以从白府借马来骑,比坐马车要快。   梁言念松缓了下气息,疑惑的情绪渐渐散去。   肃王府门前,目送梁言念离开后,安雨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回去,而后转身去向书房。   梁婺与梁奇在书房商议事情,见她来,也未有中断,安雨丹也并未打扰,只是先坐在一旁安静等着,直至说完他们要说的事。   之后梁奇朝安雨丹行礼后退出书房。   安雨丹才看向坐在桌案前的梁婺,道:“王爷,我已经让念念回白府了,皎月那边,你准备如何安排?”   梁婺抬手捏了捏眉心,面容有些疲惫,嗓音也夹杂着几分倦意:“我方才已经和明霁说过此事了,等再过几日,便让明霁带她和孩子回阜都。”   安雨丹对此却有担忧:“可皇帝之前显然有要留下皎月的孩子的意思。这时候他会不会……”   “他现在可没有心情去管一个孩子。”梁婺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而后他将桌上的两封信递给安雨丹,安雨丹伸手接住。   梁婺又道:“自前段时间安远侯和柴将军出事后,皇帝的另外两个心腹,邹都尉和江总兵接连出事,表面上虽是意外,但这么多意外陆续发生也未免太凑巧了。”   他扶额,眼帘微垂,话语间尽显疲倦意:“他现在可急着去找合适的人选去接替那些人空出的位置,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孩子?”   安雨丹将信看完,又联系梁婺所言,她眉头蹙紧了些,而后小心出声:“这些人接连出事,难道是……”   “除了他,还能有谁?”   安雨丹抿了下唇,又眨了下眼,若有所思。   也是……   如果不是他,又有谁能搅得动京都这趟浑水?!   只是接下来这段时间,需要比寻常时加倍的谨慎小心,不管是何种事情,都不能掉以轻心,绝不能给皇帝极其手下找到任何一丝可以钻的空子。   梁婺突然想到什么,抬头去看安雨丹,正要开口时,喉间倏忽涌上来一阵不适。   “咳咳……”他忽咳嗽起来,又很快抬手轻捂嘴将咳嗽声压了回去。   待缓和好后,他才又道:“不过以防万一,明霁和皎月离开京都的事,具体的日期与安排,只有我与你,梁奇和明霁知道,除此外,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免皇帝知晓后派人阻挠,多生事端。皎月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可经不起折腾。”   “知道了。”安雨丹将信放回梁婺书桌上。   她看着他,眉头皱起,眼里有些担忧:“王爷,你还好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是否需要让大夫来给你瞧瞧?”   “无妨,只是这几日处理事情没怎么休息好,等会儿去睡一觉就好。”梁婺朝安雨丹露出笑来:“不用太担心。”   安雨丹抿了下唇,眼神依旧担心:“王爷,你也需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那么劳累。”   梁婺点了下头,眼神柔和:“王妃不必太担心,我心里有数。”   “那我让厨房那边给你准备点人参茶来,晚膳再给你另外熬一盅鸡汤,补补身体。”   “嗯,”梁婺点头:“你安排就好。”   白府。   梁言念带着东西回来时,白路迢他们也正好回到白府,正在府前下马。   见肃王府的马车出现,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而后梁言念掀开马车车帘,露出面容来。白路迢一愣,即刻大步走上前,在她要下车时伸手去扶她。   梁言念笑了下,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后,将手搭在他手臂上,扶着力下来。   白路迢看着她,微微疑惑,似是在询问她为何这时候回来。   梁言念不好意思的笑了下:“那个,大娘说,我该回来了……然后,我就收拾收拾东西回来了……”   白路迢挑了下眉,眼底浮现出一抹惊喜的笑。他道:“也确实。”   确实该回来了。   不远处的白隽和与邱慧叶相视一笑后,招呼着府前侍卫过去帮梁言念搬东西,而后相扶着走进府门。   白路迢看向梁言念:“走吧,我们也回去。”   梁言念笑着点头:“好。”   踏进府门时,梁言念忽问:“二公子,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应该半个时辰前就到了才是。”   “我娘忽然想起来要买东西,我们便绕路去了市街那边,逛了一圈后才回来的。”   梁言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进府后往内院走去,翠翠和小翡与白府的侍卫往里去,他们走得快,没一会儿便走在了白路迢与梁言念前边,先将东西送回了院子。   白路迢与梁言念也不着急,就慢悠悠沿着白府内院的路往前走去。   白路迢负手在身后,身形直立挺拔,目视前方而未移。   梁言念双手放在身前,姿态稍显拘谨。她眼睛轻眨了下,心中又纠结片刻后,轻咬了两下嘴唇,而后小心翼翼抬头望向白路迢,但又很快收回目光。   阳光微斜,将两人身影往后拖长些。而后又有风起,夹杂着燥热迎面而来,扑打在他们身上,吹拂起头上垂落的发丝,扬起衣裳边角。   梁言念心下定了定神,再一次小心翼翼侧过头,稍仰去,安静注视着他。   尚未褪去炽热的光线没有遮挡落在他脸上,将其面轮廓显映。不同于京都中那些有“美人公子”之称的男子,他面容更显硬朗,有着那些人无可比拟的英气与令人不舍得移开眼的……   魅力。   梁言念嘴角不由上扬,笑意自眼底缓缓浮出,很快便将她满眼覆盖。她眨了下眼,微微闪烁着光亮的眸子里倒映着他英俊的侧脸。   她忍不住一看,又看,再看。   然后,她轻轻笑出声来。   听见她笑声,白路迢愣了下,稍带不解转头看向她:“你笑什么?”   梁言念笑着摇头:“没笑什么呀。”   白路迢眉头往上挑了挑:“是吗?”   梁言念很肯定点了点头:“是的。”   白路迢盯着她看了会儿,而后收回视线又望向前方,继续往前走去。   梁言念笑着,步子轻快且愉悦,原本紧张放在身前的双手也学着他的样子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盈。   白路迢眼角余光瞥见她模样,面上未表露,眼底却有欢喜涌出,眼神随之柔和。   到住处。   侍卫已经将东西放好后离去,翠翠和小翡正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后,按照梁言念的习惯将东西摆在房内。   梁言念有段时间没回来住,略显激动着进屋子,前后左右绕了圈,而后惊奇的发现这房间的摆设与她之前离开时竟然是一样的,东西没多也没少。   而且,似乎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这屋子里没有白路迢的东西。   她眨了下眼,不免疑惑,立刻转身看向走进来的白路迢,诧异道:“二公子,我不在白府的时候,你没有睡在这里吗?”   白路迢如实回答:“我睡在之前的房间。”   梁言念讶异。   “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我也确实该回这边住。”白路迢看着梁言念的眼睛:“你可介意?”   梁言念连忙摇头,几乎没犹豫便回答:“当然不介意。”   他们已经成亲了,她怎么会介意他来和自己住……他们本来就该一起住的。   白路迢眼底有笑意浮现:“嗯,那我去收拾一下那边的东西,等会儿搬过来。”   梁言念立刻点头:“好!”   “记得给我的东西留点位置。”   梁言念一愣,再次点头:“嗯嗯!”   白路迢笑了下,而后很干脆转身离去,梁言念跟着走到房门前,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倏忽叹了口气,而后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她双手互相握着,不由使上些力气。   虽然前几日在肃王府时她与他有同睡一床过,但也就那样一次,而且,那时候自己不怎么清醒,睡醒之后看见他在身边才意识到自己见到他不是在做梦。   那时候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很不一样……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些不该在这种青天白日时出现的画面。   梁言念一愣,被自己的念头惊到,然后使劲甩着脑袋将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她抿着唇,双手握得更紧了,脸颊上也迅速攀爬上一层红晕,而后又有微微的烫意传来。   翠翠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小姐,你脸红了。”   梁言念被吓到,一个激灵,肩膀耸起,又很快落下。   翠翠的笑声随即传开。   梁言念双手捧着脸转身,眉心微蹙,佯怒:“翠翠!”   翠翠笑声更加清脆,旁边的小翡也笑着,只不过没有翠翠那么明显。   “翠翠!”梁言念追着翠翠,作势要打她。   翠翠一边笑,一边绕着房间的桌子与正在收拾的小翡来回跑着。梁言念没打到她,倒是被累到。   她微微喘息着,而后扶着桌面坐下。   翠翠笑道:“小姐,时隔好多好多日,您终于要和二公子在一起了,是不是心情很激动啊?您刚刚脸红了,是不是在想些什么……咦~”   梁言念顿惊,再次站起身来:“翠翠,你再胡说,我就真的要揍你了!”   “小姐,您跑得没我快,揍不到我。”   “……”   小翡笑出一声来。   梁言念:“……”   约摸半个时辰后,白路迢带着几个侍卫将他的东西搬来了梁言念这边。   四个箱子,还有三杆被白路迢扛在肩上的长-枪。   侍卫将箱子放下后便离开,白路迢将肩上长-枪-放下,摆在床边的角落里。   梁言念看着那四个箱子,眨了眨眼,不由诧异:“二公子,你就只有这么点东西吗?”   “别的不是必需的东西还是在原来房间,那箱子里的应该是衣服,还有点配饰什么的。”   “不是必需的东西……”梁言念轻声重复了下,而后抬头看向床边角落那三杆在阳光照耀下泛着些许寒光的银色长-枪。   她笑了下,又伸手小小的指了下:“那些……是必需的?”   “是啊,”白路迢毫不犹豫点头:“这三杆长-枪可是这些年我收集到的宝贝,虽然不常用,但也算是备用之物,当摆件放在房间,既能看,又能在有危急情况时防身。”   梁言念低头沉思了会儿,好像,也有道理。   她又问:“你之前在战场用的那杆长-枪-也在这里吗?”   “不,它不在。”   “为何不一起拿来放着?”   “那杆□□上沾过很多人的血,血气太重,不适合出现在新房这种地方。”   梁言念点了点头:“这样啊。”   梁言念将衣袖挽起至手肘,而后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准备将他的东西收拾到她物件的旁边。   白路迢过去帮忙,问:“翠翠和小翡呢?她们刚不是还在这里吗?”   “小翡是第一次来白府,我让翠翠帮忙带她去熟悉一下府里的路,还有厨房在哪里,这会儿她们应该正在四处溜达。”   白路迢点了下头,将箱子里装有衣着配饰的盒子一堆抱出:“对了,等会儿收拾完东西,我教你几招吧。”   梁言念低头要取箱中衣裳的动作一顿,略显诧异抬起头来,而后转头看向他,发出一声带着些茫然的疑问:“啊?”   “防身招式。”白路迢笑:“出门在外时,总会用得着的。会,总比不会要好。”   “……我才回来,你就准备教我武功?”   “不好吗?”   “嗯……”梁言念笑了笑:“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意外。”   她怎么会想到二公子会在她回白府之后要教她防身招式呢?如果这算是庆祝方式的话,也未免太特别了一点……   梁言念保持着脸上微笑,心情却有点复杂。二公子好像不开窍,那她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   哎呀……这种事情要怎么开口?   梁言念一边笑着,一边又不自觉的叹了几次气,然后还是将箱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好。   白路迢看着她,眼中笑意渐深,又有些意味深长。   翠翠带着小翡在白府熟悉熟悉了路和厨房具体所在后回来,刚进院门便瞧见了在院中空地与白路迢过招的梁言念。   不,是被迫与白路迢过招,实际上被压制得根本没有一丝还手之力的梁言念。   梁言念每次要还手,都被白路迢轻而易举的躲过,然后被反制住。   梁言念再来,还是相同的结果。   翠翠震惊,小翡讶异,而后心里有着相同的疑惑: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翠翠犹豫了下,压低嗓音道:“这是……什么新的培养感情的方式吗?”   她说的没有一点底气,她自己心里是不相信这是培养感情的方式的。   感觉怪怪的,他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小翡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去:“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还是去厨房做糕点打发时间吧。”   翠翠立刻跟着转身:“我也去。”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眼里有着相同的无奈,然后又同时迈步离去。   梁言念按照白路迢所指示她的动作对他进行攻击,可每次攻击都被化解,白路迢一边跟她讲解化解这攻击招式的法子,又配以动作让她更加清楚明白。   之后白路迢让梁言念自由发挥,她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梁言念也就真的不客气按她自己的意思来,但不管是哪个攻击动作,从哪个方向动手、或是动脚,都能被白路迢压制住。   再一次被白路迢按住手肘往下压去时,梁言念累了,她气喘吁吁道:“我不来了……好累……我都出一身汗了……”   白路迢松开她的手:“该好好锻炼体力了。”   梁言念抬头,小小瞪了他一眼。   白路迢轻笑了声,用衣袖擦着她脸上的汗:“逗你的。”   梁言念闷哼一声:“你是驰骋沙场的少帅,我是个深闺女子,咱俩实力悬殊,我打不过你很正常!”   “你不需要打过我。”白路迢小心翼翼将她额头上的汗珠抹去:“我只是在教你在遇到危险时该如何应对。”   “方才教你的那几招是应对在被人抓住要挟时,你背对对方时能做出的反应。要点就在于,要快,而且力度要狠,不要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打完后赶紧跑,不然倒霉的还是你。”   梁言念撇了撇嘴:“我力气没有那么大……”   “可以练。”   “……”梁言念顿显委屈,哭音骤出:“我累了……”   就这么没有一点点防备,被拉着练了大半个时辰的防身招式,出了一身汗,累得面红耳赤的,还要再练招式所需的力气……   唉,饶了她吧。   梁言念忽然觉得还是刺绣更适合自己,起码是坐着的,而且,不会出汗,顶多也就是胳膊有点酸。   白路迢笑出声:“今天就到这里。”   梁言念一脸震惊:“你的意思是,明天还要继续。”   “也许。”   “……”   梁言念欲哭无泪。   白路迢抬手在她头上揉了揉,笑容温和:“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水,马上就是晚膳时辰了,你先休息会儿,等会儿去用晚膳,回来后就能沐浴了。”   梁言念点头,声音里都是疲惫:“好。”   “进房间吧。”   “嗯。”   晚膳后,白府下人将沐浴用的热水准备好,放在主卧右边的侧室内。那是与主卧分离开的一座独立小屋,沐浴所用,里间沐浴所需物品一应俱全。   白路迢有事去书房与白隽和相谈,梁言念便先回来,稍坐会儿后便去沐浴。   累了一天,泡个热水澡确实是舒服不少。她想安静泡一会儿,便让翠翠和小翡出去玩会儿。   待到沐浴结束,她换上衣裳回到房间,白路迢还没回来。翠翠和小翡倒是津津有味的在房里看书。   看她们俩那一脸笑意的模样,又瞧著书中有几幅男女相拥图,应是之前从万书斋买的话本。   梁言念挑了下眉:“你们两个,要看书回自己房间看去,怎么还在我这里凑着?”   翠翠笑着起身:“我们这不是在等小姐您沐浴结束,好去帮您收拾嘛。”   小翡立刻将手里的书放下:“我们这就去收拾。”   两人很快跑出房间,转而去向沐浴侧室。   梁言念笑了下,走到桌边,拿起方才翠翠和小翡看的书翻看了几页。   “仙女下凡与书生相爱的故事……”梁言念顺势坐下,开始从故事的第一章节阅读。   翠翠和小翡收拾完回来,看见梁言念聚精会神看着她们之前看的那本书,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离去。   白路迢自院中走来,行至梁言念身侧。梁言念一手撑头,一手翻著书页,眼睛盯著书页上内容看,聚精会神的模样连白路迢已经在她身边站了有一会儿了都没发觉。   白路迢挑了下眉,在梁言念要再翻页的时候,他伸出手将那页按住。   梁言念愣了下,这才从故事情节中回过神来,诧异着抬头。而后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白路迢面容便落入她眼里。   梁言念眨了下眼,然后露出笑来。   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蓝色衣裳,身上有沐浴过后留下的药草气息。遵照大夫所嘱,醒来后一个月内,他每日都需浸泡药浴。   梁言念笑:“你洗过澡了?”   “嗯。”白路迢答:“沐浴药包都放在之前那个屋子了,索性就在那边泡完再回来。”   他低头看了眼梁言念手底下的书:“看什么看得这么专注?我在你身边站了那么久你都没发现。”   “翠翠和小翡之前买的话本,她们放这儿了,我就拿来看看。”   白路迢眼珠移动,快速看完两页内容,而后挑眉:“情爱故事。”   梁言念笑了笑:“是的。仙女和书生的故事,你要不要也看看?”   “我对这本书,和这书里的故事都不感兴趣。”白路迢去将房门关上,将门栓从内反拴住。   他悠悠走回到梁言念身边:“并且我觉得,这个晚上,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我身上,而不是这本书。”   梁言念仰头看着他,眼神微微闪烁,似是眸中光亮,又似是倒映而出的烛光。   白路迢弯腰,双手环住她腰身将她托起,梁言念下意识伸手去抱住他脖子。   白路迢抱着她往床走去。   梁言念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她心跳瞬快,胸中似有人击鼓,一声一声砰砰作响。她抿了下唇,放在他肩上的双手不由自主揪起一片衣角在手中。   她紧张刹那,白路迢将她放在床上,转瞬便将她压下。   梁言念一时惊讶,双手撑着他肩膀,眼神微微错愕:“你怎么……”   话未言完,唇便被堵住。她双手被白路迢抓起举至头顶,他一手便紧扣住她两手纤细的手腕。   炽热的气息顷刻袭来,强势的吻不容反抗。   震惊之后,便是顺应。   梁言念没了抗拒之意,坦然迎接着他如侵-略的亲密。   白路迢手掌托着她后颈,掌心温度传递到她颈后皮肤,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耳后。   唇瓣紧贴,气息纠缠。   梁言念气息已乱,一手抓着白路迢的肩,另只手紧握着他手的手腕。   她稍睁眼,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她挤出一丝气息:“我有点……喘不过气……”   白路迢放松了些,给她喘息之余。   他凑在她耳边,温热气息扑打在她耳尖,让本就泛红的耳尖更添几分烫意。   他轻吻着她耳垂,嗓音细哑:“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梁言念眯了下眼,眉心微蹙,似是疑惑。   什么话?   她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来。   “那时我说,先到这里,剩下的,成亲后再说。”白路迢稍抬头,带着欲望的眼眸直勾勾俯望着她。   梁言念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微动,轻轻呼吸。   “现在,就是我说的那个时候了。”白路迢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别拒绝我。”   梁言念眼里渐渐氤氲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微微闪烁的眼眸里只有一个人的面容。她凝视着他双眸,轻声回答:“嗯。”   白路迢再次俯身吻住她。   这次的吻不像刚才那般强势,是得到允许后的温柔缱绻,是与爱人的缠绵悱恻。   梁言念闭眸,双手搂着他脖子,顺势迎合。   而后吻至情动。   腰间细带不知何时解开,缓缓滑落于一旁。   衣裳半解,白皙肩头稍露。   屋外有风骤起。   “刺啦啦——”桌上尚未合上的书页被风吹动哗哗翻动。   桌上红烛上跳动的火苗倏忽间熄灭,有一道淡淡的白烟升起。   院外风过叶与花,其簇拥而动,有细微沙沙声响响起。   寂静夜中,月露于夜空之上,浅银色如水月光静静洒向大地。   无光屋中,有轻吟声起,融于这似水夜色中。 第62章第62章   初晨。   天光自云后渐渐显露,安静散向大地。院中花瓣叶片上沾着晶莹的晨间露水。微风轻拂,叶片颤颤,抖落几颗露珠。   房内床上有两人相拥,暧昧气息混合着暖意弥漫在空气里,久经不去。   白路迢早早的醒了。寻常时候,这会儿他该起床去晨练,可此时,他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美人在怀,温柔乡中,怎舍离去。   他一手搂着怀中人的肩,另只手缠绕起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把玩着。她睡得熟,呼吸平和,白净脖颈上有不少他昨夜留下的痕迹。   他将垂落在她脖颈处的头发小心翼翼捋到脑后,手指指尖从那些痕迹上轻抚过,又稍稍上移,捏了捏她耳垂。   她感觉到身前人的动作,从嗓间发出一声懒懒拖长音,而后往他怀里钻了钻,本就抱着他的双手更抱紧了些,似是不愿起身,也不想让他离开。   他眼中笑意深深,不由俯身凑去,在她头上柔软发丝上轻轻蹭了蹭,又落下一吻。   他在她耳边轻问:“天亮了,起吗?”   “嗯……”梁言念蹙了蹙眉心,嗓音慵懒:“不起……”   她埋头在他胸前,又闷声道:“累……困……”   白路迢的轻笑声传到梁言念耳中。   她皱了下眉,没睁眼,话语带着些幽怨:“还不是怪你……你还笑……”   昨夜激烈,白路迢就像是一头久未进食的猛兽,得到一次,而后就想要更多。   梁言念这小身板的体力哪里能和白路迢比,被折腾得实在是受不了了,趁他喘息时钻了孔子要爬走,刚爬没几下,就被他抓着脚踝给拽了回去。   她只觉自己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这会儿更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想起床?   白路迢嘴角带着笑:“好,怪我。”   梁言念闷闷哼了两声,又靠在他怀中睡去。   白路迢也未动,就让她那般靠着。她睡觉,他就看着她睡觉。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叩叩叩——”   翠翠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小姐,您醒了吗?”   白路迢想了下,没有答话,顺势捂住了梁言念的耳朵。   房门外的翠翠稍微等了会儿,屋内仍然没有应答后,她试着推了下门。   推不开。   嗯,从里面反拴住的。这也就意味着她不该继续敲门了。   翠翠将装着洗漱热水的水盆放在一旁,而后小跑着离去。   梁言念这一觉睡到临近午时才迷迷糊糊醒来,睁眼后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路迢那面带微笑注视着自己的面容。她忽愣了下,下意识往后靠了些。   但仍在他手臂托着她肩的范围。   她使劲眨了下眼,朦胧瞌睡之意顿时散去,略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看着身前的白路迢。   她胸中那颗心脏又开始不受控的怦怦乱跳,仿佛要跳出来。她呆呆看着白路迢,一时忘记要言语。   见她呆愣住,白路迢伸出手在她脸上捏了捏:“你可真能睡,再睡下去,午饭都要吃不上了。”   梁言念一愣,诧异:“午时了?”   “快了。”   “……那赶紧起!”   梁言念下意识要掀开被子起床,却在手抓住被褥一角时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她看着白路迢,嘴唇轻抿了抿:“你先起。”   “为何?”   梁言念心中一紧,忽有些因着急而起的结巴:“你、你先起!”   “为、何?”白路迢笑吟吟看着她,眼里的打趣意味很是明显。   “……”   梁言念蹙眉,在被子里踹了白路迢一脚。   白路迢失笑,而后听话先起。   相比较梁言念忽如其来的羞涩,已经什么都做过的白路迢倒显得淡然。   梁言念紧抓着被子裹着身体,眼睛却不由自主往白路迢那边看。他后背宽厚,肌理线条健朗明显,除去先前受伤留下的疤痕,还有些指甲的抓痕。   肩上更有几圈交叠在一起的明显齿痕。   与那些狰狞的疤痕相比,指甲抓痕与齿痕其实都不算什么。可那些细长的、充满暧昧意味的痕迹遍布其中,让人看着……总觉得不好意思。   她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画面。   梁言念脸颊忽有烫意,她默默抓起被子,将自己的脸挡住。   白路迢穿好衣裳,转身时,发觉梁言念埋头在被褥中,眼神微诧着挑了下眉:“你在干什么?”   梁言念立即抬起头来,而后摇头:“没事。”   白路迢看着她的脸:“你脸很红。”   “……”梁言念一惊,忙回答:“这是刚刚闷被子里闷的!”   “是吗?”白路迢再次挑眉,眼眸里带着笑,却不怎么相信她的话。   梁言念点头:“当然是。你穿好衣服了,你先出去吧。”   白路迢环抱起双臂,打趣意味更甚:“你不是很累吗?不用我帮你穿衣服?”   “……不用不用!”梁言念脸颊羞红,还带着些着急意味。   白路迢笑出声来,也不打算继续捉弄她,见好就收。   他道:“我在外面等你,要是有需要帮忙,尽管喊我。”   “嗯。”   白路迢走出房间。   梁言念紧张的情绪这才稍微松缓一点,抬手拍了拍泛红又发烫的脸,深呼吸两次,让心中那怦怦乱跳的心脏恢复到正常跳动。   她赶忙起身穿衣裳。   “叩叩叩——”房门被敲响。   白路迢的声音随后传来:“衣服穿好了吗?我给你把洗漱的水端进去?”   梁言念匆忙将长发从衣领后拨出:“可以了,你进来吧。”   然后白路迢才端着水进屋。   她将长发随意绑起,快速洗漱。白路迢倒是不着急,慢悠悠洗漱。   洗漱完,她立刻坐到梳妆台前,将随意绑着长发的发带解开,用梳子轻轻梳理。白路迢洗漱好后走到她身后,不动声色的伸手将她手中木梳取走。   梁言念愣了下,没抢回来,笑着问他:“你要帮我梳发?”   “有什么不行吗?”   白路迢眼神柔和,一只手将她放于肩前的长发拢了拢,而后捋顺至肩后。他另只手握着木梳,自上而下小心着梳理浓密乌黑的长发。   她的头发柔软顺滑,似是平日有精心打理过。   他低头看着从他手中滑过的长发,又重新握起,再次梳下去。他眨了下眼,神态专注,动作轻又小心,像是怕自己不小心用太大力气扯到她的头发而弄疼她。   梁言念安静坐着,姿势端正,她从梳妆镜中看着自己身后模样拘谨又小心为自己梳发的白路迢,眼神柔和,笑意自嘴角浮现。   白路迢问:“要盘发?”   梁言念点头。   “这个我不会。”白路迢将梳顺好的长发放下:“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教我怎么盘。”   梁言念眼里闪过一抹讶异,她转头稍仰看向白路迢,白路迢亦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半点与她开玩笑的意思。   梁言念忽笑了下,然后道:“好啊。那我先做个示范,你仔细瞧着,然后你再给我盘?”   白路迢点头:“好。”   梁言念抬手,很自然将长发分成两半,然后对着镜子,轻而易举的将长发盘起,而后拿过一支发簪别在其中,将发固定住。   从开始到结束,仿佛只是眨眼几次之间。白路迢站在梁言念身后,眯了下眼,眼神疑惑不解。   梁言念笑了下:“没看懂?”   白路迢很坦诚的摇头:“没。”   梁言念正准备再给他慢动作、分步骤示范一次的时候,敲门声起。两人不约而同往房门那边看去。   有个侍女出现在他们视线中,侍女朝他们恭恭敬敬行礼,而后道:“公子,少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用午膳了。”   梁言念眨了下眼,稍微愣了愣,然后记起来她。是之前她住在白府时在自己身边照顾的侍女玉兰。   但她还没来得及在白府多待几日便回了肃王府,玉兰自是没跟自己回去,回到白府后忽然再见到她,差一点没认出来。   玉兰又道:“元帅和夫人已经动身前往内厅了,还请公子和少夫人不要让他们久等。”   白路迢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是。”   随后玉兰退出房间。   梁言念笑道:“看来只能等有空的时候再教你如何为我盘发了。”   她抬手摆弄了下头上发髻,确定不改位置后再取出另外两支样式相同的五花瓣珠花连着别在右侧。   白路迢全程注意着她的动作,在她起身时,才开口:“你这盘发,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应并非如此。”   起码白路迢觉得,他要是动手去试,应该会弄得一团糟。   “其实多弄几次就好了,”梁言念笑着:“我最开始的时候也不怎么弄得好,都是翠翠帮我。后面多练习几次,就熟练了。熟能生巧嘛。”   白路迢挑了下眉:“也有道理。”   “走吧,别让公公婆婆久等。”   “嗯。”   欲离开前,梁言念忽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匆忙坐会梳妆镜前,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盒。   白路迢困惑着她要做什么时,见她从白瓷小盒中用手指抹出一些白色的膏体,而后对着镜子里她能看见的脖子上有红痕的位置抹去。   原本在她脖颈上很明显的红痕再她重复涂抹两次后变成与她脖子皮肤相同的白色,那惹眼的红痕被完全遮掩住。   白路迢眼神诧异,忽然想起来最初那次吻她时,他有些恶作剧意味在她脖子上留下了痕迹,那时候她说她是用肤凝膏遮掩起来了。   看来,那白瓷小盒里装的就是肤凝膏。   梁言念出声询问:“你看看我脖子上还有没有别的痕迹?你没有咬我后颈吧?”   那个位置,梁言念看不见。   白路迢看着她后颈正中心位置那一圈咬痕,眼眸轻眯了下。她从桌上取过那个白瓷小盒,指腹从中取出一些肤凝膏,小心翼翼涂抹在那圈咬痕上。   梁言念稍稍低头,略有无奈:“你还真咬了……”   “谁让你背对着我,不转过来。”   “……”   梁言念无言以对。那时候她是真没力气转身……   肤凝膏抹完后,梁言念拉着白路迢匆匆去到内厅时,白隽和与邱慧叶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脸上皆有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   见他们几乎是跑着来的,邱慧叶笑道:“哎呀,你们不用那么着急,慢点来也无事。吃饭前不宜跑步,影响胃口。”   梁言念缓了缓气息,与白路迢一道向他们行礼,而后入座。   白路迢问:“爹,娘,你们俩聊什么聊那么开心?”   “忽然间想起了你和你姐姐小时候的事情,便顺着聊了点以前的事。”   梁言念眨了眨眼,忽然感兴趣:“是何事?”   “这个嘛……”邱慧叶面带微笑看向白路迢。   “咳咳!”白路迢咳嗽两声,眼神示意她不要继续往下讲。   早知道他们说的是小时候的事,他就不多此一举去问了。他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比比皆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就是回家后被打,再或者是他挣扎逃跑、然后被追上后、再被打……   小时候的糗事一想一大堆,值得拿出来谈论的好事却没多少。在白路迢自己看来,没有。   而看他们俩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估计想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事可不适合在梁言念面前说。   丢人。   邱慧叶笑出声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先吃饭吧,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说。”   然后邱慧叶瞥了白路迢一眼,再眼神示意梁言念:“等路迢不在的时候。”   梁言念笑着点头:“好。”   白隽和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笑出声来。   白路迢:“……”   他轻摇了下头,默默拿起茶杯喝了口。果然是小时候的糗事。   午膳后,梁言念跟着邱慧叶去了白府库房。她现在已经回来,之前因肃王府出事她回去而错过的那些没来得及学的事情现在都得学回来。   最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知晓白府的根基。   白府库房在一个院子正中央位置,院子又分为内外两院,分别由白府精锐看守,以及每半个时辰巡逻检查一趟的府中队伍。   库房钥匙只有四个人拥有,白隽和、邱慧叶、白琦和白路迢。   邱慧叶带梁言念进去库房,第一道门是不需要钥匙的,进去后面对的也就只是一道石墙。石墙与房门中间只能容纳两个人同时站立的空间。那点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梁言念疑惑,试着抬手敲了敲,是实心墙面。   而后她眼神更为困惑。   邱慧叶行至右侧,找到石墙上位于不同位置的大小两个暗格,而后用力同时按下,随后打开的,并不是石墙,而是地面。   梁言念顿时诧异,眼神不免震惊。这里的构造简直……不可思议。   沿着地下石阶往下走去,邱慧叶用火捻点燃墙上挂着的石灯盏,而后显露在梁言念眼前的,是一条可容纳双人同时走过的石道。上方的石门随即关闭。   再往里走,是一道石门,那里就是需要用到钥匙的地方。   石门打开,最终显露出来的,才是白府真正的库房。   邱慧叶笑道:“你可以随便看看。”   库房内摆放着成堆的箱子,沿墙面所放,是一排书架,每个书架上都对应放着些小盒子,里面装着的,是白府这些年收集来的北渝各方势力的信息,以及曾经所需关注大事的卷宗。除此外,还有其余几个大国的消息,以及各种信件往来。   有好的,也有坏的。   邱慧叶为梁言念一一介绍。   见梁言念视线转移到旁边那些大箱子上时,邱慧叶笑着与她说:“你要是好奇的话,可以打开看看。”   梁言念小心翼翼确认:“可以吗?”   “当然可以。”   梁言念有些费力的打开其中一个大箱子,而后便是耀眼的金光,那一个大箱中装的是满满当当的沉甸甸的黄金。   梁言念本以为旁边的箱子也是一样,可打开后,里面的却是银票。其中最小面额是一百两,这么大一个箱子……她甚至算不出这一个箱子里装有多少钱。   她睁大眼,眼里脸上皆是震惊。   邱慧叶走到她身边:“这里的银钱都是历代皇帝陛下赏赐给白家的,经年下来,便存来这么多。”   “根据白家祖宗定下的规矩,这些银钱的大用途只有两个:一是遇天灾时,赈灾所用,二是实在无法避免要与其他国家打仗时,军资不足的情况下,便由白府库房拿出银钱去补足。”   “第一种情况时,没什么顾忌,基本上可以随意动用,但在第二种情况时,这些钱不能拿在明面上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可靠且值得信任的人带着银钱前往边境之地,从离打仗之地比较近的地方换取粮草与物资,然后再送去边境。”   “而其它的情况,基本上属于白府正常开支,记录在白府账本上即可。但刚才那两种情况,不可记录,以免留下被人言说挑事的把柄。”   邱慧叶看向梁言念,眼神温柔:“都记住了吗?”   梁言念乖乖点头:“记住了。”   而后邱慧叶从书架上取出一堆账簿递给梁言念,梁言念愣了下,伸出双手接过。   好重。   “这是如今这位皇帝登基后,白府这十七年来的所有开支与进库数额明细,你都看一遍,能记住最好。”   梁言念有点懵,但还是点头。   背账簿……这么多,大概需要些时间。   邱慧叶笑着问她:“念念,库房里就这么些东西,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梁言念看着手里抱着的账簿,如实作答:“暂时没想到。”   “你要是想到什么疑问之处,可以来问我。”邱慧叶看着梁言念:“从今以后,就是你和我一起打理白府的事情了。”   梁言念心中深吸口气,眼神坚定起来:“我会努力的。”   不能辜负她对自己的信任,也不能愧对自己白家少夫人的身份,尤其是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办的时候,她总不能游手好闲。该她做的事情,她都得好好做好。   邱慧叶从她手里分抱了些账本过去,而后带她走出库房。离开库房大门时,她叮嘱道:“这些账本带回去后,只能你和路迢看,你的那两个侍女就不要看了。要是房间不方便的话,就去路迢之前那个院子的小书房,那里原本也是他背卷宗的地方,只有半斤会过去。”   梁言念点头:“好,知道了。”   邱慧叶直接将梁言念和那些账簿送去白路迢之前的小书房。小书房的确是小书房,与主卧相比,这里是真的挺小。一副桌案与木椅,一个书架一副矮柜,还有一张供看书累了休息的长形软榻外,就没了。   甚至没有喝茶、吃东西的桌子。   东西放下后,梁言念松了口气。   邱慧叶拍了拍账本,笑问:“念念,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吗?”   梁言念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嗯……我尽力。”   “那这一个月内,你要做的事就是将这些账本看完,其余的事你暂时不需要管。至于这些账本中的内容,你若实在无法完全背下来,也不勉强,主要是得知道这些。”   “好。”   “那你先看,我让路迢过来陪你。”   “好。”   邱慧叶走出小书房。   梁言念看着桌案上那两堆高高的账本,忽叹了口气。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忽然有些紧张,心跳加快了些。   大概是在肃王府悠闲惯了,忽然有了限期完成的任务,莫名有点紧张。她深呼吸几次,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点那种情绪。   但又有些担心与害怕自己不能准时完成这项任务。婆婆肯定都记下来了,若是自己没有记下来,倒显得自己有些没用。   她记性还算可以,这些账本内容大多是日期与数额,认真去背,应是能背下来的。   梁言念调整好心情,坐在桌案前,拿起第一本账簿,也就是秦与奕登基的第一年那本。也是其中最薄的一本。   刚看,梁言念便发现了奇怪之处。   秦与奕登基的第二个月,便赏赐给了白府十万两黄金,与五万两白银,珠宝三箱……   联系那时发生的事,梁言念不由皱了下眉心。那时候,就是十七年前京都事变,她的父亲秦修瓒被冤枉谋逆、弑父,而后被废为废人软禁在骞州……   白府与父亲关系密切,这些东西,说是赏赐,其实是要用赏赐的名义压制白家让他们不要辜负皇恩、轻举妄动,也是借此堵住白家的口吧……   刚登基就这么大的手笔,还真是下了血本。   梁言念神情渐凝重,继续翻看下去。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心情也越沉重,疑惑也越加多。   秦与奕赏赐白府后的第二个月,白府的开支中便空出了两页。是被人撕了下来。那一整个月的记录都不在。   她迅速往后翻去,查看是否还有缺失的。而后发现临近年节时那半个月的记录也被人撕了下来。   梁言念不免疑惑,不是说这些年的记录都在这里吗?怎么才是第一年的,就缺失了好些?   她将页倒回之前,仔细查看。她看得专注,一边思索着她所知晓的那时发生过的事,看看是否能对应上。也因此,她没注意到白路迢已经进了小书房。   白路迢就抱着双臂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凝神注视着她。   一个多时辰后,她将那本最薄的账簿看完,合上后正欲去取第二本,一抬头,便看见了白路迢。   她愣了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而后露出笑来:“你何时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我来很久了。”白路迢往她走去:“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何时才能注意到我就站在你面前。”   “……”   “你看书的时候,我站在你面前,你都看不到我。”   梁言念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抱歉……”   “抱歉没用,我要补偿。”白路迢站在桌案前,俯身凑下盯着她的眼睛:“要实质性的。”   “……”梁言念眨了眨眼:“比如?”   “晚上。”   梁言念顿时明白过来,她笑得无奈:“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 第63章第63章   梁言念第二日又起晚了。   白路迢早起晨练回来,她还趴在床上睡着,露在被子外的脖子与肩上各留有不少痕迹,吻痕与咬痕交叠。白皙皮肤上,那样的痕迹格外惹眼。   白路迢进屋,见她还睡着未起,蹑手蹑脚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俯下身,一手轻按着她手臂,轻声道:“念念,该起床了。”   梁言念没睁眼,模样疲倦,听到白路迢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几个带有几分不悦意味的嗓音,然后转头面向另一侧。没有要起的意思。   白路迢失笑:“好吧,那你再睡会儿。”   白路迢看了眼窗外天色:“半个时辰吧。要起来吃点东西,不然会胃疼。”   半梦半醒间的梁言念轻“嗯”了声,又睡了过去。   白路迢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将她露在外的肩膀盖好,又掖了掖角,让她盖严实。   他在边上坐了会儿,然后才离开。   屋外。   白路迢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有些暗沉的天,轻眯了下眼。而后又有阵阵汹涌的风迎面袭来,将院中花草毫不留情的吹弯,屋檐下悬挂风铃铛铛作响。   他眉心蹙起,风烈如刀,扑打在皮肤上,有些许刺痛感,也令人有些睁不开眼。   白路迢转身去向长廊旁,将房间的两扇窗户都关严实后才真的离去。   半个时辰后,翠翠按之前白路迢的叮嘱来喊她起床,她与小翡一起带来了给梁言念洗漱的热水与一些早点。   翠翠走到床边,梁言念仍然睡得熟。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摇了摇梁言念肩膀:“小姐?小姐,时辰差不多了,您该起了。”   “嗯……”梁言念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想起……”   “小姐,您要是再睡下去的话,估计今日您也要睡到用午膳之前了。”   梁言念皱了皱眉,不怎么情愿的睁开眼,眼神略显迷离的在被窝里转了个身,然后抬起手揉了揉惺忪的眼。   她稍微身了个懒腰,被子自然往下滑了些。   翠翠一眼就看见了她身上那些痕迹,也立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翠翠眼眸有瞬间睁大与颤动,而后快速选择转过头去,忍着自己好奇要询问的嘴,连忙去将她的衣裳拿过来。   梁言念躺在床上,两眼呆呆的看着房梁,脸上写着疲倦。   翠翠将衣裳拿过来:“小姐,先穿衣服。抬手。”   梁言念听话的抬手。上衣穿好。   翠翠将她扶着坐起。一边低头笑着,一边伺候她将衣裳穿好。   梁言念瞥见她脸上的笑容,懒懒眨了下眼:“翠翠,你在笑什么?”   翠翠一愣,连忙摇头:“没什么。”   梁言念捂嘴打了个哈欠,又问:“二公子呢?”   “二公子晨练结束后,用了早膳,然后和白元帅一起外出办事了,这会儿还没回来。”翠翠小心着看了她一眼:“小姐,您是有事找他吗?”   梁言念摇头:“没有。”   她起身欲去洗漱。刚站起,顿觉腰疼。她眉头皱起,下意识扶住腰。   翠翠立刻去扶她:“小姐,没事吧?”   梁言念眉角跳了下,嘴角不自觉抽动几下。我的腰……   她脑海倏忽浮现出昨夜白路迢折腾她的画面。   为什么一夜之后,他照样可以早起晨练,还能出去办事,自己的腰却好像要断了……   不对……腿也有点酸软。   在翠翠搀扶下,梁言念又坐回到床上,她以手扶额,顺势挡住自己充满无奈、实际上眼底藏着些幽怨的眼睛。她道:“翠翠,我腰有点疼,你帮我稍微按按。”   “没问题。”   梁言念趴回床上,对于她为何腰疼,翠翠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小心翼翼替她按捏着腰身,顺势也将她肩膀与手臂,还有双腿也活动放松。   翠翠手法不错,梁言念方才还酸涩疼痛的身体很快得到放松。   梁言念长舒口气,趴着的僵硬姿势也缓和不少。她双手交叠垫在下巴,表情舒缓,渐渐恢复平和。   翠翠看了看她脸色,小声道:“小姐,您和二公子昨晚……”   “打住。”梁言念闭着眼:“再说我就要揍你了。”   翠翠失笑:“小姐,您揍我可没用,又不是我让您……咳咳……这样的。”   梁言念:“……”   翠翠笑道:“小姐,您该好好锻炼身体,或者,让二公子适可为止一点。不然再有几日,您就得卧床了。”   梁言念:“…………”   她默默将脑袋埋在双臂间。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在白路迢面前,自己确实很弱。也正如翠翠所言,要么加强自己的体力,要么不和他亲热,不然过不了多久她就真的得卧床了。   她并不抗拒与他的亲密接触,只是……事后难免会有些身体上的不适感。   梁言念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   翠翠笑道:“小姐,起来吧,洗漱洗漱,然后吃点东西。”   梁言念点了下头:“嗯。”   洗漱后,翠翠为她盘发,小翡将带来的早点摆在桌上,等她吃完后再收拾离开。   梁言念在房中歇息片刻,正欲去之前的小书房时,玉兰自院中走来,在房门前向仍在房中的梁言念恭敬行礼。   梁言念颔首示意。   玉兰道:“少夫人,夫人让奴婢给您传话,二公子今日与元帅一起外出办事,她现在也有件事需要立刻出城一趟,可能会晚些时候回来,让您不用等他们一起吃饭,饿了就让厨房给您准备吃的。”   梁言念心下稍诧异,但还是笑着点头:“知道了。”   “还有,今日似有大雨,少夫人若是要出门的话,请务必要带伞。”   “好。”   玉兰再次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梁言念迈出房门。她走下门前台阶,抬头看向天空。今日无太阳,乌云沉沉,随着风翻涌着,有些阴沉。   看起来的确像是要下大雨的前兆。   梁言念收回目光。不知道二公子他们外出时有没有带伞。   白路迢小书房内。   因邱慧叶交代过账本内容不能让外人看,所以梁言念是独自前来。   书房内寂静,只有她一人在,她坐在桌案前,可以清楚的听见屋外风吹而过的呼啸声。她缓了缓心神,拿过账本,开始翻阅。   待她看凝神了,屋外的风声便好似从她耳边消失,她两眼盯着账本页上所写内容,模样专注。   聚精会神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过得尤其快。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时间过去多久,只在意自己是否将手中的账本内容看完。   这一日,无人打扰,她倒是安静的看完了两本账本内容。这两年内,白府的进账就是正常朝廷俸禄,而开支……与昨日所看第一本相同,中间有些许缺失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支太多,与白府原本的俸禄数额相差过多,所以被撕掉了。   白府库房内有存银巨大,虽都是白府自开创之初由祖辈们一起攒下来的,但数额实在太大,那些银钱不能被皇帝知晓。那么大一笔钱,再加上军权在握,怕是皇帝会怀疑他们要造反。   或者,像当年他污蔑父亲一样污蔑白家,给他们挂上一个叛国谋逆的罪名……那可是,用鲜血都难以洗刷掉的。   思及于此,梁言念眉头不由自主紧拧在一块儿,神色也凝重起来。   而在这些账本上,若有太大的开支,自然是要遮掩掉。   可梁言念又有些不明白,如果真的是一些不宜被人知晓的开□□为何还要写下来?不便让外人知晓的,不写不是更好吗?怎么写了,又被撕掉了?   这些是她暂时的疑问,她先记着,等这堆账本看完后,再去询问邱慧叶,免得来回跑去找她,耽误时间,也确实有些麻烦。   “叩叩叩——”有敲门声起。   翠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已经很晚了,您还没有用晚膳呢?您已经在这个书房看了一天的书了,是不是该出来歇息会儿了?”   梁言念正好看完最后一页,她深吸口气,将账本合上。   她来这边时,告诉翠翠自己是在这里看书,并未说自己是看账本。   梁言念扭了扭脑袋,舒缓舒缓肩膀,抬起头看向窗外时,天色已暗,院中石灯盏内的火光跳跃着,被风吹着将熄未熄。   而后有隐隐雷声自漆黑云端传来。   “轰隆——”一记响雷瞬间响起,又有闪电在天空炸裂开,惊起一阵刺眼的白光。   梁言念一个激灵耸起肩,心跳忽加快,又莫名的惧意生出。   她使劲眨了下眼,有些恍惚。   “叩叩叩!!”翠翠加重了敲门的力度。   “小姐!打雷了!”翠翠着急出声:“您没看完的话,把书拿回房间再看吧,很快就要下大雨了!!”   “轰隆隆——”雷声再起。   “轰隆——”   梁言念甩了下脑袋,匆匆回神,而后将桌上的账本收拾好,放回身后书架上那些外页看起来与它相似的书籍中。   然后她转身吹灭书桌上的蜡烛,顺着屋外的光走向房门。而后伸手打开房门。   翠翠站在门口,面色着急:“小姐,咱们快走吧,打雷了,肯定要下雨。”   梁言念点头:“好。”   梁言念将房门关好,而后与翠翠一路小跑着回到住处。   前脚刚到屋檐,后脚便开始下雨。   大雨来势汹汹,转瞬之间势如倾盆,冲刷着这片大地。   “轰隆隆——”   “嗒嗒嗒——”   雷声伴随大雨之势一并袭来,白日里积攒了许久的阴沉天势在此刻得到释放,寂静了许久的夜被打破。   忽有些吵。   梁言念站在屋檐下望着被大雨冲洗的院子,眉头皱起,眼神微微闪烁,里间尽是担忧之意。她心有些乱,忽如其来的不安。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免担忧:“二公子他们是不是还没回来?”   “应该,是还没回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中。”   “……”   梁言念紧抿着唇,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戌时中……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眉头紧锁,又问:“夫人也还没回来吗?”   翠翠摇头:“没有。”   “……”   梁言念心中担忧更甚。他们都还没回来……都不在家。   除去担忧,梁言念心中又有些困惑,他们是去做什么了?   “轰——”一记惊雷忽起。   梁言念被吓到,身体下意识抖了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翠翠赶忙上前去牵她的手,将她带回房间,满脸写着紧张着急:“小姐,外面雨大,您别站在外边,屋里暖和,在屋里坐着歇会儿吧。”   翠翠带着她到桌边,又扶着她手臂让她坐下:“小姐,您没用晚膳,现在吃点东西吧,不然再晚些,肚子会饿。”   梁言念回头看向大雨滂沱的夜,心情有些沉重。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安。   这种狂风暴雨,又伴随惊雷闪电的夜,怎么也不是什么好时候。还有种令人莫名而生的……焦躁。   见她盯着外面,翠翠皱了下眉,走过去将房门关上。   梁言念愣了愣,抬头看她。   翠翠走到梁言念身边,面色难得严肃,她看着梁言念的眼睛,认真道:“小姐,您该吃点东西了。”   梁言念眨了下眼。   翠翠又皱眉,嗓音有点严厉:“要么您就去睡觉。”   “……”   最后梁言念选了吃东西。   她现在还不想睡。   这么大的雷声与雨势,还有没回家的人,她也没法安然入睡。   约摸半个时辰后,先前滂沱倾盆的大雨才小了些,雷声渐渐褪去,闪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言念打开房门,夹杂着微凉雨丝的风迎面而来,一点儿不客气的扑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下眼,抬袖擦了擦脸。   院中石灯盏中的烛火早已熄灭,所见大多漆黑,只有从屋内映照出来的烛光隐约可照见院中一寸几步之地。   抬眼远看而去,却只有漆黑一片。   此时,仍然没有白路迢他们回来的消息。   梁言念正欲去找人询问他们去了何处时,院门方向有脚步声响起。有人撑伞自院门疾步而来。   梁言念看清来者,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便是惊喜。她提着裙摆跑下台阶,刚往前没几步便被大步走来的人拦腰单手抱起,她眼睛睁大了些,眼眸轻颤,笑意溢出眼眶。   她抬手搭在他肩上,任由他将自己抱回至屋檐下。而后弯腰将她放下。   梁言念望着将伞收起的白路迢,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白路迢将伞立在房门旁,又抬手掸了掸身上沾着的雨水,甩了甩脑袋,将发上的雨珠甩出去。   他冒雨而来,疾步而行,身上难免被打湿。   转身是,瞧见梁言念一直盯着自己看,愣了那么下,又有不解:“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身上有东西?”   梁言念笑着摇头。   白路迢追问:“那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就是高兴。”梁言念笑着:“高兴你平安回来了。”   “我和爹出去办点事,父子俩同行,京都城内,能有什么事?”白路迢看了眼还在下的雨,补充道:“无非就是雨大了点。”   梁言念乖乖点头:“你说的是。”   都怪今晚这雷声太响,闪电太亮,雨太大,才让她有种他们会遇到危险的错觉。这不安了好久的心总算是安然落地。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梁言念松了口气,心中紧绷着的情绪也松下来,而后又问:“婆婆回来了吗?”   “回了。”白路迢答:“我们办完事回来的路上,我爹听说我娘还在城外,非要拉着我一起去接她,人是接到了,结果开始打雷下大雨,只能暂时先找个地方避避雨。”   白路迢轻耸了下肩:“等雨小了些,再回来,便是这个时候了。这会儿我爹娘他们俩应该已经回他们自己房间了。”   梁言念问:“那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梁言念点头。   她看着他身上湿了大半的衣裳,连忙又道:“你身上衣裳湿了,还是赶紧让人准备热水沐浴吧,泡泡热水澡,驱散寒意,免得着凉。”   “已经有人去准备了。”   没多久,半斤便带着人将热水送来了这边。翠翠和小翡随后接手,将热水弄到隔壁沐浴侧室中。   那个房间里,只有一个浴桶。   翠翠和小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浮现出相同的笑意,然后快速将这里收拾好,临走前,还往浴桶中洒了些花瓣。   翠翠去传话。   她道:“小姐,二公子,沐浴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梁言念转头看向翠翠,嘴唇轻启,似是要问些什么时,翠翠毫不犹豫转身退出房间,然后与等在院中的小翡一起小跑着离开。   梁言念:“……”   这个丫头在搞什么,怎么跑那么快?她还什么都没问呢!   她正疑惑着的时候,喝完茶的白路迢先起身,然后伸手将梁言念牵起,将她往房门口带。   梁言念眨了下眼:“去哪里?”   “自然是去沐浴。”白路迢答:“不是说沐浴的热水给我们准备好了么。”   “啊?”梁言念忽然停住脚步,拽着白路迢欲将自己往前带的手,眼神震动:“我和你一起沐浴?”   白路迢转头看她,眉头轻挑:“不可以吗?”   “不可以!”   “可以。”   “……”   梁言念要往后跑,白路迢抓着她的手没松,她使出劲来也无法拽动白路迢,也没法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扯出。   他其实就站在原地没动。可力量对比悬殊下,她即使用出自己最大的力气挣扎,却也显得无能为力。   试了三次后,结果仍未有改变。   梁言念慢慢转过身,眼里带着些认命的无可奈何。   白路迢轻笑出声,然后牵着她的手往隔壁沐浴侧室走去。   梁言念双手抓着他的手腕,重复确认问道:“真的要一起洗吗?感觉沐浴的浴桶没有很大,不是很方便,要不你先洗,我晚些时候再洗吧?”   白路迢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将她带进了房间。   白路迢关门的瞬间,梁言念撇了撇嘴,摇头两下,带着点感慨意味轻声道:“我其实不是很习惯跟人一起洗澡。”   白路迢转过身:“没关系,多洗几次,你就习惯了。”   “……”梁言念努了下嘴:“你不是要泡药浴么?这里没有药浴。”   “偶尔那么一日不泡也没有什么影响。”   “……”   白路迢将身上被雨淋湿的外衣脱下,眼中含笑望着身前模样拘谨的梁言念,问:“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   梁言念立刻抓紧了身上衣裳,眼神警惕看着他。   白路迢失笑,又有些无奈:“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对你做什么。洗个澡,然后睡觉去。”   梁言念看着他的眼睛:“你保证?”   “我保证。”   梁言念犹豫了下,但还是选择相信白路迢。他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而事实上,白路迢也确实言而有信,沐浴过程中,两人身处一个浴桶中,却也只是沐浴,并未有其它。   就在梁言念放松心神,回到主卧真的准备去睡觉时,随后进来的白路迢将房门反拴住,然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梁言念一惊,忽有种“不祥的预感”。   白路迢朝她走过去,她挤出个笑来,不自觉往后退了退:“等会儿,你说的是洗完澡后睡觉啊。”   白路迢慢慢靠近:“我说的是睡觉啊。”   “那你……”   “但睡觉的方式也有很多种。”   “……”梁言念脸上笑容僵硬住,嘴角不由轻抽了两下。   白路迢行至梁言念身前,双手环腰将她抱起。梁言念失去重心,身体往前靠,双手下意识反应抓住他肩膀。   白路迢稍仰头看着被自己抱起的梁言念,笑道:“我只保证了不会在沐浴的时候对你做什么。而现在已经沐浴结束了。”   梁言念低头望着他,脸颊绯红:“你就有借口。”   “想找的话,自然多的是。”   “……”   夜里的雨下了许久,临近子时,雨停了,放肆席卷了好久的风也渐渐停歇。   翌日天光破晓时,又有细雨轻下。而后渐大。   雨打屋檐嗒嗒作响,雨珠连接成线自屋檐瓦片上滑落,而后滴滴答答落下屋檐。   白路迢早早的醒了。他听着屋外雨声,支起一只手撑头,眼神温柔望着怀里的梁言念。   他伸手轻捻起她一缕长发,小心着捏在指间把玩。   梁言念脑袋挪动了动,面稍仰,朝向白路迢。不知是梦到什么,她眉头轻皱了下,眼皮跟着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随之颤了两下。   白路迢凝望着她,眼神渐深。他忽笑了下,俯身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下,而后下移,吻了吻她眼角,又亲了亲她脸颊。   “嗯……”梁言念感觉到有人触碰,身体往后靠,抬起手推开那大清早就开始占自己便宜的人的脸。   她挣扎着稍稍睁开眼,白路迢的笑脸近在咫尺。   她眯了眯眼,很干脆的翻身去背对他。   白路迢跟着往前靠了些,自她身后抱住她,下巴轻抵在她肩头,亲昵着在她脸上蹭了蹭。   “念念。”他在她耳边轻轻唤她。   梁言念稍一怔,眉心蹙了蹙。念念?好像没听他这样称呼过自己。   她往后瞥了眼,嗓音有些未睡醒的沙哑:“做什么?”   “没什么,”他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她脖颈上:“就是想这样喊喊你。”   “……”   “你对我的称呼何时能改改?”白路迢蹭了下她耳朵:“你就准备一直称呼我为‘二公子’么?”   “……”梁言念觉得有些痒,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关于称呼这件事,之前白路迢提过一次,但之后便没有再提起,她都忘了。   她心中小小的纠结了:“那你觉得我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夫君。”   “……”梁言念道:“我叫你路迢吧。”   白路迢张嘴在她肩膀上咬了下:“我刚刚说的是‘夫君’,不是‘路迢’。”   梁言念感觉到肩上传来的轻微痛感,她闷哼一声,往后仰头撞了撞白路迢的额头,趁他不注意时,连忙抓起被子盖过自己的脑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白路迢拍了拍被子上凸出的身形,打趣道:“你昨晚不是喊的很顺口吗?”   “……”   梁言念在被子里踹了白路迢两脚。   白路迢笑出声来。   她在被子里蹬了几下腿,闷声略急道:“我不管你了,我要睡觉!”   白路迢拍了拍她,笑渐深:“嗯,睡吧。” 第64章第64章   梁言念睡至近午时才被翠翠喊醒。   眼睁开时,白路迢已经不在她身边。她眯了下眼,从被中伸出手揉了揉仍有几分睡意朦胧的眼眸,姿态懒懒,换了个姿势又闭上了眼。   她是真的困,睡意很沉,没有要立即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意思。   而且,腰疼,身子软乏,没力气起来。   翠翠站在床边,笑容无奈:“小姐,您再不起来的话,可都要赶不上午饭了。”   梁言念未动,声音疲倦且轻:“那今天就不吃午饭了……”   “小姐,这可不行。”翠翠弯腰伸手轻拍了拍被子:“您白天睡得太久,晚上可要睡不着了。”   “……”   梁言念无言,眉角轻跳了两下。可她就是因为晚上没能好好休息所以才想要白天补觉的……   唉。   未免翠翠继续啰嗦,或者再问其它,虽有些不太情愿,也困,但梁言念还是撑着身体坐起来。   之后穿衣、洗漱、梳发,好似都是在半梦半醒间完成的。她坐在梳妆镜前,抬手拍了拍自己那张遮掩不住倦意的脸,忍不住叹息一声。   好困啊。   她二次叹息,然后趴在了梳妆台上。   翠翠笑着问她:“小姐,要不要我帮您按按身子、舒缓舒缓?”   梁言念稍微思考了下,然后点头:“要。”   梁言念重新躺回床上,翠翠给她按捏身子。   小半个时辰后,梁言念才起身,她伸展双臂,舒了个长长的懒腰,随之长舒出一口气,才让自己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她走出房门,屋外微微刺眼的光顷刻间袭来,她稍微眯了眯眼,仰头看了眼雨后灿烂明媚的天。   夏日的阳光依旧热烈,即使昨夜雨倾风烈,电闪雷鸣,晨间亦有雨落屋檐作响,这会儿倒是瞧不见多少痕迹。就连院中地面的积水也在炽热的阳光照耀下渐渐蒸发、消弭于空气中。   梁言念忽感慨了声:“天气还不错。”   翠翠跟在她身后,笑道:“雨后放晴,天气自然好。小姐,今日午膳后也要去二公子的书房看书么?”   梁言念点头:“嗯,要去。”   午膳时,梁言念没见到白路迢,也未见白隽和,只有她与邱慧叶在。   她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他们不在,应又是出门办事了。   邱慧叶让人将准备好的鸡汤放在梁言念面前。   “念念,这是我让厨房特意给你准备的鸡汤,里面放了五种补药一起炖的,炖了整整一个时辰,很补的,这一碗你可一定要喝完。”   梁言念眨了眨眼,抬头去看邱慧叶,露出笑来,又点头道:“好的,谢谢婆婆。”   邱慧叶又动筷往梁言念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笑道:“念念啊,你这么瘦,可要多吃些。早上也没吃东西,总是不吃饭可对身体不好。”   “……”梁言念笑:“我明日一定早些起来。”   邱慧叶笑了下:“我们年纪大了,起的比你们年轻人要早些,琦儿和路迢在家时,也是习惯性早起去晨练,自小跟他们爹学的,以前要练功,现在是习惯了,也就没改。咱们府里的早膳时辰自然也比寻常府邸要早。”   她又往梁言念碗里夹了些胡萝卜:“你起不来也没关系,我让人将早膳送去房间,这样你就能多睡会儿。”   梁言念愣了下,然后道:“那怎么行,你们都已经起了,我怎么能一个人睡懒觉。这样不合规矩。”   “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邱慧叶笑出声:“我们白府可没有那种媳妇一定要比婆婆起得早的规矩,而且你起的肯定没我早。”   梁言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倒是事实。   在肃王府时,她已算是府中起的比较早的,但在白府,她反而是最晚的。帅府不愧是帅府。   邱慧叶提醒:“吃吧吃吧,别放凉了,饭菜要趁热才好吃。要是不够,我再让人给你添些。”   “好。”   梁言念动筷。   午膳后,梁言念与邱慧叶在府中花园随意走了走,而后便到了邱慧叶要午睡的时候,梁言念将她送回去后,才折回白路迢的小书房,接着去看她尚未看完的账本。   她刚到没一会儿,翠翠过来了。   翠翠知道梁言念不喜欢在看书过程中被打扰,所以提前为她准备了茶点,以免她想喝茶或饿的时候自己不在这边,不能立刻去为她准备。   翠翠将东西放下后便离开了,临走前关上了书房的门。   梁言念坐在桌案前开始翻看账本。   午前都在睡觉,午后自是要加倍努力。这一看,便看到了黄昏时。   “叩叩叩——”书房门忽被人敲响。   正在思考中的梁言念忽被敲门声打断,她愣了下,略有些楞楞的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缓过神来。   她转头看向书房门。   玉兰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少夫人,晚膳时辰马上就要到了,夫人让奴婢来提醒您,该去内厅用晚膳了。”   “知道了。”梁言念应了声,将手里的账本合上,而后放回书架上。   她打开房门,玉兰在门外台阶下。   见梁言念出来,玉兰朝她行礼,又道:“少夫人,您是直接去内厅吗?”   梁言念想了下,问:“你们家公子回来了吗?”   “公子早些时候出门,尚未回来。少夫人是有事找他吗?”   梁言念笑着摇了下头:“没有,就随便问问。”   她抬头望了眼暖色天际,连云在夕阳霞光照映下显现出浅金色,天边有两行飞鸟掠过,似是要赶飞回巢。   晚膳后,梁言念又回到小书房将之前那本没看完的账本看完,之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回到住处院子。   翠翠为她去准备了沐浴的热水,小翡拿出两个盒子,献宝似的递到梁言念面前。   梁言念愣了下,疑惑:“这是什么?”   小翡回答:“这两个箱子里装的分别是沐浴用的香包和药包,午后我和翠翠闲着无事便回了趟肃王府,从府里拿过来的,三小姐您喜欢用哪个就用哪个?”   梁言念笑:“有心了。”   小翡将盒盖打开。   梁言念纠结了下,指着装香包的箱子:“用香包吧,选个……茉莉花香味的吧。”   小翡点头:“是,我这就将香包给您放进浴桶中先泡一泡。”   “好。”   小翡离开后,翠翠挽着衣袖回来。   梁言念问她:“翠翠,你和小翡回了肃王府,有没有顺道去看看我长姐?她身体恢复得如何了?我那小侄子怎么样了?我爹和大娘呢?”   翠翠笑着点头:“自然是有去看他们的。大小姐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自在走动了,心情也好了不少,姑爷陪在她身边与她聊天。小少爷也很好,该吃吃、该喝喝,好得不得了呢。王爷和王妃都好,今日他们都在府里呢。”   梁言念轻轻笑着,眉眼弯弯,眼神柔和:“那就好。”   梁言念去桌边坐下,拿过茶壶与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翠翠看着梁言念的背影,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到梁言念身侧。她小心翼翼开口:“小姐,其实今日我和小翡回肃王府的时候,看见了白元帅去找王爷,然后还有另外一个男子……”   翠翠忽然压低嗓音,稍稍往梁言念耳边凑过去:“就是之前二公子昏迷的时候来白府的那个很有气质的男子……您还和他一起说话来着。”   梁言念一愣,递到嘴前的茶杯忽顿住。她转头看向翠翠,眉心微蹙,眼神亦有些诧异:“你看到他了?确定没有看错?”   “绝对没有看错。”翠翠眼神十分肯定。   其实翠翠记住的不仅仅是那张有气质的脸,还有当时自家小姐对他的称呼——“父亲”。   那时候翠翠没有问小姐为何那样称呼他,现在也仍然不是很明白。但她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小姐。   梁言念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她将茶杯往嘴边递过去,小小抿了两口,而后放下茶杯。   公公和父亲怎么会一起去肃王府找爹?是有要紧事么?可晚膳时,婆婆也没有和她说起过这事。   梁言念看着翠翠:“你午后在肃王府看见的他,怎么这时候才告诉我?”   “我那不是看小姐您在书房认真看书,不好意思过去打扰您么?”翠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而且,我和小翡也是在白府的晚膳前不久才回来的,其实……也没有过很久才告诉您。”   “……”啧。   梁言念无奈挑了挑眉头。好吧,都这个时候了,估计父亲已经离开了。   之前他离开,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如今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回来的,现在更不知道他为何要去肃王府找爹。至于之后他要做些什么,她估计还是不知道。   她不由抬手托腮,唇角轻抿了下,心情倏忽有些复杂。   翠翠小心看了看她脸色:“小姐,您怎么了?”   梁言念摇了下头:“没事。”   小翡走进房间:“三小姐,香包泡好了,您可以去沐浴了。”   梁言念点了下头,然后将手边那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而后起身走了出去。   沐浴时,梁言念仍在想着父亲秦修瓒的事。先前他曾与自己说,他有事要做,所以让她乖乖以肃王府三小姐的身份安然待在京都,她也没有忘记,可这时候他忽然跑去找爹,是要做什么?   他是想要……   梁言念脑子里倏忽浮现出许多个画面。   她眉头紧紧皱起,面色凝重的瞬间,眼里有忽闪过一丝惧意。她匆忙摇着脑袋将那个可怕的想法从自己的脑子里赶出去。   一旁为她洗头发的翠翠却被她忽然的动作吓到,而后又有些疑惑:“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梁言念一顿,才意识到翠翠也在这里。她眼神慌乱着,又匆忙闭上眼睛。她清了清嗓子,将脑袋靠回到原来位置,轻道:“抱歉,刚刚我……想到了之前做的噩梦,被自己吓到了。”   “那您还好吗?”   梁言念缓和好情绪后,悠悠睁开眼,然后露出个笑来:“我没事。倒是你,我没有弄很多水溅你身上吧?”   翠翠笑着摇头:“没事,就一点点。反正我待会儿回去也是要洗澡的,不碍事。”   梁言念笑了笑。   翠翠又道:“小姐,待会儿我给您点一些安神香吧,晚上睡觉的时候放着,会睡得好一些。”   梁言念点头:“好。”   沐浴后,梁言念回到房间。翠翠收拾沐浴屋子,小翡拿来干净的布巾为她擦拭湿发。   梁言念坐在梳妆镜前,紧蹙着的眉头没有松懈下,反而因为脑中思绪过多而越来越有些不安。她双手交握在身前,不自觉捏紧自己的手指,而后便有轻微的疼痛感自指节传来。   小翡见她神色有异,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着出声询问:“三小姐,您脸色有些差,还好吗?”   梁言念眨了眨眼,从梳妆镜倒映出的画面里看向身后为自己轻轻擦拭湿发的小翡。她问:“小翡,以前我阿姐心情焦急不安的时候,会怎么做?”   小翡手上动作一顿,眼里迅速闪过一抹诧异,她没想到三小姐会忽然提起她家小姐的事。   小翡慢慢恢复擦拭头发的动作,又道:“小姐很少有那种焦急不安的情绪,但有的时候担心出门在外的你们,便会在房内摆着的那尊佛像面前点燃香烛,而后开始诵经,为你们祈福。每次诵经结束,小姐都会放心一些。”   诵经祈福……   的确像是阿姐的作风,阿姐自小时起便信佛。但,那并不适用于她。   梁言念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她抬手从小翡手里取走布巾,笑道:“好了,差不多了,你去帮翠翠吧,收拾完就回去休息,我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小翡朝梁言念行礼,而后离去。   待小翡离开后,梁言念再看向镜中的自己,脸上笑意敛了敛,很快便全部消失不见。   父亲,您回来要做什么呢?   是……   报仇吗?   危险的事情。极其危险的事情。   梁言念缓缓闭上眼眸,又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安静的屋内响起。   半个时辰后,白路迢回来了。   他站在屋外,望着并无烛光的屋子,稍疑惑了下,她今日这么早便睡下了?   他轻着脚步过去,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进屋,才将房门关上,屋内忽有烛光亮起。他一愣,讶异着转过身去。   梁言念坐在床边,手里举着一盏灯,而后小心着放至床旁的矮柜上。   白路迢向她走过去:“你怎么……”   梁言念稍抬头望着他,打断他的话:“我有事想问你,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白路迢诧异,但也点头:“好。”   “我父亲跟你爹去肃王府找我爹的事,你知道吗?”   白路迢看着梁言念认真的模样,眨了下眼,点头:“知道。”   “父亲他之前说有事要办会离开一段时间,他是何时回来的?”   白路迢轻抿了抿唇,眉心轻蹙了蹙:“他……并没有离开京都。”   梁言念一愣,瞬时震惊:“什么?”   “他一直都在东宫。”白路迢道:“他已与太子殿下达成合作,而且,以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也并不适合外出跋涉,他负责待在东宫与太子殿下一起筹谋。但他说是办事其实也确实,他的确是在办事。不算骗你。”   梁言念眉心顿时蹙紧,两眼紧盯着白路迢:“那他今日为何去肃王府?”   白路迢视线有所闪避,他脑袋往右侧稍偏了偏,眼神渐凝重:“我不知道。”   梁言念依旧注视着他:“是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我?”   “……”白路迢抿唇:“我不知道。今日我并不在城中,我爹让我出城办事,半个时辰前才从城外赶回。回来后便去洗澡,再之后就来找你,我也尚未见到我爹,并不知道他们今日所商议的究竟是何事。”   梁言念嘴唇紧抿,一时没了言语。   白路迢小心翼翼看了看她的脸色,犹豫了会儿,往前迈出几步,在她身侧坐下。凑过去仔细看时,在床旁烛光映照下,可见她眼中微微闪烁的水光。   他一愣,心中忽一紧。他伸手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轻声宽慰:“你不必太担心他,他不是普通人,办事定然有分寸。”   “虽然你嘴上说你不知道,但你心里知晓他要做什么。而且,你们都在帮他。”梁言念转头看着他:“不是吗?”   “……”   白路迢说不出反驳的话。   但有一点她说的不算准确,他们并不只是在帮助凛王,而是在为当初那些无辜枉死的人讨回公道,也是为了保证北渝这数百年的根基不因一个人愚蠢荒唐的算计而毁坏。   秦与奕登基之初,他这个皇帝还算那么回事,起码,在朝臣眼里,他确实有分量。可如今,他因心中不安,沉迷权术,妄图将北渝上下所有权势都掌握在他一人手中,疑神疑鬼,开始大肆铲除那些可能对他有害的人,他甚至不顾及这些年的君臣情分,以及那些朝臣这些年为北渝做出的贡献。   为了他那所谓的“安心”而被无辜牵连,或死或伤的府邸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其中,包括白家,也包括肃王府。   如若再不加以阻止,改变现状,因他的多疑而丢失性命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白路迢轻叹了口气:“也许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会告诉你他要做的事情。”   “也许?”梁言念嘴角扯过一丝苦笑:“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告诉我。”   “他会的。”白路迢看着她的眼睛,话语坚定:“他已经告诉了你很多事情,如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那件事,他当然会选择告诉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只是,在那之前,需要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好好想想要如何开口。”   梁言念望着白路迢,泛红的眼眶里闪烁着泪光。   白路迢双手捧着她的手,眼神坚定:“他会的。”   梁言念眨了下眼,泪水沾湿睫毛,随之轻颤了下。他吸了吸鼻子,抬起衣袖迅速将眼泪擦去。   白路迢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你要是想哭,就哭吧,不用憋着。”   梁言念闭上眼,心下深呼吸多次将难受的心情压了回去,并没有哭。她双手环住他腰身,脑袋靠在他胸口,安静听着从他胸膛中传来的强稳有力的心跳声。   白路迢脸颊在她头上轻蹭了蹭:“不哭?”   “我本来就不想哭。”梁言念声音闷闷的:“刚才只是因为心中情绪涌动,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我只是担心,并不想掉眼泪。”   白路迢轻轻笑了下:“嗯。”   梁言念在他胸口蹭了两下脑袋。   白路迢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梁言念眨了下眼,晃神间便被捧起脸,而后又有柔软温热的唇瓣贴上自己的唇。   唇瓣轻碾,气息忽缠。   随后她被推倒在床。   她一愣,瞬时诧异,她双手抵在他胸口:“干嘛?”   白路迢单手搂着她的腰,笑道:“我在外忙了一天,天黑了才回来,一天都没瞧见你,想你了。”   梁言念知道他想做什么,摇头拒绝:“我不要,我腰还疼呢。”   白路迢无视她的话,俯身凑过去,反问她:“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不想我么?”   “……这是两码事。”梁言念皱眉:“你怎么天天就想着这事!我方才还在跟你说正经事呢!”   “方才已经过去了,正经事的讨论也已结束。”白路迢笑吟吟看着她:“念念,你还没回答我,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想我吗?”   “……”梁言念抿了下唇,内心纠结了会儿,最终还是如实回答:“有那么一点……想。”   有一声轻笑响起,清楚落入她耳中。   他说:“我也想你。”   白路迢抓起床上被褥,一甩,便覆盖在他们身上。   被褥攒动。   白路迢钻出被褥,往床旁蜡烛用力一吹,蜡烛骤然熄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梁言念小声抗拒的声音响起,却又很快被堵了回去。   夜半子时后。   梁言念一身疲软趴在白路迢身上,大汗淋漓。   她抬手在白路迢脸上拍了下。她原本是想用自己最大的力气使劲捏他的脸,可实在是没多少力气生下,最后变成了拍打那么两下。   对白路迢而言,都算不上是“打”,都没感觉到痛感。   然后梁言念的手就被白路迢抓住,手指挤入她指间的缝隙,与她十指相扣。而后小心翼翼放下,安然放于自己胸口。   梁言念缓了缓神,嗓子有些干涩:“你明天晚上睡书房,不许进这个房间……”   白路迢轻挑眉:“你确定?”   “确定。”   屋内顿时静下来,除去两人呼吸声,一时别无它。   白路迢抬起另只手按了按眉心,笑意有点无奈:“你才回来没几天,我就被你赶去睡书房,这是不是不太好?”   梁言念说的无情:“在你懂得适可而止前,你就在书房睡着吧。”   “……”   啧。 第65章第65章   翌日。   与前几日相同,白路迢被白隽和喊去办事,完成白隽和交代的事后从城外骑马赶回到家中,也已是临近黄昏,但好歹是赶上了晚膳。   最近事情多,难免如此。白路迢也习惯。   晚膳后,白路迢被白隽和喊去书房谈事。事情谈完,已是半个多时辰后。   白路迢转身欲离开时,白隽和忽喊住了他:“路迢。”   白路迢愣了下,转身看向他:“爹,还有事么?”   白隽和深吸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面容有些许疲倦。他手微微撑额,又抬起头来。   “我今日去见凛王殿下时,凛王殿下跟我说,昨日他去肃王府时,看见了念念身边跟着的那个叫翠翠的侍女,对方也看见了他,不出意外的话,那个翠翠应该将他去过肃王府的事告诉念念了,对吧?”   白路迢皱了下眉,眼神不由凝重了些:“这事是昨天发生的,凛王殿下为何今日才与您说?”   “昨日事情多,我与凛王殿下找肃王爷也是有要紧事,当时自是以要紧事为主,没想起来怎么样,之后他才想起来这事。”白隽和看着白路迢:“我问你,念念是不是已经知道凛王殿下去过肃王府的事了?”   白路迢抿了下唇角,如实回答:“是。”   白隽和嗓音有些沉重:“凛王殿下其实并不愿意让念念知道这件事,他也不想让念念知道他正在做的事。你也知道,这些事不管是对于谁而言都很危险,他并不想让念念被牵涉其中。”   凛王殿下的顾虑,白路迢能理解。但不管他如何担忧,念念自出生起便被皇帝掌控在局中的事实无法改变。   之前是被动,如今偏向主动。但不论怎样,她终究都是凛王殿下的女儿,不是一句不想她牵涉其中,她就真的能独善其身。与她有关的很多人都在局中,她又如何能被隔断在外?   白路迢直视着白隽和的眼睛:“可我觉得,凛王殿下会将他正在做的事告诉念念。”   白隽和挑了下眉,似有些意外:“为何?”   “因为念念是他的女儿。”   白隽和忽笑了下。   白路迢不明白他为何要笑,但也没有问。他站在书桌前,等待白隽和的下言。   白隽和看着白路迢,眼中笑意渐深,而后道:“你也在外忙了一天,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白路迢点头:“嗯。”   走出书房时,白路迢回头看了眼仍在桌案前坐着的白隽和,他已低下头翻看手底下的信件,不过一会儿又恢复至先前那般严肃。他一手扶额,眉头不自觉蹙起。   书房内独他一人,烛光映照,略显暖色。白隽和微微弯着些腰,神态疲倦,累感明显。那轻跳跃着的暖黄烛光为他身影增添上几分孤寞与苍老感。   书桌上有堆积如小山的信件、卷宗,不知何时才能看完。   白路迢转身走出几步,忽顿住脚步。他犹豫了下,又折返了回去。   “爹。”他站在书房门口出声喊道。   白隽和愣了下,抬头:“你还有事?”   白路迢道:“爹,您这里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事么?时辰还不算晚,我闲着也是闲着。”   白路迢忽出此言,白隽和有点意外,他抬手摸了摸胡子,稍微思索了会儿后,他嘴角往上勾了勾,露出笑来。然后朝白路迢招了下手,示意他过去。   白路迢走过去。   白隽和将自己左手边的一堆卷宗递给白路迢:“这些东西就交给你看了。你看完后,和我说说你都看见了些什么。”   白路迢伸出双手接过:“嗯,好。”   “带回去看吧,应该需要花不少时间。”   “是。”   夜色已铺卷而下,黑夜已至。   府中沿路院灯已被点燃,照亮脚下之路。   白路迢抱着那堆卷宗沿路走回房间,正欲直接进屋时,却被早早等在房门前的翠翠和小翡伸出手拦下。   两人面带微笑看着他,而后朝他恭恭敬敬行礼,但之后仍然挡在他身前,没有要让他进屋的意思。   白路迢不解,眼神诧异,眉头皱起些许:“你们做什么?”   翠翠笑道:“二公子,小姐说,您这几日不能进这个房间。尤其是晚上。”   白路迢一愣,忽想起昨晚梁言念与他说的那番话。她竟然是认真的……他还以为她只是说两句气话。   翠翠又道:“小姐还说,原本是想让您睡书房的,但书房的床对您来说可能有些小,会睡得不太舒服,所以您还是回之前的房间休息,她已经请半斤过去帮您收拾好了,您直接过去就行。”   白路迢:“……”   白路迢欲开口再挣扎一下,小翡道:“三小姐说,二公子您要是直接闯进去的话,她是会生气的。”   “……”   白路迢无奈放弃最后一点挣扎。   罢了,既然她想好好休息,那便让她好好休息。今夜他还有这一堆卷宗要看,待在这里反而会影响她休息,明日还得早起去办事,不论是晚睡或是早起都可能会吵到她,自己还是回先前那边睡比较好。   他轻叹了口气,却又交代道:“好吧,那你们照顾好她。”   翠翠和小翡同时点头:“是。”   白路迢转身离去时,翠翠和小翡就面带微笑目送他离开,直至他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对视一眼后笑着回去房间。   梁言念在房间等着。   翠翠道:“小姐,二公子离开了。”   梁言念小声询问:“那他有没有什么生气的表情?有不高兴吗?”   翠翠想了想,摇头:“没瞧见不高兴,倒是有点点无奈。”   梁言念点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来,笑着舒展了下双臂,心情顿时轻松愉快。   看来今天晚上自己的好眠与腰,保住了。   没有白路迢晚上折腾,梁言念早早便睡下了,舒舒坦坦睡了个好觉。第二日清晨便醒来,睁开眼后竟有种久违的身体舒畅自在的感觉。   她在床上舒舒服服的伸展懒腰,又翻滚了两下,待缓和好后才下床。她穿好衣裳,在房内稍微活动了会儿四肢,没多久,翠翠便端着洗漱热水来了。   梁言念挽起衣袖漱口净面,又去镜前坐着,翠翠走到她身后为她盘发。   梳妆后,她去府中溜达了会儿,不由自主便走到了白路迢之前的院子。才到院门,便看见了从院内出来的半斤。   半斤见她,快步行至过去,拱手行礼:“少夫人。”   梁言念笑着点了下头,问:“你家公子呢?”   “公子早些时候去晨练了,尚未回来。少夫人找他有事么?”   “倒是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梁言念抿了抿唇,忽又问:“他昨晚睡得好吗?”   半斤答:“昨晚公子是带着卷宗回来的,看到了近后半夜才休息。今晨又早起,大概睡得也就那样吧。”   “卷宗?”梁言念不解。   “是的。是元帅让他看的,大概是需要他处理的事吧。”   梁言念点了点头:“哦……是这样……”   她楞楞转过身,看卷宗看到半夜,还能早起去晨练……他精神这么好?都不需要好好睡觉的么?   梁言念本想等他回来后问问他,结果早膳时没看见他人,白隽和也不在。邱慧叶告诉她,他们出去了。   梁言念不由感慨,他们还真忙,总是在外跑来跑去的办事情,真是辛苦。   但他们的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早膳后,梁言念去小书房看账本,其余一切如常。只是一直到夜间,梁言念都没看见白路迢。   夜渐深时,梁言念也没有看见他来自己这里的身影,不知是又要看卷宗,还是乖乖听她之前的话,所以这几日晚间不出现在这里。   第二日,也一样。   而后又过了一日,梁言念还是没能看见白路迢。   又再一日,梁言念天才亮便起身,特意早些过去寻人,可半斤告诉她,天还没亮白路迢就被喊走了,似是有急事,甚至是跑着离开的。   梁言念疑惑,早膳时询问邱慧叶,可邱慧叶只说,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办,等结束后她可以自己去问他。   梁言念忽然就有些郁闷了。   夜间沐浴后,梁言念捧着脸坐在窗边,呆呆望着园中寂静的夜色,眨了下没什么精神的眼睛。   翠翠走到她身后,小声询问:“小姐,已经到了您该休息的时辰了,您不睡觉吗?”   梁言念脑袋忽耷拉下,继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她又抬头,皱眉看向翠翠:“翠翠,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拒绝路迢来我这里?”   翠翠一愣。   梁言念趴在窗边,嗓音也不由带起些许郁闷:“自从那晚我没让他进来,已经过去三天……不,今天就是第四天了,我甚至都没看见他。虽然他是去办事,可他忙起来,我都见不到他。他到底在做什么呀……”   到底在做什么呀……早出晚归的,人都瞧不见。   梁言念看着院中那被风吹得摇晃、将熄未熄的烛火,撇了撇嘴,神色更显无奈。又好似有些微委屈在眼底稍稍涌动,将要浮出。   翠翠安慰:“小姐,您也知道二公子是帅府之子,如今白琦大小姐不在府里,自然是有好些事是需要二公子去做的。您要是实在想见他的话,不如现在就在他那个房间等他。他白天有事不在府里,但晚上总是要回来休息的。”   梁言念眨了眨眼,忽抬起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翠翠,无神的眼眸也瞬间亮起些许,惊喜之色瞬显。   翠翠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我去拿灯笼。”   梁言念使劲点头:“好!”   白路迢回到府中,已是深夜。满身疲倦,夹杂着夜里的寒。他一边活动了下肩膀与双臂,一边朝内院过去。   夜已晚,府中人已歇下,府中路上除他外便见不到其他人。   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抬手按了按微微酸痛的肩膀,眉头紧蹙起,脸色不算好看。   到院门前,才发觉房间亮着些烛光。他脚步忽顿住,有些诧异与疑惑。这时候半斤还在他房间?   他走过去,伸手推开房门。   房内并无半斤的身影,倒是在桌前瞧见了趴在桌上睡过去的梁言念。她双臂枕在脸下,眉头微微蹙着,似是睡得不怎么安稳。   她身前不远处的蜡烛已快要燃尽,灯座底部的蜡油堆积了厚厚一层,可想而知她在此处等了多久。   白路迢不由错愕,又意外于她会在这里。他眨眼,迅速将脸上疲倦之意收敛回去。   他轻着步子过去,俯身去,小心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向床铺,又小心着将她放在床上。   梁言念眉头动了动,翻了个身,面向外侧,双腿往上屈起,似有蜷起身体之意,又从嗓子眼里发出两声不安的嗯哼。   白路迢将被褥拉过,轻盖在她身上,又将被角掖了掖。   “路迢……”她感觉到有人在,倏忽睁开些眼望向身旁人,又从被中伸出手捏住他袖口一角,嗓音沉沉,满是困倦意:“你去哪里了……”   她上下眼皮似在打架,却强撑睁着,依旧望着他。   白路迢坐在床边,笑着伸出另只手将她额间碎发捋了捋:“我出去给我爹办事,所以回来晚了些。你不是在那边房间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梁言念莫名有点哽咽:“我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我想见你……”   她拽了拽他衣袖:“你回来的好晚,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白路迢一愣,而后笑意自眼底涌现。他摸了摸梁言念的脸,柔声解释:“这几天事情比较多,回来的时候都挺晚了,不好过去打扰你。我要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我一定快马加鞭赶回来。”   “那还是不行的,”梁言念摇了下头,声音轻轻:“你的事情要紧,来回也不用太着急。安全要紧。”   白路迢轻笑了一声,顺手捏了捏她的脸。   梁言念问:“你都去做什么了?为何天天都这么晚才回来?”   “办正事。”   梁言念望着他,抿唇后,又眨了下眼:“是和我父亲有关吗?”   “嗯。”   白路迢眼神柔和,大拇指指腹从她眼下皮肤轻轻划过,又道:“念念,已经很晚了,你先睡吧。”   “可是我……”   “你看你,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白路迢轻轻打断她的话:“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他柔声哄着:“乖,闭上眼睛。”   “……”   梁言念没了言语,她慢慢闭上眼,气息渐渐平稳。她本就困,睡意围绕着脑子,得到白路迢哄劝几句,便乖乖听话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望着她安静睡颜,白路迢笑了下,将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小心翼翼扯下,而后放入被中。   他俯下身,额头轻碰了碰她额间,嘴唇在她唇瓣上如蜻蜓点水般啄了下,而后便起身去沐浴。   待沐浴结束后回到房间,梁言念已经熟睡过去,她裹着被子,身体微微蜷缩着,眉头紧皱,似是不安。   白路迢蹑手蹑脚过去,掀开被子钻入被中,一手搂着她肩膀,一手环住她腰身,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梁言念感受到熟悉气息,没有抗拒将她揽过去的怀抱,蜷缩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些,双腿放下,身体往前靠了些,顺势往他怀中钻过去。   白路迢紧紧搂着她,手掌轻拍拍她肩膀,在她耳边细语柔声道:“念念,我在这里,别害怕,好好睡觉。”   梁言念动了动眼皮,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伸手紧揪着他身上衣裳,仿佛是担心他会忽然离去。   白路迢脸颊蹭了蹭她额头,又吻了吻她额间。   夜色沉沉,被夜间乌云遮掩了大半个晚上的月亮与星辰渐渐显露,浅银色月光洒向大地,夜幕之上,点点星光闪烁着。   而后,有微微的风起。   --   晨光熹微,有些许白光缓缓透过窗户映照入屋内,照出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光线照眼,梁言念动了动身体,脑袋往身前人怀中埋去,借此挡住微微刺眼的光。   白路迢感觉到梁言念的反应,轻睁了下眼,瞧见窗外的光,稍微挪了挪身体,抬手轻轻挡在她头上,手掌替她遮去光。   他低下头,在她头上轻蹭了两下。   “嗯……”梁言念抓着他衣裳扯了扯,嗓音懒懒:“路迢,现在什么时候时辰了?”   白路迢闭眸,轻声回答:“不知道,应该还早,再睡会儿吧。”   “嗯……”   梁言念听话的再次睡去。   小半个时辰后,白路迢彻底醒来。他看了眼怀中仍安然睡着的梁言念,嘴角带起一抹笑,低下头在她额间亲了下,然后小心翼翼将她攥着自己衣裳的手拉下来,蹑手蹑脚起身。   他走出房间,屋外天光大亮,离他寻常起床的时辰过去有段时间了。他眯了下眼,走下门前台阶,缓缓步入院中,顺势活动活动了脖子与双臂。   半斤从院门前走来,站定在他身前,而后行礼:“公子。”   白路迢颔首示意,而后轻声道:“半斤,让翠翠来这里照顾少夫人,她还睡着。要是等会儿她醒了问我去了哪里,跟她说我出门了。”   半斤诧异:“公子,您又要出门为元帅办事?”   “嗯。”白路迢点头:“已经在收尾阶段了,再有两三日就能结束。若她醒时你不在,你等会儿看见翠翠时,转告翠翠也一样。”   半斤点头:“是。”   又半个时辰后。   梁言念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位置。手碰无物,身旁已无人,连温度也只剩下一点点残留。   她瞬时清醒,睁开眼后坐起身来。房内也只有她一人。   “路迢?”她试着呼唤:“路迢?!”   没有人应答。   倒是房门被人从外小心翼翼推开,翠翠走进来,笑着走到她身边:“小姐,您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梁言念揉了揉眼睛:“二公子呢?”   “半斤说,二公子去办事了。”   “又出门了?”   “是的。”翠翠点头:“听半斤说那是元帅交代给二公子的事,还挺要紧的,所以不能耽搁。”   梁言念抿了下唇:“好吧。”   既然是办正事,那她也不好说什么。等事情办完后,应该就有比较多的时间与他相处了。   她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脸,而后发出一声带着些许无奈的叹息。   她再也不要随便把路迢拒绝在房门外了,谁知道他这一办事就是好多天没空在家。白天本就因办事不在府里,若是晚上再没瞧见,另日他又起得早、离开的早,自己又没碰见他,那就是连着好几日都看不见他。   这种情况最好是再也不要发生了。   梁言念深呼吸了下,又定了定神。不过在他办完事之前,自己也得抓紧时间将那些账本看完。还有些许疑问攒着得去寻找邱慧叶请她为自己解疑呢。   她活动活动身体,走出房间。   外头阳光明媚,仰头是湛蓝天空,亦有白云随着风轻轻浮动。倒是个不错的天气。   梁言念再次深深吸了口气,继而缓缓呼出,方才还有点点郁闷的情绪随着迎面而来的微风一扫而空。   午膳后,梁言念小睡片刻回到小书房继续看账本。还剩下最后两本就看完第一遍。   翠翠为她端来了茶点,而后照常先离去。   梁言念看得认真,一页一页翻看账本内记录。账本内记录的开支与紧张大多数都很正常,除去那些被撕掉的几页,她不知道被撕掉的内容都写着什么,自然也没办法核对账目。   她准备等全部看完后,再一次性将她看到的觉得困惑不解的点都拿去问邱慧叶,照目前的速度,今晚应该可以。若是看完后太晚,明天也可以。   约摸半个时辰后,有人敲门。   梁言念看得认真,一时没注意到声音。直到接连有敲门声传来,她才从专注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她有些诧异,这几日她在这里看账本都无人来打扰,怎么今日有人来了?   她看向房门,出声问:“是谁?”   玉兰的声音随后传来:“少夫人,您有访客。此时正在花园凉亭内等您,夫人叫奴婢过来唤您前去。”   梁言念一愣,访客?   她将账本收好,放回书架后才去开门。   玉兰低着头,姿态恭敬退回到台阶下,而后又道:“夫人说那是贵客,请少夫人您立刻前去,切勿让贵客久等。”   “贵客?”梁言念不解:“你认识吗?”   玉兰摇头:“奴婢不认识。”   玉兰不认识的“贵人”,难道是……   梁言念脑海中忽冒出一个人的面容来。她有片刻讶异,随即又有些惊喜的笑意自眼底浮现。   梁言念笑道:“知道了,这就去。”   白府花园虽叫花园,但其实树比花多,连绵的树荫,繁茂的灌木丛,似要将午后的燥热悉数挡在外,园中还有一汪极大的池塘横穿花园两侧,池塘内有大片大片连接簇拥而生的芙蕖,正值花期,花开灿烂,亦开得热烈明媚,空气里弥漫着芙蕖的淡淡香气,又蜻蜓数只立于枝头,轻轻晃动尾翼。   池水中有长条的水草随着水波微微荡漾着,亦有不少鱼儿在水中欢快游动、自由嬉戏。   阳光照耀下,水面泛着一层粼光,直视而去时,有些刺眼。   玉兰将梁言念带去凉亭后,安静行礼后转身离去。   梁言念站在凉亭外,望着立身背对自己的那个挺拔却又有点消瘦单薄的身影,轻眨了下眼,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她深呼吸两下,才慢慢走过去,迈上凉亭台阶,而后踏入凉亭内。   风起而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也将两人身上衣袂往后吹去,发丝微乱,随风轻动。   芙蕖轻香随微风浮动,悠悠飘来。   身前人转过身来,面容一如既往温和,如水平静的眼眸里带着笑意,望向她时,温润眼眸里映出她亦惊喜的面色。   梁言念笑容随即溢于面庞,她不由往前迈出几步,眼神惊喜:“父亲。”   秦修瓒眼神温柔:“念念。”   梁言念笑意更灿烂了些,她眼睛盯着他看,眼里是毫不加以掩饰的喜悦:“您怎么来了?”   秦修瓒笑:“许久未见,来看看你。”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轻拍了两下,又道:“另外,想和你说说话。”   梁言念笑着点头:“好。您坐。”   “嗯。”   两人对面而坐。   梁言念一脸激动笑意给秦修瓒斟茶一杯递到他面前,而后才给自己也倒了杯。   秦修瓒伸手握住茶杯,手指指腹从茶杯杯口边缘缓缓划过,眼睛瞥了眼已平静下来的茶水水面,而后抬眼看向梁言念。   梁言念笑望着他,显然是很高兴他出现在这里。   秦修瓒轻笑一声:“你很高兴?”   “嗯!”梁言念毫不犹豫点头,给出回答:“很高兴。”   “为何?”   “我见到我有多日未见的父亲,觉着高兴,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么?”她笑意嫣然,眼眸亮晶晶的注视着他。   秦修瓒一愣,却问:“你不怪我这么多天都没来看你么?”   梁言念摇头:“不怪。”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您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做那件事情需要专注与小心,您没有来看我,我可以理解。”梁言念笑了下:“我只要知道您是平安的就好,别的么,都是次要的。”   秦修瓒看着梁言念,微怔,又讶异错愕。   这样的回答,不在他意料之中。   梁言念双手捧着茶杯,温柔笑着:“父亲,您正在做的那件事,您能全身而退,对吗?”   秦修瓒凝视着梁言念的眼睛,眼帘有瞬间微垂,轻思后又抬起。   他笑:“嗯。” 第66章第66章   与秦修瓒相聊近半个时辰后,他便要离开了。   他身份特殊,本就不该在此时前来。即使来了,也不便久留。   梁言念有些不舍,却仍起身送他。他要做的事,方才他已如实告知,要做的很多、很危险,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相助,便只能减少自己成为他们拖油瓶的可能。   乖乖待在府里,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挺好的。   临走前,秦修瓒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随即朝他露出温婉笑容。他亦笑了下,未有再多言语,转身离去。   梁言念目送他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直至消失于自己视线中。她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倒有几分愁意上眉头。   她紧抿唇,置于身前的双手不由扣紧,心中思绪繁杂,难免一时心情沉重。   有风起,玩闹似的拨弄她鬓间垂落的发丝。发梢拂面,有些痒。   她抬手将发丝轻轻捋到耳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叹息。   玉兰走上前来,拱手向她行礼,而后道:“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她那边。”   梁言念眨眼回过神来,点头:“好。”   邱慧叶房间。   梁言念过去时,邱慧叶正在整理房中旧物,收拾来收拾去,清出了两箱东西。见梁言念到了门前,便笑着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梁言念过去后,福身见礼。   邱慧叶笑着拍了拍桌上放着的箱子:“这里面的东西,是我方才整理房间时翻出来的,都是些陈年旧物,你带回去吧。”   梁言念眨眨眼,不解:“我带回去?”   “嗯。”邱慧叶摸了摸箱盖,似又有些感慨:“是你父母的东西。以前留下的。”   梁言念一愣,瞬时讶异。   她低头望着桌上那两个箱子,眼眸轻颤了下,神色有瞬间激动,却又很快将其压制回去。然后她抬头看向邱慧叶,笑着点了点头。   邱慧叶忽又问她:“你的账本看得如何了?其中可有不解之处?”   梁言念敛了敛情绪,答:“还剩下两本,其中确有许多令我疑惑之处。”   “说来听听。”邱慧叶顺势在桌边坐下,然后拍了拍身旁位置:“坐。”   梁言念听话坐下,而后又答:“几乎每年的账本中都有被撕去的部分。还有,白府历年的开支中都有数笔去向不明的钱,只写在账本最末尾,也只有一句额外开支的记录,之后承接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数字。”   那模糊不清的数字不知是不小心被抹了下,还是故意模糊掉的。   总之,与她对照账目在心中所算的数额是对不上的。也可以说,白府的账本内容看起来是按日期所写,但其实很乱,很多东西都是未知的。   梁言念看着邱慧叶,眉心微蹙:“我不懂这些内容记录的是什么,是否做了什么事。我也不确定……”   她眨了下眼,眼里闪过一丝纠结:“我也不太确定这些问题是不是该指出。”   毕竟,都是已经被撕掉的内容,以及被模糊而去的数字。   一般账本都该仔细保管,而白府中能接触到账本的也就他们家几个,既然有这种情况,她觉着,这是故意为之。   只是未得到确切的回答,她不能随意乱说。只能以猜测总结自己心中想法。   邱慧叶将两只茶杯摆在身前,又伸手取过茶壶,慢条斯理的将壶中茶水倒入杯中。她嘴角带着笑:“那你觉得,这种情况最有可能代表什么?”   梁言念脑中思绪飞速转动,一时间,已经浮现出好几个不同的、却不太适合开口的念头。   她双手不自觉握紧,眼神微微慌乱,心中亦是紧张。   邱慧叶笑着将一只茶杯推到梁言念身前,又道:“没关系,此时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大可以说说你的看法。”   梁言念定了定神,双手依旧紧紧扣握着,她看了眼邱慧叶,才小心出声:“之前您说过,有两种情况的开支是不会被记录到账本内的,按理说,不会被记录,自然也不需要撕掉。而账本内却明显有被撕掉的部分,也许是白府先前做的事,当时觉得没什么,后来发觉不太妥当……所以撕掉了,以免被人发现,被恶意利用。”   当然,她没看过内容,不确定是否可以用“好坏”来判定。   总之不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也许是数额巨大,或者牵扯到一些不该出现在白家账本上的人。   邱慧叶眼中笑意渐深,又问:“那你觉得还有第二种情况吗?”   梁言念小心翼翼点头:“有。”   邱慧叶看向她,她也认真看着邱慧叶的眼睛:“或者,账本是假的。”   邱慧叶挑了下眉,眼底迅速浮现出一丝讶异来,似有些意外,却又很快被笑意取代。   她轻轻笑出声来,端起茶杯抿了两口。   梁言念仍有拘谨,小心看着她:“婆婆,我说的……对吗?”   邱慧叶笑着:“你比我预想中要更早一些发现这些。”   梁言念楞楞的眨了眨眼。   邱慧叶放下茶杯:“账本嘛……可以算是假的。”   梁言念不太明白:“算是……假的?”   “嗯。你所看的那些账本,有些内容是真的。有些是编造出来的。而另外一部分真的账目在别的账本内。也是真假交杂。”   梁言念不免诧异:“白府的账目,是分开记录的?”   “是。”邱慧叶坦然:“不然要是全都放在一起,真被有心之人找到了,拿去大做文章可如何是好?虽然麻烦,却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梁言念稍低下头,眼珠转动,若有所思。   她不由自主捏住衣袖一角,眉头皱起又放下,而后皱起,内心像是正在进行复杂的纠结。   思索后,她抬头看向邱慧叶:“那您之前让我记账本是?”   “这个嘛……”邱慧叶的笑容忽有了点不好意思:“说起来你别见怪,我其实是想借这份半真半假的账本来测试你是否真的有管账的能力。你以前在深闺中,鲜少外出,记住账目对你而言可能不算太难,但要知晓与了解,甚至接受那些账目中所发生的事情,却未必容易。”   她看向梁言念的眼神柔和下来,眼眸轻闪烁了两下:“尤其是对你来说。”   梁言念眨了下眼,脑袋稍偏,似是不解。   “不过你既然已经发现,那就证明你确实有那个能力。以后逐渐上手白府的事务,也会更熟练。”   “……”梁言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邱慧叶起身走向里屋,又很快走出来。她将手里的钥匙递给梁言念:“答案么,就在库房那剩下的账本与卷宗内。你自己去找吧。”   梁言念没有立刻去接钥匙,她心里忽有些乱,也紧张,有那么点慌张着不知所措的意味。   她看着邱慧叶,仍然困惑。   邱慧叶抬起她的手,笑着将钥匙塞进她手中,而后让她握住钥匙:“你看的那堆账本,真数目在单页,剩下库房那堆账本中,真数目在双页,不数撕掉的那些。卷宗都是真的,里面记录的事情嘛……”   邱慧叶笑了下:“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梁言念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向邱慧叶。   “婆婆,我……”   “我与元帅年过四十才得路迢这个儿子,我们年纪都大了,路迢虽有本事与能力,可他是性情中人,做事易冲动,尤其是事关身边人时,有时候不管不顾的,还容易得罪他人。”   梁言念抿了抿唇。似乎,的确如此。   邱慧叶拍了拍她的手:“他需要有个能控制他的情绪,也能帮他的人在他身边。他相信你,我们也相信你,你如今已经是白家的人,也是时候该学着、帮着处理府里的事了。之前你嫁入白府时我便与你说过的,还记得吗?”   梁言念愣了下,脑中迅速浮现出她嫁入白府后与邱慧叶谈话时她曾与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不过那时候邱慧叶才与自己说完那些事没多久,肃王府便出事了。在肃王府中时,她竟也一直没想起来。   直到她回到白府。   所以,邱慧叶让她看账本的真正目的是想要让她逐渐开始接手管理白府的事宜?   梁言念不由紧张,有些心慌。看个账本,记住账本内容都不是大问题,可是……她不会管事啊。她从未学过。   见她不说话,邱慧叶又扯了扯她的手,问:“你难道真想要我一大把年纪了还管着府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了多少年了。”   梁言念眼神闪烁着。她看着邱慧叶,邱慧叶笑着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她手背。   梁言念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而后抬起另只手覆盖上邱慧叶的手背,她道:“婆婆,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有能力能帮到你们,但只要你们需要,我一定尽我所能。”   邱慧叶道:“我相信你可以。”   梁言念笑了下。   邱慧叶笑着说:“我以前也不会,也是我婆婆手把手教我,我才慢慢学会的。”   她看了梁言念一眼,又道:“所以,现在轮到我这个婆婆来教你这个儿媳了。之后你在白府要学会的事,我会给你列个单子,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或者你问路迢也可以,他大部分都知道。府内下人之事,找玉兰,若是玉兰也不懂的,找管家,你之前应该见过的,他叫白吉。”   梁言念点头:“嗯,知道了。”   梁言念抱着两个箱子走出邱慧叶房间时,阳光依旧明媚炽热,午后的风里带着些许扇不走的闷热之意。   梁言念忽叹息一声。   以前在肃王府时,府里的事情都不需要她管,她乐得自在清闲,如今开始帮忙管理白府事宜后,她才明白爹和大娘管理肃王府是多么的辛苦。而白府更大,府中管事之人更是忙碌辛苦。   婆婆在白日时在府里还能瞧见,公公和路迢倒是整日整日的不见踪影。白琦姐姐又护送九公主去大庆,一走便是许多日。   唉……   梁言念心下再叹一声,而后便甩头将脑子里那些不太好的念头都甩出去,开始为自己打气,努力做事。   他们相信自己,看好自己,自己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管事么……学着学着就会了。不懂的地方就去问,也不是太难的事。   梁言念将箱子放回房间,她看着紧闭着的箱盖,犹豫了下,没立刻打开去看,只放回房内书架上摆着,而后去小书房看先前那两本尚未看完的账本。   既然是半真半假,那她这回挑真的那部分看就是。她记得,单数页记录的内容是真的。   之后再交汇去看如今尚在库房的另外一部分账本,便可以知晓白府的真正账目。   梁言念在小书房一待就待到了晚膳时辰。   玉兰来提醒她时,她才回过神。她放下撑着脑袋的手,模样略显困倦。她使劲甩了甩脑袋,又拍了拍脸,让自己尽快恢复到正常神态。   与邱慧叶一起吃过晚膳后,梁言念回到房间。   翠翠为她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小翡将她喜欢的茉莉花香包放入热水中提前浸泡。待香包浸泡完毕后,才去唤梁言念沐浴。   小翡进房间,看见梁言念坐在窗边,一手托腮,另只手搭在窗栏上,抬头望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天。   小翡轻着步子走过去,顺着她视线看了眼。天空中夜幕尚未完全覆盖,隐约可见些许白,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天色并不好看,乌压压的,有种阴沉压抑感。   小翡不知道她为何要看这样的天,于是收回目光,轻声提醒:“三小姐,该去沐浴了。”   “嗯。”梁言念应了声,而后收回视线,悠悠起身。   翠翠从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煮好的清茶,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梁言念瞥了眼那只青色茶壶,壶口有几缕热气缓缓升出。她眯了下眼,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便瞧见有个熟悉的黑色身影从院门口跑来。   梁言念一愣,眼神诧异了下,笑容随即浮现于脸庞,而后迈下台阶往前迎去。   白路迢小跑过来,而后站定在她身前。   梁言念到嘴边的话尚未说出,却先看见了他白边衣襟上沾着的血。她脸上笑容一僵,脸色顿时凝重,她伸手指着他衣襟,眉头紧皱,两眼被担忧覆盖:“怎么有血?你又受伤了?”   她忽往前凑,在他身上嗅了嗅。除去些许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其中。   梁言念眼眸一颤,忽震惊。   白路迢愣了下,低头看了眼梁言念手指方向,瞧见那真的是血时,眼里有一瞬错愕,他匆忙抬手用手指揉了揉那白边衣襟,但血迹已经清晰印上,不是他揉几下就能抹掉。   梁言念看着他,嗓音微颤:“你是不是受伤了?你哪里受伤了?!”   她伸手就要去扯他衣襟查看是否是胸口受伤。   白路迢迅速反应将她的手抓住,她抬头看着他,眼神焦急,好看的双眉紧紧拧在一块儿,像是要打结。   白路迢轻叹一声,将她的手抓在手中:“别担心,不是我的血,我没有受伤。”   梁言念嘴唇动了下,又有疑惑:“不、不是你的血?”   “不是。”白路迢回答得坚定:“应该是办事的时候,别人的血不小心溅到我身上的。”   梁言念看着他,还是不解。   白路迢道:“今日去追几个人的下落,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想要鱼死网破便动手了,这是除掉他们的时候,他们溅到我身上的血。”   白路迢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眼神坚定:“真的不是我的血,我没有受伤。”   梁言念紧拧着的眉头稍稍松缓了些,眼珠微微转动,然后抓着他手腕将他带去沐浴房间,而后转身将房门关上。   白路迢挑了下眉,嗓音骤然转变,倏忽而显打趣意味:“你要和我一起洗澡?”   梁言念神色凝重又严肃,她指着他衣裳:“把衣服脱了,我检查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受伤。”   “……”   白路迢挑眉:“你确定?”   “当然确定。”梁言念眼神坚定:“我不看看,谁知道你会不会觉得那是小伤而忽悠我。”   白路迢抬手轻按了按眉角:“可我真的没有……”   “把衣服脱了。”   “……”   白路迢看着梁言念,梁言念也望着他。最终白路迢还是按照梁言念所言将衣裳脱下。上衣褪去,露出宽厚双肩,身上肌肉线条明显,手臂上微微有几根青筋凸显。   梁言念前后查看,除去他原本那些旧伤痕,身上倒是不见新伤。梁言念紧张的心情才终于得到缓解。   白路迢环抱起双臂看着她,眼里尽是打趣她的笑意:“我都说我没有受伤了。既然衣裳都脱了,不如一起洗个澡?累一天了。”   梁言念一愣,眨巴眨巴眼睛,她莫名想到之前好似和他有差不多的对话。还有之后发生的事……   她眯了下眼,气息忽一顿,下意识转身要往外面跑,手腕忽被抓住,而后往后一拽,被白路迢拦腰抱起。   她挣扎着朝空气踹了踹双腿:“等一下等一下……我不想跟你一起洗澡,你先洗,我去看会儿书!”   “你人都在这里了,还分什么先洗后洗,一起,多省时间。”白路迢轻笑:“省出来的时间,之后还能做点别的。”   梁言念一听,立刻明白过来他想要干什么,挣扎得更厉害了。   她拍着他肩膀,直呼他全名:“白路迢!”   白路迢低头看着她,笑意满眼:“我在呢。”   她蹬腿:“放我下来!”   他将她抱紧,淡然拒绝:“不要。”   “放我下来!”   “不、要。”   “……”   屋内有水花扑腾的哗哗声响传来,隐约还有梁言念小声抗议的声音,水声扑通哗啦之间夹杂着些轻吟声。   约摸一个时辰后,白路迢抱着梁言念走出沐浴房间。她身上裹着一件过大的白色长袍,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衣裳。   双脚脚踝露在外,有几颗水珠顺着脚踝滑落,轻轻往下滴落在地。   她埋头在白路迢胸口,稍稍显出的肩上有一排红印,耳后、脖子上皆有不同程度的红色吻痕。   她用力按着白路迢的肩膀,带着些怨气。可她的力度对于白路迢而言不算什么。   白路迢笑着将她抱回房间。   翠翠和小翡很自觉退出去,走前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白路迢将梁言念放回床上,她气息喘喘,脸上红晕尚未褪去,眼神微微迷离。白路迢俯身凑下,在她唇上轻吻了下。   梁言念皱了皱眉头,身体下意识往后躲,却被白路迢大手拽扯回自己怀中。他手臂枕在她脑后,一手紧握着她的手。   梁言念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轻轻喘着气,嗓音微微沙哑:“我累了……”   “今晚就到这里。”白路迢在她耳边低语:“累了就睡吧。”   梁言念眨了下眼:“你不睡吗?”   “我等会儿再睡。”   梁言念安静了会儿,抬手抓住白路迢胸前衣裳,又扯了扯:“路迢,我膝盖疼……”   白路迢一惊。   忽响起方才他让她背对自己跪在浴桶中的画面。   “抱歉。”他低头在她头上亲了下:“我给你拿药膏抹一下。”   “嗯。”   白路迢起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书架,打开了书架旁长柜上放着的一个棕色箱子,翻找一番后,从箱内取出一个浅灰色小盒子走回床边。   他在床边坐下,稍稍掀开梁言念身上的长袍。她双腿下意识缩了下,但又很快放回原位。   她双膝膝盖红肿,有些微淤青。   他打开浅灰色小盒盒盖,用指腹将药膏取出一抹,小心翼翼涂抹均匀在她膝盖红肿、淤青的位置。   药膏冰凉,涂抹在膝盖上后,亦有凉感散出。   白路迢俯下身,吹了吹她膝盖。   梁言念感觉到凉意,稍往上屈了屈双腿。   “药膏可能要等一会儿才起作用,”白路迢抬起头,问她:“很疼吗?”   梁言念眨了下眼:“嗯,疼。”   她伸手碰了碰白路迢的手,又用指甲戳了戳他手指,嗓音轻、也带着些委屈意味:“下次不要在浴桶了,不舒服。”   白路迢一愣,低眸瞬间,有丝愧疚浮现。他又抬眼,眼神柔和望着她眼睛,轻道:“下次不会了。”   梁言念吸了吸气:“你保证?”   白路迢点头:“保证。”   地方太窄,确实不合适。也放不开手脚。   他用衣袖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累了就睡吧,今晚不会折腾你了。”   “你不睡吗?”梁言念握着他小拇指,疲倦的双眼依旧直直看着他:“我想你睡我旁边。”   白路迢想了下,将手中药膏盒盖上,放于床旁。而后躺在梁言念身侧。   梁言念往后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的位置。她伸手抓着白路迢身上的衣裳,又往掌中攥了攥。   白路迢轻拍着她的手臂,柔声道:“困了就闭上眼睛睡吧,别强撑。”   “嗯……”   她眼皮耷拉下,睡意与疲倦齐齐涌上头。她眨了下眼,到底还是没忍住,合上了双眼。   白路迢眼里浮现出笑意,眼中满是温柔。他一手枕在脑下,另只手轻拍着梁言念手臂,完全是哄小孩儿睡觉的法子,可对梁言念却很管用。   她呼吸渐稳,睡相安和,没多久便熟睡过去,她紧紧攥着白路迢衣裳的手也不由自主松了力气,慢慢滑下去。   白路迢笑了下,伸手将被子扯过,小心盖在她身上,确定她未醒后才蹑手蹑脚起身,又轻着步子走到桌边,将蜡烛吹灭后,走出房间。   他行至院门口,有侍卫走来,向他拱手行礼:“公子。”   白路迢脸色一改方才柔和,眼神瞬严厉,脸色更显凝重。他双手负在身后,冷冽出声:“剩下的那些南燕人,抓到了吗?”   “除去两个一早便隐匿行踪的,其余的都抓到了,如今关押在府外的陈院。太子殿下的人正在院中拷问,公子您是否要过去看看?”   “等太子殿下的人问完再去吧。”   “是。”   “还有,”白路迢看着身前侍卫:“尽快将那两人抓回来,绝不能让他们离开京都。”   “是!” 第67章第67章   梁皎月在府中休养数日后,大夫确定她身体已无大碍,她便准备要回阜都了。   离开的事,她与爹娘商量过,他们并无意见,甚至主动帮她收拾东西。   梁皎月心中有所思,觉得他们的行为略有反常,但她可以猜到他们为何如此。就京都目前的情势而言,她离开京都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阜都离京都很远,而且阜都所在的东境是夏家的势力范围,即使皇帝想要做什么也需要三思而行。她待在阜都,有人护着,也不会给在京都的人带来麻烦。   思索到此,梁皎月心中又有另外一种担忧。既然京都如此危险,爹娘为何不与她一起回阜都?起码,在京都的情势稳定下来之前,他们在阜都会更安全一些。   安雨丹让人准备了两箱她喜欢吃的水果,让她回去时带着在路上吃。   梁皎月看着满脸笑意的安雨丹,沉默片刻后,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   安雨丹一愣,眼神微微诧异。她眨了下眼,又很快露出笑容:“怎么了?”   梁皎月注视着她的眼睛:“娘,您和爹真的不跟我一起回阜都吗?哪怕只是在阜都小住一段时间也可以,等京都的情势定下来了,你们再回来也是可以的。”   安雨丹有点意外,讶异于她的言语,也惊讶她的心思。女儿为自己着想,她觉得高兴,但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她笑着拍了拍梁皎月的手:“皎月,娘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爹心中自有分寸。而且,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逃避可解决不了问题。”   “可那些事,别人也可以做。”   “你爹已经答应的事,是不会反悔的。他是怎样的性子,你很清楚,不是吗?”   “……”   梁皎月当然清楚,所以她才找来娘亲询问。以往有事情时,娘都会站在自己这边,但也许是这次京都的事情严重,事情牵扯到很多很多人,所以这回娘选择站在爹身边。   梁皎月看着安雨丹,眼神闪烁着,嘴唇不自觉抿紧。娘的话已如此明显,她与爹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京都。   而这件事,梁皎月也无可奈何。   安雨丹笑着将梁皎月的手握在手里,小心拍了拍:“皎月,娘知道你不喜欢待在京都,如今你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回阜都了。”   梁皎月没有出声。   见她忽又纠结模样,安雨丹又道:“之前你早产生子,你公公婆婆得到消息后可是飞鸽传书来说想要亲自来看望你和他们的孙子,但如今情况,他们不适合离开阜都。我和你爹便拒绝了他们。现在你可以回去了,那便带着明霁和孩子回去吧,他们心中着急,又期盼着想见孙子,别让他们等太久。”   “可是你们……”   梁皎月忽然间心生动摇。她确实不喜欢京都,可她又不忍心让他们留在这遍布危险的京都,自己却安然待在阜都。   她抿了下唇,欲言时,安雨丹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头:“你该回去了。”   梁皎月一愣,抬眸看她。   安雨丹松开她的手,眼神定定看着她,话语也不由严肃起来:“你已经嫁到夏家,便是夏家的人。你在娘家待这么长时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夏家亏待了你。他们对你如此之好,视你如亲女,你怎忍心让他们受外人的流言蜚语?”   “……”   “你若实在不愿就此回去,那么,离开前,帮我一个忙,结束后,你便回阜都,如何?”   梁皎月眨了下眼:“何事?”   “之前小翡告诉我,太子殿下答应会帮忙查明昭心在宫中忽寻短见的原因。如今已过去有多日,你帮我去问问太子殿下,这件事情,他查得如何了。”   梁皎月愣了下,有点意外:“他……答应过?”   安雨丹点头:“是的。”   “……”   “离开前,你也确实应该去见他一面,你早产那晚,他在府里待到了凌晨,直至确定你没有性命之虞后才离开。不管如何,他曾经都是你……”   “娘。”梁皎月心中忽一紧,立即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安雨丹的话戛然而止,她看见梁皎月的眼神后,又叹了口气:“你们当初为何忽然断绝关系,我不太清楚,你也不愿言说。但我能看得出来,事情并非表面上那般,若你们二人当真形同陌路、再无情感,他又为何满心焦急、匆匆赶来?”   梁皎月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捏紧衣袖,似是要借此去舒缓心中紧张不安的感觉。   安雨丹又道:“如今他与皇帝周旋,若他所行之事失败,这便是你见他的最后一面。”   梁皎月瞬间愣住,眼睛倏忽睁大的瞬间,眸子颤起。似是愕然,又觉恍惚。   她本捏着衣袖的手不自觉再加用力,指节褪去血色,迅速泛白,甚至有隐隐痛感自指节传来。   安雨丹望着梁皎月脸上有些复杂的情绪,又叹息一声:“你自己决定吧。”   安雨丹转身离去。   梁皎月站在原地,眼眸颤动的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身影,双腿像是忽然间失去力气一般,有些支撑不住身体。所幸身旁便是桌椅,她伸出手扶住桌面,小心着坐下。   她双手撑着额头,心情骤然间翻涌,像是海浪击打礁石一般猛烈扑打着。痛,又凉。   梁皎月考虑一晚后,还是决定去见秦垣。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此次离开,便不知何时才会再回京都。这地方,她是真的不喜欢。   当初她与秦垣分开时,两人曾互相承诺,各自安好。   他选择他的权势,而她选择她的家人。她并不觉得他们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正是因为他们自幼相识,互相了解,知根知底,才更觉得对方的决定并没有错。所以谁也不能说服谁。   他生于皇家,生母乃是皇后,若没有权势加持,便只能任人宰割。皇后背景强大,也因此,他从出生起便不会是那种会被人随意欺负的人,所以,他很清楚自己需要做什么、要得到什么。   梁皎月亦然。   她没有特别大的梦想,但她希望她的家人平安,肃王府仍如祖辈那般一直屹立于京都城中,受人尊敬。   她父亲肃王是文臣,虽有身份与人脉,但实权并不算多,更多的其实是祖辈荫封。而身为太子的秦垣需要实权在握,以实力对抗朝中那些议论声。   而且,那时候皇帝早已下旨为三妹妹念念与二皇子秦臻赐婚。秦臻与秦垣……是不对立的双方。   所以,各种情况与因素交织下,他们并不适合在一起。   所以,秦垣提出了与她之间的“合作”。他们不会在一起,但仍可以互相照应,而且,在需要对方相助时伸以援手。不能在一起,但可以好好活着。   唯一一点是,他们必须断裂开来,以免生性多疑的皇帝怀疑他们之间仍有勾结,从而想出人质制衡的法子来牵制他们。   而后便有了他们之间所谓互生嫌隙、情意断绝、形同陌路的种种事情。   他们精湛的演技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有那么一段时间,梁皎月都觉得自己对他的怨恨与愤怒都是发自内心的。后来静下来,才发现是自己入戏太深,一时情绪上了头。   自那后,两人便不再有明面上的往来,未免被人察觉,他们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之后因宴席再见,在外人面前也是表现的冷冷淡淡,好似真的已经是陌路的、毫不相干的两人。只有屏退旁人时,才会小心翼翼的说上些话。   又过了些时间,有人上肃王府提亲。是北渝首富夏家的独子夏明霁。他说,他在上元节时与她在花街初见,一见钟情。   梁皎月起初不愿意,拒绝了夏明霁的提亲。是秦垣找到她,说她应该嫁。   那是真正意义上梁皎月和秦垣发生的最大一次争执,她扇了他好几个耳光,怒言出声,满腔怒火。可他没有恼怒,仍只言说她该嫁给夏明霁。   他说,那是为她好。   她红着眼睛问他:“真的是为我好吗?”   秦垣眼神坚定:“是。”   她怒火快要冒出,不死心的仍然再问:“真的吗?”   秦垣还是回答:”真的。”   梁皎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她言:“既如此,那么,如你所愿。”   “……”   之后没多久,梁皎月便嫁给了夏明霁,远去阜都。   她嫁去阜都的这几年里,她与秦垣的“合作”仍然存在,只是不再见面,只通过偶尔的书信来往。   就如之前他们互相承诺过的,好好活着,然后互相帮助,又各取所需。   --   马车在万书斋前停下时,珍珠掀开马车门帘,往里探看两眼,小声提醒道:“小姐,咱们到万书斋了。”   梁皎月的思绪被打断,这才从过往记忆中缓缓回过来。她收回托额的手,眼睛懒懒眨了下,坐直身,应了声:“知道了。”   她稍活动了下肩,起身走出马车。   刺眼的阳光倾泻而来,她下意识眯起眼,同时抬起衣袖挡在眼上。珍珠伸手将她扶下马车。   万书斋前,梁皎月仰头看了眼那熟悉的牌匾,又忽的想起了些陈年旧事。她眼前似浮现出年纪相仿的少年与姑娘牵着手笑着跑进万书斋的画面。   她一愣,不由皱起些眉,而后轻甩了下头,将那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东西全部从脑子里甩出去。   梁皎月心中缓息口气,才走向万书斋大门,抬腿迈入其中。   秦垣身边的侍卫早早在万书斋一楼等候,见梁皎月出现,恭敬走上前拱手行礼:“梁大小姐。”   梁皎月轻点头,而后问:“他呢?”   “五楼。”   “嗯。”   梁皎月径直走向楼梯,一步一台阶慢悠悠往上走去。   到四楼时,梁皎月停下脚步,往后瞥了眼跟随而来的珍珠,交代道:“珍珠,你在这里等着。”   珍珠随即停住,恭敬点头:“是。”   而后梁皎月自行上五楼。   五楼空旷又静,只有几副书架四角而置,靠窗处,有茶台一副,台上有正在温煮的茶,热气自壶口悠悠浮出,淡淡然漂浮于空中。茶台上茶壶边有五只白碟,碟中放置有五种不同的精致糕点,两侧又摆有两只浅青色瓷制茶杯。   梁皎月迈上五楼最后一阶台阶后,视线下意识在身前空间扫视而去。最终视线落定在立身于窗边那抹浅蓝色身影上。   她轻眯了下眼,缓步走过去。   窗前所站之人听闻脚步声起,脑袋稍挪,眼角余光往后瞥了眼。他眼神瞬时柔和,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梁皎月径直走向茶台,自行入座。   秦垣慢条斯理转过身,盯着已经坐下的梁皎月看了会儿,才迈腿往她那边走去。   而后他在她对面位置坐下。   壶中茶已煮开,渐渐沸腾,亦有水声咕噜一声一声响起。   秦垣凝望着梁皎月,眼神定定,不曾移开半分。   梁皎月却有无奈,拿过茶台上布巾包裹茶壶提手,将已经沸腾的茶水取下,放于一旁。   她皱了下眉,小瞪了身前人一眼:“看什么?”   秦垣眼稍弯,笑意浮现:“你脸又没挡着,看一看也不行?”   梁皎月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秦垣轻笑一声:“看你还能生气,想来是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可还需要再给你弄些补药吃吃?”   梁皎月抿了下唇,放于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了些。   她道:“多谢太子殿下挂念,我身体好的差不多了。”   “太子殿下?称呼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见外了?”秦垣眉头往上扬了些,眼中笑意深深,话语间满是打趣调侃意味:“方才也不见你跟本宫行礼。”   “……”   梁皎月瞪了他一眼。   秦垣轻轻笑一声,心中喜悦之意赫然。   梁皎月紧抿着唇,心情有些复杂。这般安静对他对面而坐,倒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处忽陷入一片寂默。   有风自窗口涌入,吹动竹帘微动,轻轻扑落于他们身上。   梁皎月眨了下眼,稍低头,不由盯着身前茶台上那只空空如也的浅青色瓷茶杯看着。   察觉到梁皎月情绪,秦垣敛了敛心中微喜情绪,脸色恢复至平和,而后问她:“你为何而来?”   他忽然出声,梁皎月愣了下,稍有诧异,又很快深吸了口气,将情绪缓了缓。她道“听我娘说,之前你答应会为昭心主持公道,寻找她在宫中忽自寻短见的原因。我这次来,是想问你,这件事,你查得如何了?”   秦垣挑了下眉:“这件事啊……”   他抬手在浅青色茶杯杯壁上轻碰了碰:“表面上,就是你们所知道的那些。”   “那么实际上呢?”   “昭心在宫中所待不过几个时辰,见的人都能数的出来,除了一个人,其余的,本宫已悉数调查过,他们并无伤害昭心的动机。”   梁皎月抬头看向秦垣,眼神瞬凝重:“谁?”   “南燕公主,华婉萱。也是如今宫里的萱妃娘娘。”   “她?”梁皎月不由讶异,又问:“你查不了她?”   秦垣手指在茶杯边上敲了敲:“她身份特殊,又是父皇宠妃,本宫不便亲自调查。但据小翡所言,她曾与昭心在凉亭□□弹琵琶,当时其余人皆在凉亭外,若她借着琵琶音遮挡与昭心说了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秦垣看向梁皎月:“这种事,除非她自己承认,否则是找不到证据的。没有证据,就动不了她。”   梁皎月眯了眯眼,眉头蹙起在一块儿。她眼珠微动,似在思索。   秦垣提过茶壶,身子稍直起,伸手往前,将梁昭心身前那只茶杯斟满。梁皎月一愣,刹那有讶异浮现于眼底,又在眨眼间消散。   她道:“多谢。”   秦垣坐回去,轻答:“不客气。”   而后他将自己面前那只茶杯添满。   茶清香缓缓溢出,随着微微升腾起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梁皎月盯着杯中升起的热气,忽眯了下眼,似在骤然间想到什么,转而抬头看向秦垣。   秦垣见她眼神,挑眉:“想到什么了?”   梁皎月道:“我听明霁说,最近你和白家二公子正在京都城中搜捕先前潜逃的南燕人。人已经抓到大半,不过仍有两个早早隐去行踪之人没找到,是吗?”   “的确如此。”   “南燕公主华婉萱与她带进宫的侍女,不正是南燕人么?”   秦垣看着她,她亦望着秦垣。   无声之间,却好似已经有过多番言语,且已达成共识。   秦垣嘴角忽勾起,悠悠握起茶杯,轻吹了吹热气后递于嘴边轻抿了一口。他道:“知道了。你想如何?”   “我要见她。”   “可以。”秦垣道:“但不管你从她嘴里问到什么,你都不能动手。”   “我有分寸。”   “嗯。”秦垣又抿了两口茶。   两人又忽然没了言语,周遭忽又静下来。   梁皎月心中缓了缓气息,伸手拿过茶杯小心捧在手中,手指在茶杯杯壁上轻轻摩挲,却没喝。   “你……”   “你……”   片刻后,两人同时出声。   而后又同时一怔,眼里有相同的诧异,却又在快速间尽力遮掩而去。   秦垣抿了下唇:“你先说。”   梁皎月稍犹豫了下,侧眸望了眼茶台旁窗外天色:“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秦垣:“……”   秦垣眸底浅光暗沉,情绪忽涌,却在瞬间被压制下去。他抬眼,面容温和:“的确该回去了。”   他先起身。   梁皎月随后站起。她看着他:“你要说的是什么?”   秦垣笑了下,迈步走向她。梁皎月轻蹙了下眉心,不自觉后退半步,眼神亦警惕了些。   秦垣抬起手,将她别在发髻中的一支白玉蝶展翅的发簪取下,而后握在手中,负手置于身后。   梁皎月诧异,也不解:“你拿我发簪干什么?”   她伸手要夺回,却被秦垣拦下手。   秦垣道:“这个东西,归本宫了。”   “……”梁皎月皱眉:“你堂堂太子殿下,还缺一支发簪?”   秦垣望着她的眼睛,眼神、话语皆坚定:“缺。”   “……”梁皎月顿时无言。   她闷哼一声,抬头瞪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秦垣未追,只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楼梯口,身影随即消失在他视线中。他脸上笑意在刹那间敛回,眼底浮出一抹低落。   他将背在身后那只手伸出,展开。他从梁皎月头上取下的那支白玉蝶展翅发簪安静躺在他掌心,他便低眸盯着,微微出神。   梁皎月自万书斋离开后,直接回了肃王府。   回到府中,仍觉郁闷,不自觉抬手摸了下已经空出的发髻位置。那支白玉蝶展翅发簪是她命人定制而成,虽算不上极其贵重,却是她很喜爱之物。   秦垣这个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个大男人,拿她发簪做什么?!   烦人!   梁皎月忍不住跺了下脚,眼神仍有些许怨念。   夜幕降临时分,东宫来人给梁皎月传话,让她前去城西梅苑。   梁皎月不由挑眉,办事速度倒是挺快。她将碗中鸡汤喝完,换了身衣裳,随即前去城西梅苑。   --   华婉萱迷迷糊糊醒来时,眼皮沉重,好不容易睁开眼,眼前所见却是漆黑。   她所处之地显然不是皇宫。她一瞬间愕然,心生慌乱,着急着挣扎两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锁链锁住,锁链往上延伸至头顶房梁,她使劲往下拽去,挣脱不开,黑暗屋子里有锁链碰撞的铛铛声响传开,有种莫名的阴凉感。   这是哪里?   “有人吗?”她试着呼喊:“有人在吗?这里是哪里!”   她奋力挣扎着绑住双手的锁链,又怒言出声:“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把我抓到这里来!快放了我!否则你们一定会死得很惨!!”   可不论她在这里如何喊叫,都无人应答。   华婉萱愤然,又困惑不解。她分明在自己的寝宫内准备休息,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她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最后印象落在了她沐浴后饮下的那杯参茶上。那里面……有药?!   可恶!!   她再次用力挣扎,似是要将束缚双手的铁链拽下来。可她的力气并不足以让她如愿,反而让她白皙的手腕上快速浮现出几圈来回挣扎锁链而留下的红痕。   “啊!”她暴躁喊了声,最后却还是低下头来放弃挣扎。她无奈接受了自己无法凭借这点点力量挣脱铁链的事实。   没多久,屋外有脚步声传来,又似有人轻声言语。   华婉萱瞬间抬起头,聚精会神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吱呀——”是房门被人推开发出的细微声响。   黑暗之中,有人手端着一盏油灯迈入屋内,火舌微微跳动,为漆黑的房间增添些许光亮。   脚步声缓缓靠近,而后停于华婉萱身前。   华婉萱皱眉看着她,带着怒意的眼神里倒映着被微弱烛光映衬的精致面容。华婉萱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这张脸。   “是你!”华婉萱一脸难以置信。   梁皎月面带微笑看着她:“你认识我?”   身后有人走来,为梁皎月搬来一张椅子,放在离华婉萱有几步之距的位置。而后那人离去。   梁皎月转身走向椅子,手中油灯放在椅子旁,淡然转身坐下,双腿交叠翘起,一手搭在椅子扶手,另只手放于膝上。   她笑问:“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华婉萱紧皱着眉:“我看过你的画像,你是肃王府大小姐,梁皎月。”   梁皎月挑了下眉,倒是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南燕公主竟然看过自己的画像,还记住了自己的长相。   华婉萱忽然开始挣扎:“是你把我抓到这里来的?你是如何做到的?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南燕公主!”   梁皎月神色依旧淡然,她往后靠了靠,后背靠在椅子上,姿态懒懒,她坐于光中,与被锁链束缚双手半吊起、身形落在黑暗中的华婉萱形成鲜明对比。   她勾了勾腿,笑道:“我知道你是谁,我对你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所以,别拿南燕公主的身份来压我,那可一点儿用也没有。”   “……你!”   “回答我的问题,答完了,你就可以离开了。”   “……”华婉萱眯了下眼,狐疑望向梁皎月,似是不太相信她的话。   梁皎月又道:“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我离开后,你会被吊在这里多久,可就不得而知了。”   华婉萱咬牙:”你想知道什么?我在北渝待了这么久,南燕那边的事情并不清楚!”   “我何时说过我要知道南燕的事?”   “……”华婉萱忽诧异了下,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如果你不是想知道南燕那边的事,那你大费周章将我绑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梁皎月忽然没了言语。她手肘搭在椅子扶手,手指从下颚轻轻划过,她眼睛盯着华婉萱,若有所思,眼神里的打量意味很明显。   华婉萱不喜欢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哪怕她脸上是带着笑容的,也觉得有些阴森可怕感。   她的笑里,是藏着刀的。而且不止一把。令人不由心生慌乱惧意。   华婉萱挣扎了下双手,锁链被扯动,发出铛铛几声。她怒视梁皎月:“你想问什么?你直接说就是了,别在那里故弄玄虚!”   梁皎月笑:“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如你猜猜我是来做什么的?”   “……”   “不过你可得想快点,”梁皎月面带微笑抬手指了下她头顶的位置:“你头上那块屋顶是破的,最近京都的天可是毒-辣的很,你这娇生惯养的身子,怕是受不住头顶烈日。”   华婉萱一愣,眼中怒意瞬间收回,错愕着仰头看去。   方才乌云遮了月,天色暗沉,屋内又无光,分不清楚屋顶是否是破的。可这会儿屋内有烛光,月亮也已从乌云后显露出一角,发散着些微浅浅月光。   而她头顶那块区域,的的确确是破的。   似是要配合这深夜的寒凉,有风自破屋顶灌入,毫不客气扑打在华婉萱身上。她顿觉冷,忍不住哆嗦了下。   华婉萱瞬间慌乱,心中紧张,不由自主将双手握紧成拳。她眼珠匆忙转动,脑中思绪运转,在脑海中思考着梁皎月来找自己的缘由。   梁皎月梁皎月……   华婉萱倏忽睁大眼,刹那之后倒吸一口凉气。梁皎月……梁昭心……梁昭心?!   华婉萱差点就忘了,梁昭心是梁皎月的亲妹妹,而不久之前,梁昭心才死于宫中。可是……   她紧抿着唇,眼眸颤动。不可能……梁昭心是自己在未央宫中横刀自尽的,自己并未与她有任何直面的争执……起码,在外人看来,她们之间的相处还算愉快。梁昭心死去的事,怎么也不该牵扯到自己头上来!   梁皎月安静注视着她,将她的动作与极力克制的面上情绪都看在眼里。   华婉萱抬头看向梁皎月,扯出一声笑来:“我觉得还是你直接问吧,我与你素不相识,怎么会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是吗?”梁皎月笑吟吟看着她:“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如你告诉我,我妹妹昭心在未央宫中时,你与她说了些什么。”   “……”果然是为了梁昭心。   但此时此刻,她绝不能承认梁昭心死去的事与自己有关。不然这个梁皎月一定会立刻杀了自己。   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华婉萱抿唇,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与昭妃娘娘之间的言语不过寥寥几句,无非就是和她弹了个琵琶,难道这也有错么?”   “真的是这样吗?”梁皎月将交叠的腿放下,双手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然后面带微笑走向她。   华婉萱莫名有些害怕,她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退不出几步就会被锁链给扯带回来。   梁皎月将发髻中的金枝步摇取下,她手捏着凤凰形状那端,而尖锐的那一端指向华婉萱。在华婉萱瞬间错愕起来的眼神注视下,戳中了她的脸。   华婉萱眼睛看着戳着自己脸颊的那支步摇,嗓音不由有些颤意:“你、你想干什么?”   “这么跟你说吧,我费力气让人把你从宫里弄出来,要是没问出点东西,那岂不是白费力气?而且,你什么都不说,可实在是太无趣了。”梁皎月笑着摇了摇头:“当时去未央宫中见过我家昭心的另外四个妃子,除了齐妃……不,齐贵人有安远侯做靠山所以没有死,其余三个可是都被杖毙了。”   她用步摇尖端在华婉萱脸上来回划了划:“你凭什么还活着啊?你一个南燕的。夏朝节那晚还发生了南燕刺客暗杀之事,你居然还能受宠,也不知你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真是个祸害。”   “我觉得,你还是死掉比较好。也免得我再把你送回去了。来来回回的,着实麻烦。”   梁皎月笑吟吟看着她,眼中却没有一丝情绪,冰冷到近乎极点。   华婉萱睁大眼,眼里满是惶恐,她喉间吞咽,双腿忽然有些发软。   梁皎月手里的步摇尖端开始用力往他脸上戳,疼痛感随即传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戳破脸皮,刺入血肉中。   华婉萱挣扎着往后躲:“不……别划我的脸!别划我的脸!!”   梁皎月伸出另只手,扼着她下巴,迫使她直面自己,而后再用步摇戳上她的脸。   梁皎月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大半回去,她冷冷看着华婉萱,手里的步摇用力刺去。   华婉萱扭头挣扎,往旁侧转动:“我不知道昭妃娘娘的事,但是、但是我知道点别的……别的、很重要的事!真的!我不骗你,我不敢骗你!!”   “是吗?”梁皎月眼神冷冷:“那你说说,是什么事?”   “是……”华婉萱害怕得大喘气:“是关于这次北渝和大庆和亲的事……”   梁皎月眯了下眼:“何意?”   “是皇帝……是你们的皇帝,和亲是假的!”华婉萱看着梁皎月,眼泪已经不受控的从眼眶溢出:“是我从他书房外偷听到的,他觉得大庆国弱,想要占据大庆国土,拓宽北渝国境。”   华婉萱缓了缓气息:“其实皇帝根本不屑于跟大庆和亲,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要找个借口跟大庆开战……他想趁机攻打大庆!”   梁皎月眯眼,眼神凝重:“说具体些。”   “是去和亲的九公主,还有护送九公主前去大庆的白琦白将军,只要她们死在大庆国境内,皇帝便有足够的借口对大庆开战。”   “你说什么!”梁皎月震惊。   “这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华婉萱哭出声来:“真的是我从皇帝的书房外面听到的,两日前,皇帝收到消息,北渝过去的和亲使团入大庆国境便已经遇到过一次刺杀,但是失败了……所以,很快就会有第二次刺杀!或者现在已经在进行第二次刺杀了!真的!!”   华婉萱看着梁皎月,抽泣声起:“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去查,你去查!”   梁皎月:“……”   梁皎月忽然间收回手,她眉头紧锁,低眸思索会儿后,握着步摇大步走向房门,打开门走了出去。   华婉萱像是忽然失去力气一样,身体发软,要往下滑时,双手却被锁链束缚住,她身体被迫支撑着站起。   她缓了缓气息,脸颊在双臂衣裳上蹭了蹭,将方才那些不受控而流出的眼泪匆匆擦去。   而后她闭眸深呼吸,脸色随即恢复如常。   再然后,有一声别有意味的笑在破落的屋子里响起。   风起,将先前梁皎月端入屋中的油灯吹灭。屋内骤然再度陷入漆黑。   --   梁皎月从梅苑离开后,匆忙去寻秦垣。也顾不上自己这会儿是否合适去东宫见他。   一见着他,便立即将华婉萱所言悉数告知。秦垣亦是错愕,有些震惊,和亲使团在大庆国境内遇到刺杀一事他并不知晓。   秦垣皱眉,思绪忽起。   先前大庆使团入京都后,大庆易王和荣王分别去见过御书房见过皇帝,他们在御书房内商议时,卢清都不在内,也因此,除去他们本人,并无他人知晓他们所言之事。   那之后事情并无异常,大庆使团也按时离开京都返回大庆,这事也就没有什么人在意。但这时想起来,觉是大意失策了。   皇帝找他们,想必是在密谈筹谋之事。也许皇帝答应许诺了什么,但皇帝从来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大概只是想借大庆境内某些人的势力进行此次刺杀和亲使团之事。毕竟,北渝人动手,实在是不妥,也不方便。   这是,借刀杀人。   梁皎月着急询问:“你觉得那个南燕公主说的会是真的吗?”   秦垣看向梁皎月,嘴唇紧抿,眼神微闪烁了下。他答:“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现在怎么办?”梁皎月紧皱眉头:“白琦将军可是白元帅亲女,现在也算是念念的姐姐,这件事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秦垣看着梁:“你现在立刻回肃王府去,按照你家里的意思,明日便带着夏明霁和你们的儿子启程回阜都去。我现在去白府找白元帅。”   “我为何要现在回阜都?我现在不能回去!念念她……”   “你现在不回去,以后就回不去了!”秦垣忽然着急,难得跟她大声讲话:“这里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梁皎月一愣,有点惊讶,而后嘴唇抿了下,眉头亦蹙起。   意识到自己失态,秦垣心中亦有一瞬紧张慌乱。他深吸口气,伸出手要去抚摸她的脸时,却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不该那样做。于是伸出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下移,转而在梁皎月肩上轻拍了下。   他嗓音放柔,轻哄劝道:“你乖乖听话回去,我保证,一定会照看好你爹娘,尽我所能护着他们。”   秦垣低眸注视着梁皎月的眼睛,眼里带着些许请求与担忧:“月月,你这次也听我的,好吗?”   “……”   梁皎月望着秦垣的眼睛,轻咬了下唇,然后点头:“好。”   两人一同离开皇宫。   秦垣让人护送梁皎月回肃王府,自己则坐马车去往位于另一边的白府。   梁皎月掀开马车窗帘,上半身微微钻出往后看去。秦垣所在的那辆马车已经跑远,快快的消失于夜色中。   她皱了皱眉,回到马车内,放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握在一起,双手手指紧紧互相扣着。   京都的水啊,越来越浑。这天,很快就要大变了。   肃王府。   梁皎月才入自己院门,便看见在院中站着的夏明霁。他背对着她所在的方向,稍稍仰头,似是在欣赏今夜的月色。她愣了下,随即往前走去。   夏明霁听见脚步声,悠悠转过身来。见是梁皎月,便露出笑来。   梁皎月站定在他身前。   夏明霁伸手去牵她的手,他掌心温热,将她满是凉意的手包裹其中。他说:“你晚上出门时应该多穿些。晚上还是太凉了。”   梁皎月抬眸注视着夏明霁,眼睛轻眨了下眼。她道:“明霁,我们回阜都吧。”   “好。”夏明霁点头:“何时?”   “明日。”   “明日?”夏明霁有点诧异:“这么着急?”   “嗯,就明日。”   夏明霁看着梁皎月坚定不改的眼神,虽不知她为何忽然如此着急,却也笑着点了点头。   他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道:“好。我们明日便启程回阜都。” 第68章第68章   深夜,有一队马自白府侧门而出,经正门,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马蹄声阵阵如雷,又很快消散于寂静之夜中。   府门前灯笼随风左右晃动了数下,里间烛火跳跃着,似灭未灭。   梁言念站在白府门前望着已经消失于夜色里的身影,双手紧扣,眉头拧在一块儿,满眼皆是担忧。   邱慧叶缓缓行至她身旁,抬手在她肩上轻碰了碰。   梁言念转头看向她,担忧眸色里有一层浅浅的水光氤氲而起,那晶莹泛起的泪花仿佛在眨眼的下一刻就要自眼眶流出。   梁言念深吸口气,匆匆抬起衣袖将眼角快要掉下的泪珠抹去。然后努力挤出个笑容来。   邱慧叶面色柔和,又拍了拍她肩:“更深露重的,先回去休息吧。”   梁言念轻轻出声:“婆婆,他们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邱慧叶眨了下眼,眼帘微垂,似有思索,却又转身背对而去。梁言念看不见她面色如何,只听见她说:“回去歇着吧,你在这里站着也无用。”   “……”   邱慧叶率先往府内走去,她步子沉重,走得速度比往常时候要慢上一些,肩膀轻耸了下,右手抬起轻抚了下脸,又很快放下。   沿路灯盏微光映照,衬托其身影显出几分落寞。   梁言念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心情有些沉重,不由往已经无人的府门外瞥了眼,又收回目光,深呼吸两次后,缓了缓心中复杂情绪,往内院走去。   回去路上,凉风骤起,扑打在身前,令她不由抖了抖肩,下意识抬手摩挲了下双臂。   她眨眼,不由自主抬头往上看去。夜色暗涌,大片大片的黑云被风吹来,又很快被吹走。   夜渐静下来,一切又恢复之最初那般安静。   暗色沉沉,孤月挂于空,唯有微弱的浅色月光依旧洒向大地。   此一夜,应无眠。   梁言念在房中床上躺了许久,本该睡觉的时辰,可她却没有半点睡意,脑中一直回想着太子殿下前来白府所言之事,还有白路迢带人策马深夜离去的画面。   他未有旨意便带人直奔大庆国境而去,想必危险重重。即使太子殿下给了一道所谓的口谕,可太子殿下与皇帝之间,两国之境,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梁言念在心中祈祷北渝与大庆双方千万不要起冲突,让路迢能够顺利找到白琦姐姐和九公主。   可心里那般想着,没多久便又觉难受。她难控自己烦躁的心情,郁闷感骤生,满心不安,她深呼吸数次,却怎么也消散不去。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多次,胸中那颗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紧紧的揪扯着,疼,也难受,感觉有种快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不得不侧躺着,将身体蜷缩起,双膝几乎抵着胸口,双手紧紧抱着双臂,心中的惧意与担忧在这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呼吸与心跳声的屋子里达到极点。   她有些想吐。   但却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咙也有些疼。   “叩叩叩——”敲门声起。   梁言念抬眼往那边瞥了一眼。   翠翠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入房内:“小姐,您睡下了吗?”   她不是很想动,也没力气出声回答。   又有小心翼翼推开的“吱呀”声响起。   翠翠自己推开门进了房间,而后径直走向床铺。梁言念睁眼看着她,翠翠见她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这个时辰还没睡着,确实有些晚了。   况且方才自府门回来时自家小姐那不出声的恍惚模样着实是吓到她了,她左思右想,睡下了又起身,她不亲眼来看看自家小姐如何,实在是放心不下。   翠翠半蹲在床边,小心伸出手去碰了碰她手背,轻声道:“小姐,您还好吗?”   梁言念看着翠翠,嗓音不由哽咽,亦有些忽如其来的沙哑:“有点……难受……”   “是因为担心二公子他们吗?”   “嗯。”   “小姐,”翠翠柔声安抚道:“二公子骁勇善战,英勇无比,这次出去带的肯定是府中精锐,他不会有事的,您不用太担心。倒是您自己,身体本就不算很好,要是一直郁闷担忧着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二公子回来瞧见您消瘦了,肯定要心疼的。”   “可我还是担心……”梁言念眨了下眼,又吸了吸气:“大庆……很远的。”   翠翠又道:“那大庆,二公子也是去过好多次的,您不必如此担心。”   “可是这次……不一样。”   翠翠眨了眨眼,脑袋稍偏了下,不解:“哪里不一样?”   “……”梁言念抿了下唇,却未回答。   翠翠知道白路迢是前去大庆,却不知他是为何前去。和亲使团在大庆境内遭遇刺杀一事尚未有定论,在得到确切消息前,不便言说。   如若那南燕公主所说是假的,那最好不过,即使白路迢去到大庆国境内,他有太子殿下的口谕在,也可以找个给白琦姐姐送东西、或是别的什么照应他们的借口勉强敷衍过去,只要不起冲突就行。可要是南燕公主说的是真的……   事情可就麻烦了。   梁言念忽闭上眼,呼吸有些重,双手也不自觉将胳膊上的衣裳攥紧了些。   一旦白琦姐姐在大庆境内出事,那可就不是简单的死个人。她是北渝将军,白府嫡女,又是负责护送和亲使团的使者,如若她真死在大庆境内,这将会成为北渝与大庆之间的战端,而皇帝不会放过这个理直气壮打压大庆的机会。   而开战,边境百姓,不论是北渝或是大庆的,都将被战火牵连,无辜受害。   打仗,怎么都不是好事。   几个月前北渝与南燕边境才平定下来,这和平的日子才没多久,身为北渝皇帝的秦与奕又为何偏要在这种时候搞出些事情来?他是见不得北渝百姓安居乐业,还是看不了从战场上下来的那些好好活着的人?   难道他看见战争死去很多很多人,他就高兴么?!   为什么……不能平平安安的?   梁言念想不明白,觉得荒唐,又觉得他好像……他好像是脑子有问题!身为皇帝,为何不以百姓安稳为重?!为何偏偏要惹出战端来!   梁言念顿觉生气,怒意自心底瞬间涌出,猛然间发泄出。她抱着胳膊的双手忽然松开,带着满腔的怒火拍打着床铺,忍不住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带着压抑感的喊叫。   她情绪有片刻失控,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可就是不发泄出来、就不舒服。   喊叫出后,梁言念又好似一瞬间失去力气。她身体软绵无力躺在床上,愤怒的眼神褪去后,显得无奈又无神。   翠翠被她忽然的动作吓到,眼睛眨了眨,表情有些疑惑。她小心询问:“小姐,您怎么了?”   梁言念没有回答翠翠的话,翻了个身,又将身体蜷缩起来。   翠翠抿了抿唇,眼里与心中都很担心,可这种时候,她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小姐心情不好,情绪不稳定,自己若是过多追问,只会适得其反,还是等小姐心情稍微缓和一些后再说吧。   翠翠轻动作站起,又轻声道:“小姐,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您喊我就行。”   梁言念将脑袋埋在双臂间,身体近乎蜷成一团,也因此并未回答翠翠的话。   翠翠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眼神无奈又担忧。她收回视线,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房门正对着的院中,有人立身于那。   翠翠看清人,稍一愣,立刻走上前去,而后向她恭敬行礼:“夫人。”   邱慧叶轻点了下头示意,眼睛望了眼此时安静无声的房间,又转而看向翠翠,轻问:“念念她还好吗?”   翠翠摇头。   她那反常的反应,怎么也不像是好。   邱慧叶一副早就料到会如此的神情,没有特别诧异。白府这些年发生的事,她所经历的事,多的是大场面,她已习惯性接受这些事情的发生。   因为改变不了,所以也只能接受。接受不了,又能如何?总不能去寻-死。   可梁言念不一样,她才嫁入白府没多久,之前夏朝节与肃王府的事对她来说已是大的打击,再加上她父亲的事,如今又这般……邱慧叶不知道她是不是能自己缓过来,所以眼底难免还是有些对她的担忧浮现出。   这种事,外人干涉其实起作用不大,最终还是需要自己想清楚。白府是帅府,这样的事,以前很多,以后也未必会少。   不太平的世道,世事无常,多的是乱七八糟、令人手忙脚乱的糟心事。有些牵扯道德,有些事关人命。   如果梁言念无法接受这种忽如其来的事,以及事情可能会带来的结果,她之后待在白府,会很难受。   也许,很难过下去。   思及于此,邱慧叶眉头稍稍皱起,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像今夜这种倏忽发生的、不在任何人意料之中的事,曾经也发生过,只不过那时候陷于危险境地的是白隽和,前去相救的是府中亲卫,而这次受险之人是白琦,赶往之人是白路迢。   当初那回的结果是化险为夷,白隽和虽受伤,但起码保住了性命活着回来。但邱慧叶并不知道这一次陷于险地的白琦是否也能如此。   邱慧叶轻叹了一声:“今夜就辛苦你在这里守着她,一定要注意她的情况,待明日我再来看她。”   翠翠点头:“是。”   邱慧叶往房间看了眼,而后转身离去。   翠翠目送她离开后,小心翼翼回到房门前,身体往前,耳朵贴在房门上,安静听着屋内动静。   待确定里面没有哭声,或是压抑的喊声响起,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在房门前坐下。   --   寅时中,天尚未亮。   京都码头便有两辆马车出现,有下人提灯先来,而后又有人自马车而出,他们身穿披风,脚步略匆忙走向停靠在码头的大船。   还未亮起的天,码头边,风起寒重,隐约可听见水声哗哗。   安雨丹牵着梁皎月的手,脸上虽露着笑容,眼里却是担忧与不舍。她紧了紧握着梁皎月的手,叮嘱道:“皎月,你的身体还不算完全好,回去后也要好好调养,可别落下病根。”   梁皎月点头,眼里闪烁着泪光,亦是不舍:“知道了,娘。我会照顾好自己,您和爹在京都也要照顾好自己,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一定会来接你们去阜都休息一段时间。”   安雨丹笑着点头:“好。”   夏明霁抱着孩子站在梁皎月身后,与站于安雨丹身后的梁婺对上视线,两人未有言语,但有些话,无需仔细言说,他们也都知道。   梁婺朝他点了下头,夏明霁亦恭敬颔首示意。   而后梁婺提醒:“时辰差不多了,你们也该启程了,别耽误时间,在天亮之前走的越远越好。”   梁皎月看向他:“爹……”   “走吧。”梁婺说:“以后肯定还能再见,这会儿可别掉眼泪。”   梁皎月笑了下,泪光闪烁了几下,却没当着他的面流下。   现在是分别的时候,可却不是永远分离。他们一定还可以再见。   梁婺与安雨丹站在码头上目送梁皎月和夏明霁上船,跟随而来的侍卫与侍女将东西一一搬上船。东西放置好后,船绳解开,船锚收起,船工们开始动工,将大船渐渐往水中央驶去,渐渐走远。   安雨丹不由往前走了两步,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这时候到底还是没能继续憋着,一瞬间悉数掉了下来。   梁婺走到她身边,抬手揽过她的肩,又用衣袖替她擦去眼泪,轻声哄着她。   安雨丹靠在梁婺胸前,望着那渐渐消失于夜色中的大船,然后闭上了眼。   又有两行泪,悄无声息的自眼角滑落。   --   梁言念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了大半个晚上,好不容易睡着,没多久便被自窗投进屋内的光线刺到眼睛。   她皱起眉头,抬手扯过被子将脑袋盖住,借此来隔绝屋外很快明亮起来的光。   她蜷缩着身体,被子紧紧抱在怀里,脑袋埋在被中,呼吸轻轻。   头疼。   脑子里有隐隐的刺痛感,并不强烈,但却一直消退不下去。很难受。   她将身体蜷得更紧了些,双手不自觉抱着脑袋,用力按压着,想要借力按住脑子里的痛感。   翠翠在屋外守了一夜,她甩着脑袋,将倦意甩走。她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眼看天色大亮,她准备去为梁言念准备洗漱的热水。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坐皱的衣裳,往前走出两步后伸展开双臂,活动了下酸乏的双臂,又左右转动腰身,舒缓身体,直到舒坦一些后,她迈入院中,又往院门走去。   院门外,不远处有人走来。   看见来者,翠翠不由愣了下,使劲甩了下脑袋,又用力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眼花。来的人竟然是安雨丹。   翠翠连忙大步走过去,恭恭敬敬行礼:“王妃。”   安雨丹笑了下,又轻点了点头:“翠翠。”   翠翠诧异,却也不由露出惊喜的笑来:“王妃,您怎么来了?现在这个时辰还很早呢。”   “我是来见念念的,有件事与她说。”安雨丹嗓音柔和:“她可醒了?”   翠翠笑着摇了下头:“小姐还未起。”   若是寻常时候,小姐自是已经起身洗漱,可今日情况有些特殊,昨夜小姐心情不好,想来很晚才入睡,这会儿应还在睡。   安雨丹看见翠翠眼下的黑眼圈,又看她是从院中走出,大概能想到些什么。   安雨丹笑道:“翠翠,你去给念念准备些热水给她洗漱吧,我自己去见她就好。”   翠翠点头:“是。”   安雨丹走向院子,沿路径直走向房间。   房门前,安雨丹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门:“叩叩叩——”   房内没有动静,也没有回应。   “叩叩叩——”安雨丹再次敲门。   但依然没有回应。   安雨丹无奈叹了口气,然后伸手直接推开房门。而后直接进了房间。   进去后,安雨丹在房间左右扫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床上那用被子卷成一团的梁言念身上。她转身走过去,然后在床边坐下。   “念念。”安雨丹出声喊她,又伸出手在她蜷起的被子上拍了拍:“是大娘。”   闷在被窝里的梁言念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了下,皱眉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似又有些不相信。她小心翼翼钻出被窝,扭头看向安雨丹那边。   安雨丹朝她笑了下:“念念。”   见真的是安雨丹,梁言念诧异:“大娘?您怎么会在这里?”   “大娘有事和你说,也顺便来看看你。”安雨丹笑着,眼睛却从梁言念脸上看过去。   她眼里有不少红血丝,眼下亦是一层厚重的黑眼圈,眉头随舒展开,可脸色却不见好,满脸都是疲惫,眼底似还有些隐忍的难受与不适。   安雨丹伸手摸了摸梁言念的脸,柔声询问:“念念,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梁言念挤出个笑来,摇了下头:“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安雨丹想,大抵是昨晚太子殿下来白府告知白琦将军的事时,她也在旁边。听说,昨夜白路迢连夜出城赶往大庆国境了,她应是担忧白路迢而没睡好。   梁言念问她:“大娘,您要和我说什么?”   安雨丹叹了口气,又轻拍了拍她的头,道:“念念,你长姐今日天尚未亮时便与明霁他们乘船离开京都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走很远了。”   梁言念一愣,眼露些诧异:“长姐走了?”   “嗯。”安雨丹点头:“这事其实好久之前就在准备了。”   “你也知道,自从昭心去世后,皎月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时好时坏的,虽说最近这段时间好了些,但我和你爹商量过,还是觉得她回去阜都比较好,明霁也是这样觉得。”   安雨丹看了看梁言念脸色,又道:“而且现在这种时候,他们回阜都其实对他们来说也更好。更安全。”   梁言念抿了下唇,稍稍思索着大娘的话,而后轻点了下头,认为她所言有理。现在京都这种时候,长姐和姐夫他们回去阜都的确更好。   起码,阜都离京都很远。而且阜都是夏家的势力范围,那里不是皇帝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   之前皇帝下达到肃王府给长姐的那道圣旨,旨意上虽并未言明原由,但家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皇帝想要趁机将长姐的孩子留在京都做人质。   但皇帝下圣旨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长姐会早产,而且旨意上只言明让长姐留在京都生产,并未言说其它,皇帝也未再有别的旨意下达。如今长姐已顺利生产,身体也恢复得不错,这时候她回去阜都,不算抗旨。   趁天亮前离去,让皇帝也措手不及。等到皇帝发现,估计他们已经离开很远很远了。而水路上,也不方便追人。   梁言念抬手揉了揉眼睛,点头道:“长姐回去阜都的确更好,他们在那里才更安全。”   安雨丹又道:“他们离开时天还没亮,而且是昨晚深夜临时做出的要今日离去的决定,所以并未提前告知你,你不会生气吧?”   梁言念摇头,笑道:“怎么会呢?您现在不是已经亲自来告诉我了么。”   安雨丹眼神柔和,又摸了摸她的脸。   梁言念望着她,脸上保持着温和笑意:“大娘,您先坐会儿,我先起床。”   安雨丹点头:“嗯,好”   梁言念忍着脑中那些隐隐的痛感,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   她去衣柜中取出一身干净衣裳,去屏风后换上。   翠翠带着热水回来时,她已经为自己重新盘发,发髻上别着一只淡粉色的玉簪。   翠翠有一瞬诧异,小姐怎么起了?   然后翠翠又看见了坐在床边温柔注视着梁言念的安雨丹,忽然间明白过来。   翠翠将热水放在桌上,梁言念将衣袖挽起,大步走过去开始洗漱。看起来就与寻常时一样,没什么异常之处。   洗漱后,梁言念坐在桌边,用布巾轻轻擦拭着净面时被水打湿的发丝。   她看着在房间忙前忙后的翠翠,视线跟随了她一会儿,而后将手里的布巾放下。梁言念喊她:“翠翠。”   翠翠转过身来,笑问:“小姐有何吩咐?”   “你昨晚在这里守了一夜,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也别太累着了。”   翠翠笑:“其实我还好的,不怎么累。”   “回去睡一觉吧。”梁言念看向翠翠的眼神不容她拒绝:“要是有事我会喊小翡来做的。你就回房间睡觉休息去吧。”   翠翠看着梁言念的眼神,眨了眨眼,然后笑着点头:“知道了。那我将房间收拾完后就去睡觉。”   “嗯。”   一切都收拾好后,梁言念面带微笑走向安雨丹。   安雨丹笑着站起身来。   梁言念道:“大娘,我带您去见我婆婆,然后再在府里四处走走,如何?”   安雨丹笑着点头:“好。”   两人一道走出房间。屋外天色明亮,阳光一如既往的刺眼,让人不能直视。   梁言念眯了下眼,忽深吸口气,又轻轻呼出。   安雨丹注意到她的动作:“念念,你还好吗?要是不舒服的话,你可以回房间休息,见你婆婆的事,过两日也是一样的,不用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梁言念笑着摇头,然后伸出手去抱住她胳膊:“无事。我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多陪陪您。”   “要是不舒服可要和我说,不用勉强。”   “我真的没事,”梁言念笑着朝半空中甩了甩手:“您看,我好着呢。”   安雨丹轻笑了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   --   大庆国境。   经前一次刺杀后,白琦加强了使团的戒备,九公主秦潇所在马车在队伍正中心位置,马车周围是白府精锐,再外一圈是随使团而来的北渝将士。   白琦亲自骑马守在秦潇马车旁边,长剑挂于马上,眼神凝重,一路往前,又时刻警惕两侧四面。   沿路树林众多,是埋伏的好地方,也是他们被伏击可能性最大的区域。   也因此,这段路上,半点不能懈怠。   “咚咚咚——”马车内的秦潇敲了敲马车窗户边栏。   白琦闻声,转头过去看了眼,而后骑着马往马车靠过去。   马车窗帘被稍微掀开一角,一只纤细白嫩的手伸出半截,而后秦潇清脆的嗓音自马车内传出:“白琦将军,我们还需多久才能到达大庆国都?”   “回公主,走出这片树林后,再赶路四到五日便可到大庆国都。”   “何时能出这片树林?”   “按目前的速度,大概两日。”   “加速前行吧。”秦潇道:“就算我们慢些赶路,该来的,到底还是会来,倒不如快些走,让那些人也措手不及。”   白琦想了下,答:“就按公主所言。”   离开树林后,便是正常路段,那些人想要在那些没有多少遮挡物的地方进行刺杀便只能直面而来,被反杀的可能性极大。   而且,和亲使团前来,按照规矩,大庆会派遣一队人马前来迎接。到时候刺杀成功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   如若刺杀之人真是冲着要她们的性命来的,这片树林,便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白琦下令,加快行驶速度,尽快离开这片树林。   一路上,白琦不敢休息,时刻警惕四周,直至第二日午时,和亲使团队伍终于全部离开树林。   队伍往正常路段过去时,白琦不由回头往身后树林看了几眼。想来也是奇怪,最容易伏击的地方竟然没有人出现,难道之前的刺杀只是意外?真的只是……山匪来劫财的?   才入大庆国境时,路过一座山,有一群人马举刀冲出,模样是山匪打扮,也声称他们是山匪,是来劫财的。   可他们下手狠戾,刀剑招式并不像是寻常山匪那般。他们武功高强,一招一式皆带狠风,略有剑意,与她过招时也没有立刻落于下风,甚至趁她有瞬间转移注意力看向九公主那边时,挥剑从她左胳膊上划过,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白琦觉得,那种武功,绝不是山里的粗鄙匪徒该有的。   而且和亲使团举着北渝的旗帜,山匪中,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认识这旗帜代表的是什么?看不到他们这队伍有多少人么?   可他们身上并未有任何可以证明他们真正身份的东西。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前来冒险劫财的山匪。   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奇怪。   白琦眉头皱紧,眼前忽有一瞬模糊,她紧蹙了蹙眉,然后用力甩了下头,将那模糊与骤生出的不适感甩出去。   可不适感消失的瞬间,又有另外一种奇怪的难受出现。她脑中忽出现些嗡嗡声响,耳边有那么短暂之时的失声。   白琦察觉到自己不对劲时,眼里闪过一抹愕然,而后迅速摇头,试图将那些感觉甩走。往常时,她可不是这么容易觉得身体不适的人。怎么回事?   难道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可以前也经常这样,也未有这种奇怪感觉。   白府亲卫邹嘉察觉到白琦的异常,立即骑马上前至她身边,轻声提醒道:“大小姐,您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了,我们已经离开最容易被伏击的区域,您先去公主后方的那辆马车内歇会儿吧。”   白琦转眸看向他,眯了下眼。她能看见邹嘉的脸,可耳边声音却有些恍惚,似是有两人在重叠出言。   邹嘉又道:“大小姐,前路未知,您抓紧时间休息,若是有事,属下会立刻通知您。您劳累数日,该歇会儿了,不然之后要是累倒了,谁来带领咱们啊。”   白琦皱眉,听的不算真切,但大概还是听见了内容。她稍想了想,又往四周看了看,倒是没瞧见有异常。   于是她点了下头:“嗯。若是有事,立刻告知我。”   “是。”   邹嘉从白琦手中接过马的缰绳,而后白琦往后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后方马车上,然后掀开门帘进去。   马车内,白琦横躺而卧。她双手环抱在身前,紧绷了许久的精神在此刻稍微得到些许缓和,脑中的嗡嗡声稍微小了一些,方才感觉到的那种不适感也有所减少。   她大概也是真的累了,闭上眼后没一会儿便睡着。   而这一睡,便是四个时辰。   所幸,这一路上倒是无事发生。天色已晚,使团队伍寻了个空旷之处停歇休息,待明日天亮后再行出发。   秦潇自马车内走出,先看了看周围生起火堆歇息的使团成员们,眼神柔和,嘴角不自觉勾起些许笑意。   她稍活动了下身体,又回头看了眼身后那辆寂静无声的马车。她低眸思索了番,径直走过去。   邹嘉拿着水和干粮也正过去,两人在马车前碰到。   邹嘉一愣,随即行礼:“九公主。”   秦潇微微点头,又问:“白琦将军还没醒么?她睡了很久了吧?”   邹嘉答:“也许是这段时间大小姐精神一直紧绷着,这会儿舒缓下来,才睡这么久。”   “是吗?”秦潇往马车门帘看了眼,虽然有邹嘉说的那种可能,但她还是不太放心。   “我去看看她。”秦潇稍抬手,旁边跟过来的侍女立刻将手伸出,她将手搭上,借着力上了马车。   她掀开马车门帘,往内一看,看白琦仍然睡着。她皱了下眉,直接过去,还故意加重了脚步声,抬手在马车上敲了那么两下。   白琦躺着,双手已从身上滑下,模样是睡着的样子,可她对秦潇故意弄出的声响却无动于衷。   秦潇顿觉不对劲,连忙伸出手去摇白琦的肩膀:“白琦将军?白琦将军!醒醒!”   邹嘉听到里面的动静,也顾不上规矩,直接上车。   秦潇大力摇晃着,白琦才迷迷糊糊挣扎着睁开了眼。她蹙起眉,眼神有些迷茫:“谁……”   秦潇着急询问:“白琦将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么大动静你竟然都没有反应!”   白琦疑惑了下,想要抬手,却忽觉自己的左手使不上力气。她睡意顿时清醒,她睁大眼,试图动左手。   可不论她如何使力,左手就是耷拉在一旁,一动不动。   白琦瞬时错愕:“我的手……”   “你的手?”秦潇不解:“你的手怎么了?”   邹嘉出声:“之前山匪袭击时,大小姐的左手被伤到了。”   秦潇急道:“没有换药吗?”   “今晨才换过。”白琦用右手紧按着左肩,眉头紧拧着,又紧咬牙:“那时候还没有异常。”   或者说,在她睡觉之前,她的左手都无异常。她还特意查看过,明明没有中毒的迹象,为何会忽然间……   白琦抬眸:“邹嘉,出去,我要看一下伤口。”   邹嘉将手里拿着的水和干粮放在一旁,很干脆的走出马车,又拉了拉门帘,将门帘合紧。   白琦现在只可用右手,脱衣不便,秦潇一看,立刻伸以援手,小心着将她衣裳解开,将左胳膊上的衣袖扯下来。   之前受伤的地方已经黑紫,从最初的一道剑痕蔓延至上胳膊的大半区域。有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带着些微微难闻的气味。   白琦错愕,秦潇更是震惊。   白琦不敢相信,今晨她换药时伤口明明就是正常的剑伤,怎么会……   这分明是中-毒极深的情况。   秦潇蹙眉,想了想又抬头看向白琦:“会不会是……慢性-毒?”   起初没有任何异常,等到某个时候,积攒起来的毒便一起发作。令人措手不及,不给人解毒的机会。   白琦忽然明白她睡前为何会有那些古怪的不适感了。那不是因为劳累,而是毒-性发作的前兆。   她已经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哪怕那毒-性发作后的伤口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怖。可她感觉不到疼,一动也动不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点点。   秦潇抬头看着白琦,眼神闪烁着:“将军……”   白琦深吸口气,胸口郁闷,骤有怒气生。   刹那间,马车外忽有骚动,有人高呼出声:   “有刺客!!”   “救命啊!!”   “大家小心,有刺客!!”   “有人射箭,大家注意躲避!!”   队伍里的侍卫瞬间反应,骚乱骤起,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眨眼间,有冷箭自黑夜中咻咻而出,冰冷的刺中侍卫身体,侍卫应声倒下,扬起一阵尘埃。   乱糟糟的声响瞬间传来。   邹嘉在马车外大喊:“将军,有人放箭!”   而后便有箭刺上马车的声音。   白琦一愣,眼眸颤动,更显震惊。方才的怒气忽然间消散,匆忙抬起右手将左胳膊的衣裳拽上去。   秦潇想要伸手去掀开马车窗帘,被白琦右手用力拽了回来。   她看着秦潇,眼神凝重:“公主,在马车里待着,不许出去。”   “可是你……”   “在这里待着!”   “……”   白琦走出马车,一跃而下,从邹嘉手里接过她的长剑。   不过短暂片刻,周围死伤人数逾三分之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使臣被无情-射-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夜色遮掩,真真是偷袭暗杀的好时候。   该死的,竟然选在这个时候伏击!是特意选她毒发的时候么?!   可恶!!   邹嘉急问:“大小姐,怎么办?”   白琦右手握紧长剑,眼中寒意浮现,怒目圆睁:“还能怎么办!”   大庆境内,他们没有援兵。   除了死守,便是死。   什么山匪……果然是假的。   邹嘉站在白琦身侧,手握剑,眼神坚定:“属下誓死追随大小姐!”   秦潇坐在马车内,听着外边传来的刀剑冰冷触碰的声响,心中慌乱无措,惧意瞬生。   “咻——”又有一支箭忽射中马车窗栏。   “咻咻——”   秦潇大惊失色,双腿忽然间失力,跌坐在地。   喊杀声充斥在耳边,刀剑铛铛相碰,厮杀而起,很快便有血腥气从空气里蔓延开。   她抬手捂着耳朵,身体不自觉颤抖。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气捂住两耳,都有各种死亡的声音传到她耳中。   她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的动静忽然停下了。   她小心翼翼放下手,心颤无措,茫然慌乱。她定了定神,小心往外呼唤了声:“将军?”   “白琦将军……”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秦潇深呼吸多次,定了定神,犹豫了会儿,颤抖着伸出手去掀开身前马车门帘。   她走出马车。   眼见所见,满目尽是尸-体,火燃烧,烟雾缭绕而起。之前停歇时还算热闹的使团队伍,此刻已瞧不见其余活口。   到处都是尸-体,空气里是浓烈得让人闻着想吐的血腥味。   她眼眸剧烈颤动,身形有些不稳,心脏似是有那么瞬间的停滞,气息也稳不住,乱得很。一时间都忘记自己要如何去呼吸。   马车旁,遍地是倒下不起的白府亲卫,是已无生息的白琦与邹嘉。   白琦长剑刺入地中,她手仍紧握剑柄,身体半跪未倒,上身近乎直立。她英气傲人的面庞上满是血污,身上中箭二十来支,箭箭刺穿身体,鲜血直流,淋漓至全身,满目惊心。   她身前,是试图护着她的邹嘉。他身上亦中箭数支,要去其性命的,是直刺入他胸口戳穿心脏的那一箭,鲜血顺着箭端缓缓流出,滴落在地。   秦潇身体忽不稳,双腿发软,差点跌坐下去。   她匆忙伸手扶住马车,大口喘息着,心跳如雷,痛如刀绞。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为什么倏忽间会变成这样。   她不是来大庆和亲的么?他们这只是和亲使团队伍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黑夜之中,又有一支冷箭极速而来,直向秦潇,准确无误刺入秦潇心脏。   冷箭刺入她身时,她因冲击往后退了半步。   她睁大眼,似有那么刹那,她感觉到了自己胸膛中被箭刺穿后破碎的心脏,还有自体内溢出而流的温热鲜血。   鲜血从胸口大片涌出,迅速染红她身上所穿浅粉长袖罗衣裙。   她不可置信,满眼皆是困惑不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秦潇身体失去支撑的重心,自马车上无力倒下,像是一只失去羽翼的蝴蝶,自空而下,却重重跌落在地。   尘埃扬起,两眼失去最后一抹光亮前,她看到的不远处中箭死后仍半立的白琦。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   暗夜翻涌,风席卷,声呼啸,大火燃烧,血色浓烈。   月光照下,满目尽苍凉。 第69章第69章   大庆皇宫。   御书房内,得知北渝前来大庆和亲的使团在离国都只有两三日路程时遇刺、却使团上下无一生还时,皇帝焦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在桌案前来回走着,满脸紧张惶恐,嘴里念念有词,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除他外,御书房内还有大庆丞相与元帅,以及两名皇亲王侯。但没有人的脸色好看,大多阴沉,心里有着相同的不安。   这种事情,不在他们意料之中,也没有人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和亲使团前来,为的是巩固两国和平,使团使者代表的是北渝,随行而来的九公主更是北渝皇帝疼爱的公主。更为严重的,是此次随使团而来的人里有白家人。   白家大小姐白琦,亦是北渝女将白琦将军。   而她死在了大庆国境内!   与她一起前来的白府精锐皆死于其侧。   此事光是听着便令人心惊胆战,白家是什么人,破风军是什么军,没有人不知道!   “这下完了……”皇帝满眼皆是惊恐,双脚不受控来回走着,双手颤抖得不像话,脑子一片混乱,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下完了……”   “这下完了……”   皇帝嘴里重复念叨着相同的话语,看起来好像要着急疯了。   两边站着的人低头不语,神色凝重,他们知晓此事严重,却也不知到底该如何解决。   大庆国势本就弱于北渝,这些年的和平也是曾经用大庆国土与城池、金钱财帛换来的,可眼下这情况,战事怕是要再起。   而这一仗打下去,劳民伤财,国中并无精通战伐之将士,无力抵抗武将满军的北渝大军,他们战败……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到时候,国破家亡,伤殍遍野,怕是以后要再无大庆了!   所以,不能开战……绝不能开战!   皇帝忽顿住脚步,猛的转头瞪眼看向他们:“你们傻愣在那里做什么?朕喊你们来,是让你们站在这里当摆设的吗!还不快想想办法,如何解决现在的场面!”   丞相与元帅对视一眼后,拱手道:“陛下,现在这情况,咱们只能寻求和谈,大庆最近几年虽然比早些年要强一些,可对比北渝,还是有差距,而且,北渝最不缺的便是翘勇善战之人,如今白琦将军死在大庆国境,白家人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必须要抢在他们将事情闹大前找北渝皇帝议和!”   皇帝怒狠狠瞪他:“什么叫做事情闹大?这件事还不够大吗!!朕难道不知道要议和?问题是如何议和!一整个使团的人,上到公主、将军、使臣,下到随行将士,全都死了!全死光了!!这要如何去议和!!”   “……”   皇帝暴躁喉出声后,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大喘息着,胸闷气急,满脸满心都是对他们无用的愤怒。平时在朝堂上一个个巧舌如簧的,什么事都要争个高下,现在真正的事情发生了,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行得通的法子。   真是没用,废物!!   宫中大太监弯腰低身匆匆走进御书房内,拱手向皇帝行礼。   皇帝扶额,将气息稍微缓了缓,皱眉问:“北渝使团的尸-体全都收拾回来了么?可有遗漏?”   大太监身体一抖,嗓音微微发颤:“回、回陛下的话……老奴按照您的意思,带人前去收捡北渝使团那些人的尸-首,运回国都前,对照名册一一清点过,所有人的尸-体都在。但是……”   皇帝忽愣,睁大眼看向他:“但是什么?”   “但是进城时,易王殿下带人拦在城门口,强行将白琦将军的尸-体带走了。”   “什么?!”皇帝大惊失色:“他是疯了吗?这种时候还给朕没事找事!他要白琦的尸-体做什么!!”   大太监腿软,直接跪下了,他脑袋低下去,不敢去看皇帝。   他身体打颤,声音也是颤栗:“易王府中挂起了喜、喜绸……好像、好像是要办……办、办喜事……”   皇帝脸色骤变,张嘴欲言语,却一时急火攻心,眼前忽显一片空白,脚步踉跄两下,差点晕了过去。   旁边的元帅立即上前,伸手将其扶住。   其余几人脸色更是无比震惊,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可思议。   当年大庆与北渝大战,大庆战败,为消北渝皇帝疑虑,将那时还是六皇子之身的顾安临送去北渝京都当人质,那时他在北渝京都,与白那琦有过一段往事。那件事,他们有所耳闻。   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怎么会……   皇帝抓着元帅的胳膊,怒喊出声:“他是疯了吗?他是疯了吗!!”   “来人,快来人!去把这个逆子给朕带过来!!”   皇帝的愤怒吼声才出口,便有个太监装扮的人从御书房外着急忙慌跑来,顾不上恭敬行礼就往御书房进,又因着急绊住了门槛,直接摔倒在地。   他匆匆爬起来,急道:“陛下,不好了,北渝那位白家二公子带人进国都范围了,此时正往国都城中来!”   “什么?!”   而后又有人慌忙跑进来:“陛下,边境传来消息,驻扎在南边与东边的北渝大军拔营往前了!!”   “什么!!”   皇帝震惊,脸色大变,急火彻底攻心,眼前一黑,捂着胸口晕了过去。   “陛下!“众人惊呼。   丞相立刻往外大喊:“快去请太医!!”   易王府。   府门前挂着红灯笼,门前两侧石灯盏上挂着红花,红色鞭炮用长长的竹竿吊着,半搭在石灯盏上,尚未点燃。   自府门往内看去,不见府中下人与侍卫,只有按照婚礼规程摆放好的各种喜庆之物,放眼看去,满目皆是红。   白路迢带人找过去时,易王府府门大开,门前没有一个侍卫。   望着这满眼的喜庆红色,看着这张灯结彩之景,白路迢火气顿时上涌,自马而下,提着长-枪-便直接冲了进去。身后随行亲卫立即跟上。   偌大的王府,白路迢一路冲进,竟不见有人。   直至内院,周遭皆是喜庆之色,内堂之中,一口黑木无盖棺材摆于其中,格外突兀,十分醒目。   棺木上挂着一朵结亲红花。   棺木之旁,是身着一袭大红喜服、身形挺拔而立的顾安临。他一手负于身后,另只手轻轻抓着棺木边缘,神色淡然望着不远处的白路迢。   他神色未有波澜,淡定自若,好似早就知道白路迢会到这里来。他就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白路迢的到来。   白路迢大惊,疾步往前冲。手中□□横起,猛然往前掷去,自顾安临右侧耳边划过,割断他发丝一缕,带着寒意冲过,晃啷一声刺于他身后的大红喜字上。   顾安临屹然不动,只眨眼一下,而后仍然望着白路迢。   白路迢冲上前,伸手便扼住顾安临脖子,怒意自眼中溢出,手上用力,似要生生将他的脖子扼断。   顾安临呼吸忽显艰难,他眉头蹙起,表情有几分抽动。   白路迢怒目圆瞪,嗓音里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杀意:“顾安临,你想干什么?我姐姐在哪里!”   顾安临紧皱着眉,他得不到顺畅呼吸,言语受阻,眼睛不自觉看向身侧棺木。   白路迢往旁边瞥了眼。   无盖棺木之中,白琦无声躺于其中。她身上血污已经洗净,难得的梳妆,肤白红唇,胭脂浅粉抹于脸颊,娇俏于容,眉心有一五叶红花钿。她头戴金冠凤钗,身着耀眼火红喜服,双手安静放在小腹上,手指互相轻轻触碰。   她身旁,是铺就满棺的白色桔梗花。   白路迢瞬时震惊。他扼住顾安临脖子的手忽然松力,将其用力往旁边一推后,站在了棺木边。   他俯视着棺中的白琦,眼睛睁大,眼眸剧烈颤动。他心中情绪即刻翻涌,猛烈扑打着他胸膛。难受感骤生。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放在她鼻下。   他想要感觉到她的气息,哪怕只是极其虚弱的一丝也可以。可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皮肤都已经冰凉。   她就只是静静的躺在白色桔梗花中,美得像一幅画。静默无声的画。   白路迢一时愣住,眼神闪烁,充满着不可置信。   随后而来的白府亲卫见状,纷纷停在堂外,没有上前。   “姐……”   白路迢喃喃出声,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氤氲于眼中。而后眨眼之间,便从眼角滑落,顺脸颊而过,滴落在棺木边沿处。   他闭眸,泪再流。   再睁眼时,寒意顿生,两眼间杀意腾腾而出。   白路迢转身看向顾安临,而后往前走去,伸手将刺于墙上喜字上的长-枪--拔下,长-枪-尖端泛起一层冷冽寒光,他转手瞬间,直刺顾安临而去。   枪-起寒风,在他喉间一厘之距停下。   “说,谁是皇帝在大庆的内应?”他嗓音冷冽,眼神阴鸷,手中紧握的长-枪-仿佛下一刻便要刺穿顾安临的脖子。   顾安临看着他,嘴唇紧抿,眼里闪烁着悲伤情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顾安临忽有些激动,两眼不由睁大了些,眼泪在眼里打转:“我若是知道,就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   白路迢气息不稳,怒火中烧,悲伤与愤怒齐齐涌上心头,一呼一吸间,情绪即将失控。   他看着顾安临的眼神如刀,刀锋锐利,里间杀意翻涌,仿佛要将他给活剐了。   他紧了紧手中长-枪,指节微微作响。   顾安临嘴唇紧抿,眉头蹙起,他能很清楚的看见白路迢看向自己眼里的情绪,以及心中此刻想做的事。   一时间,周遭气温骤降,空气仿如凝固。   后有人忽涌入内院。   白府亲卫瞬间反应,瞬间转身面向来者,手中刀剑握紧,将白路迢所在之处紧紧护住。   顾安临往外看了眼跑进来的那些人:“是宫中御林军。”   白路迢转身面向他们,眼神阴鸷,暗意涌现,层层寒意浮出。他握紧手中长-枪,大步走出。   顾安临觉得他会真的动手,连忙大步走上前,抢在他之前走出大堂,往外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给本王退出去!”   此次带领御林军前来易王府的男子走上前,他身穿圆罗铠甲,腰佩长剑迈步走出。他是大庆皇宫御林军副统领,方征。   方征先朝顾安临拱手行礼,而后道:“易王殿下,臣奉皇帝陛下之命,请您立刻去往皇宫面圣。”   顾安临倒是愣了下。竟然是来寻他的?   而后穿铠甲的方征看向白路迢,拱手见礼,继而道:“想必这位就是北渝帅府的白少帅了。今日我们前来,没有恶意,只是奉我国皇帝陛下的旨意要将易王殿下带进皇宫,陛下有事要与他说,还请白少帅让易王殿下随我们前往皇宫。”   白路迢眯了下眼:“是吗?”   方征话语肯定:“是的。”   而后他又道:“白少帅可自行离去,我们绝不阻拦。”   白路迢眼底寒意涌动,心中亦有思索。他所带虽是白府精锐,可在人数上却不占优势,如若此时真与他们动手,自己这边未必能占据上风。   何况,他要将姐姐带回北渝,他要带姐姐回家。现在不是该在这种地方跟他们纠缠、浪费时间的时候。   “好。”白路迢出声:“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方征点头:“自当如此。”   白路迢眼神示意自己一个亲卫,亲卫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他的长-枪。   而后白路迢转身往后走回大堂内,行至棺木旁,弯腰伸手将其中的白琦打横抱出。   顾安临忽惊,诧异后一时心惊,随即便要上前。方征大步走去,伸出手紧紧按住他肩膀,制住他的身体,不让他过去。   顾安临转头看向方征,眼里是怒意。   方征道:“请易王殿下自重,那是北渝的白琦将军。”   即使整个易王府都挂满了喜庆的红,即便他与白琦身上穿着相配的喜服,他与白琦,都只能是“他”和“白琦”。   白琦已死,他擅自与已经死去的人拜堂成亲,行冥婚之礼,不仅不合礼数、不合规矩,更是大忌。   白路迢抱着白琦走出,自顾安临身侧经过时,忽停下脚步。   顾安临眼神焦急注视着白琦,心中情绪激动,似要上前,却被方征死死的压制着身体,不许他往那边靠近半分。   白路迢冷冷瞥了顾安临一眼:“你没有资格娶她。”   他眼里是对顾安临的不屑,继又冷冽出声:“你不配。”   顾安临:“……”   语罢,白路迢往前走去,随行白府亲卫陆续跟随离开。   顾安临眼神闪烁,望着他们的身影离开后,强忍了许久的情绪最终还是没能忍得住,他抬起手,握拳往方征脸上挥打了过去。   方征没有闪躲,扎实的迎接了那一拳。   方征脸色未改,淡定看着近乎气急败坏的顾安临,又道:“易王殿下,请随臣入宫吧,皇帝陛下在宫中等您。”   “你们想干什么!”顾安临怒言出声,情绪几乎暴躁:“我只有这么一件想做的事!只有那么一个想要的人!为什么不能让我如愿?为什么不能!”   “易王殿下,如若方才臣没有及时赶到,您已经被那白路迢杀了。”方征淡然看着他:“还有,您是大庆的易王殿下,白琦是北渝的将军,你和她,本就是不能在一起的。”   “这是几年前就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是您自己一直放不下,始终不愿意接受那个事实。而那,是错的。”   “大错特错。”   顾安临一怔,眼睛瞬间睁大,眸子颤动剧烈。   他嗓音发颤:“你们……”   “请随臣入宫。”方征打断他的话:“别让皇帝陛下等太久了。”   “……”   --   白路迢将白琦带回北渝京都时,已过去数日。进城前还明媚的天,在进城后忽然乌云密布,天色黑压压的,不到片刻便开始下雨。   雨势滂沱,倾泻而来。   街上行人匆匆往家里跑,一时慌乱,到处充满着“下大雨了”的喊声。很快,街空了。   只有大雨落地的嗒嗒声。   白路迢骑马在队伍前方,他身后马车里,是装着他姐姐白琦的棺木。马车内放满了冰块降温。   大雨骤然而来,不过瞬间便模糊了视线。   他眼神定定,一路往前。   白府前,是撑伞于雨中迎接的白府众人。   府门前挂起的两只灯笼被雨打湿,又被风无情刮动,来回晃动着。而后,左边那只灯笼的悬挂线忽然间断裂,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队伍在白府前停下。   白路迢下马,径直走向雨中而立、身影却显单薄苍凉的白隽和与邱慧叶。   白隽和年岁本已高,数日未见,却好似更为苍老了十多岁,满头白发,苍苍哀矣。   邱慧叶眼睛红肿了一圈,她一手撑着伞,另只手抬起将又要掉出的眼泪匆匆擦拭而去。   哗然大雨倾盆,将白路迢从头到脚淋湿了个透。   白路迢跪在他们身前,磕头而下:“爹,娘,孩儿无用,没能及时赶到。”   头顶雨被挡住。   他抬起头时,身旁有人撑伞而立。他稍仰头,脸早已被雨淋湿,分不清脸上那纵横的是天上的雨水还是他的眼泪。   他眨了下眼,充斥着悲伤的眼眸里倒映着眼眶红红的姑娘面容。   梁言念眼神闪烁着,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将伞往白路迢头顶挪过去,而后伸出一只手扶起他胳膊,将他带起身来。   白隽和忍住心中近乎崩塌的情绪,道:“一路辛苦,回去歇着吧。”   “可我……”   “去吧。”白隽和打断他的话:“你姐姐已经不在,你得好好的。”   “……”白路迢抿了下唇,后点头:“是。”   梁言念将手里的伞举高了些,又小心扶着他胳膊将他带回府中。   入府门前,白路迢回头看了眼。白隽和与邱慧叶撑伞往马车而去,两侧之人让开路来,又有人将马车内的棺材搬下。   邱慧叶手里的伞忽掉落,身形不稳,险些晕过去。   白隽和将她扶住。   白路迢站定在府门前,不往前走了。而后他挣脱开梁言念的手,转身往马车那边跑了回去。   梁言念一愣,空出的手顿了顿,手指轻握了下,又收回。她望着已经跑进雨中的白路迢,嘴角轻抿了下,却未出声阻拦。   白路迢与府中亲卫合力将棺材抬回府内。   内院大堂中,是灵堂所设之地。   和亲使团遇刺,无一活口的消息早在几日前便传回京都,白府便将灵堂设好。如今,棺木摆于其中,真真正正的,是个灵堂。   白路迢被白隽和派人强行送回房间休息,特意叮嘱梁言念要看着他。   白路迢沐浴后,换上一身白衣裳,又在房间里安静无声睡了一觉。梁言念全程陪在他身边,他不说话,她也没有勉强他开口,她想,等到他想说话时,他自然会开口的。   他现在伤心难过,她可以理解。   夜幕降临后,大雨也渐渐停歇,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些微雨丝还从天际落下。轻飘飘的,夹杂着丝丝凉意。   白路迢忽然醒了,一言不发走出房间,去往灵堂。   梁言念安静跟在他身后。   灵堂内,香烛已点燃,被打湿的棺木已换下,换上了一副黑木乌金棺。   棺木两侧,是身着白衣丧服,恭敬守灵的府中下人。   棺前,是烧着纸钱的火盆。火苗跳跃,火光烈烈而有些刺眼。   白路迢走过去,在棺前定定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跪在了棺前蒲团上。他伸手抓过一把细干木丢入火盆中,又取过一叠纸钱,陆续放入火盆中。   他两眼注视着火盆,看着火舌跳跃,将丢入火盆中的东西悉数吞噬、燃烧殆尽。   梁言念跪在白路迢身边,从下人手里取过纸钱,缓缓放入火舌跃动的火盆中。   白路迢缓了缓神,转头去看梁言念。   梁言念稍稍抬头看向他,眼神温柔,有水光浅浅。她小心伸手,轻轻将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白路迢情绪倏忽崩塌,他鼻尖泛酸,眼泪毫无预兆自眼中滑落。   他握紧梁言念的手,身形侧转微屈,低头靠在她肩上。继而有轻轻的抽泣声响起。   梁言念眉心微蹙,眼里满是心疼。她抬起另只手,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在她颈窝轻蹭了两下,而后哭声渐渐明显,有温热的眼泪悄悄掉落在她皮肤上。   梁言念没有言语,但紧握着他的手始终紧握着。   --   书房。   白隽和坐在桌案内侧,双眉紧蹙,满脸皆是疲惫,有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无力感。而桌前,是方才着急进屋的管家白吉。白吉将刚得到的消息双手送到白隽和身前。   白隽和将信纸展开,阅后,本就紧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忽叹了口气。   白吉小心询问:“元帅,可是有大事?”   白隽和将手中信纸放下,又再一次发出一声长长的、满是沉重的叹息。   他道:“皇帝新派出的使团在昨日白天时已经抵达大庆国都,和亲使团中死去之人的尸-体正在被运回北渝的途中。”   “大庆那边想要和谈此事,但,皇帝拒绝了。驻扎在大庆边境的大军悉数拔营往前,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进攻趋进大庆境内了。”   白吉大惊:“真要开战?”   “这不就是皇帝想要的结果吗!”白隽和忽握拳,重重砸向桌面,怒意溢于心:“可怜我的琦儿,竟就这样死了!她堂堂北渝将军,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大庆国境内!!”   “啊!!”   白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隽和深吸口气,又沉重呼出。   他瞥了眼桌上那张信纸,眉心紧蹙,似是犹豫,之后却仍开口:“还有……”   白吉抬头看他。   “大庆的那位易王殿下,服-毒-自尽于自己府中了。”   白吉诧异:“是……那个人?”   “嗯。”白隽和点头:“就是他。”   白吉皱起眉来,似是想言,却又将话语咽下。而后自喉间发出的,便只有一声轻轻的、无奈的叹息。   白隽和扶额,心情更沉重,很不是滋味。   “唉……” 第70章第70章   白琦被送回白府的第二日,雨停歇,丧事起。   短短几个时辰,白琦死于大庆国境的事传遍整个北渝京都,和亲使团无一生还,公主、使臣皆亡于异国国境的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民怨沸腾,沿街四处皆能听见北渝百姓声讨大庆此等背德嚣张的行为。不到半日,京都城中说什么的都有,白府门前亦聚集了不少前来吊唁白琦的百姓,哭与悲恸声起,在府门前来回萦绕着。   白琦身为北渝将军,帅府之女,女中豪杰,战功显赫,这些年来为北渝做出的贡献人人皆知,有眼有心之人都知道她对于北渝的重要性。   此番她死于大庆,绝不是可以善罢甘休之事。   而后过一日,事情发酵热烈,京都城中有百姓开始为白琦与死去的公主抱不平,甚至有胆大之人前去皇宫门前喊冤,请求皇帝陛下为她们讨回公道,绝不可让她们平白无故死于异国他乡。   皇宫前侍卫拦了一次又一次,可不仅没能阻止他们,反而让此事越闹越大。   又过数日,万民请愿,请求皇帝陛下下令攻打大庆,必须要让大庆为他们的目中无人、肆意杀人的行为付出代价。   朝中上下,都在斟酌着言辞,与开战的利与弊。   满朝文武,丞相最先站出,恳请皇帝为公主、为白家,还有无辜枉死在大庆境内的使臣、将士们讨回公道,他请求皇帝,下令命已在大庆边境的大军继续往前,征伐大庆。   随后有人陆续站出,发出相同的请求。   之后又有人反对,不久之前北渝才结束与南燕的战役,此时再出征大庆,怕是不妥。   一时之间,朝堂上分为了三派。   主战,主和,还有中立的。   他们口舌争辩,在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也因此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一日早朝后,朝臣们陆续走出大殿。   “方丞相。”秦臻喊住疾步欲往前离去的方丞相。   在方丞相转身时,秦臻大步走到他身前,轻眯眼眸:“方丞相走得如此着急,是要去何处?”   方丞相笑了下:“自是回府去。”   “是吗?”秦臻嗓音淡淡:“自你提出要出征大庆后,这两日我一直在找你。你府里那边我可去过好几次了,可你每次都不在府中。你这般急匆匆离去,真的是要回府么?”   方丞相一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又很快用笑容遮掩过去,而后转移话题:“二殿下找老臣是有什么事吗?”   秦臻也懒得与他掰扯浪费时间,也就直问道:“为何主战?”   方丞相看着秦臻,眼神稍显凝重了些。他眯了下眼,脸上笑意收敛了些回去,反问:“主战不好吗?”   秦臻皱眉,眼神渐冷:“北渝一年之内历经两次大战,好在哪里?”   方丞相深吸口气,看了看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朝臣们,待他们离去后,才压低嗓音回答:“这是陛下想要的结果。”   “……”   “二殿下,这件事您就不用管了。这次这件事,太子殿下那边主和,可陛下想要开战讨伐大庆,我这样做,不仅是为了让陛下好开口,也是为了您啊!”   “为了我?”秦臻像是听到笑话般,嘴角忽扯过一丝冷笑。   方丞相嗓音虽轻,眼神却坚定:“只要这次大胜,陛下一定会对您另眼相看。太子殿下没有主战之心,陛下不喜,日后对他想必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看重。届时,便是您出头之日。您也不想一直被太子殿下压一头吧?”   他看着秦臻:“二殿下,您相信老臣,老臣绝不会害您的。”   “……”   方丞相看了眼天,眼里闪过一丝着急,不等秦臻再言其它,又道:“二殿下,老臣有事要先回府,就不与您在这里闲聊了。”   他朝秦臻拱了拱手:“老臣告退。”   而后便大步离去。步伐匆忙,像是赶时间般,急匆匆往出宫方向过去。   秦臻看着方丞相离去背影,眉心紧蹙,神情亦凝重。   秦垣悠悠走到他身侧,一如既往的温和面色,又淡然出声:“他是父皇那边的吧?”   “是。”秦臻淡淡应答:“看他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应是在为父皇做些什么。”   “交给本宫了。”   “好。”   --   白琦出殡那日,满城白纸纷扬,唢呐哀声起,京都城中百姓围街而行,哭着、喊着,目送白府的出殡队伍出城去。   白琦坟墓所选之处,在须弥山上南面朝光处。两侧是成排的常青松树,树下是蔓延的灌木丛。   棺木入土,后掩埋。   白隽和与邱慧叶站在边上全程看着,邱慧叶眼睛红肿,多次哭后,眼泪已流干,这会儿看着棺木入土掩埋,没有眼泪再留下,只觉心中悲凉与难受。   白路迢和梁言念站在另一侧,安静的看着人将坟茔弄好。   各人心中此时有不同的情绪,但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   很快,周围聚集的人被白吉吩咐着离开,这座坟茔前,便只剩下白隽和、邱慧叶,白路迢与梁言念四个人在。   白隽和先出声:“路迢,你先带着念念回去吧,我和你娘再在这里待会儿,晚些再回去。”   白路迢抬眸看向他们,心情有些复杂。   他眨着泛红的眼,嘴唇抿了下,然后点头。   他伸手牵起梁言念的手,往下山的路过去。   走出些距离,回头已不见白隽和与邱慧叶的身影时,梁言念忽然用了些力气拽住了白路迢的手。   白路迢愣了下,微诧转头。   梁言念轻道:“这里离我阿姐的坟墓不远,我想……去看看她。”   白路迢有些讶异,但还是点头。   从白琦这边去往梁昭心的坟茔处,不算很远,沿山路过去也就两盏茶功夫。两座坟墓位于须弥山上两处不同的点,一个朝光,一个迎风。   自梁昭心葬礼后,梁言念也是初次来这里。   其实心情复杂。她也没料到再来须弥山竟然会是因为白琦姐姐的葬礼。那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   白路迢牵着梁言念的手一路走到梁昭心坟茔所在。   稍走近一些,梁言念顿觉诧异,不由自主松开白路迢的手往前小跑过去。   先前来这里时,这里是一座坟茔,周边是柳绿桃红。可现在来,除去那些外,在坟茔右后方,柳树之侧,桃树之旁,有一座小竹屋立起。   梁言念震惊又错愕,那是……什么?   她正疑惑时,有人自竹屋中走出。一身僧袍,手里握着一只扫帚,看起来应是要扫地。   梁言念看清他面容的瞬时,忽睁大眼,眼里尽是讶异。了然?   了然没料到梁言念会忽然出现在这里,眼里有短暂片刻的诧异。但很快又将神色恢复如常,继而双手合十朝梁言念这边行见礼,而后继续扫地。   梁言念:“……”   她欲过去。白路迢伸手抓住了她手腕。   梁言念回头看他,蹙眉不解。   白路迢看向梁昭心的墓碑,又用眼神示意了她一下。   梁言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自家阿姐的墓碑。这些时日风吹日晒,大雨倾盆,可此时她所见,墓碑十分干净,从墓碑顶端至入土之处,几乎一尘不染。   坟茔两侧,无一丝杂草,却有些许新种的花苗。花苞冒出头,大概再有几日便要绽放。   梁言念忽愣住,眼眸颤动,震惊,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情绪。   白路迢重新牵起她的手,嗓音微微沙哑:“有些事,不必点破,你心中明白便好。”   “……”   --   白琦葬礼结束后的傍晚,白府接到了自宫中传来的圣旨。传旨之人,是卢清。   白府大堂前,府中人跪着接旨。   卢清拿出圣旨,清了清嗓子,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我国与大庆近年修好,朕出自修和之心,将九公主送往大庆和亲,又派白琦将军护送,奈何大庆之人目中无人,不将朕之心意放在眼里,今,公主与将军无辜死于大庆,民怨鼎沸,朕思虑再三,民愤需平,此事亦需有公道之言,大庆之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今特令下,赐兵符一道,命白家少帅白路迢率兵前往大庆边境,统领边境大军,讨伐大庆,为死去之人讨回公道。”   “钦此——”   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亲耳听到旨意所言时,仍有那么瞬时间的一愣。   梁言念心神一颤,双手不自觉握紧了些。让路迢率兵前往边境?他才从大庆回来不久啊……   皇帝这是何意?难道北渝就没有更加合适的人选了么?白琦姐姐死在大庆,竟又让刚回来的白路迢去讨伐大庆?!他难道……不用休息的吗?!   这一去,又要多久才能回来?   或者说,他是否能安然回来?!   她紧抿着唇,暗暗咬牙,心中情绪翻涌,怒火不由自主攀爬上。但此情此景,不是她应该情绪失控的时候,于是她心下深呼吸多次,将心中骤生的情绪强行压制回去。   梁言念小心着往白路迢那边瞥了眼。他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意外,就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眼眸微颤了颤,心情更为复杂。   而后白隽和先出声:“白家,接旨——”   众人行接旨叩拜礼。   卢清小心翼翼看向行礼后仍跪着未动的白路迢,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提醒道:“白少帅,您来接旨。”   白路迢冷冷抬眸。   卢清心中忽一颤,不由自主后退小半步。   白隽和站起身来,面色凝重走向卢清,而后向他伸出手:“卢公公,圣旨给我吧。”   卢清愣了下,只有那么刹那的犹豫便将圣旨放在了白隽和手中。他身侧捧着金纹锦盒的小太监走上前,盒盖打开,里面是调动边境大军的兵符一枚。   白隽和打开圣旨,将其间内容仔仔细细再看一遍,而后蹙眉,眼神更凝重:“我不能去?”   卢清顿了顿,连忙解释:“陛下说,白元帅年事已高,不便长途跋涉,再去辛劳打仗,您留在京都将养为好。白少帅已能独当一面,此次出征讨伐大庆一事,由白少帅统领,无需您同行。”   白隽和眼神顿时阴沉得吓人。   卢清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元帅,这……这是陛下的意思,老奴只是传话。”   白隽和气息忽重,有怒意随之而生。   白路迢站起身,伸手将跪在自己身边的梁言念扶起。而后他走向白隽和,从他手中拿过那道圣旨,又将小太监手里那个金纹锦盒取过。   白隽和一愣,卢清也小诧异了下。   白路迢道:“圣旨我们已经接下,兵符也拿了,你们可以走了。”   卢清抬头看了白路迢一眼。他的眼神不比白隽和要好。   卢清心生惧意,连忙点头:“是是是……老奴这就带人离开。”   前来传旨之人来的快,离去也迅速,不敢有半分停留。   白府大门随即关闭。   白隽和紧皱眉头:“真的要去?”   白路迢淡淡出声:“难道能不去?”   白隽和忽叹息一声。自然是不能的。   白路迢又道:“如今京都城中的情况,如果不去,最后被百姓谴责的反而是我们。何况圣旨已下,如今的情况,怎么能抗旨不遵?”   而且他们也没有合理的抗旨不遵的理由。   他们说服不了皇帝,更说服不了这京都城中满腔愤怨的百姓们。   这大庆边境,他是非去不可了。   邱慧叶走上前来,满眼皆是担忧:“可如今驻扎在大庆边境的军中三个领将皆是皇帝心腹,此次出征,又明令说只让你去,不让你爹一起。你这一去,犹如只身入虎穴。”   白路迢看向邱慧叶,挤出个笑来,柔声宽慰道:“娘,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怎么也不会是只身入虎穴。再者,我又不傻,既然知道他们是皇帝的人,自然会有所防备。”   “话虽如此,可我……”   “不必担心。”白路迢轻轻打断她的话:“我心中有数。”   “……”邱慧叶抿了抿唇,双手紧张得握在一起,眼中担忧不曾消退半分,可又不知该如何再去说些什么。   心中思虑,最后还是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白隽和伸手拍了拍白路迢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跟我去书房,出征前,我还有些事要交代你。”   “是。”   白路迢随白隽和而去。   梁言念站在原地目送白路迢的身影从自己视线中消失,她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睛轻眨,眼中有情绪微微闪烁着,她心中似有许多话要说,可却半句也没开口。   将邱慧叶送回房间后,梁言念才慢悠悠往自己的院子过去。   夜幕将至,天边已无明亮的光,只有一点点的白色。她抬头看了眼,却也只看了眼,便收回目光。   回到房间后,梁言念在桌边坐下。她看着身前不远处的茶壶与茶杯,犹豫了下,伸手去拿,却又在手触碰到冰冷的茶杯杯壁时,忽又收回。   她皱起眉,忽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她忍不住抽泣出声,眼里不由自主氤氲起一层水汽。她轻咬了咬唇,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掉眼泪,可越是想要将眼泪控制住,眼泪越是不听话的开始在眼里打转,泪光闪烁,渐渐模糊了视线。   她眨了下眼,眼泪瞬间掉下,轻轻啪嗒一声掉在了她自己手背上。   而后眼泪接连往下掉出,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抽泣声起,渐大,逐渐遮掩不住。   白路迢自白隽和的书房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暗。屋中无光,寂静无声,他小心着推门而入后,发现梁言念已经躺下。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在床边坐着。   梁言念侧身背对外躺着,双腿屈起些,双手紧紧抱着双臂,虽看不清她此时表情为何,但白路迢确信,这不是她平和睡着时该有的反应。   他伸手轻碰了碰她肩膀,俯身轻声呼唤:“念念?”   梁言念身体忽动了下,她忍着的气息瞬间失去平衡,有些乱,更显不安,像是做了个可怕噩梦般忽然间惊醒,又抽泣出声来。   白路迢一惊,随即着急着将她双肩搂住,自她身后抱住她,又柔声哄道:“别害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梁言念将抱着自己双臂的手放下,转而去抓住白路迢的手,紧紧的攥在自己掌中。   她哭声起,眼泪不受控自眼中成线流出:“你、你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白路迢怔了怔,眼露诧异,随后将梁言念往自己怀中抱紧了些。他下颚抵在梁言念头上,双手紧抓着她的手:“会的。”   他答得肯定:“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一定会的。”   梁言念身体微微颤抖:“路迢,我好害怕……”   她心里不想让白路迢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做那样危险的事,可她同时又知道,他不能不去。他是白路迢,帅府之子,是北渝百姓信仰与赞誉的白家少帅,他身上承担的,是整个帅府的责任,是北渝百姓的信赖。   可她真的害怕……   害怕他会像白琦姐姐那样一去,就回不来……   她害怕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她抽泣着,身体随之抖动。   白路迢能清楚感觉到她的害怕与担忧。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话语坚定:“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我保证。”   “我可是白路迢,破风军少帅,不是那么容易死掉的。”   他将她抱紧,身体顺之紧贴,将自己身上温度与心跳声传递给她,安抚着她此刻不安又激动的情绪。   “我一定、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   皇帝给了白路迢两日时间整理,之后,便要离开京都,前往大庆边境。   旨意在,此事亦不可怠慢。   白隽和与邱慧叶将他送到府门前,该交代的话,之前便已经交代过。但临走时,邱慧叶还是忍不住多言再次叮嘱。   白路迢安静听着,直至她言说完毕。   要出发时,身着一袭梨白衣裙的梁言念才从外匆匆赶回来,她顾不上旁人困惑的目光,一路跑回到他面前,然后气喘吁吁的将手里的平安结与塞满了平安符的荷包塞到白路迢手里。   白路迢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梁言念气息不稳,胸前微微起伏着。她抿了下唇,紧张注视着他的眼睛,喘息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白路迢眼里闪过一抹笑意,伸手轻抚上她的脸,大拇指指腹从她脸颊上轻轻抚过。   他道:“我不会忘的。”   他又道:“你在这里,爹娘在这里,我认识的好多人都在这里,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而且,是大胜而归。”   梁言念忍住要哭的情绪,郑重又满是信任的点了下头:“嗯!”   白路迢低头,在她额间虔诚的印下一吻。   他看着她的眼睛:“照顾好自己,记得要好好吃饭。”   梁言念眼泪到底还是忍不住,自眼角滑落,她抬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而后再次点头:“嗯,我会的!”   白路迢笑了下,放下他的手,往前走去。   梁言念转身看着他一跃上马,手执长-枪-骑马往城门而去。   其身后之人立即跟上。   浩浩荡荡的队伍延伸了好几条街,沿路是为他送行的京都百姓。他们在街的两边,高声喊着要他一定大败大庆,凯旋归来。   梁言念忽然转身跑走,向着白路迢那边跑去。   邱慧叶下意识要喊她回来,白隽和按住了她肩膀,然后朝她摇了摇头:“让她去吧。”   邱慧叶愣了下。   “这是她第一次送路迢离开京都前往边境,这种事,她总归还是得自己习惯。”白隽和语重心长道:“第一次熬过去了,以后会好过些。”   邱慧叶眼里有些心疼,但还是点了点头。   梁言念看着远处骑在马上的白路迢,心中着急,一路向他跑过去。可他骑着马啊,走得好快好快,她哪怕跑着,却也追不上。   周围都是人。是高喊的百姓,是随行而去的将士,满眼都是攒动的人头,还有时不时向她挤过来的不知何人。   梁言念越来越着急,顾不上被撞被挤的疼痛,连忙伸手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百姓,一边抬头往前方渐行渐远而去的白路迢看去,一边慌乱的沿街道往前跑着。   她没能追上白路迢。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数不尽的人,她耳边充斥着各种嘈杂声,身前是来回走着的人。她眼睁睁的看着白路迢出了城,看着他身后跟去的将士也陆续出了城。   她呼吸不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再抬头时,瞧见了城墙。   她忽想到什么,提着裙摆,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上城墙,气喘吁吁、又满面通红的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远望着离城的队伍。   浩荡的队伍前行去,俯视而下,好似连绵蔓延的长长的、往前移动的线。   梁言念看不清他们到底谁是谁,只能尽可能往前看去,寻找到队伍最前方的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已经出城的白路迢像是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眼。   那远看而有些模糊的城门之上,有个很小很小的白色身影。   很小很小。   但他知道,那是梁言念。   是他的念念。   他收回目光,眼神坚定往前。   他一定不会死在边境,他绝对要活着回来。 第71章第71章   白路迢离开后的第二日,梁言念昏昏沉沉睡到了午后。   她侧躺着,背朝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随意放着。面和平和,眉头也没有蹙起,看起来就像是安稳睡着。   她能感觉到屋外传来的些许热意,隐约还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轻嗅到院中随风飘散自窗而入的淡淡花香,但她就是清醒不过来,意识昏昏沉沉,始终处在睡梦中。   她轻动了下脑袋,眼睛没睁开,只觉身体沉重,就连动动手指都觉得有些累。   翠翠和小翡来房间查看她是否醒来,结果亦如她们早些时候来。   见她还睡着,两人又蹑手蹑脚走出房间,小心将房门带上。   两人步入院中。   翠翠有些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话语仍有担忧:“小翡,你说小姐这样一直睡着,会不会不太好啊?”   小翡道:“我觉得三小姐应该就是累了。”   翠翠看向她。   她又解释:“之前因为白大小姐离世,还有白二公子出征的事,她伤心难过了许久,那一段时间都没能好好休息,现在她愿意睡觉了,不过是稍微睡得久了些,就先随她去吧。”   翠翠点了下头,认同小翡的说法。这段时间,小姐确实没休息好,眼睛总是泛着红,神色亦是疲惫,像是连接着数日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如今她好不容易能这般好好睡一觉,自然是好的。   只是……   翠翠又看向小翡,着急补充道:“但要是再过一个时辰,小姐还是没醒的话,我们就得去把她喊醒了,这样一直睡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昨日她可是天才黑就睡下了,一直睡到现在呢!这睡得也真的太久太久了!”   小翡牵起翠翠的手轻晃了晃,柔声安慰道:“哎呀,你也别自己吓自己,到时候来看看就好了,说不定一个时辰后,三小姐就已经醒了。”   心中虽仍然担心,但翠翠还是点了点头。   小翡笑了下,牵着翠翠的手往院外走去:“走吧,我们去厨房,给三小姐准备些她爱吃的糕点,等她醒了就能吃。”   闻言,翠翠眼眸顿时亮起,然后认真点了下头:“嗯!”   一个时辰后。   翠翠与小翡再来时,梁言念依然睡着。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有些无奈。眼神纠结片刻后,翠翠轻着动作走到床边,伸出手按住梁言念的肩膀,又稍微用力摇了摇。   “小姐?”翠翠小心呼唤着:“小姐,现在已经是未时末了,您再不醒的话,可都要天黑了。”   “小姐,醒醒,您已经睡了很久了,再不醒的话,我可要去给您喊大夫了。”   梁言念听见了翠翠的声音,眉心轻蹙了下,眼皮稍动了动,眼睛却没有睁开。   她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懒懒的拖长音,不怎么愿意起来。   翠翠无奈,双手拽着她的手强行将她拽了起来,小翡快步走过去,从梁言念身后用手托住她的背,不让她挣扎着倒下去,然后顺势替她捏着肩膀,让她加快速度清醒过来。   梁言念皱起眉,慵懒哼了两声,虽然意识仍昏沉,但还是慢悠悠睁开了眼。她两眼尽显疲倦意,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翠翠捧着她的脸揉了揉,笑道:“小姐,醒醒,快醒醒!我和小翡给您做了您爱吃的糕点,热乎出锅的,您可一定要尝尝!”   小翡在她身后接翠翠的话,又道:“三小姐,您今天真的已经睡了很久了,现在先清醒清醒,晚上再接着睡吧。”   梁言念仰了下头,又垂落回来。   “啊……”她打了个哈欠。   小翡扶着她坐好,然后拍了拍她的肩,确定她不会往后倒下去后才走回到桌边,将和糕点一起带来房间的热水端来床边。   梁言念眨了眨眼,抬起手揉了揉惺忪睡眼。   翠翠道:“小姐,先洗漱,然后吃些东西,要是觉着府中无聊的话,我和小翡就陪您出去走走。”   梁言念懒懒点了下头:“嗯……”   翠翠和小翡积极的伺候她洗漱、更衣、梳妆,在梁言念才稍微恢复些许意识时,便拽着她的手出了房间。   翠翠大手一挥,往院中指去:“这么好的时候,不去走动走动简直是可惜了。”   小翡端着糕点站在梁言念身边:“三小姐,要不要先吃一块糕点?还是热的呢。”   对她们的行为,梁言念有点点无奈,但还是笑了声,面色一如既往的温和。   她看向小翡,笑道:“小翡,我现在其实不饿,要不糕点晚些时候再吃吧。”   小翡点头:“可以呀。”   然后小翡将糕点端回屋子里。   梁言念抬头看了眼明媚的天,又眯了眯眼。如翠翠所言,今日的确是个好天气。   翠翠小心翼翼询问:“小姐,您看今日这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您也许久没有出去走动了,咱们上街逛逛吧,要是瞧见您喜欢的,就顺便买回来,怎么样?”   梁言念想了想,点头:“好啊。”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嗯。”   翠翠很快就准备好了马车。   梁言念想去布庄看看。如今已是夏末,再过不久便是秋日,她想去看看是否有合适拿来做秋日衣裳的布料。   马车在锦绣布庄前停下。   梁言念扶着翠翠的手走下马车时,抬头看了眼身前的锦绣布庄的牌匾。她忽想起,上次她来这里时还是路迢陪着一起来的,其实现在离那时候也没有很久,可她心里却莫名有种不是滋味的情绪缓缓上涌。   她抿了下唇,神色自若着收回目光,继而与翠翠和小翡一道往前走去。   布庄内一如既往热闹,随处可见挑选布料的各府女眷,也有几位陪着女眷前来的男子,只不过他们都坐在大堂侧的休息雅座区域,一边喝茶一边与身旁人闲聊着。   梁言念走进去。   布庄掌柜认出了她,连忙笑脸相迎上前:“梁三小姐……不不不,是白少夫人,您来了。”   梁言念朝他露出个笑来。   掌柜热情介绍道:“少夫人今日来的正好,我们布庄新进了一批上等布料,都是佳品,不管是用来做衣裳,还是拿来做荷包啊、绣手帕啊,都特别好。您看看?”   梁言念点头:“好。麻烦掌柜了。”   “少夫人哪里的话,这是我的分内事。您稍等一会儿,我立刻就让人去里面取布来。”   “嗯。”   等待掌柜去取布时,梁言念就带着翠翠和小翡在看摆出来的那些布料。她伸手轻摸了摸,手感光滑有质地,这些其实也都是不错的。   梁言念素来喜欢浅色的衣裳,看得布料也大多数浅色的。   翠翠跟在梁言念身边,建议道:“小姐,您以前穿的都是浅色的衣裳,要不秋日的新衣先几款深色的布料吧?感觉您穿深色也会好看。”   梁言念挑了下眉,眼睛依旧在身前布匹上一一扫过,她“嗯”了声,又答:“再看看吧。瞧见喜欢的就试试。”   而后梁言念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小翡。   小翡忽对上她视线,眼睛眨巴眨巴,脑袋轻偏,稍有疑惑。   梁言念笑道:“小翡,你生辰快到了吧。”   小翡一愣,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却还是点头,如实回答:“是的。”   梁言念指了下身前那些布匹:“我不知道你喜欢些什么,也不知道阿姐往年送你什么东西当生辰礼,今日既然到了布庄,你就选两匹你喜欢的布,拿来做两身新衣裳吧。”   小翡更显诧异,连忙摇头又摆手:“不用的不用的,这里的布匹价格都不便宜,哪里是我能用的呀。”   这光是一匹布的价格,都比她在府里伺候好几年得到的银钱要多。可能是十几年……   唉。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哪里敢选。   梁言念笑:“不用不好意思,既然让你选,自然是我付钱。你随便选吧。”   “三小姐,可是我……”   “翠翠,你帮她一起选,挑好看的。”   翠翠立刻点头:“没问题!”   然后翠翠抓过小翡的胳膊,笑道:“哎呀,小翡,你就不要扭扭捏捏的了,小姐说给你准备生辰礼,你怎么不还乐意?是不是欠打呀?”   小翡笑了下。   而后小翡看向梁言念,眼神微微闪烁着:“小翡谢谢三小姐。”   谢谢这个生辰礼,还有,记得她快要到来的生辰……   小翡眼底闪过一抹感伤。她忽然想起了自家小姐在未央宫中自尽前与自己比划手势说给自己准备了生辰贺礼的事,那时候她就应该察觉到小姐的异常,不该听小姐的话从她身边离开的。   要是自己那时候守在她身边,她现在是不是也许还活着?   翠翠晃了晃她的手:“小翡?你怎么还走神了?”   小翡回过神来,再次露出笑容:“没事。”   翠翠笑着:“我帮你一起挑!”   小翡笑着点头:“嗯,好。”   翠翠和小翡在一旁挑选起布匹来。   梁言念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兴致,她已经看中了这里的两匹浅色布料,待掌柜那边再拿出些新的来,要是有合眼的,便一起买回去。若是没了,那便就买刚才看中的。   她慢悠悠跟在翠翠和小翡身后,看看她们喜欢怎么样的布料。   小翡生辰后,再过一个月就是翠翠的生辰了。她还得想想要给翠翠买什么东西做生辰礼。   没一会儿,掌柜的便带着人将新进的布匹拿出来,整齐摆在桌面上,让大家看。   一时间,周围便聚集了不少看新布的小姐、夫人。梁言念也不着急,就先站在一旁。   掌柜的过来找她时,面色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未开口,布庄大门便又有贵客走来。   对方大步迈入,气势上便压人一截,还没看到她的脸,却先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些许凌厉傲气。   掌柜的先看过去,而后笑道:“二皇妃,真是贵客啊!”   他笑着赢过去,满面笑容。   方依婧脸色淡淡应了声,视线在布庄内扫视一圈,自梁言念身上扫过去后,又忽反应过来,又将视线挪回去。   她看着梁言念,不由睁大眼,双腿不由自主走过去,站定在她身前。   梁言念亦看着她,眼睛轻眨了下,露出礼貌笑容:“二皇妃。”   方依婧眯了下眼,鼻间发出一声不屑哼声,双手抬起环抱在身前:“梁言念,你这次记得我是谁了?”   梁言念挑了下眉。   先前她与白路迢来布庄时也遇到了方依婧,不过那时候她没有认出方依婧,还闹了点不愉快来着。   而这次,梁言念其实也不是凭借方依婧的脸认出她是谁,而是听方才掌柜所言“二皇妃”,她才反应过来这是谁。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梁言念根本记不住这种只见过一两次的人的面容。不过好在,她还记得有“二皇妃”这么个人。   知道这个称谓,便能反应过来称谓代表的人是谁。   梁言念没有直接回答方依婧的问题,只是笑着轻点了点头。若是如实回答,估计方依婧要不高兴。   方依婧闷哼一声,话语里透着些不悦:“真是倒霉,怎么每次来锦绣布庄都能碰见你?你是故意的吗?”   翠翠和小翡听见这边的动静,瞬间放下手里的布,同时走到梁言念身后,表情严肃的看向前边的方依婧。   梁言念淡然应答:“是我先来的。”   方依婧一愣,随即瞪眼:“你!”   梁言念笑了笑:“如果二皇妃是来买布匹的,还是先去看布匹吧,别到时候好看的都被人买走了,你又要生气。”   又要找借口朝我生气。   梁言念笑着,心里话自然没有直言而出。   方依婧眯了眯眼,盯着梁言念看了会儿后,再次哼了声,表情略显郁闷转头去挑布了。   翠翠和小翡看她已经离开,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然后又接着去看布匹了。   梁言念心下也缓了缓气息。她回头看了眼热闹的布庄大堂,她没有想要去和她们挤着去选布匹的心情,也觉得这里面有些吵,于是她走出大堂,想在外面先透透气。   身体才出大堂,便沐浴在热意汹涌的阳光里。她稍仰头看了看天,天底湛蓝,时有白云轻浮而过。   她眯了眯眼,又收回目光。视线往外平移而去,平静的在街上来回扫视去。   街上行人来回,却难见同一个身影从布庄前重复出现。每一个从这里路过的人,都是不一样的。   有身形佝偻的老者,步履蹒跚的老婆婆,也有脚步匆忙的青年、着急忙慌小跑着的妇人,还有在街上玩笑打闹的小孩儿,随之有嬉笑声传来。   梁言念眨了下眼,微微出神。   “念念?”忽有人唤她,嗓音里夹杂着些喜悦,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梁言念回过神来,转眸侧头看向声音来源。定睛一看,而后有一抹诧异自眼中浮现。   她愣了愣,又出声:“二殿下。”   秦臻站在布庄前的台阶下,稍抬着头,看向梁言念的眼里有些微笑意。   梁言念站在原地没动。会在这里碰见秦臻,还真是令人意外。   秦臻笑了下,迈步走上台阶,在离梁言念有三个台阶的地方停下脚步,依旧看着她。   若他就站在台阶下方,梁言念也就打算偷偷懒,不给他行礼了。但既然他走上前来,她还是得按照规矩向他行礼:“见过二殿下。”   秦臻道:“不必如此。”   他眼神闪烁着,眼里倒映着梁言念微微谨慎的面容,他嘴唇轻抿了下,见到她时本该欢喜的心情,却又在倏忽间想起另外一件事,顿觉心情复杂。亦有些难以言喻的难受和不是滋味。   梁言念看见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眨了眨眼,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秦臻察觉到她的东西,很快将眼中情绪敛了敛,然后露出个温和笑容。他心中纠结了下措辞,才小心着开口:“你……最近还好吗?”   梁言念眼珠轻转,点头:“好。”   其实并非如此。   白琦姐姐离世,路迢远行边境出征,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她很长一段时间大概都不会很好,但这种事,没有必要告诉秦臻。   别人只需要知道她过得好就行。至于是怎样的“好”,不必仔细言说。   秦臻笑了下:“那就好。”   梁言念回以礼貌微笑,又点头示意了下。   秦臻右腿轻抬了下,似要再往上迈出一阶台阶时,忽又收了回去。他站在三阶台阶之下稍抬头望着梁言念,眼神依旧闪烁,情绪一时复杂。   “殿下?!”方依婧的声音忽然在大堂门口响起,充满着不可置信。   秦臻的复杂情绪在眨眼睛悉数收敛回去。他看向方依婧时的眼神恢复至寻常时的淡然,眼底平静得不像话,看不出一点情绪来。   方依婧走过来,看了看秦臻,又看向梁言念。她眉头紧锁,表情忽变多次,好像是在脑子里思考了他们两个站在这布庄门前的多种可能。   方才秦臻看向梁言念的眼神,那是方依婧从未见过的。   方依婧心情忽然不好,有种莫名的火气涌现,又有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瞬间滋生出。   她情绪瞬上头,转头瞪向梁言念,右手抬起,向梁言念挥去。   秦臻大步上前,在方依婧的手要落在梁言念脸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眼神骤冷,眼里有寒意覆盖,嗓音更是严肃:“你干什么!”   方依婧转头看着他,激动情绪翻涌,两眼顿时闪烁起泪花:“是我要问你干什么才对吧?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梁言念说了些什么!你是不是还想着她呢!”   梁言念解释:“二皇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二殿下只是打个招呼……”   “你住口!我没有问你!”   “……”   方依婧的声音不小,很快便吸引了周边人的目光,原本在大堂内选布匹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布匹,挪动着步子朝这边来探看,眼里的好奇意味明显。   翠翠和小翡听见了“梁言念”三个字,毫不犹豫丢下手里已经选好的布匹,挤开门口看热闹的人,跑回到梁言念身边。   翠翠扶着梁言念手臂,轻声询问:“小姐,怎么了?”   梁言念摇了下头。   秦臻脸色阴沉下来,眼底寒意翻涌,冰冷之意覆盖上整眼。   方依婧眼泪往下掉,一副委屈模样看着秦臻。   可秦臻对她的反应无动于衷,似是根本不在意她是如何想的。她心中愤然,抬起另只手要往秦臻脸上打去,却被秦臻无情躲开,又顺势甩开她的手。   她没站稳,踉跄了两下,往后退了几步。   他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你想干什么?”   方依婧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她呼吸慢了半拍,又紧张着急的看向秦臻:“我、我不是故意的……殿下,我刚才不是要打你,我只是……”   秦臻并不想理会她那苍白的解释。   他转眼看向梁言念:“念念,抱歉,你先回去吧。”   梁言念看了方依婧一眼,又看回秦臻,后又点头:“嗯。”   翠翠立刻扶着梁言念走下台阶,小翡跟随其后。   方依婧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忿,仍然觉得生气。可秦臻在这里,她又不敢直接发泄出来。   她看着秦臻,不由抽泣两声:“殿下,您为何会在这里?是专门来看梁言念的吗?”   秦臻眯了下眼,转身往下走去。   方依婧立刻追上:“殿下,她已经嫁给白路迢了,她是白家的人了,您怎么就是忘不了她!我是哪里不好吗?我哪里比不上她了!”   秦臻忽停住脚步。   方依婧随即站住,表情有瞬间的慌张,可眼里却仍然是没有收回去的愤怒。   秦臻深吸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无理取闹。”   “那是怎样?”方依婧不依不饶:“您为何对着她笑?您从不对我笑!我才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越说,方依婧情绪越激动:“我才是您的妻子,我生气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我怎么是无理取闹了!我只是不想……”   “住口。”秦臻嗓音冷冽如刀,瞥向她的眼神亦如刀。   方依婧一惊,不由自主后退了步,后知后觉的害怕。   秦臻眼中厌恶更为明显,继而拂袖离去。   方依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忍不住哭出声来。   当晚,二皇府中。   方依婧在府里大发了一通脾气,伺候她的下人被她打骂一番后赶出去。可她的心情并未缓解太多,屋中无人,她便拿过枕头使劲拍打着,像是要以此来发泄心中堵着的那些愤怒和不甘。   管家忽然到来,敲门得应后进了房间,然后将手中一纸书递给了方依婧。   方依婧眼神疑惑,皱着眉接过去,又看内容。   而后震惊。先前的不悦消退下去,满眼、满面皆是不可置信。   她捏着那纸书的手不由自主颤抖,眼睛因震惊而睁大:“和、和离书……?”   她看着管家,泪瞬流:“这是……殿下的意思?”   管家恭敬站在方依婧面前,点头:“是的。”   “为什么!”方依婧将和离书摔在地,大喊出声:“我不信!我不信这是殿下的意思!”   管家神色淡然:“您若是在府中规规矩矩,遵守自己的本分,不给殿下惹麻烦,也许殿下会看在贵妃娘娘和丞相的面子上,就这样平静的和您过一辈子。”   “可您偏偏要没事找事,不仅在外没个规矩,对殿下大喊大叫,还想动手打他,回府后又打骂下人,闹了大半天,您的行为实在令人……难以理喻。”   管家又道:“这和离书是殿下亲手所写,殿下说,让您收拾好东西,两日内离开此处,带着和离书与您的东西回丞相府去。”   “……”   方依婧不敢相信的摇着头,身形不稳,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我不信……我不信!我要见殿下!殿下不可能就因为这么点事情就要跟我和离!他不会的!”   管家面无表情看着她:“请您自重。”   他又说:“这就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说了,他不想见您。”   “……我不信!”方依婧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喊着尖叫出声:“啊!!”   管家面不改色看着蹲下去尖叫出声的方依婧,嗓音依然平淡:“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您嫁到二皇府这么久了,不仅不懂殿下,帮不上殿下,竟然还在做那些不可理喻的事,当真是……十分愚蠢。” 第72章第72章   秦臻给方依婧和离书、将其遣送回丞相府的事,一夜之间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是二皇子秦臻心里其实还想念着曾经与他有过婚约的肃王府三小姐,如今的白家少夫人。也有人说,那方家大小姐与二皇子不过是父母之辈给予的婚姻,并无感情,如今相处下来,发觉不合适,也就过不下去了。还有人说,是方大小姐自己作的,她打骂府中下人的事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二皇子实在是忍不了她,便给了一纸和离书......   一时间,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方依婧被二皇府的人送回丞相府后,在家中哭闹了许久,缠着自家父亲去给自己说说情,请求二皇子收回和离书,她发誓自己一定会改,再也不会没规矩的在二皇子面前失了规矩与方寸。   这事本就不在方丞相意料之中,如今正是他忙的时候,哪里有空去管这种事?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知晓,到底还是她自己心里没个数,脑子不好使,身为二皇子的妻子,怎能还像在府中未出嫁时那般娇纵?二皇府是二皇府,丞相府是丞相府啊!   即使二皇子心中依旧有那梁言念,哪怕心中真挂念着,可他并未因此失去分寸。他什么也没做,不过是偶然遇见了,跟对方打个招呼罢了。难道笑一笑,就是天大的罪过吗?!   可自己的女儿身为二皇子的妻子,不仅不懂礼数,不信任自己的夫君,反而在大庭广众下哭闹,简直是把二皇子的脸面都丢光了!才嫁出去几个月便被和离送回府,连丞相府的颜面都让她给扫地了!   如今多事之秋,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让自己省心!!   方丞相懒得管她的事,现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更为要紧。可方依婧大哭着,不依不饶,还说不管她她就要去上吊,方丞相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去一趟二皇府。   可,却没见到二皇子的人。   二皇府中管家告诉他:“殿下有事外出,不在府中。”   方丞相忙问:“那殿下何时能回?”   “大概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   方丞相一时无言。他并未听说最近二皇子有什么需要外出好几日去办的事。这显然,是将人拒之门外,不愿理会外头那些事。   方丞相还欲再言时,管家道:“方丞相请回吧。”   方丞相转而去请见玉贵妃。但宫中嬷嬷道:“贵妃娘娘近日身体不适,已卧床多日,实在不便与丞相相见,还请丞相见谅。”   “……”   此事显然已无回转。   皇帝那边给出新的指示,他不敢耽搁,便先去处理皇帝交代的事。   待他回府时,等待了许久的方依婧大步迎过去,满面焦急:“爹,怎么样了?殿下同意收回和离书了吗?”   “没有。”方丞相没抬眼,径直往里走去。   “父亲,您……”   “好了,不要再说了!”方丞相有些恼火:“你没有看见我这么忙吗?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和离了就和离了,反正他也没碰过你,以后再嫁不就行了吗?!你是我丞相府嫡女,难道还愁以后嫁不出去?!”   方依婧一时愣住。   她眼神颤动着,脚步恍惚着后退了两步。是啊,成亲那么久,秦臻从来没碰过她……   或者说,从未和她在一间房内待过。连见面都屈指可数,又何谈触碰呢?   方丞相抬手按了按突突突疼着的太阳穴:“我最近事情多的很,心烦意乱的,你在府里跟着你娘,别没事找事又跑出去,给我添麻烦,听见了没有?”   “……”   “听见了没有?!”   “……是。”   方依婧失魂落魄进了府中内院,刚进院子,便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站在那里等她。   方依婧愣了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心中紧张,却还是走了过去:“娘。”   方夫人抬手,毫不犹豫就是一耳光扇了下去。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响起。   方依婧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难受,却不敢言说。   方夫人冷眼看着她:“我当初就劝过你,不要借着丞相府的势去强行嫁给根本不爱你的二皇子,你不听,吵着闹着非要嫁给他,还擅自跑去找玉贵妃,让玉贵妃去劝二皇子,现在好了,你被二皇子休了,丞相府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光了!”   方依婧不敢反驳,只安静站在她面前听着她的训斥。   方夫人冷哼一声:“你闹也闹过了,你爹也帮过你了,结果仍然没有改变。自今日起,给我待在府里,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跑出去外面丢人现眼!”   “……”   方依婧眼里泪光闪烁着,后有抽泣声轻轻起,心里难受委屈,却还是乖乖应下:“是。”   --   秦臻与方依婧和离一事,梁言念也已知晓。翠翠去锦绣布庄将昨日小翡喜欢的那两匹布买回来时听那布庄中的人说起,回来后便告诉了她。   这件事闹得不小,尤其是昨日方依婧在布庄前那番言语,当时听见的人可不少,当时那场景,好比方依婧在抓-奸,各种流言蜚语因此传开。   不过碍于如今梁言念的身份不同往日,秦臻身份更是尊贵,他们也不敢肆意妄为的言说,但各种他们编造出来的流言还是不少。光是翠翠这一路上听回来的,就有好几个不同的说法。   梁言念对此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反应。她与秦臻早已没有关系,当初退婚时便断了个干净,不论外面的人说些什么,都不会是真的。   至于秦镇与方依婧和离……那是他们夫妻的事,与她何干?怎么就能扯到她头上来?   梁言念不太明白,却也没有深究。   她瞥了眼翠翠还抱在怀里的那两匹布,眉头轻挑了下:“翠翠,把这两匹布拿去给小翡吧,让她做两身新衣裳,你可要督促督促她,这布已经买回来了,可别放在房间里落灰。”   “放心吧小姐,我知道的!”翠翠笑着:“不过小翡回肃王府了,等她回来我就立刻和她说。”   梁言念有点诧异:“她回肃王府了?何时的事?”   “嗯,”翠翠点头:“就是我去锦绣布庄买布的时候,她说有点东西要回去取,便回去了,拿完东西就回来。”   梁言念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我想看会儿书。”   “好!”   翠翠很快离去。   梁言念拿著书坐在桌案前好一会儿,眼睛虽盯著书页,可书上内容却不在她眼睛里。她抿着唇,模样出神,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约一个时辰后,梁言念忽然放下了手中书,站起身来。   她才打开房门,便看见了抬起手正欲敲门的玉兰。她一愣,玉兰也微微诧异了下,连忙后退两步,向她行礼:“少夫人。”   梁言念笑了下:“不必多礼。有事吗?”   玉兰道:“少夫人,已是晚膳时辰,夫人让奴婢喊您前去用膳。”   “晚膳时辰……?”   梁言念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何时暖色黄昏便已降临懒洋洋的洒在屋舍与院中。她在房间待了许久,倒是没注意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玉兰又道:“少夫人请。”   梁言念点点头:“好。”   既然已是晚膳时辰,那便先用过晚膳再去做自己的事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晚膳时,只有她和邱慧叶,白隽和有事外出尚未归。   邱慧叶给梁言念炖了鸡汤,见她来,便露出笑容,然后让侍女将鸡汤放在她面前。   梁言念先行礼,后入座。   邱慧叶笑道:“念念,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鸡汤,这段时间你都没好好休息,都瘦了。要好好补补。”   梁言念笑着点头:“谢谢婆婆。”   她拿起勺子在鸡汤中稍稍搅拌了两下,又道:“公公今天又不在家?”   “是啊,他早些时候出去了,现在还未回。”   梁言念稍微想了想,小心询问:“他是去找我父亲……”   “念念,”邱慧叶笑着打断她的话:“快些吃吧,这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   梁言念知道她是故意打断自己的话,大概是不方便告知。梁言念也没有追问,笑着点头,而后开始喝鸡汤。   梁言念的胃口不大,一碗鸡汤喝下去,便吃不下别的了。   邱慧叶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将手中筷子放下,然后看向梁言念。她看向梁言念的眼神里有些许情绪闪烁,似是有什么要说。   梁言念眨了下眼:“您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邱慧叶笑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梁言念稍有疑惑。   邱慧叶起身:“我吃好了,先回房了,你也早些回房间休息吧。”   梁言念随之起身:“好。”   目送邱慧叶离开后,梁言念又重新坐下。   她看着身前已经空掉的碗看了会儿,眼眸轻眯,忽想到什么,又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往内院房间走回去。   没多久,她换上一身书生装扮走出房间,正欲外出时,碰见了刚从肃王府回来的小翡。   小翡瞬间愣住,看向梁言念的眼神里充满着讶异,然后又伴随着些许打量。她眼珠上下移动,将梁言念此时的装扮完整看在眼里。   然后小翡笑了。   梁言念:“……”   小翡笑问:“三小姐,您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呀?马上就要天黑了,这会儿出去不太安全吧。”   梁言念看着小翡,眉头忽往上挑了下,而后又有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浮现。   小翡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梁言念笑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不过你说得对,一个人出去不太安全,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   “换身衣裳。你穿书童的吧。”   “啊……?”   “快去。”   “……哦。”   小翡撇了撇嘴,快速回房间去换衣裳。   小翡换了身书童的装扮回来,脸上写着些许担忧意味。天黑要出门,还是打扮成男子出门,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趁翠翠去做糕点的时候,梁言念带小翡出府去了。   白府门前的侍卫看见她们离去,很快便将此时告知了管家白吉。白吉虽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们的少夫人为何要出府,但也没有过多去管她的是,只派人暗中跟随保护。   梁言念领着小翡到达碧云楼前时,小翡脸上的表情有些兜不住了。   小翡一脸不可置信的指了指碧云楼大门,又满面震惊的看向梁言念:“三小姐,您确定没有来错地方吗?您要来的真的是这里?”   梁言念很肯定的点头:“没来错,就是这里。”   小翡立刻拽住梁言念的手,不让她往碧云楼大门过去:“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您就敢随便进去!这地方您不适合去,别去了别去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梁言念笑道:“小翡,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来这里是找人的,又不做别的事,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可是这里……”   “我可是有正经事要办,你要是耽搁了我的事情,我可是要扣你月钱的。”   “……”小翡扁了扁嘴,模样顿时委屈。   梁言念笑着伸出手在小翡头上摸了摸:“哎呀,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小翡心里是不相信的,现在已经天黑了,天黑后来碧云楼这种风月之地,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小翡不由疑惑,三小姐她是有什么正经事是需要在这里办的?这话说的她自己相信吗?!   反正小翡不信。   梁言念先往前面走,小翡双手抓着她的右手手腕,眼神警惕着周围,一副戒备紧张模样,生怕会遇着什么坏人。   梁言念无奈,却也没说什么。   她走到碧云楼大门前,与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被碧云楼门前的守门大汉给拦下了。   大汉仔细打量了下梁言念与小翡,眼眸眯了眯,道:“姑娘,不要以为穿着男子的衣裳就是男子了。碧云楼的规矩,外来女子不可入内,以免发生不该有的误会,还请你理解。”   小翡使劲眨了下眼,不愧是这种地方的守门者,眼睛就是好使,竟然就这样看穿了她们女子的身份。   唉!她就说她们不该来这种地方的嘛!   于是小翡小声道:“三小姐,咱们进不去,要不咱们回去吧?”   梁言念略过梁小翡的话,面带微笑看向大汉,又道:“这位大哥,别误会,我们没有它意,是来寻人的。”   “寻人?”大汉问:“你要寻何人?”   “拂衣姑娘,或者绿莞姑娘。她们两个其中一个来,都可以。”梁言念话语温和:“你就说,有个姑娘找她们就行。我姓秦。”   梁言念拿出钱袋,从中取出一锭黄金塞到大汉手里:“大哥,我真的有事找她们,请你帮个忙。谢谢。”   大汉愣了愣,盯着手里那锭金灿灿的黄金,眼神稍思索了下,而后笑意浮现。大汉笑着点头:“那你稍等。”   “好。”   小翡安静听完自家三小姐说的话,稍有不解。秦?这个姓可不能在京都随便用吧……   小翡眼露担忧,又小心翼翼转头看了看三小姐的脸色。可她脸色一如既往的温和淡然,看不出什么慌乱或紧张,就好像她真的是姓“秦”一样。   心中有多种思绪浮现,但小翡不敢多言,反正此处也无人认识她们,那就随便吧,实在不行,到时候挡着脸。   思及于此,小翡默默抬起衣袖将自己的下半张脸挡住。   梁言念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轻挑,略有诧异。小翡朝她使劲眨了下眼,然后轻道:“您也挡着点。”   梁言念失笑。   没多久,绿莞出来了。   她很快认出了梁言念,眼神诧异,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种时候她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带着个小姑娘来的。身边竟然没有带护卫。   绿莞立刻走到她身前,恭敬行礼:“原来是您,真是稀客。”   梁言念颔首示意,笑道:“是我。”   “里面请。”   “好。”   绿莞走在前,梁言念与小翡跟在后。   与先前一样,绿莞带她们直接上了碧云楼的五楼。走出五楼所在的楼梯口后,往右侧长廊走去,又往左拐进另一条小长廊,顺着小长廊直直走进去,眼看快要走到尽头的窗户时,又忽往右拐去。   那边摆着两个高凳上放着两盆兰花,走近些后,才能看见摆有兰花的高凳后方的另外一条路。   沿那条路而进,到一扇红门前。   那便是之前梁言念来碧云楼时,绿莞带她去的房间。   绿莞在房门前站定脚步,又转身向梁言念行礼,道:“我想,您来这里要见的应是那位贵人,正巧,今日他确在碧云楼,不过此事有事,我会立刻去告知他,您便先在这间房内稍等片刻,如何?”   梁言念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您客气。”   绿莞看向小翡,又笑道:“这位姑娘请随我去另外的房间休息吧,此处,不是你可以待的地方,那位贵人也不是你可以见的,所以,还请你见谅。”   然后绿莞朝小翡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翡立刻看向梁言念。   梁言念道:“去吧,我在这里不会有事。”   小翡这才点头,随绿莞离去。   梁言念缓了缓气息,小心翼翼伸手推开身前那扇红门,“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她迈入其中。   房内有淡淡的清香,与外头混合的各种香气不同。令人觉着舒爽与自在。   梁言念慢慢往更里间走去。   房内布置与她上次来时几乎一样。不远处的桌台上摆着一只香炉,炉内有两缕浅白色的烟缓缓腾起,又悄无声息的弥漫在空气里。   她走过去嗅了嗅,正是与她在房门时闻见的那种清香。香味很淡,她努力回想了下,有些像九里香,又有点像是水仙,又似乎夹杂着点浅浅兰花的香气。   或者,这种香并不是单纯的一种,而是几种花混合调制出来的香。   梁言念一时没能分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她寻常所用,皆是单种香。混合香,少用,也比较难分辨出。   她顺势在旁边坐下,伸出右手食指在自香炉腾起的白色烟气上转了转,似是要让那种清香留在自己指尖。   她另手托腮,眼睛呆呆的望着缓缓升起又消散于空气里的浅白轻烟。   有脚步声响起。   自房门外传来,又很快入房门。   听见脚步声靠近的瞬间,梁言念立即回过神来,托腮的手放下,立刻端正好自己的坐姿,又在看见秦修瓒往这边来时,心下深呼吸两次,面带微笑站起身来。   秦修瓒眼神温柔,抬手轻拂袖示意她不必多礼,又轻道:“坐吧。”   梁言念笑了下:“父亲。”   秦修瓒走到她身前,面色温和,柔和的眼眸里显映着她的面容。她会来这里,不在他意料之中,但也并不妨碍他见到她时生出欢喜。   因为各种事情,虽同在京都,即使他们已经父女相认,可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秦修瓒见着她,确实欢喜。   秦修瓒在梁言念身侧座位坐下,梁言念才坐下。   梁言念坐姿端正,稍稍转头看向他:“父亲,我忽然来这里找您,没有给您添麻烦吧?听绿莞姑娘说,您方才在处理事情。”   “无事,”秦修瓒嗓音温润:“事情已经结束了。再者,你能来,我很高兴。我也有些时候没见你了。”   他看着梁言念,眼中情绪微微翻涌:“念念,最近白府发生了不少事情,你……还好吗?”   白琦在白府为期七日的丧礼,他连去了三日。只是那种时候,白府来往人不少,他不能明面上出现,只能借着他人的身份暗中前去。   那时候他其实也瞧见了在灵堂的梁言念,但却不能直接走到她面前与她说说话。   白路迢离京出征那日,他没去白府,但却在城门外的一处茶摊前目送了出征队伍远行而去。   回来时,看见了从城墙上有些心神不宁模样下来的梁言念。他跟了她一路,直至看见她进了白府才离去。   因为自己要做的事,碍于自己的身份,在这京都城中,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她面前。在这件事上,他心里多少都有愧疚,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梁言念点头:“多谢父亲挂念,我还好。”   但梁言念很快又言:“不过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事情想要请教父亲您。希望父亲您可以为我解惑。”   秦修瓒点头:“你说。”   梁言念也不废话,直接询问:“此次路迢率兵前去大庆边境,要讨伐大庆,您觉得,他凯旋而归的可能性多大?”   秦修瓒如实回答:“如若无人从中作梗,以路迢的作战经验,与其实力,这一役,他会胜利归来。”   梁言念轻眯了下眼,双手不由握在一起。   若是无人从中作梗……也就是说,会有人从中作梗的可能性。   而后出现在梁言念脑中的人便是皇帝秦与奕。想到他曾经做的那些事,她觉得,他也许不会那么轻易让路迢大胜而归。或者说,这场战可以赢,但路迢也许不需要活着回来。   就像……   白琦姐姐那样。   梁言念心中骤然不安,紧张慌乱自心底涌出,而后从眼里溢出。   她双手握得更紧了些,手指指节互相用力,有隐隐的痛感传来。   秦修瓒看着她眼神变化,轻蹙眉,又道:“你也无需太过担心,既然知晓有那种可能,我们自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让路迢平安归来。”   梁言念看向秦修瓒,努力露出个笑来,又收回目光,微微低头,似在思索。   而后屋子里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秦修瓒一时无言,不知该起个怎么样的话题来缓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最后还是梁言念先开口。   她忽然看向秦修瓒,眼神真挚的开口:“父亲,我有个很认真的问题想要问您,您一定要如实告知。”   秦修瓒眨了眨眼,又点头:“你问。”   “如果皇帝暴-毙了,以您和太子殿下如今在京都的势力与安排,能不能掌控住京都的局面?”   秦修瓒一愣,随即诧异:“暴……毙?”   他倒是想秦与奕能够暴-毙。但又一想,就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暴-毙的结局未免太便宜他了。   秦修瓒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不解:“念念,您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好奇。”   “……好奇?”秦修瓒不是很相信:“真的只是好奇吗?”   “嗯,是啊。”梁言念眼神坚定:“父亲,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秦修瓒思忖片刻,然后向梁言念点了下头,话语肯定:“能。”   梁言念眼神忽有一瞬安心,像是有种松气的感觉。   秦修瓒眯了下眼:“念念,你……”   梁言念忽然向他露出个笑来:“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一定会遭天谴的!”   秦修瓒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只能微微茫然着眨了眨眼。   梁言念又道:“老天一定会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他!”   秦修瓒愣了会儿,而后失笑。   他看着梁言念,轻笑道:“也许会吧。” 第73章第73章   梁言念离开碧云楼后,秦修瓒忽有些不安。   他立身于窗边,双手负在身后,手指轻捏着衣袖一角,细细摩挲着。他稍仰头望着窗外夜色,眉心不自觉蹙起些许。   回想起念念说的那些话,总觉着有些不对劲。她关心她的夫君白路迢的事可以理解,可为何忽然提起了皇帝?   还有……暴-毙。   她是想做些什么吗?她能做些什么?   秦修瓒眉头皱紧了些,想不出结果,可越想,越觉着不安。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倏忽有些头疼。   晚间有风起,无声落在他身上,带来丝丝凉意。   他感觉到寒意袭来,肩膀稍抖了下。   “咳咳……”他喉间忽觉痒,忍不住咳嗽出声。   “咳咳咳!!”他匆忙抬起衣袖捂住嘴,试图将那剧烈而出的咳嗽声遮掩去。   “咳咳!!”   “咳咳——”   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在安静的房中响起,又清晰的传回到他自己耳中。   秦修瓒低下头去,一手以衣袖紧紧捂着嘴,另只手按在窗栏上,借着力支撑着身体。   他克制不住这倏忽而起的咳嗽,像是要将自己的肺都给咳出来。   “咳!!”喉间有一股血腥毫无征兆涌出。   秦修瓒皱了皱眉,将捂着嘴的衣袖挪开。一大片触目的血落在他眼里。   他盯着衣袖衣裳上那滩血迹,轻眯眼,随后不动声响的将手收回。好似方才咯血的人不是自己。   片刻后,咳嗽声才渐渐消退。   秦修瓒闭眸皱眉,深呼吸多次才将方才因咳嗽而弄乱的呼吸平缓了些下去。他微微喘着气,喉间有苦涩感伴随着血腥气溢出。   他再度深呼吸,喉结微动,将那苦涩与血气通通咽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夜空,眨了下眼,细长浓密的睫毛轻颤了颤,微凝神的眸子里倒映着此时被夜间黑云遮去大半的一弦之月。   风还在,云随风涌。   身后忽有脚步声,随后停歇在他身后方右侧之位。来者着一袭明艳红衣,满头艳丽珠翠,双手臂肘间挂着一条红色绸带,两侧轻缓落地,随手而微动。   拂衣欲向身前背对她的男子福身行礼,才低眸便瞥见了他垂下衣袖上沾着的血迹。   拂衣一愣,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她眼中浮现出些担忧,眉头紧蹙,但仍恭敬行完礼:“主人。”   秦修瓒再眨眼,将思绪收回。他往后瞥了眼:“念念平安到白府了么?”   “是,白少夫人已经平安回到白府。”拂衣站直身体,又问:“她忽然到来,主人可是对此有所担忧?”   秦修瓒深吸口气,缓了会儿后,轻轻舒出。   他转身走回至先前桌台,捋衣后坐下。   拂衣随行而去,在一旁站着,又伸手取过桌上茶壶,将他手边那只空茶杯小心斟满。   秦修瓒道:“总觉得方才念念与我说的话有些古怪。”   拂衣将茶递到秦修瓒面前。秦修瓒伸手接过,低眸望着荡漾着些许水纹的茶水面,眉心蹙了下,担忧之意仍未褪去。   拂衣问:“主人可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以防万一,最近这段时间派人看着她,如若她做了什么奇怪的、反常的事,立刻告知我。”   “是。”   “还有,若她有事离开白府,记得派人保护她。这种时候,她不能出事。”   “主人放心,属下明白。”   “嗯。”   秦修瓒抿了口茶,又将茶杯放下。   --   自梁言念去过碧云楼后,一连数日,她都不曾离开过白府,不论是白日还是晚上,她都在府中待着,似是那日去碧云楼就真的只是为了找秦修瓒说些事。事说完了,便没事了。   绿莞听从拂衣的意思在白府周围溜达了数日,但始终不见梁言念本人,即使是买东西,也是梁言念身边的那两个侍女出来。   绿莞正欲将结果告知拂衣时,白府门前有了点动静。   有辆马车从白府侧门出来,绕行到白府正门。没一会儿,梁言念从府内走出。   翠翠和小翡随后出来,将手里带着的东西放进马车内,又将梁言念扶上马车。而后马车往前行驶而去。   绿莞诧异,她们这是要去哪里?还带着不少东西……   绿莞立刻喊来人,让他们骑马跟过去,看看她们要去何处。   梁言念所在的马车出了城门,继而继续往城外而去。   梁言念端正坐于马车内,手里拿着一本书,另只手缓缓翻页。翠翠和小翡分别在两侧,翠翠在小睡,小翡在看之前买回来没看完的话本。   马车内倒是寂静,主仆都做着各自的事,互相不干涉。唯有马车赶路时的些许颠簸。   马车行驶的方向,是城外须弥山。   梁言念与邱慧叶说过,想去须弥山上的灵隐寺静修几日,邱慧叶答应了。这不是梁言念第一次去灵隐寺,需要准备些什么她都清楚,还有以前常陪着阿姐去灵隐寺的小翡在,东西准备快速,也比较随意。   马车在山脚停下,随行的小厮将她们的东西搬上须弥山后,便先行离去。   梁言念站在灵隐寺大门前,稍稍抬头,望着那金色大字所描刻的“灵隐寺”牌匾,眼神忽闪烁了下,眼前倏忽浮现出曾经她陪阿姐来这里时的画面。   虽然离那时也没有很久,可这种时候,这么多事情发生之后,她站在这里,竟有种莫名久违了的感觉。好似很久很久都没有来过。   小翡先进去寻找主持,与他言说她们要在此处静修、打扰数日的事。小翡以前常来,给梁昭心准备的那个院子一直都在,主持也好说话,听说来的人是梁昭心的妹妹,没有多问,直接应下了。   小翡带梁言念和翠翠去之前的院子。   院中屋内东西几乎都在原位,只是大概有多日不曾有人来过,屋内物件上有些许灰尘堆积。   梁言念伸手从桌上摸过,又抬起,指尖沾着一层厚厚的灰。   她想起之前与阿姐来这里时,她们也是直接过来的,可那时候,屋子是干净的。   她盯着指尖上的灰微微出神,思绪忽又联想到了如今住在山顶阿姐坟茔旁竹屋内的了然。   以前阿姐常来这里时,是他在打扫这处院子么?   翠翠拿着手帕过来,将她手指上的灰尘擦去。   梁言念愣了下,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用手帕认真擦拭自己手指的翠翠,眨了眨眼睛。   翠翠道:“小姐,这里还未打扫,有不少灰尘,您先不要乱摸,先去院子里待会儿吧,我和小翡打扫完了您再进来。”   梁言念想了下:“那我直接去山顶吧,我去看看阿姐,等会儿下来,你们应该已经打扫完了。”   翠翠愣了下,眼神忽担忧。   梁言念笑道:“放心,我知道路。”   翠翠皱了皱眉,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嗯,那您小心些。我和小翡打扫完后就去找您。”   梁言念笑着点头:“好。”   梁言念走出灵隐寺,从寺旁那条通往山顶的林荫小路走过去。   小路悠悠。路两边是茂密连绵的绿树,树下草丛里有许多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簇拥生长。   梁言念往上走去。   自小路登上山顶的瞬间,有风迎面而来,夹杂着些许热意悉数扑打在她身上。她眯了下眼,深吸口气,任凭那汹涌的风将她的发与衣袂往后吹去。   她缓了缓气息,后往梁昭心坟茔所在走去。   桃花树下,柳树荫里,梁昭心的墓碑安静立于其中。周边开着些小花,将那原本孤零零的墓碑包围起来。   她在梁昭心墓碑前站定,而后半蹲下,露出笑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所刻的“梁昭心”三个字,嗓音轻柔:“阿姐,我来看你了。”   “上次来的时候太过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些话便离开了。”她调整好身形,索性盘膝坐下了。   她正对梁昭心的墓碑,敛了敛脸上笑意,双手放下:“自从你离开后,京都发生了好多事情,都令人措手不及,毫无防备便发生了。”   “长姐和姐夫带着小侄子回阜都了,爹和大娘在肃王府,最近应该还不错,不过我也有好多日没回去看过他们了。之前大娘来白府,她跟我说,最近这段时间我还是不要回去比较好,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但既然她那样说了,我觉得我还是该听她的话。”   “还有啊,小翡现在跟在我身边呢,也和我一起来灵隐寺了,等会儿她和翠翠打扫完屋子,应该就会上来看望你了。你应该也很想见她吧。”   “上次小翡回肃王府,拿回了你提前给她准备好的生辰贺礼。好大一支金簪子啊,比我手掌还要大,肯定要好多钱吧,是不是你偷偷存的私房钱,都用来给小翡打成一支金发簪了?”   梁言念忽然笑出一声来,脸上看起来是笑容,可她眼里有些许泪光闪烁,眼底有些悲伤在浮动。   她深吸口气,又笑着耸了耸肩,将气息缓缓呼出。   她又道:“阿姐,你对小翡可真是好,这是把她以后的嫁妆都给准备好了啊。”   梁言念嗓音忍不住的哽咽,她想要保持脸上的笑容,可却有些难。强行挤出来的笑容有些难看,维持不住。   她吸了口气,又抬起手挡住脸,匆匆忙忙将不受控从眼角掉出的眼泪抹去。   “我可不是爱哭鼻子,我只是……”梁言念缓了缓,又不忍抽泣一声:“只是有些想你了。”   “你就算看见了,也不许说我。”   梁言念到底还是没忍住哭出来。   她其实不想哭的,可一看见以往对自己温柔的阿姐变成了这样一座冷冰冰的墓碑,她就控制不住自己骤然间崩塌的情绪。泪如雨,直直而流。   梁言念不由屈起双腿,将脸埋在双膝间,双手环抱着双腿,将身体蜷起来。   一直到现在,梁言念都不太理解阿姐为何要在宫中为何要自寻短见。即使她人在宫里,他们也会想办法救她的……只要她尚且对皇帝有用,皇帝便不会动手伤她,他们也有时间可以想出好的办法救她出来,可她为何……   为何就那般毫无预兆的选择自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给任何人准备警醒的机会。   梁言念哭声渐大,有些不受控。在这只有风声的山顶上格外清晰的响起。   大约一盏茶时间后,梁言念的情绪渐渐稳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用衣袖擦去眼泪,尽可能快的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让她再次抬起头时是接近平和的面容。   只有眼眶红红,泪痕残存些许。   梁言念深呼吸几次,然后站起身来,抬手将衣裳上沾着的泥土拍打下去。   抬头往前看去时,望见了不远处那座竹屋。   她犹豫了下,往那边过去。可走到一半,又忽想起之前白路迢与她说的话,还有阿姐从未承认过的那件事。她脚步倏忽顿住。   她眼睛盯着那座竹屋,心中有疑,可思索再三后,还是转回身,没有再过去。   翠翠和小翡上来时,梁言念就在墓碑正对前方的小山坡上坐着。再往前一些,是悬崖。   她抱着双膝坐在小山坡上,两眼微出神望着远处景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翡走向梁昭心的墓碑,翠翠走向梁言念。   “小姐?”翠翠小心翼翼出声:“您怎么在这里坐着?不觉得晒吗?”   梁言念摇了下头:“不觉得。”   她只是想在这里坐着。而且此处迎风,风大,她不觉热。   翠翠就陪在她在那里坐着。   一时间,谁也无声。   她们这里无人开口,小翡那边,她也只是静静的跪在墓碑前,没有什么言语。   风过不留痕,只有些微风声自耳边掠过,又很快消失于空中。   柳树上,有几片叶子从枝头脱落,随着风飘下,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后,缓缓落于地面上。   --   梁言念在灵隐寺待了五日,第六日的清晨,她从灵隐寺离开,返回京都。   与此同时,皇帝秦与奕在御花园中散步。途径琼花所在之地时,不由顿住脚步。   时隔多日,当初盛开灿烂的琼花亦开始凋零,花瓣不如之前那般鲜艳,颜色微微暗沉,有些许颓败之意。   秦与奕站定在琼花前,眼眸轻眯了下,伸出手去触碰琼花花瓣。他并未用力,可他手指触碰到的花瓣却忽然间掉落,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后,落在琼花枝下的泥土上。   秦与奕忽皱起眉。   他盯着身前那些即将落败的琼花,眼神渐凝重。   卢清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抬眸小心翼翼看着他脸色变化,见他皱眉,心中忽一紧,后背不由冒出些冷汗,有些惧意滋生。   有个小太监从御花园大门入,一路小跑到卢清这边,而后压低嗓音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句。   卢清瞬间惊讶:“你确定?”   小太监很肯定的点头:“是的。刚从永安宫传来的消息,已经上报至内廷了。”   卢清点头,然后深呼吸了下,迈步走向秦与奕。   “陛下,”卢清小心谨慎出声:“刚从永安宫传来消息,萱妃娘娘,重病去世了。”   秦与奕往卢清身上瞥了眼,嗓音冷冽:“死了?”   卢清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是、是的,萱妃娘娘……去世了。”   秦与奕脸色顿显难看。   之前华婉萱一夜之间忽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宫中的太医去了一批又一批,但对于她的症状却无能为力,就算开了药,喂她喝了药,她也一直没有醒来,身体情况也每况愈下。   她突发高烧的原因不明,如今又死去……   秦与奕闭上眼深吸口气,而后道:“她毕竟是南燕公主,不明不白的理由总归是说不过去,让人想个合适的说法传给南燕那边吧。”   卢清点头:“是。”   秦与奕睁眼,再次看向身前那堆琼花。他伸出手将一朵琼花直接从枝头扯下来,忽又道:“肃王和肃王妃今日在府中么?”   “应该是在的吧,”卢清一惊,又很快压制住情绪,保持嗓音平稳:“没听说他们离开。”   “是吗?”   秦与奕嗓音很强,不像是在与卢清说话,更像是在自语喃喃。   而后他将手里的琼花丢在地:“让人把这些琼花挖了吧。都要败了,实在难看。”   “……是。”   自御花园离开后,秦与奕径直去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桌案上是成堆的奏折,一如既往。他眯了下眼,头忽然有些疼。他行至桌内侧坐下,双手放于桌面,坐姿端正,却迟迟没有要伸手去拿奏折翻阅。   过了会儿,他才缓过神,开始批阅奏折。   临近午时,秦与奕喊来卢清,给出了两道口谕。一道去往肃王府,一道去向京都城门前。   听闻口谕内容,卢清大惊,却也不敢不听。   他即刻带人前往肃王府。   宫中侍卫涌入肃王府中时,梁婺与安雨丹刚一起用过午膳,尚未消消食,便听见了骚乱的动静。   两人走出用膳内厅,便瞧见从肃王府大门而入的大队宫中侍卫,短暂惊讶之间,他们便被侍卫包围住。   安雨丹一时心惊,不由自主抓住梁婺的手腕:“王爷……”   梁婺将她护在身后,神色严肃,眼神凌厉。他看向那些忽然冲进府内的侍卫,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卢清自侍卫之后,小跑而来。   他气息尚未喘匀便连忙道:“肃王爷息怒,息怒。”   梁婺随即看向卢清:“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肃王府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你们竟然敢直接冲进内院来!!当我们肃王府和祖辈的荫封是摆着给你们看的吗!!”   “息怒息怒……”卢清姿态恭敬走上前:“肃王爷,还请您见谅,这不是我们做奴才的人可以决定的,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梁婺眼神更显凌厉。   卢清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请你们入宫一趟,不可推辞,即刻前去。”   “你……们?”   “是的。”卢清看了眼安雨丹:“王妃也要一起去。”   梁婺眼中滋生的怒火快要控制不住,仿佛卢清再多说一句话便要全部爆发而出。   卢清又小心翼翼道:“王爷,您也瞧见了,这些人都在这里,您要是不去的话,怕是……难免会要动手……以免牵连无辜,您还是带着王妃进宫吧。”   梁婺声音冷冽:“他想干什么?无缘无故,让我们入宫做什么?”   “这……老奴不知道。”   “本王可以去,让王妃留下。”   “不可。”卢清也无奈:“陛下的意思,老奴不敢违背,还请王爷见谅。”   “……”   京都城门前。   梁言念的马车才到城门外,驾车的白府亲卫便看见了堵在了城门口的人。他们里外三层而立,将城门紧紧堵住,同时也不许百姓出入。   “吁——”亲卫立刻让马车停下。   他敲了敲马车门:“少夫人,有些情况。”   他话音才落,身前不远处的侍卫便骑马前来,亲卫眼神瞬间警惕,手不由自主放在了自己身旁的佩剑上,随时皆可拔出。   梁言念从马车走出,面露疑惑望着向她而来的那些侍卫。   看他们身上的装扮,应是宫里的侍卫。   宫里的侍卫,怎么会出现在京都城门外?!   骑马在最前方的侍卫上前,拱手向梁言念行礼,恭敬出声:“属下是皇宫侍卫,奉皇帝陛下之命,请白少夫人入宫一叙,还请您随我们前去宫中。”   “……”   梁言念抿了下唇,眉心蹙起,视线不由自主看向他身后那些侍卫。这么多人特意来城门前来“接”她,自己怕是不能拒绝。   梁言念笑着问他:“如果我不去呢?”   侍卫道:“陛下已请肃王爷与肃王妃入宫,您若不去,他们可就得一直在宫中等您。”   梁言念脸上笑容忽一僵,笑意瞬间收敛回去。她睁大眼,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爹和大娘被皇帝带进皇宫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梁言念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握紧成拳,眼底有些许怒意翻涌。   她缓了缓气息:“我才从灵隐寺回来,还有些东西要送回白府,能不能让我先回一趟白府,再随你入宫?”   侍卫道:“还请少夫人见谅,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请您立刻随我们入宫,不可耽搁。所以,您还是先入宫,等出来后再将这些东西带回白府吧。”   梁言念眯了下眼,转念一想,又道:“那这样吧,我和我的侍女交代几句,让她们把东西送回去,我跟你们入宫,就几句话的时间,这总是可以的吧?”   侍卫想了想,然后点头:“可以。但请少夫人尽快。”   “好。”   梁言念回到马车内。   翠翠和小翡面色紧张的看向她,几乎同时询问:“外面怎么了?”   翠翠又着急询问:“小姐,皇帝陛下为何要您入宫?您是白府女眷,为何要入宫?”   梁言念看向翠翠,然后朝她露出笑来,柔声道:“翠翠,我需要你帮我做些事情,你一定要完成,好吗?”   翠翠皱眉:“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一定要按我的意思,全部都完成,”梁言念牵起她的手,笑容温和注视着她的眼睛:“好吗?”   翠翠眼神闪烁着,嘴唇紧抿,眼中担忧显然,反手抓着梁言念的手,似是不愿意让她入宫去。   上次她去见皇帝,她就中-毒了,这次又要入宫,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翠翠很害怕。   梁言念出声提醒:“翠翠,你能答应我吗?”   翠翠忽缓了下气息,然后郑重其事的点头:“能……”   她看着梁言念的眼睛,眼神坚定:“小姐交代的事情,我一定会全部完成!”   梁言念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乖。” 第74章第74章   梁言念随皇宫侍卫去往皇宫,他们从宫中带来了马车,所以白府的马车便留给了翠翠和小翡。   按照梁言念方才在马车内所言,翠翠丝毫不敢耽搁,看见那些宫中侍卫带走自家小姐后,转身着急向为她们驾车的白府亲卫道:“快,立刻回白府!策马回去!”   白府亲卫随即反应,让翠翠和小翡在马车里坐稳,而后便果真开始策马加速,这马车驾的,好似真是策马往前奔袭一般。   但也因此,马车颠簸,翠翠和小翡没办法坐稳,只能坐在马车地板上,双手找东西扶着不让自己因马车的颠簸而被左右甩来甩去。   另一边,负责暗中跟随保护梁言念的绿莞一行人见到这种场面,顿觉不安,但对方人多,又是宫中侍卫,不可轻举妄动,以免闹出更大的事来。他们即刻返回碧云楼,要尽快将此事告知拂衣。   马车很快回到白府,白府亲卫立即去将此事告知白隽和与邱慧叶,翠翠一下马车便直接往内院、梁言念的房间冲过去。   小翡跟过去的时候,发现翠翠趴在床边,将手伸进床底,左右摸索一番后,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盒来。   她打开去看,里面的东西如梁言念所言,是两个颜色不同的荷包。一个是桂花浅黄,一个是桃花淡粉。   小翡蹙眉疑惑:“荷包?你这时候拿荷包做什么?”   翠翠迅速爬起身,一脸着急:“小翡,你在府里待着,我要马上将这两个荷包去送给小姐。”   “啊?可她不是……”   小翡困惑的话语还未来得及言说完,翠翠便抱着木盒跑了出去。她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到府门前,想着跑过去实在太慢,于是揪了个白府门前的侍卫,让他骑马带自己去皇宫宫门。   侍卫虽疑惑,可见她如此着急模样,也没有推辞,骑马带她前去。   此时,皇宫门前。   梁言念忽然从马车走出,出声道:“等一下。”   驾车的侍卫担心她会摔下去,连忙停下马车,前边的侍卫也转身过来,面有些许疑惑。   方才在城门外与梁言念说话的侍卫骑在马上过来,不解询问:“白少夫人,咱们已经到皇宫门前了,您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梁言念提起裙摆,忽然从马车的另一侧跳了下去。   侍卫诧异,立刻下马,从马前绕过去,有些紧张着急意味走到了她身前:“白少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梁言念站定身体,轻捋了捋衣袖,而后端庄而立。她笑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   侍卫皱眉,更为不解:“白少夫人,您……”   梁言念面带微笑看着他,又道:“你进去宫里问问皇帝陛下,他是想要我进宫见他,还是让我爹和大娘在宫中与他谈事。”   侍卫不明白她的意思。   梁言念解释:“这两件事,不能同时进行。我爹和大娘出来之前,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不出来,我便不进去。”   侍卫一愣,随即讶异。他不由睁大些眼,疑惑之意显然:“白少夫人,您这是为何?您都已经在宫门口了,而且,肃王爷和肃王妃都在宫中,您进去就能见到他们。”   “你只需要将我的话如实转告给皇帝陛下即可,”梁言念道:“我说了,我爹和大娘不出来,我是不会进去的。”   “您怎么……”   梁言念眼神骤便,倏忽抬手将发髻中的发簪取下,尖锐的发簪一端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侍卫震惊睁眼,惊讶出声:“白少夫人!”   她手上使劲,用尖锐发簪的那一端毫不犹豫划破脖颈上白皙娇嫩的皮肤,发簪尖端横过,一指长的伤口顿时显现出。   鲜红的血液自发簪划出的伤口渗出,温热的血液缓缓滑过皮肤,又沾于衣襟上。   侍卫顿时大惊,连忙出声阻止:“白少夫人请住手!您别冲动!”   他满眼紧张,但也不敢太靠近,就怕自己离得太近,她手上力度没个把控好。   周围的侍卫也随即警惕起来,眼神紧张看向梁言念。   不远处路过的百姓瞧见这边的情况,不由顿足观望,似是想看清这边聚集了那么多侍卫是在做些什么,但又不敢太过靠近,只能垫脚仰头探看而来。   梁言念面不改色望着身前紧张到有些手足无措的侍卫,手中发簪尖端依旧抵在脖子上。   她眨了下眼,话语坚定,一字一字清晰自口中而出:“我如今是白府少夫人,我夫君正在边境打仗,府中有元帅在,你应该清楚,我若死在皇宫门前,意味着什么。”   “白少夫人……”   “去里面传话,若要我进去,就让我爹和大娘出来,否则,我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绝不进去。”   “……”   侍卫眉头紧皱,眼神闪烁,心情也复杂。这件事,倒是有些难办。但梁言念的举动与话语也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若是自己强行将其带进去,她怕是真的会用发簪戳破脖子,若她死了……   他实在不敢想若她这时候死了会怎么样。   以她如今的身份,若是真死在了皇宫门前,那这可不是小事!   不,是很大的事!!   侍卫只能道:“好……好!白少夫人您不要激动,我立刻就去宫中给陛下传话,您稍等,千万别乱来!”   梁言念淡然点了下头,手中紧握着抵在脖子上的发簪却没有放下。   直至那个侍卫急匆匆跑进皇宫内,她也依旧保持着姿势不曾放下,脸色淡然,眼神却在四下警惕着四周,不让周围那些尚在的侍卫有机会过来。   今日这种被迫的情形,她以前也曾想过。只是她没想到真正发生时牵扯到的会是爹和大娘。   在她曾经预想的画面里,她是被当做筹码去威胁他人的那个。而不是爹和大娘。   而且还是用爹和大娘来威胁她。   但不管如何,事情的本质是相同的。既然曾经设想过这样的场景,那自然是有所准备。   爹和大娘被皇帝早早的带进皇宫,又派人在城门前堵住自己,为的不就是想要在白府插手这件事前把他们都带进宫中软-禁起来。但她又不傻,怎么可能就这样听话的进去。   皇帝想要握有人质在手中,他们一时不备,他也的确得逞。但是,他不能想要什么,就能什么都得到。   他只能选一个。   要是他们都被皇帝控制在皇宫里,父亲和太子殿下他们筹谋许久的事情、为此付出的心血和精力可都要付诸东流。   “小姐!!”翠翠的惊呼声忽然传来。   翠翠被侍卫扶下马,她顾不上周围人,趁他们诧异的时候推开那些人,挤进人群,冲到了梁言念面前。   梁言念手中紧握抵在脖子上的发簪忽然放下。   可翠翠已经看见了她刚才的东西,还有此时仍从伤口渗出的鲜血。翠翠瞬间大惊,本就着急的眼眸里又迅速浮现出担忧来:“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您为什么要……”   “翠翠,”梁言念笑着打断她激动的话语:“我让你拿来的东西你拿来了吗?”   翠翠抿了下唇,将抱在怀里的木盒递给梁言念。   梁言念伸出一只手打开木盒盒盖。木盒中确实是她之前准备好的两个荷包。她眼神忽暗淡了些,在灵隐寺静修的这几日,她一直祈求着她不要有用到这两个荷包的机会。   奈何神佛也挡不住意外。   到底还是得用上。   梁言念将手中发簪簪回自己头上发髻中,又伸手其中那个桃花淡粉色的荷包取出,然后将木盒盖上。她交代道:“翠翠,这木盒里的另一个荷包,等爹和大娘从宫里出来后,你就拿出来交给他们。”   翠翠满面紧张注视着她,眼神闪烁着,里间有些许泪光闪烁:“小姐……”   梁言念深吸口气,将荷包放入怀中后,又抬起手摸了摸翠翠的脸,眼神柔和,嘴角带着些许笑意。她嗓音轻柔:“翠翠,我以前也进宫过的,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   翠翠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看着周边那些聚集起来的侍卫,还有被强行带入皇宫的肃王爷和肃王妃,哪件事不值得她担心?她都快要担心死了好吗?!   既然知道皇帝是别有用心,为何还要来啊!   翠翠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梁言念笑着将她脸上的泪抹去:“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小姐……”翠翠紧紧攥着她衣袖:“咱们回去吧……只要回到白府就好了,这些人肯定不敢去闯白府的。”   旁边的人听着,心中自有惊讶,与身旁之人对视两眼,但谁也没有开口言说一字半句。   谁也没有从他们该站着的位置离开。梁言念与翠翠仍在他们包围之间,即使真想跑,也是跑不掉的。   翠翠扯了扯梁言念的衣袖,眼泪与情绪都控制不住:“小姐,咱们回去吧,好不好?”   梁言念笑容依旧温和,她用另只手的衣袖将翠翠的眼泪小心擦拭而去:“你也看见了,这里这么多人呢,皇宫门前,我如何能回去?”   况且,她若是真离开了,那在宫中的爹和大娘怎么办?以皇帝的手段,即使眼下不伤他们,他们短时间内也未必能走出这道宫门。   他们在里面待的时间越长,便越危险。   梁言念心中只能祈求,皇帝的本意是更愿意让她当人质,更希望她能进宫去。以她一个,去换爹和大娘两个,这很值。   而且,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梁言念看着翠翠红红的眼睛,又抬手替她抹去眼泪。她大拇指指腹从她眼下皮肤轻轻抚过,大概是哭了的缘故,眼下皮肤有些许烫意。   梁言念轻眨了下眼,嗓音柔和:“翠翠,你还记得在城门前马车内我与你说的那些话吗?”   翠翠一愣,然后使劲用力的点头:“记得的!我都记得的!”   梁言念笑了下:“那就好。”   忽有马蹄声起,阵阵而响,扬尘而来。   白府的亲卫队率先而来,最前方策马而来的是白隽和。周围百姓见状,虽有议论,却也很快识趣的离开。   原本围着梁言念的那些侍卫见白隽和亲临此处,心中一颤,对其的敬畏之心涌上,不由自主退让,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翠翠顿时惊喜:“小姐,元帅来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梁言念抬眸望向下马向自己走来的白隽和,而后朝他露出笑容,福身见礼:“公公。”   白隽和一眼便瞥见她脖子上的伤痕,眉心顿时紧蹙,神色凝重。他紧抿了下唇,又道:“你先回去,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白隽和话音刚落,梁言念尚未回答,之前侍卫进入后便紧闭的那道宫门被人从里打开了。   侍卫小跑而来,见白隽和与白府亲卫已在,瞬时诧异,有一瞬慌神。   而后,宫中禁军统领蒙捷自宫门领禁军而出,皇宫门前两侧之道,迅速被禁军占领。他们与先前侍卫一起,绕圈而来,将白隽和一行人围在其中。   从人数上而言,白隽和此次带来的白府亲卫确实不算多。但以战力而言,却不会输给他们。   白隽和没有一丝惧意,更无紧张。他眉头紧锁,看着向他们走来的蒙捷,眼神愈加凝重,脸色也不太好看。   蒙捷行至白隽和身前,拱手见礼:“白元帅。”   白隽和敛了敛情绪,随即回礼:“蒙统领。”   蒙捷道:“臣奉陛下之命,请白少夫人入宫一叙,不过是说些话,元帅怎还带府中亲卫前来?难道是担心白少夫人在宫中遭遇不测么?”   白隽和没有回答,只是严肃看着他。   蒙捷轻笑一声,又连忙道:“这种事,自然是不会发生的,所以,还请白元帅放心。陛下只是请白少夫人进宫去说说话,以前也有过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您又为何要担心呢?”   白隽和厉声问道:“陛下有何事要见念念?”   “那是陛下的事,做臣子的,岂敢多问?”   “……”   白隽和眼中瞬间寒意覆盖,即使年岁已高,可这些年历经战场与风霜的冷冽与威严却不曾有半分减弱。   其眼神寒意赫然,威严更甚,不可直视。望其眼,不由令人心惊。   即使是手握禁军的蒙捷也有那种感觉。   蒙捷很快收回目光,继而转身看向梁言念,先颔首示意,后道:“白少夫人,陛下同意了你的请求,按你的意思,肃王爷与肃王妃已在宫门之内,你进去,他们便能出来。”   梁言念不由转头往宫门那边看去,果真有两个熟悉身影在那儿。只不过他们身边除去领路的太监,还有禁军。   没有蒙捷的指令,禁军是不会让他们踏出那道宫门的。   梁言念收回目光,而后抬头去看蒙捷:“蒙统领真的确定,我进去,他们就能出来?”   蒙捷言语肯定:“白元帅在此,此言岂能有假?”   “好。”   “念念!”白隽和蹙眉出声。   “小姐!”翠翠试图阻止的喊声与白隽和几乎同时发出。   梁言念深吸口气,心下缓缓呼出。她转身面向白隽和,往前走几步,站定在他身前。   白隽和眉头快要拧成个死结,神情凌厉。   梁言念弯腰,对其再次行礼,抬头时,她露出笑来:“公公,请您转告我父亲——不必在意我。他原本想要做的事,就放手去做吧。”   闻言,白隽和眉皱更紧,眼神复杂,嗓音更是沉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言念答:“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她面上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眉眼弯弯的,清澈眼眸里闪烁着点点微光。   炽热又明媚的阳光照耀之下,令人一时分不清她那带笑眼眸中闪烁的,是阳光的光,还是泪光的光。   而后她转过身,往宫门所在走去。   白隽和欲往前,蒙捷伸手拦住了他:“白元帅,陛下只让白少夫人入宫,未曾传召您。”   “……”   梁言念双手放于身前,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尉迟着脸上笑容,一步一步的走到在宫门之内的梁婺与安雨丹身前。   见她真来,梁婺一副痛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安雨丹紧握着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她哭道:“念念,你真的不该来这里。白元帅就在那里,你若是要回去,只需一句话,蒙捷是阻止不了他的,你快些回去吧,不必管我们!”   “那大娘可知道,若公公将我强行从这里带走,会是怎样的结果?”梁言念直眼注视着她:“不仅你们走不了,还会让白府背上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路迢远在边境,自是赶不回来,白府需要公公支撑,绝不能因我出事。”   安雨丹顿时无言。   梁言念将手从安雨丹手中收回,后退两步,而后跪在了他们身前。   梁婺与安雨丹大惊,立即伸手去扶。   梁言念却推开了他们的手。   梁婺不解:“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梁言念望着他们:“爹和大娘十六年的精心养育之恩,念念无以为报。”   她磕头而下。额头触地,腰弯成屈,行之大礼。   梁婺与安雨丹皆是错愕。   一声,一声,又一声。   三声响头。   安雨丹顿时泪雨如下。梁婺也不由红了眼眶,眼角随之湿润。   梁言念抬起头来,笑着:“念念在此谢过爹和大娘。这些年来,这些话,平日里不好意思说,也没有机会好好说这些,今日倒借着这个事、顺势提着胆子说了。”   “念念希望爹和大娘都能平平安安的,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安雨丹捂嘴哭出声来。   梁言念笑了下,而后站起身。   她绕过他们,头也没回的往前走去。   梁婺和安雨丹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要跟过去,却被禁军拦住。   梁婺朝她大喊:“念念,你干什么去?回来!”   “念念!”安雨丹也哭喊出声:“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梁言念没有回头。   白隽和走过来,将挣扎着想要进去将梁言念带回来的梁婺和安雨丹给强行拽出了宫门。   他们挣扎喊叫的声音在梁言念身后响着,又随着白隽和将他们带走而越来越远。   梁言念深吸口气,抬袖将眼角溢出的眼泪迅速抹去。而后又将吸进去的那一大口气缓缓舒出,用最快的速度将情绪平稳下来。   她生平没什么所求,只是希望她所关爱的身边之人平安健康,只可惜,连这样普通的心愿却很难实现。她活到现在,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深闺待着,除了刺绣,一无所长。   面对父亲他们要做的大事,她无能为力,也没有理由去阻止他们。她做不了什么,更帮不上忙。   以前她想,哪怕自己帮不上忙,也不要成为他们的拖油瓶,绝不让自己成为他们办大事时候的阻碍。   这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为他们做的事情。   梁言念回头看了眼那缓缓合上的宫中大门,望着宫外之人模糊到只剩下一个小点的身影,眼神轻微闪烁那么两下后,眸光暗淡下去,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身后这条路,她应该是回不去了。   而身前这条有些望不到尽头的路,好远好远。   --   白府。   白隽和将梁婺和安雨丹带回了白府,梁言念用自己从皇宫将他们换出来,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他们再被带进皇宫、或是被皇帝控制。眼下这种情况,他们待在白府更为安全。   安雨丹一直在哭,邱慧叶安慰了许久也不见效。   梁婺悲伤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可继而取代的,便是愤怒。   没多久,有马车在白府前停下,有人从大门而入,急匆匆进了府中,径直向白府内院书房而去。   秦修瓒气喘吁吁踏入书房,气息尚未喘匀便走向白隽和,眼里满是担忧:“老师……老师!”   白隽和闻声转头,见真是秦修瓒,立即起身走向他。   秦修瓒满眼尽是着急,双手微微颤抖的抓着白隽和的手腕,模样难得的慌张与无措:“老师,为什么念念又进宫了?她怎么又进去了!”   白隽和回抓着秦修瓒的手,心情也沉重。   这件事不在任何人意料之中,皇帝的两道口谕是忽然间下达的。下达后没有给别的人反应时间,那些侍卫一进肃王府,没一会儿便将肃王和肃王妃带去了皇宫。   而另外一批人则直接拦堵在城门前,将尚未进城的梁言念带去了皇宫。   其实若非梁言念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要挟,如今怕是肃王和肃王妃也还被困在宫内。   白隽和忍不住叹息一声:“你身体不好,你先坐下,别着急。”   他扶着秦修瓒在旁边坐下。   秦修瓒仍然慌乱,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上次念念被皇帝留在宫中,出来后便中了混毒,如若不是她外公出手相助,怕是她那时候就丢了性命。   这次她又被皇帝喊进皇宫,怕是事情不会比上次要简单……   秦与奕啊秦与奕,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是要逼着我现在就去逼宫谋逆吗!!   秦修瓒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怒意赫然,额头上亦有些许青筋凸显。   他气息不稳,心中暴躁。   “咳……”他忽咳嗽:“咳咳咳!”   喉间血气瞬时涌出。   秦修瓒眼眸有瞬间睁大,而后立刻抬起手用衣袖捂住嘴,强行将自喉间涌出的血腥给生生咽了回去。   苦涩,难咽。   可现在并不是让这些人看见自己咯血后担心自己身体的时候。   秦修瓒闭眸深吸口气,又深呼吸多次,将气息稳了回去。   白隽和紧皱着眉头,抬手轻拍着他后背为他顺气:“你没事吧?是不是刚刚跑的太着急,气没喘匀?”   秦修瓒答:“大概是。”   安雨丹用衣袖擦去眼泪,哽咽着看向秦修瓒:“念念在皇宫,太子殿下也在皇宫,是不是可以请太子殿下帮忙照看照看她?起码,让我们知道念念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修瓒看向安雨丹,缓了缓气,而后解释道:“自念念进宫后,宫门的守卫便交到了禁军手里,四处宫门都是蒙捷的人在看守,守卫是寻常时的两倍,严查出入宫之人。太子殿下身在东宫,要打探消息也许可以,但要将消息传出来,大概还需要些时间。”   安雨丹抽噎了声,再次垂泪。   邱慧叶轻拍着她肩膀以示安慰。   梁婺皱眉问:“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傻坐着,什么都不做?”   白隽和道:“我们还不知道皇帝此番召念念进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需要搞清楚他想做什么,我们才能想出应对之策。否则若这是他的阴谋,故意引我们入局,我们却真的带人直接去闹,结果是误会一场,届时牵连到的人可不是手指上的几个那么简单。”   秦修瓒点头表示赞同:“老师说的有道理,再等等……”   他眼帘垂下,眼神闪烁着,放在椅子上的双手不由自主握紧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更为明显了些,指节泛白,微微发出些咯咯声响。   他嘴唇轻动,似是喃喃:“再等等……再等等……”   梁婺手握拳,眼神愤恨,重重砸在桌面上。   “肃王爷请冷静些,”白隽和看着他,冷静劝道:“你仔细想想,闯宫的罪名可不小,肃王爷难道想要整座肃王府的人被无辜牵连?这是念念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我……”梁婺紧皱眉:“我当然不想……我只是……”   “我们明白你的担忧,但这种时候,越是着急越是容易乱。先等等看太子殿下那边的消息吧,看看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梁婺看着白隽和,眼神凝重,眉头紧锁。他心中担忧,心情沉重,很不是滋味。可这种时候,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又不能真去闯宫……   即使是闯宫,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否则宫门前那些守卫也不是摆着给看的。到时候闹起来,事情只会越来越麻烦,愈加棘手。   此时宫中安然无恙,没有一丝乱意,别说是闯进去,就连请旨进宫的理由都编不出来一个。   梁婺叹息一声,握成拳的双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   皇宫,御书房。   梁言念被蒙捷带去御书房外后,也没有与她言语其它,便直接离去了。梁言念回头看了眼毫不犹豫大步离去的蒙捷的身影,眉心轻蹙,有些疑惑。   他就这样把自己放在这里,也不怕自己趁机溜去别的地方?   御书房前无人,放眼望去整个院子里也没有太监和宫女。只有进来时,在御书房外那条路上看见了巡逻而过的禁军。   就连之前见到的卢清卢公公此时也没见着。   她取出手帕,将脖子上的血痕慢悠悠擦去,被划开的伤口处有痛感传来,手帕轻碰时,又有些新渗出的血沾上。   而她衣襟上沾着的那些血,血迹已经半干,她使劲擦了擦,却擦不掉。   她也没有勉强,擦不掉就算了。稍微整理了下,她将手帕收回,然后深吸口气,缓了缓心神。   梁言念抬头。她看向身前那扇关着的御书房的房门,安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定了定神,才迈步往前,走向那扇门。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敲了敲门:“叩叩叩——”   里面没有动静。   于是她又抬手敲了敲:“叩叩叩——”   但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梁言念心中有疑惑,她左右看了看,依旧没见着人。   犹豫了下,她走下门前台阶,在院中两侧走了一圈,然后又绕回到御书房大门前。   方才关着的御书房房门这会儿已经打开,先前见过的卢清卢公公正站在御书房前四下瞧着,表情有些着急,像是在找什么。   “卢公公。”梁言念先看见了他,也先出声喊他。   卢清愣了下,寻声看过去。见梁言念朝他笑着走来,他眼里又有讶异浮现。   梁言念快步走到他身前,笑道:“卢公公,原来你在御书房里面啊。我敲门的时候,怎么都不给个回应啊,我还以为这里没人。”   梁言念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但仍然明显。白皙脖子上那道才划开没多久的红色伤口也不难看出。   卢清瞧见了,眼里是难掩的震惊,他看着梁言念,眼神有些复杂。他眉头蹙起,眼中有些许纠结,欲言,却又止。   梁言念朝他露出礼貌笑容:“卢公公,你怎么不说话?”   卢清这才是回缓过神来,也笑了笑,而后弯腰,恭敬行礼:“老奴见过白少夫人。”   梁言念颔首示意:“皇帝陛下在御书房内吗?”   “陛下在的。”   “那我何时可以进去?”   卢清抬头看她。   梁言念一脸温和笑意:“既然皇帝陛下在御书房内,方才不开门,应是有事要处理。请问卢公公,不知现在皇帝陛下的事情可处理完了?我是应该继续在外面等着,还是可以进去了?”   卢清楞楞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道:“老奴去问问陛下,白少夫人您在此处稍等片刻。”   梁言念点头:“好。”   卢清进御书房去见秦与奕。   秦与奕坐在桌案前,手底下是奏折,右手握笔,正低头批阅。   卢清小心翼翼走近,在桌案前站定脚步,后行礼:“陛下,白少夫人还在御书房外,她让老奴问您,她是应该继续在外面等着,还是可以进来见您了?”   秦与奕挑了下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她竟然没有走?”   方才梁言念在外敲门时,他故意不让卢清给动静,弄出一个这里没有人在的假象。看看梁言念对此是何反应。   他以为她会走,可她竟然没有。   “没有的。”卢清如实回答:“方才白少夫人以为这里没人,就在旁边走了一圈,刚转回来。但她人,的确一直在这里。”   秦与奕忽笑了一声。   卢清抬眼看了下秦与奕:“那陛下的意思是?”   秦与奕道:“既然她还在外面,那便让她进来吧。这会儿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她一个姑娘,在外待久了也不太好。”   “是。”   “还有。”卢清正欲去时,秦与奕再次出声。   卢清连忙询问:“陛下还有何吩咐?”   秦与奕抬眼看向卢清:“天气太热了,去给念念准备一杯清热下火的凉茶来。”   卢清抬头时对上他的目光,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卢清嘴唇轻抿了下,还是点头应答:“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卢清走出御书房。   梁言念依旧在先前的位置站着,姿势端正,脸色始终温和。   卢清眼神闪烁了下,缓缓行至她身前,半弯腰,恭敬道:“白少夫人,陛下说您现在可以进去了。您自己进去吧。”   梁言念点头:“好。多谢卢公公。”   “白少夫人客气。”   目送卢清离开后,梁言念心下舒缓了缓气息,而后往御书房大门走去。   她迈入御书房的门槛,脸上维持着寻常时的温和,面带微笑走向秦与奕此时所在的桌案前。   而后她向秦与奕行礼:“臣妇梁言念,见过皇帝陛下。”   秦与奕道:“免礼。坐吧。”   “多谢陛下。”   梁言念站直身体,也不客气的走向一旁的椅子,坦然坐下。   秦与奕没有再开口,低头批阅着手底下的奏折,模样认真专注,看起来是很忙。   梁言念没有看他,自顾自坐着。胸膛中那颗心脏因紧张而加快跳动的速率慢慢恢复至平稳,她呼吸也渐渐稳下来。   她坐在那里,就好似是坐在自己家一般。   御书房内出奇的安静。   秦与奕没开口,梁言念也不说话。梁言念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一呼一吸,还有轻轻跳动的心脏音。   片刻后,卢清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梁言念瞥了眼,眉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有那么一刹那的愣神,随即恢复如常。   卢清将凉茶放在梁言念身侧的小桌上。   秦与奕淡淡出声:“念念,方才你在外面站了许久,天气热,你应累了,喝杯凉茶吧。”   梁言念瞥向桌上那杯灰棕色的凉茶,眼眸轻眯了下,然后伸手端起。她笑道:“多谢皇帝陛下。”   语罢,她将茶杯递到嘴边,随即饮下。   凉茶味微苦,她憋着一口气,将其悉数饮下。茶杯放下时,是空的。   梁言念如此干脆利落,卢清诧异,眼眸颤动,秦与奕眼角余光瞥见后也有些意外。   秦与奕忽笑了一声,手中批阅奏折的笔放下,起身后缓缓走向梁言念。   卢清很自觉退至一旁。   秦与奕看着梁言念,又瞥了眼那确实已经空出的茶杯,眼神微微讶异。他笑道:“念念,你这般饮下这杯茶,就不怕朕让人在里面加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吗?”   梁言念淡然回答:“不怕。”   “为何不怕?”   “因为我知道皇帝陛下找我来这里为的是什么。”   “是吗?”秦与奕眯了下眼:“那你说说,朕是为何找你来这里?”   “在回答陛下您的问题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您。您若是如实回答,我便如实回答。”   秦与奕露出笑来,在梁言念身侧之位坐下:“有点意思。你说说看。”   梁言念直言而出:“我母亲是被您害死的吗?”   秦与奕脸上笑容瞬间僵硬。   旁边的卢清心中一惊,光是听着这句话便觉得有些腿软,后背顿时冷汗直冒。   梁言念转头看着秦与奕的眼睛,真诚发问:“听说,我母亲生产之前,您去见过她。原本那日她心情顺畅,并无异常,一切都很好,可您去了之后,她便动了胎气,当夜便难产而亡。”   秦与奕脸色瞬时阴沉下来,眼中有寒意浮现。他看着梁言念,嘴唇紧抿,似是在隐忍着怒意。   梁言念表情依旧淡然:“请问陛下那晚做了些什么?是您害死了我母亲吗?”   “……”   秦与奕闷哼一声:“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事情如何,不重要,朕也不记得了。你这时候问起这些,想做什么?”   “只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答案?”秦与奕忽然觉得好笑:“你知道答案又如何,难道你知道是朕害了你母亲,你就准备在这里杀了朕吗?”   他眼底寒意浮现,脸上笑容即刻消失,怒意瞬显。他握拳捶向桌面,桌上空茶杯因忽起的力度而微微震动了两下。   梁言念面不改色看着他:“那么,答案是‘是’,对吗?”   “是,又如何!”秦与奕猛然起身,愤然甩袖:“是她自己不听朕的话,他要是听了朕的,顺从了朕,她也不至于死!要怪,就怪她自己死心眼,一心非要秦修瓒!”   “为什么朕不可以?朕是皇帝,她凭什么不选朕!!”   梁言念冷眼看着倏忽暴躁起来的秦与奕,心中只觉得无语。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在演戏。明明是他害母亲难产而亡,却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母亲曾经是他的好友,他因此对自己温柔的慈祥模样来。   他的演技真是精湛,过去十几年,她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   多年的欺骗,如今又开始接连祸害她身边的人。   这样的人……竟然曾经是她敬重的长辈。回想起来,她竟觉得是那般可笑。   和愚蠢。   梁言念忽然起身,不动声色的拔出了发髻上的发簪,没有任何言语,此前也未有任何征兆。   她手中所握尖锐发簪,毫不犹豫对准秦与奕的后颈直直刺下去。   而后她用力,将发簪往下按入。   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她脸上,喷溅在她梨白衣裳上。   血色红点铺就开,又稍稍滑落,氤氲进衣料中。   秦与奕瞬间愣住,僵硬着回过头,两眼、满面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卢清大惊失色,立刻抬手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喊出声来。而后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秦与奕看着梁言念,瞳孔震动,难以置信的眸子里倒映着她淡然的面容。   梁言念用力将发簪拔出,大片的血再度涌出。   秦与奕身体倏忽失力,往前踉跄了几步后,倒在了地上。他指着梁言念,仍觉不可思议:“你……你怎么……”   梁言念握着满是血的发簪走向秦与奕,半蹲在他身前:“所有人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不会被人诟病的理由除去你,他们的顾忌与担忧我都能理解,我也知道以他们的身份,不能任性妄为,很多事都会被牵制。”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梁言念两眼俯视而下,一改曾经的温和,冰冷的眼眸注视着他:“你陷害我父亲谋逆,无辜杀害数千人,还将所有的罪名都盖在我父亲头上。你害死我母亲,让她年纪轻轻便难产而亡。”   “我为我父母报仇,顺理成章。”   “你……”秦与奕瞪大双眼:“你……”   “刺啦——”   梁言念手里的发簪再一次刺入他胸口,毫不犹豫,使出她最大的力气。   而后拔出,又再次刺入。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她清白面容上、梨白衣裳上,尽是赫然的血。积攒在心中许久的大团怨恨,似在此刻得到发泄。   所有的痕,以往父母的仇,终于在此时得报。   秦与奕瞪大眼睛,在震惊之中失血过多,咽了气。   梁言念忽然跌坐在地上,骤然间身体的力气像是被一瞬间抽离出。她手里的发簪掉落在地。   然后她转头看向身体浑然颤抖的卢清。   卢清一惊,立刻低下头去,跪倒在地。极度震惊和不可思议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更不敢看她。   梁言念看着卢清,幽幽出声:   “卢公公,帮我个忙吧。” 第75章第75章   “铛——铛——铛——”   “铛——铛——铛——”   “铛——铛——铛——”   沉闷金钟声响自皇宫顶阁楼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沉沉声响悠悠传开,声响蔓延至整座皇宫。   亦传出宫墙之外。   宫中所有人闻声而震,纷纷自屋内走出,往外探看而去。议论声骤起,疑惑不解。   他们仔细听着那金钟声响。随着声响次数越来越多,他们脸上震惊错愕的表情愈加明显。   皇后被宫女搀扶着站在寝宫外院中,让她宫中所有人禁言,安静听着那金钟声响。   秦垣站在东宫院中,听着金钟声响在敲响第二十七下时停下,脸色大变,眼眸颤动的同时,震惊之意赫然。   他立即拔腿往外跑,直奔御书房而去。   宫中敲响金钟二十七声,乃是大丧之音。这二十七声金钟响,只为一人——皇帝。   皇帝驾崩时,宫中才敲响金钟二十七声。   蒙捷离御书房最近,最先冲跑过去。他身后随行禁军纷纷跟过去,一瞬间,御书房院中便冲进了一堆禁军。   蒙捷奔御书房大门去,却被早早等在门前的卢清给拦下。   蒙捷皱眉急道:“卢公公,是你让人去敲响金钟的吗?皇帝陛下方才不是在御书房好好的,怎会忽然驾崩?!”   卢清道:“此事,还得等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到来后才可言说。”   “为何?”蒙捷着急:“我是皇宫禁军大统领,人也已在此处,为何不能去看?”   卢清身后御书房的大门是关着的,但隐约间,似有血气从门缝中渗出而来。   蒙捷顾不上卢清的态度,想要强行闯入,卢清试图阻拦未果,只能挡身在御书房门前,后背贴在门上,眼神严肃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卢清深吸口气,又道:“蒙统领,您若要进去,老奴自是无法阻止,但是,只能您进去。”   “知道了,让我进去!”   卢清这才让开身体。   御书房门被打开些许,蒙捷立即进入其中。眼前所见,蒙捷大为震惊,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卢清随即关上御书房房门。   蒙捷睁大双眼,即使是见过许多令人心惊的场面,可这会儿,他却有些慌乱,连手都不知道该如何放。   他身前不远处,是倒在血泊中的秦与奕和梁言念。   梁言念头发凌乱,盘起的发髻散落,发簪掉在一旁。她身上外衣被扯下丢在一旁,里间中衣被撕破,肩膀露出,肩上与胳膊上有几道指甲划出的血痕。   她嘴角是大片血迹,自脸而下,流落在地,她侧躺倒在血中,鲜血沾染她白色中衣,晕开大片大片血渍。   而她身后,是同样倒地不起的秦与奕,他头上金冠落地,头发披散下,龙袍上有大片血迹,他右手搭在梁言念身上,手指指甲里沾着些许被撕破后嵌入其中的细碎皮肤,指尖沾着血。   屋内的空气里,血气更重,更加强烈,涌动在空气中,呼吸间皆能闻见。   这种场面……   即使是蒙捷,也没见过。   但就眼前场面,不难想象出皇帝陛下之前在这御书房中欲对梁言念做些什么。   他心神慌乱,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根本想不起来这时候要去查看他们的尸-体。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去触碰。   卢清叹息一声:“蒙统领,我都说应该先等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来了之后再说。此等情形……老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蒙捷震惊转头看向卢清:“陛下刚才是不是对白少夫人……是不是对她……”   卢清看了蒙捷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可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好似已经给出了回答。   蒙捷很早之前便跟在秦与奕身边,自然知晓梁言念和什么人长得极为相似,也知道她是谁。此前秦与奕对梁言念和善,他也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未有多言,想着陛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可如今这……这……   怎么能这样!!   梁言念如今可是白家的儿媳妇,是如今正在边境征战的白少帅的夫人啊!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对她动那种心思!!   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蒙捷发出一声沉重叹息,转过身去走出御书房在外站着,不愿再见那等场面。   卢清跟在他身后走出,亦关上御书房大门。   门关拢的瞬间,卢清往御书房内倒在血泊中的两个人……不,如今是两具尸-体,看了一眼。但也仅仅是一眼,眼帘垂下,所有情绪瞬间收敛于眼内。   很快,秦垣和皇后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急匆匆赶来,两人在御书房外碰面,对视一眼后,见对方眼中有着相同的着急与担忧,而后同时转身,往御书房内进去。   卢清见他们来,立即迎上前去,拱手便要行大礼:“老奴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皇后娘娘。”   “这种时候就不要浪费时间行礼了,”秦垣立即伸手将他扶住,蹙眉询问:“卢公公,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让人敲响金钟?!”   皇后也满心紧张道:“卢公公,那二十七声金钟响可不是随便能敲的,随意敲击金钟可是大罪,更何况是象征着陛下驾崩的二十七声响!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卢清看了看满院的禁军,而后看看向秦垣。   秦垣心中稍愣了下,从着急中恢复些平稳后瞥见了此时正站在御书房门前的蒙捷。   他嘴唇轻抿,若有所思。   而后秦垣走向蒙捷:“蒙统领。”   蒙捷随即拱手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秦垣轻颔首示意:“烦请蒙统领让这院子里的禁军退出去,守在外面即可。父皇突发情况,想来是要紧的事。”   蒙捷看着秦垣的眼睛,秦垣眼中凝重意显然。他也明白秦垣的意思,于是点头:“臣明白。”   蒙捷提声,厉声令下:“你们都退到御书房外面去,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不许踏进御书房!”   “是!”   不久之前随蒙捷一起冲进来的禁军们立即转身跑出御书房。   卢清看了皇后一眼,道:“皇后娘娘请随老奴进御书房吧。”   皇后点头。   卢清走过去打开御书房的门,里面的场景毫无征兆显露在他们眼前。   秦垣和皇后脸上的震惊与不可思议神色与方才的蒙捷相同,或者可以说,更为不可置信。   皇后睁大眼,抬起手用衣袖挡住因震惊而不由自主失了往日那般稳重神态的脸。她不由踉跄了两步,双腿发软欲倒下时,是秦垣先一步反应,伸手将她扶住。   秦垣将皇后扶着站稳后,双眉紧紧拧在一块儿,眼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似是想说什么,可嘴唇也只是动了动,未有言语发出。   他喉间有些发涩,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   卢清立刻跪下,身体近乎匍匐在地:“请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恕罪,老奴实在是拦不住陛下,才让此等悲剧发生!”   秦垣瞥向他:“何意?”   “今日陛下召白少夫人入宫,特意摒去了御书房内伺候的下人,原本老奴以为陛下只是要与白少夫人说些事情,岂料……”卢清身体微颤了几下:“岂料白少夫人进来御书房后,陛下竟然……竟然对其欲行无礼、不轨之事……”   秦垣震惊:“什么!”   皇后闻言,也极其错愕:“卢清,你说什么!”   “此等惨烈结局,老奴不敢在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面前胡乱言语,老奴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对白少夫人心生歹念,欲行不轨之事,两人挣扎之间,陛下强行喂白少夫人喝了毒药,欲借此威胁她、逼她就范,可白少夫人宁死不从,取其发簪刺入陛下胸口……”   “老奴听到里面的动静赶到时,已经……已经为时已晚!”   “陛下没了气息,白少夫人也……也毒发身亡了……”   皇后面色难看,她盯着衣裳被撕扯坏、肩膀还有指甲划出的血痕的梁言念,眼神闪烁着,似有情绪在里间翻涌。她紧抿唇,转眸再看秦与奕,眼神却几乎在眨眼之间变得极其寒冷。   她气息有些不稳,自心而生的愤怒很快便将最初的震惊取代。   她又望着梁言念那张与凌夕云相似的面容,嘴角忽扯过一丝苦笑,像是自嘲,又好似是觉得好笑。   没想到这些年来,他竟然还是没忘记那个女人!   皇后忽然笑出声来:“得不到她,就想得到她女儿……真是龌龊!卑鄙!!”   皇后情绪骤然失控,平日里的稳重模样全然不见,她眼底皆是怒火,行为有些失去控制。   她怒目圆睁,甩袖欲往前去。   秦垣立刻伸手按住她肩膀,不让她往前去:“母后,您冷静些。”   “你让本宫怎么冷静!”皇后怒喊出声:“你看看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   秦垣无言。   皇后怒意再生:“即使抛开以前不说,梁言念现在可是白府的儿媳妇!是白路迢明媒正娶的夫人!他竟然敢趁白路迢不在京都时把人喊来皇宫做那种不要脸的事!”   “他想干什么?他是疯了吗!他是疯了吗!!”   秦垣深吸口气,仍然劝慰:“母后,您冷静点,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死都死了,还不让本宫说吗?本宫真是忍够了!忍够了!!”   这满后宫的女人,每两年一次的选秀,还有他国进献的美人,那么那么多的女人,她们哪个不漂亮?哪个不好看?他竟然还觉得不够!   他竟然还这么不要脸的妄图抢占一个有夫之妇!!   皇后忍不住哭出声来,但不是伤心,更多的是生气,以及觉得讽刺好笑。   “……”   秦垣觉得头疼。   蒙捷此时在御书房门前,他没有进去,但卢清说的话他可都听的真切。皇后所言……亦在他耳中。   当年那些事,知晓的也并非只有他一个。只是没料到,皇后反应会如此之大。   但,在情理之中。   蒙捷闭眸深吸口气。这段时日,这宫中想必是不会太平了。今年一整年都乱糟糟的,似是从未真正的太平过。   将来……也不知会如何。   蒙捷心下忍不住发出一声无奈却又沉重的叹息。   皇后情绪不稳,秦垣得在此处查看,便请蒙捷送她回宫。   蒙捷自是应下了。这里的事,有太子在,自轮不到他来管。   待人离去后,秦垣方才因见那无礼场面而慌乱紧张了许久的情绪才慢慢缓和下来。   院中无人,偌大的御书房中,除去躺在血泊中的那两人,便只有秦垣与卢清。   卢清依旧跪在地上,未得允许,不敢擅自起身。   秦垣静下心来后,思绪回归。   他思索片刻后,转身看向仍跪着的卢清,犹豫片刻,迈足走向他。而后半蹲在他身前。   卢清一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继而亦有紧张与无措浮现。他努力压制,却还是落在了秦垣眼中。   “卢公公,”秦垣看着他:“事实,真的是你说的那样吗?”   卢清低垂下头:“太子殿下指的是什么?”   “自然指的是你方才所言。”秦垣手指轻捏了捏衣角:“方才太过震惊,如今静下来,倒是仔细想了想。你刚才说的话可谓是漏洞百出啊。”   卢清道:“不管真相如何,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秦垣一愣,轻眯眼:“你是何意?”   卢清没有抬头:“白少夫人说,这就是今日她入宫后面见皇帝陛下的结果。”   秦垣再次愣神,白少夫人说?   这是梁言念的意思?!   卢清再道:“今日她入宫,就已经做好了出不去的准备,既然如此,她也不浪费她的命,便借此来推动你们那因各种顾虑而迟迟不曾开启的事,你们筹谋多年,那份心血自不该付诸东流。接下来,你们要如何做,便如何去做。今日御书房中事,无论如何,都要是方才老奴所言那般。”   秦垣心神一颤,倏忽又震惊。   原来……她都知道。   卢清定了定神,未听见太子阻止后,才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诧异,而后又道:“只有这样,你们要做的事情,才能勉强算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也因此,这件事当中存在的疑点,还请太子殿下抹去。”   秦垣眼神瞬时凝重,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而后不过片刻,又将那股在心中涌动不安的情绪压了回去。   秦垣站起身来,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走向身前不远处那倒在血泊中的两人,半蹲下,伸手放在梁言念鼻下,他想要感觉到一丝气息,只要一丝就行。可是,没有。   秦垣眸光顿沉,心情亦沉重,不是滋味。   犹记得,她连杀鸡、杀鱼都不敢看,更别提去提刀,如今她竟然敢……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北渝的皇帝。   她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样的事?   秦垣想象不出来她当时是何种心境,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劝动卢清、帮她做了这个局。   他心下暗暗轻叹一声。   梁言念身后的秦与奕,毋庸置疑,血流如此多,大概早就没了气息。但以防万一,他还是伸手去探。果不其然,没有呼吸。   秦垣伸手将其推开,而后显露在他眼前的,不仅仅是秦与奕胸口上那滩暗红的血迹,还有从他脖子后面流出的大片血迹。   秦垣错愕。他立即拨开秦与奕身后头发,后脖颈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随即显现。地上掉落的那支发簪上满是血,想来,是梁言念用力将那支发簪直接刺入他的脖颈。如此深度,应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从脖子后面这么用力的刺入……   是梁言念趁皇帝不备时主动刺过去的。这就是方才卢清所说的那些“疑点”之一吧。   若是因皇帝欲对她行不轨之事而挣扎反抗,留下的伤口可不会是在这里。难怪他头发是散落下来的,方才他们站在门口那边,倒是真没察觉到,只被他胸前那滩触目的血吸引了目光。   凝神思索片刻后,秦垣起身。   “卢公公。”秦垣出声:“起来说话吧。”   “是。多谢太子殿下。”卢清随即站起。   “今日之事,就按你方才所言,其余的事,本宫来处理。”秦垣转身走向卢清,眼神定定注视着他的眼睛:“但你应该知道,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所以,除了本宫和你,本宫不希望这宫里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些。”   卢清点头:“老奴明白。”   “待此事尘埃落定后,你便跟着本宫身边伺候吧。你如今这个位置,你坐着挺好的,不是吗?”   卢清抬头,对上秦垣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眸,立即再次点头:“是,老奴多谢太子殿下!”   “让你的人将父皇对白少夫人做的事偷偷传出去,这种时候,你应该有数,要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的透出去。”   “太子殿下放心,老奴明白,知道该如何去做。”   “如此甚好。”   秦垣走出御书房前,回头看了眼血泊静然无声躺着的梁言念,眉心蹙起,眼里有一丝难过浮现。   这种结局,不是他们想要的。但已发生的事无法更改,只能顺势而行,才能不辜负她以自己的性命为他们做出的开端。   --   秦垣让东宫的宫女给梁言念擦洗身子、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将她送回了白府。   当然,送回去的,自然是一副已无生息、只有冰冷躯壳的尸-身。   白隽和与邱慧叶、梁婺和安雨丹站在白府门前,看着东宫的马车停在府门前,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子将梁言念的尸-身从马车内抱出。而后缓步行至他们身前。   他们本以为梁言念被抱回来,是因为她晕过去了,可走近后,才发现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更无呼吸之动。   白隽和倏忽间反应过来,立即抓起梁言念的手腕给她搭脉。   无脉象,无心跳。连肌肤都已经变凉。   他瞬时睁大眼,满眼震惊,似是不敢置信,他眼前忽有些恍然,身形往后稍踉跄了下,退去两三步。   邱慧叶及时反应伸手去扶他。   抱着梁言念的女子低垂眼帘,轻道:“太子殿下去的太晚,没能救下少夫人,请……各位见谅。”   梁婺错愕,身体发惊,连嘴唇都有些颤意:“你、你说什么?什么叫做……没有救下少夫人?你是什么意思!”   女子低着头,只道:“请各位节哀。”   安雨丹一怔,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溢于眼眶。才停歇没多久的哭意再次上涌,眼泪如雨流下。呼吸骤乱,一时没能将气息喘匀,气没喘上,忽堵在胸口。   她眼前瞬然一暗,脑子一片空白,身体直直往后倒下去。   梁婺着急忙慌伸出手去将她接住:“王妃?王妃!”   安雨丹晕死过去,任梁婺如何摇晃其肩膀、如何呼唤着她,她都没有反应。   邱慧叶立刻转身交代府中下人:“快去将女医请过来!”   “是!”   白隽和从东宫女子手中将梁言念接回,她很轻,如今失去气息,更是苍白单薄。那消瘦身形如同一张苍凉的白纸,仿佛稍微用上一点点力气就会被撕碎。   白隽和抱着梁言念往里走去。   邱慧叶鼻间泛酸,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没能忍住。   秦修瓒站在白府内院入口处,他望着白隽和将梁言念抱回时的落寞身影,也看见邱慧叶抬袖擦泪的模样。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大步上前。   白隽和怀中的梁言念面无血色,全无气息。她只是闭着眼睛,安静的垂着头。   “念念?”秦修瓒眼眸颤动,错愕恍然,气息忽一滞:“怎么会……”   情绪猛烈激动的瞬间,腹中绞痛难忍,血腥气自喉底迅速翻涌,然后不受控的往上冲出。   他来不及控制,血即吐出。   “呕——”   白隽和和邱慧叶同时震惊:“凛王殿下!”   邱慧叶大步上前扶住他。   秦修瓒望着梁言念,嘴角血迹缓缓流出,顺势而下,滴落在干净衣襟上。   他眼神闪烁着,泪水迅速氤氲满他泛红的眼眶。而后一眨眼,便自眼角滑落。   他还以为,他会是先死的那个。   “呕——”他再次呕出血来,大口大口的血自腹中翻涌出,他忍不住,克制不住,悉数吐出来。   邱慧叶大惊失色:“来人!快喊大夫!快去喊大夫!!”   秦修瓒身体失力后倾倒下的瞬间,眼前视线模糊。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了有抹熟悉的红色身影转过身来,笑着喊了他一句:   “秦修瓒。”   他嘴唇轻动了下。   “夕云……”   随后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深夜。   屋内漆黑,没有燃烛,只有少许从窗户透进来的淡淡月光。只有薄薄的一层,甚至不足以让他看清自己微微抬起的手。   秦修瓒挣扎着起身,他翻身,不远处桌边忽有动静响起。   他讶异之间,有人点燃了桌上灯盏。火苗轻轻窜动,而后正式燃起。屋内烛光映照,方才的漆黑被驱散而去。   点烛之人转身。   秦修瓒认出了她,是念念身边那个侍女,好像叫……翠翠。   他蹙眉,眼露诧异,又不解:“你为何在此?”   翠翠走向秦修瓒,眼眶一圈红肿,想来是已哭过一场,她眼里满是红血丝,两眼无神,面色疲惫。   她在床边跪下,继而低头道:“凛王殿下,小姐有几句话让奴婢转告给您。”   “小姐入宫前叮嘱奴婢,如若她在宫中出事,务必要找到您,将这些话告知您。”   秦修瓒错愕,又急问:“什么话?”   翠翠深吸口气:“小姐说,让您带她去药王谷,务必在七日内抵达。”   “你们要做的事,只管去做。”   “还有,梁言念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秦修瓒紧皱眉心,心生疑惑,似是没有明白过来这些话的意思。   翠翠跪在地上未起,只楞楞道:“小姐说,这些话虽然有些不着边,但您很聪明,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秦修瓒:“……”   他抬手扶额,嘴唇紧抿:“这些……真的是她让你转告给我的?”   “是,千真万确。”翠翠答:“还有,小姐特意交代,这些话只能与您说,谁也不能告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小姐说,您会明白,希望您也不要告诉其他人。”   “……”   --   皇帝驾崩的死讯很快传遍皇宫,亦宣告京都百姓。   葬礼一事,由皇后与秦垣亲自操办,一应规程,皆按礼而行。朝臣们闻讯纷纷着丧服自府邸赶来皇宫,在设灵堂大殿之外行跪拜之礼。   但皇帝驾崩一事,事发突然,有人存疑,想要太子秦垣给他们个正式的说法。   秦垣明面上给出的回答是:“父皇辛劳国事,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近日来一直觉得身体不适,一直在服药,不曾想,病情来势汹汹,竟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汹涌加重,父皇当时不觉严重,待发现时,便已经无能为力。”   简而言之,是因过度劳累而猝-死。   这种说法的可信度自然有疑点。但如今朝堂之上,分支明确。   太子一党自然什么也不会说,太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中立一派虽有疑惑,但为首的帅府对此什么都未言说,他们也不好贸然提问。   而原本的二皇子一党,有人提出疑惑,却被二皇子秦臻给冷眼扫了回去,似是不愿他们在这种时候多嘴胡言乱语。秦臻甚至很明确的表示此事为真,无需多问。   方丞相不解,私下去见蒙捷。   可蒙捷言语间与太子所言几乎相同,他对此并无异议。   方丞相欲再追问时,蒙捷却道:“方丞相,您不要再问了,此事再追问下去,谁也讨不到好。想想丞相府这几十年的基业,您也不想它在一夜间倾倒吧?”   闻言,方丞相震惊,没有立即明白蒙捷的意思,但他既这般说了,他也不好再多问。   出宫后,方丞相途径白府,瞧见了白府门前正在挂白布白灯笼,他更为不解,找人来问,才知道白府要办丧事。   他震惊:“丧事?!”   “是啊,”白府门前的小贩压低嗓音道:“就昨日,白家那位少夫人突发重疾,去世了。”   “什么!”   梁言念昨日突发重疾去世了?!   陛下也是昨日驾崩的……   没记错的话,昨日陛下好似派人去请白家少夫人进宫叙话来着……   再想起蒙捷所言那些话……   方丞相皱眉思索,倏忽间想到了什么。继而更为震惊。他身体忽抖了下,一时慌乱,连忙让人赶紧驾车离开。   皇帝丧期结束后,宫中有流言传出。   起初还算是比较隐晦的说法,只说那位已驾崩的皇帝陛下,如今称呼的先帝死去那日曾经召白府的少夫人入宫去往御书房谈话,还特意屏退了伺候的下人,不知道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而后又有人说,先帝是对白家少夫人有那种念头,所以才特意让禁军去宫门前去接她,就是怕她跑了。   更有人说,白家少夫人突发重病离世一事与那日进宫面见先帝有脱不了的干系,否则好端端的一个女子,怎么会突然死了?   还有人偷偷的说,白少夫人是被人从御书房里抬出来的,当时身上衣裳都是破的……   他们都是在宫中伺候多年的人,若那是真的,无需细想也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们也只敢小声说上那么几句,至于他们心中想到的画面,谁也不敢往外说。   一时间,各种言论皆有。   宫里暗地里传着,也有人将那些说法传了出去,流入了京都百姓耳中。一时间,流言风语骤起,说什么的都有。   但此种情况下,先帝已去,白家少夫人也已亡故,若想要真相,怕是很难。但那并不能妨碍百姓对此的议论。   朝堂之上,也有异议之言。   尤其是这段时日一直未曾露面的白府与肃王府,若那白家少夫人梁言念真是病故,他们怎么会一直不出现?前几日白府的丧事结束后,所有人都闷在府里,谁也不出来。   连白元帅和肃王爷,直接告假不上朝,朝堂上这些人,自那日出事后便没再见过他们。   太子秦垣在朝堂上暂代皇帝之职,对于朝臣们的言论,他听到了,也阻止了。但他们的嘴,他很难完全管住,表面上是听话了,可私下里还是会议论。   之后又过三日,白隽和与梁婺终于出现在朝堂上。   一众朝臣中,梁婺率先走出,跪地提议道:“太子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已驾崩离世,如今边境正于战之中,有许多事需要主君做出决断,您是储君,是先帝亲封的东宫太子,先帝虽突离世,可按我朝祖制,太子顺位第一继承帝位,您完全有资格继承帝位。”   “还请太子殿下看在边境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北渝渴求安居乐业的百姓们的份上,正式登基称帝,以国君身份做出最为正式的决定。”   此言一出,朝臣们震动。   他们议论声起时,白隽和随后走出,与梁婺并排而跪,拱手行礼后,言出相同提议:“边境战乱,战役不止,将士与百姓皆不可安心,邻国虎视眈眈,蠢蠢欲动,还请太子殿下登基称帝,断了那些人不该有的蠢念!”   他们两个带头而出,原本便是太子一党的大臣们纷纷走出,请求太子登基称帝。   一时间,大殿之中,跪了一地大臣。   几十位大臣跪地同时发声下,还站着的人也开始思忖起来。   而后,众目注视之下,二皇子秦臻走出,行至他们之前,面朝秦垣,跪地行礼:“太子殿下勤恳辛劳,自成为储君来,劳苦功高,身居东宫之位,处事不惊,事事皆平,功劳数不胜数,您登基称帝,臣弟,并无异言。”   秦臻拱手置于身前,低头恭敬道:“臣弟恳求太子殿下,为了北渝,登基称帝。”   秦臻出声,跟随他的大臣们纷纷跪地,齐声高喊:“请太子殿下登基称帝——”   倏忽间,大殿内所跪所有大臣异口同声请求道:“请太子殿下登基称帝!”   大势所趋,已然明显。   那些没跪下的,最终也都跪下了。   一月后,吉日。   秦垣登基称帝。   皇后为太后,玉贵妃为玉太妃,而秦臻,封为“宁王”,他为皇亲,因赐封土一片,可居封地,亦可居京都,先前他的二皇府也改为了宁王府。   秦垣登基后,朝中顺和,朝臣们对他一片顺意,其延续了先帝的良策,将原本一些不合适的刑罚废除,再制定以新的规则。   先前存在的“潜龙”组织彻底废除,自他登基后起便不再存在。   肃王爷梁婺请求将肃王府移居去阜都。他说,他老了,想去女儿和孙子身边待着,享享天伦之乐,珍惜眼前时光。   秦垣答应了,亦正式下达圣旨,在阜都繁华之地为他们选了一处府邸为新的肃王府。   五日后,梁婺带着安雨丹,还有肃王府中愿意随他们一起去往阜都的下人们乘船去往阜都。   小翡跟着安雨丹走了。   是安雨丹特意去白府带走她的。梁言念已不在,翠翠和小翡在白府待的时间不长,安雨丹担心她们在白府待的不自在,便想让她们跟着一起去阜都。珍珠也在阜都,她们过去,也能团聚。   小翡答应了,可翠翠却婉拒了安雨丹的好意。   翠翠说,她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安雨丹也没有勉强。   肃王府整府离去的第三日,翠翠收拾了行囊,与邱慧叶请辞后,离开了京都。   而后又过了两月。   边境捷报传来。此次北渝大战大庆,大庆举全国之力与北渝边境大军周旋近三个月,死伤惨重,想了各种法子、付出极大代价却也没有赢过北渝大军,只得投降,送上降书一封。降书亦随捷报送入了皇宫。   捷报一经传入京都,百姓顿时热议,惊喜欢呼,满城都在欢欣鼓舞。   大战胜出,不论是朝堂上,还是百姓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因此事高兴。   此一战,白路迢作为主帅,功不可没。秦垣收到捷报后,立刻拟好了要赏赐给白府的物件清单,命人即刻去准备,待白路迢回京都,便送去白府。   白路迢整肃大军,自边境凯旋归来的路上才得知秦与奕已经驾崩,如今在位的,是曾经的太子殿下。就是秦垣。   大抵是因为边境大战,皇帝却忽然驾崩的消息不利于军心稳固,所以京都那边一直没有消息送来,以免动摇军心。如今大战结束,也是消息该送达的时候。   秦垣登基称帝这件事,白路迢不觉得诧异。虽然比自己想象中要早一些发生,但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白路迢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回到京都。这一战比自己想象中要久,大庆那边实在狡猾,时不时便搞出事情来拖延时间,又是耍赖,又是挂免战牌,折腾了许久才结束这一战。   在边境待了这么久,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想到可以见到他在边境日思夜想的那些人,他便激动,心情顿时畅快,满心满面皆是欢喜,连这刮着冷风、寒意嗖嗖的天,他都觉得是个很好的天气。   白路迢凯旋回京都时,是个艳阳天。有明媚阳光,亦有夹杂着丝丝寒意的风。   京都百姓沿街两侧而站,欢呼高喊庆祝着白家少帅大战而胜,凯旋归来。   处处皆是欢喜之音,见花亦见彩绸,满目都是喜庆之色。   白路迢策马在前,满心欢喜的沿路而行。他本想直接回家,可按规矩,他得先去皇宫面见皇帝,将边境之事汇报一番。   在皇宫御书房见到秦垣时,白路迢拱手行礼:“臣,白路迢,参加皇帝陛下。”   他正欲下跪,秦垣却道:“白少帅不必多礼,此战大胜,你又跋涉而归,辛苦了,就不用跪了,站着说话吧。”   “是,多谢陛下。”   白路迢将边境诸事一一汇报,又将提前备好的折子递到秦垣面前。   临走前,秦垣看着他,欲言又止,可最终却也什么都没说,只道了句:“白少帅辛苦,回家好好休息吧。”   白路迢点头拱手:“是。臣告退。”   自皇宫离开后,白路迢没有再做其它,策马往白府回去。在宫中隐忍了许久的喜悦悉数浮现在脸庞,他眼里也闪烁着笑意的光,面上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高兴。   “驾——”   “驾——”   汗血宝马在白府门前停下,白路迢急匆匆下马,笑着往府内跑进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爹!娘!我回来了!!”   “念念,我回来了!”   白隽和与邱慧叶闻声而出,两人脸上都是欢喜和欣慰。   白隽和摸着花白胡子,眼含笑,很是欣慰。他那闹腾的儿子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真正的少帅了!没有他在,无需他指挥,白路迢照样能做得很好。   这一战,便是最好的证明。   邱慧叶牵起白路迢的手,笑着拍了拍,眼里又不由有些泪光闪烁:“你看看你,这么久没回来,这都瘦了。”   白路迢笑着:“还好还好。”   而后白路迢往里探看而去,像是在找什么:“娘,念念呢?她怎么没有出来?她今日不在府中吗?”   他说一出,白隽和与邱慧叶脸上笑容瞬间僵硬,眼神开始闪避。   白路迢顿觉不对,他连忙问:“你们怎么不回答我啊?念念呢?”   他看向白隽和:“爹?”   白隽和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又去看邱慧叶:“娘?念念在哪里?”   邱慧叶眼神闪躲,握着他的手也松开。她抿了抿唇:“念念她……”   “她怎么了!”   “……”   --   白府祠堂。   白路迢自院外而来,匆忙慌乱跑入祠堂。眼前高台上,供奉着一众牌位。在其之旁,有个盖着白布的灵位。   白路迢心脏忽一颤,心神顿惊。他不由睁大眼,又觉恍惚。   他在门口顿了会儿,才迈步走过去。越是靠近,气息越乱,在那灵位之前,他顿住脚步,眼眸剧烈颤动着,慌乱,不安,又无措。   他大口深吸口气,才伸出颤抖着的手,抓起白布一角,而后用力将其掀开。   白布遮盖的灵位上,醒目雕刻着几个大字:   “白氏内妇梁言念之灵位。”   白路迢呼吸疏忽一滞,一瞬间有些站不稳,双手扶着桌面借力才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他不敢置信,眼眸颤动着。他摇着头,似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不可能!”他将手里的白布重重砸在地上。   “不会的!!”   白路迢愤喊出声:“我已经按照约定活着回来了,你为什么死了?你为什么死了!”   他身体滑落,跌坐在地。   祠堂内安静的不像话,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因激动而乱得不行呼吸与狂躁乱跳的心脏声。   他睁大眼,迅速泛红的眼眶里泪水氤氲,然后眨眼间,泪滑落。   他面色震惊,有些呆愣。他仿佛觉得此时好似是在做一个梦。   一个噩梦。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手,指甲直直嵌入肉中,红印显露,疼痛感随即传来,这些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他这并不是在做梦。眼前所见,他所知道的,都是真的。   他的念念……死了。   “怎么会这样?”他嘴唇颤抖,不敢置信的嗓音从嗓子里发涩而出。他觉得喉咙好疼,仿佛是在被刀子割裂着。   “我已经活着回来了……我遵守了我和你的承诺活着回到了京都,而且是凯旋大胜而归。我没有食言,我完成我的承诺了……”   “念念,我回来了,我回家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在的那个人,是你……为什么是你?”   “你怎么这样……”   “你不能这样对我……”   白路迢抱着脑袋,将头埋在双膝间,肩膀稍稍耸动,身体微微颤起。   情绪翻涌如潮,心中最后那道堤坝被冲塌。   而后,有轻轻的哭泣声起。   没一会儿,哭声渐大,整个祠堂内都回荡着他的哭声。   贡台上香烛依旧燃着,白烟缓缓升腾而起。   静。   静得只剩下一种声音。 第76章第76章   白路迢在祠堂待了许久,直至深夜才无力走出。   夜色寂寥,晚风萧瑟。才踏出祠堂之门,满是寒意的风迎面袭来,直直扑打在他身上,毫不留情席卷着他身上的温度。   寒意骤生。   他忍不住哆嗦了下。   白隽和在祠堂外院中。他背对祠堂门而立,双手负在身后,目视前方。院中微弱灯盏之光照映下,他站得笔直挺拔,风吹而不动,不惧寒冷,威严甚甚。   白路迢不由愣了下。   白隽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随即回头。白路迢站在祠堂门前望着他,眼无神,身未动。   他轻叹一声,主动迈步走向白路迢。见他过来,白路迢微微低下头去,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白隽和蹙起眉心。身前之人满面疲倦,眼睛是大哭过后的红肿,眼神楞楞,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你怪我们吗?”白隽和忽出声问他。   白路迢摇头。   白隽和还是解释:“念念去世一事,与先帝有关。而且,当时你在边境率兵打仗,不是能分神分心的时候,我们当时也慌乱,再加上皇帝驾崩,京都也乱,我们……”   他叹息一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想着等你回来后再告诉你。路迢,你也知道,边境那种地方,一个不留神便是……”   “我知道。”白路迢淡淡打断他的话。嗓音沙哑,每吐出一个字便觉得喉咙好像在被刀划扯着,很难受。   他眼帘低垂,头偏低,昏暗视线下,瞧不见此时他眼中真正的情绪。   被打断话后,白隽和倒是愣了愣,忽有些无措。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白路迢,心情也有些沉重。   一时无言。   见他不说话了,白路迢却道:“爹,我累了,我想回去休息。”   白隽和一愣,连忙点头:“好……好好,你快些回去休息,好好休息。”   白路迢轻“嗯”了声,拱手见礼,而后绕过身前的白隽和,往院外走去。   白隽和回头瞧着他背影,落寞又孤寂,寒风萧瑟之中,有种无声的悲凉感。   原本今日,是他凯旋归来的庆喜之日……   “唉……”   翌日,邱慧叶去见他,将梁言念的事一一告知。   事情与先帝驾崩有关,且事情复杂,牵扯到先帝德行问题,以及她的名誉,之前京都传了一段时间流言,但此事没有下文,说着说着也就断了。   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敢追问,生怕问出些不该他们知道的事来。反正,最后宣告出的结果是,先帝是劳累过度而亡,梁言念是突发重病不治而亡。   虽然仍有人不信,但也不敢妄言。那是那时候而言,混乱情况下,能保住他们双方名誉的最好的办法。   还有,梁言念死后,尸-身被秦修瓒带走了。   秦修瓒说,她原本就是顶着个肃王府三小姐的假身份在京都活了十几年,如今人没了,也该回到她真正该去的地方。   邱慧叶告诉白路迢,秦修瓒将梁言念的尸-身带回药王谷去了,要将她葬在她母亲身边。   所以如今葬在京都郊外的,不过是梁言念的衣冠冢。   白路迢听闻后,低垂的眼眸里有一丝颤动,情绪在眼底来回翻涌。可其面上,情绪却未有变化,他也没有出声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坐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邱慧叶无奈,只好先行离去。   此后一连数日,白路迢都在房间待着。前来白府祝贺其凯旋之喜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他都不曾露面。即使是秦垣派人从宫中送来的赏赐,也是白隽和去接,白路迢始终没有出现在外人面前。   邱慧叶有些担心他,可前去看他时,他也只是坐在房间里,有时是在翻看梁言念曾经看过的书籍,有时是拿着她为他做的荷包楞楞看着出神。   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待着,也不让人去打扰他。   该吃饭的时候,白路迢会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晨练也照常,只是改成了他独自一人练。   也因此,邱慧叶分不清他这到底算是好,还是坏。   白隽和说:“随他吧,这件事情,也只能靠他自己想开。我们说再多,也帮不上什么。”   邱慧叶虽担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个月后,白路迢自回京都后第一次走出白府。然后去了肃王府。   如今的肃王府已经迁移到阜都,现在他眼前这座大宅院早已人去空空,连门前的牌匾也被取下,曾经在这里生活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秦垣尚未想好这处空出宅院如何安排,就先随它这样空置着,然后便没有再想起来。   大门紧锁推不开,白路迢便从院墙跃身而入。   熟悉的场景,和他当初来时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原本这里的人已经不在,没有一点人气,院中有些荒败,满地落叶,又有枯枝多根随意掉在地上。   他往内院走去,行至之前梁言念的曲幽院。   院中那棵百年银杏树叶早已泛黄,才至院门便瞧见了那满目金黄的银杏树,还有那落满地后无人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枯叶。银杏树粗壮树枝上挂着的秋千随着风微微晃动,生出些许暗棕铁锈的铁链发出些微“吱吱”声响。   已冬时节,院中花已落败,一片荒芜,无人打理的院子杂草丛生,拔高好长好长,将原本该是鲜花生长的地方无情占据。这里大致的模样与他印象中相似,却又有很大的不同。   白路迢行至银杏树下,伸手轻晃了晃秋千铁链。   秋千动,链微响。   他楞楞的站在秋千前,望着秋千前后荡起,低眸失神许久的眼眸里有些情绪闪烁。   他在秋千上坐下,起初坐得端正,眼睛目视着前方。   但很快,他弯屈下腰,低下头去。   恍惚间,好似有一声很轻很轻的抽噎声起。但也仅仅只是那样微弱一声,很快就被寒风吹散,再也听不见。   自肃王府离开后,白路迢去皇宫请见皇帝。   他终于露面,秦垣自是愿意见他。   御书房中,白路迢向他行礼:“臣白路迢,参见皇帝陛下。”   秦垣将白路迢上下打量一番后,笑着点了点头,道:”免礼,赐座。”   “多谢陛下。”白路迢于一旁坐下。   秦垣望向白路迢,眼里带着些笑意:“白少帅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白路迢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之前臣凯旋回京都面见您时,您曾允诺,除去寻常的赏赐,其余的东西,若臣想要,您都答应会给臣。陛下可还记得?”   秦垣点头:“朕自然记得。你可是想好要什么赏赐了?”   “臣想要,那座空出来的、曾经的肃王府宅邸。”   秦垣一愣,略有诧异。   白路迢看向秦垣:“肃王府众人以迁居至阜都,原先的宅邸空置许久,陛下也始终不曾有其余安排。既然如此,臣想要。陛下可愿意赏给臣?”   秦垣亦望着白路迢。   他眨眼,又问:“你特意入宫见朕,就为了跟朕要个宅子?”   白路迢坦然应答:“是。”   秦垣轻笑一声:“行吧。既然你想要,那便赏给你。”   白路迢起身,再次行礼:“多谢陛下。”   “自今日起,那宅邸便是你的,你想如何便如何。”   “是。”   “你还有别的什么想要的吗?”秦垣看着他,脸上是浅浅笑意。   白路迢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秦垣又问:“那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朕的吗?”   白路迢面不改色,依旧回答:“没有。”   “……”   秦垣抬眼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笑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便下去吧。”   “是。”白路迢拱手:“臣告退。”   而后白路迢便干脆利落转身往外走去。   秦垣自桌案前起身,缓缓行至御书房门外。他站在台阶上方,望着白路迢大步离去的背影,眉心轻蹙了下,眼神亦有些意味深长。   卢清慢慢走到他身旁,小心询问:“陛下是在担心什么吗?”   “担心倒是谈不上,”秦垣双手负在身后,手指轻轻捏了捏袖口衣角:“只是觉得他有些不太对。”   “不太对?”卢清不解:“哪里不太对?”   “确切的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秦垣心想,大概是与念念离世一事有关。   不,是肯定有关。   秦垣忽轻叹一声:“希望他能早日恢复,毕竟是白家少帅,总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也是不太好。”   卢清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于是道:“陛下莫着急,平缓悲伤,是需要时间的。所幸如今四境太平,白少帅也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去舒缓。”   “也是。”秦垣转身:“不着急。”   原先肃王府的宅邸赐给白路迢后,白路迢便一直在那边待着。一待就是一整日。   邱慧叶不放心他,便让白隽和去寻他,看看他究竟在那里做些什么。可白隽和去了,见着白路迢了,却没发现什么值得特别担心的。   他就只是待在先前梁言念的院子里。要说他做了些什么,也就是将院子里败落的花枝、纵横肆意生长的杂草,还有地面堆积的落叶给清除了。   较之白路迢之前来,这里更显空荡。不变的,是坐落的屋舍,屹立的大树,还有树枝上随风轻摇晃的秋千。   白隽和一时无言。   却也未去阻止。   --   年节将至,京都城中百姓纷纷开始准备年货,各家各户的走动所需的礼物也在筹备中。白府自然不例外。   平日里在外待着的白路迢也回家帮忙,替他们打理府中事宜。   白隽和从书房书架上取个箱子时,一时没注意,扭了腰,手里的箱子掉落在地,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桌面,眉头紧蹙,又有几声闷哼痛意。   白路迢过去找他拿礼单,正好看见他捶腰缓和的场面。   “爹?”白路迢大步走过去,蹙眉担忧道:“您怎么了?”   白隽和瞬间变脸,他笑着摆了摆手,语调故作轻松:“哎呀,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扭了下腰,不碍事。”   白路迢却不太信。   他瞥见地上的箱子,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又道:“我让府里的大夫来给您看看,您就在这里坐着休息,其余的事,我来就好。”   “我都说我没……”   “您就在这里坐着,”白路迢打断他的话,嗓音严厉:“其它的我来。”   白隽和看着白路迢严肃的双眼,唇角轻抿了下,然后听话的点头:“好,行。那我就在这里坐着休息。”   白路迢“嗯”了声,将地上的箱子捡起放回书桌,又从书桌上他要的礼单取走,而后走出房间。   白隽和扭伤腰后,府里的事基本上会都落到白路迢身上。他倒是不觉得累,甚至觉得忙一些也挺好。   忙碌起来了,就没空去想别的事。   今年年节,白府内外之事,邱慧叶帮了一点,其余的都是白路迢做的,她和白隽和倒是难得的清闲下来。说来也是奇怪,往年基本上只听从吩咐做些事的白路迢,第一次全部上手,竟然能将各种事都做的很好。   白隽和都挑不出毛病,还夸奖了好几句。   邱慧叶笑着问他是何时学会的时,白路迢道:“以前总跟在姐姐身边,看得次数多了,自然就会了。”   邱慧叶忽愣怔了下,然后缓了缓脸上微微僵硬的笑容:“这、这样啊……”   白隽和眼帘微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白路迢又道:“你们年纪大了,以后这些事,都我来吧。你们也该好好休息了。”   白隽和与邱慧叶同时一愣,随即对视一眼,两人皆有诧异。   白路迢说到做到,那日后,白府的大小事情基本上皆是他来处理,他有事不在府中时,才是白隽和与邱慧叶去处理一下。   他们自在清闲,白路迢倒开始忙来忙去,有时连饭都来不及吃。   年节的最后几日,白路迢说有事,要出城几日。他是独自前往,未带任何随从。   白隽和与邱慧叶站在府门前目送他策马离去的背影,忽有感慨。   白隽和出声问:“夫人,你猜他这是去哪里?”   邱慧叶答:“大概,是去药王谷吧。”   白隽和转头看她。   “自他回到京都,心情虽有低落阴郁时,可他从未去过念念的衣冠冢祭拜。我想,他应是想去药王谷中她真的墓前见她。”   白隽和无奈叹了口气。   正如邱慧叶所言,白路迢确实是去药王谷。   药王谷坐落于山谷中,年节末端时,大雪覆盖,蔓至正片山林,乃至整座山谷。满目尽是微微刺眼的白,寒意亦随之而来,带着些刺骨意自山中席卷而出。   雪仍在下,晶莹又冰凉的雪花自空中旋转飘落,安静的落于这片大地。   白路迢坐在马上,身上裹着黑色狐裘,握着缰绳的双手指节被冻红,脸颊亦是如此,满天大雪间,一呼一吸皆如寒霜,鼻间与喉间有冷冽感,发上有点点白霜凝结。   今年京都未曾落雪,这药王谷却被大雪覆盖一层又一层。   冷。是在所难免的。   白路迢在药王谷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药王谷弟子匆匆跑来。药王谷中人也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还有人来。   白路迢下马。   药王谷弟子向其拱手行礼:“公子,请问您是因何而来?”   白路迢回礼,后道:“我是京都白路迢,烦劳你为我给老谷主传个话,我想入谷,请他应允。”   药王谷弟子一愣,随即惊讶,笑容不由浮现于面:“京都白路迢?你是白家那位少帅!”   “是。”   “好好好!“他笑出声来:“那您在旁边小屋中稍等片刻,我即刻为您去传话。”   “好,多谢。”   药王谷弟子很快跑回去。   白路迢牵着马儿的缰绳走到不远处的凉亭,环顾着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山谷。以前也在别处见过不少次大雪,但此处大雪,有种别样的美。   大抵是因,以前他所见落雪的是边境的城,而此地是林深茂密的山谷。   幽深而远,雪意随风而凛冽。雪落无声。   白路迢呼了呼气息,将手放于狐裘内取取暖。   很快有人从药王谷中出来。是白路迢认得的面孔,追云。   追云行至他身前,拱手行礼:“白少帅。”   白路迢起身回礼,而后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追云抬眼看他,摇头:“不行。”   白路迢不解:“为何?”   追云看着白路迢皱眉疑惑的模样,其实心中无奈,他叹息一声:“白少帅,您应该知道,师傅他老人家向来厌恶京都,也不喜欢京都人。之前因为您是念姑娘的夫婿,他才愿意宽容一两次,甚至愿意救您。如今念姑娘死在京都,他……”   追云又忍不住叹息一声:“白少帅,您还是回吧,若是让师傅瞧见您,怕是要生气。他也一大把年纪了,您谅解谅解他失去女儿、又失去外孙女的心情,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白路迢紧抿唇,眉心紧紧拧起,眼底神色沉重。   他小心出声:“我只是来此处祭拜念念,没有别的意思,我可以不出现在他面前,我可以不……”   “白少帅,”追云打断他的话:“京都郊外有念姑娘的衣冠冢,您又何必在这大雪天跑来药王谷?”   白路迢垂落的双手缓缓握紧:“那不一样。”   “人已故去,说到底,哪里都不过是墓碑一座而已,又有什么不一样。”   “……”   白路迢一时无言,说不出反驳话来。   追云向白路迢拱手,再次行礼:“白少帅请回吧。”   “……”   追云随即转身离去。   白路迢站在凉亭外,望着追云渐行远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握紧,被寒意冻红的指节因力而咯咯作响。   雪越下越大,雪花纷飞,渐渐迷了视线。   药王谷,北谷。   盛夏时节开满琼花的庭院中,此时满目是白雪。院中花架,还有一大一小两座墓碑上皆覆盖有雪。   唯有从庭院门前之院中屋内的那条路上的积雪被清理干净。   追云自那路而入,径直走向屋子。   进门前,他拍了拍衣裳上沾着的雪,抖了抖身上寒意才迈进去。   他行至屋中桌边,轻声呼唤:“师傅。”   凌秋桉正闭眸小憩,闻声后缓缓睁开眼。他放下撑头的手,顺势按了下眉心,嗓音里有些疲倦意:“他走了?”   “我按您的话那般与白少帅说了,未免他追问,我说完便回来了,这会儿他应该已经走了吧。”   凌秋桉轻点了下头:“嗯。”   而后他又道:“若是以后他再来,也将他拦在外面,不许让任何人擅自放他入谷。”   追云点头:“是。”   凌秋桉又问:“秦修瓒现在情况如何?”   追云摇头:“不太好。入冬后,凛王殿下的身体情况愈加严重,已经按照您的意思每日为他行针,用药,但起效甚微。这几日他一直昏昏沉沉睡着,没有几分清醒意识。”   “还在咯血吗?”   “是。”   凌秋桉眉心紧蹙,自喉间发出的微叹声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太阳穴突突突,有些疼。   他抬手按了按:“多加注意他的情况,日夜都得派人看着他。”   “是。”   “出去吧。”   “是。”   追云向凌秋桉行了个礼,随即退出房间。   凌秋桉闭眸深吸口气,又沉重叹出。他抬了抬眉心,而后起身走向床铺。   床有一边靠墙,其余三面绕床放置着长柜,柜子上放着数只香炉。炉内燃着香,白烟自香炉镂空的盖中飘出,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床铺上,有人安静躺着,双臂放在被褥外,衣袖挽起,臂上穴位扎着银针,银针头上绑着圆形的小药囊,将药材精华顺银针流入穴位中。   其额上、面上、自下颚至脖颈又至上肩穴位处皆有相同银针扎着。   凌秋桉走过去,伸出手,以手指轻按其手腕,诊其脉象。相较于昨日,今日脉象又恢复了一点点。   是好的迹象。   凌秋桉稍稍松了口气。   他看向床上静然躺着的姑娘,眉心紧蹙,眼里满是心疼:“念念,你可要早些醒来。不然,你可要见不到你父亲最后一面了。我对他,已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梁言念被秦修瓒带回药王谷时,看似已经了无气息,但实则脉象中隐藏着一点余息。   梁言念随身携带的香囊中有一粒黑色的药丸。凌秋桉认出那是他之前所炼制的凝息丹。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假死药”。   只是这并不是完全的丹药,是炼制出的实验品之一,还没有正式用过。凌秋桉看见时,十分错愕,不明白这种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梁言念离开药王谷时自己给了她需要药膏、丹药之类的东西,应该是误将凝息丹混在里面了。   所以,她如今这副已经死去的模样其实是假象。   这对他们而言是好消息。   但有好消息,自然也有坏消息。   除去那不完全的凝息丹带来的副作用外,梁言念还中-毒了。又一次,又是混-毒。那混-毒便是秦与奕的手笔。   时隔几日回到药王谷,若是单纯的混毒作用,梁言念这时候应该已经死了。但因为不完全凝息丹的副作用也在梁言念身体里,两种不好的东西在她体内互相克制,互相作用,谁也没有吞噬掉谁。   虽然梁言念身体已近乎是死亡之态,但也多亏了那两种东西,她还能留下那么一丝给予她存活机会的气息。   凌秋桉不眠不休三日用法子为她调动体内那一丝余息,最终成功。   她呼吸渐渐恢复,心脏也开始跳动,脉象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恢复。   但,她一直没有醒来。   凌秋桉想,应是那些毒在她体内的留存的时间太长,命虽保住了,但到底还是损伤了身体与内里。   凌秋桉也不知道她到底何时可以醒来。   也许只再需要一两个月,又也许是一年半载,又或者,会需要很久很久。   凌秋桉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还能醒来,所以,也就不愿将这件事告诉白路迢,告诉京都那些人。   梁言念在京都已死是事实,白路迢也知晓,那些人都知道。在梁言念醒来前,在这股希望彻底复燃前,那点不确定的微弱希望还是不要给出去比较好。   否则,届时希望消失,便只有绝望,对他们的打击会更大,会令他们更加痛苦。   而那也不仅是对他们来说,对自己,也是一样的。   他又何尝不是揪着这一点点的希望?他也想象不出希望消失后自己会如何。   凌秋桉收回为她诊脉的手,又将她额间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弄上去。   而后又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他转身走出房间,负手而立于门前。   屋外大雪纷飞,漫天而飘。寒风凛凛,萧瑟而来。一眼望去都是刺眼的白。   凌秋桉眯了眯眼。   今年的雪下的真大。   大的好像要将这里的一切都悉数掩埋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就完结啦,准备思考番外。   你们想要看怎么样的番外呀?:-D 第77章第77章   白路迢回京都后,在房内沉默了一夜。   翌日初晨时,他照常早起,晨练,吃早饭。一切又回归至先前那般,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邱慧叶想劝慰他几句,可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她站在白路迢面前纠结措辞时,白路迢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反过来关切的问她:“娘,您有事吗?”   邱慧叶怔愣片刻,也只能笑着摇头。   之后一切回至平静。   该白路迢做的事,他一件也没落下。他将白府管理的井井有条,甚至比之前白隽和管的时候还要好些。   白隽和自是欣慰,也很高兴于他的进步。只是,所有事他都揽在自己肩上,未免太累了些。白隽和想过要给他分担一些,自己年岁虽高,但也不至于高到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地步,也才六十,身子骨还算健朗。   可白路迢只是说:“爹,我不累。您只管休息,若是需要您帮助,我会开口的。”   白隽和却是不太相信:“府中上下、内外这么多事,你真的不累?”   白路迢话语肯定:“不累。”   “……”   年后寒意褪去,春至。   万物复苏的时节。   除去处理白府事务外,白路迢每日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去“念轩”。那里原本是曾经的肃王府,秦垣将其赐给他后,他便给它改了个名字。   刻有“念轩”二字的牌匾已经挂于大门上。   府门前那些已经损坏与陈旧的物件也被悉数更换,先前府内那些落败荒凉的景象不在,颓败救不回来的花草树木被挖走,又移植来与其相同的品种。   府内的布局几乎不变,偌大的府邸,屋子几乎都是空的。   唯一没变的,便是之前梁言念住的曲幽院。白路迢闲下来时,会去念轩,将她院子里那些荒败的花草都清理出去,然后又重新翻土,撒上新的花种。   银杏树周边杂草被拔除掉,将翻出的土重新填合。   秋千铁链上的铁锈被磨去,秋千座亦被擦拭干净。   看起来,就像原本住在这里的人仍然在此处。只是房间空空,她屋子里那些东西在肃王府举府搬迁至阜都时便被悉数收拾带走了。   为了不让这里看起来空荡,白路迢特意搬来了一些书籍,将她房间的书架摆满,书桌上是文房四宝,圆桌上是茶壶与水杯,床上摆放有枕被,梳妆台抽屉里是各种首饰,胭脂水粉都是全新的。屋内原本摆放有剑兰的位置,他也买了新的剑兰摆着。   白府无事时,他就在这里待着,有时一待就是一整日。   日子过得平常,且淡。   夏末时节,秦垣交给了白路迢一个任务,前去东海找安远侯。   此前安远侯因摔入海中陷阱内,受伤昏迷多日,醒来后,脑子虽清醒,可身体却留下了病根,身体虚弱,右腿更是行动不便利。   而且如今情势不像之前,掌权至尊者是秦垣,不再是秦与奕。而曾经身为秦与奕心腹的安远侯也已经不适合再管理东海那三万将士。   秦垣让白路迢拿着圣旨过去,收回安远侯手中所握的东海兵权。但同时,念在他这些年为北渝的奉献,自也不会让他白白交出兵权,赏赐自是充足,更在东海境内给予其一份体面的文差。   临行前,秦垣特意叮嘱白路迢,收回安远侯手中兵权一事,他已决定,没有再议。   白路迢明白他的意思。   正常而言,圣旨下达,接旨之人自是该照做,赏赐与差事都体面,不该有拒绝的道理。   可安远侯却不愿意。东海三万将士在他手中近二十年,他绝不愿意就这样交出,更不想去做什么文差,他坚信,自己身体虽然不如从前,但仍然可以管理好东海之军。   他请求去京都面见皇帝重议此事,白路迢要依圣旨办事,双方谁也不愿相让,安远侯愤然火起,不甘心将兵权拱手相让,竟然下令让身边心腹对前去传旨的白路迢一众人下死手。   白路迢也没料到安远侯会行此抗旨悖逆之举,双方混战许久,白路迢带之人自是不如“地头蛇”的安远侯所拥有的人,战得有些吃力,最后还是白路迢冒着被安远侯亲随一刀划破眼,斩杀亲随,将安远侯挟持,才让那场混战停歇。   安远侯抗旨不遵,在东海对传旨之人下手,此为大罪。白路迢收回东海兵权后,将其押送回京都,交给秦垣处置。   白路迢去向秦垣汇报时,秦垣见其右眼绑着的纱布,一时震惊,立即自桌案后走出,眼露担忧:“你的眼睛……?”   白路迢嗓音淡然:“多谢陛下关怀,臣无碍,只是伤了一点。”   那白色纱布内里往外微微渗出些血丝来,怎么也不像是没事。   秦垣皱眉,立即道:“卢清,去请太医!”   “是。”   太医很快前来。   白路迢坐于一旁,太医放下手中药箱,小心翼翼替他拆解下右眼绑着的纱布,血肉被翻出些的刀痕随即展露在他们眼前。   刀痕自右眼眉上划下,断眉一截,而后自眼中间划拉下,伤痕蔓延至眼眶外下方,颧骨处。   夏日天气炎热,对伤口极其不利,血自伤口渗出的同时,隐约有化脓的迹象。   太医震惊。伤成这样,这只眼睛还能看见吗?!   秦垣亦是错愕,不由震惊出声:“你还说你没事?你的眼睛是不想要了吗!”   白路迢神色未改。   秦垣深吸口气:“你不觉得疼吗?”   白路迢答:“不疼。”   “……”   太医立刻动手为他治疗。   一番清理后,又上药,将新的纱布小心翼翼绕着他的头包扎好。太医道:“白少帅,您眼睛上的伤口有些深,这几日要小心保养看护,不要沾水,每日都需换药,然后再配合服用清热解火的汤药,以免夏日炎燥,体内火气旺盛,影响伤口痊愈。”   太医又道:“若是眼睛有不适之处,白少帅一定要记得立即与府中大夫言说,不要强撑,以免真的损伤到眼珠,失去视线。”   白路迢轻点头:“嗯,知道了。多谢。”   太医当即写下药方,又将敷眼睛的药粉留下,之后才告退。   白路迢坐姿未改,脸上情绪几乎没有一丝变化。   秦垣盯着他看了会儿,深觉无奈,抬手按了按内心,嗓音亦是无奈:“就算你再能忍,你也是个凡人,是血肉之躯。不要以为你说你不疼,你就真的感觉不到疼痛。你这般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想过你爹娘吗?”   白路迢一愣,左眼眸中有一丝愧疚之意浮现。   他抿唇,道:“是我的错。”   “朕没说这是你的错,受伤之事,本是意外。朕只是觉得,你该多看重看重自己的身体。”秦垣转身,深吸口气,又道:“如今白府子嗣唯余你一个,你应该多考虑考虑,你是想为你爹娘养老送终,还是让他们白发人送你这个黑发人。”   “……”   “既然无碍了,带着药,回去吧。”   “……”   白路迢抿了下唇,起身,拱手向秦垣行礼:“臣告退。”   自皇宫离开时,白路迢脑中回想着秦垣与他说的那些话,心情有些复杂。   回白府的路上,他心中思索许多,思绪才断,便已至白府门前。   听闻白路迢回京都,但却受伤时,白隽和与邱慧叶早早便等着他回来。一听见府门前有动静,仍在前院大堂的两人即刻向他走去。   瞧见白路迢右眼包扎的纱布,两人诧异又担心,又心疼。   白隽和忍不住叹息一声。   邱慧叶忙问:“路迢,你这眼睛没事吧?可有大碍?”   白路迢道:“爹娘不必担心,在宫中时,陛下已经让太医为我诊治过了,我还是带着药回来的,没有大碍。”   邱慧叶看着他眼睛,眉头紧皱:“真的没事?”   白路迢点头:“真的。”   邱慧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白路迢要回内院,白隽和与邱慧叶默默跟在他身边,似是要将他送回房间,亲眼确定他真是去休息的才放心。   沿回房间的路走了一段后,白路迢忽然出声:“把姐姐的孩子接回来吧。”   白隽和一愣,邱慧叶亦是讶异。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白路迢顿住脚步,转身看向他们:“我可以收他为义子,让他以我义子的身份回到白府,陪在你们身边。”   邱慧叶与白隽和对视一眼,微微皱眉,而后又看向白路迢:“你怎么……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   “白府需要传承。”   邱慧叶忽又一怔,双手不自觉握紧。   白路迢直视着她的眼睛:“而且他是姐姐唯一的孩子,是你们的外孙,就算不能让他光明正大的以姐姐孩子的身份回来,可也不能真的让他一辈子都待在别人身边。”   白路迢又看向白隽和:“爹,您觉得呢?”   白隽和蹙眉望着他,眼中情绪闪烁,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让他当……你的义子?”   “是。”   “你觉得……”   “我觉得很好。”   “……”   白隽和一时无言。   当初白琦将初九送去药王谷,是为了保住他。如今秦与奕已死,她与顾安临又双双亡去,已经没有人会再对他造成威胁。   以白路迢的年纪,膝下无子,收个义子也合情合理。   只是……   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是真准备孤身余生了么?   白隽和心下不由叹息,可对此却也无可奈何。路迢这小子从小就犟得很,心中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谁也改不了。   既然他已经做出选择,他们也没有合理反驳他的理由,那也就只能顺势而为。白家子嗣本就单薄,血脉的传承总不能真的断在他这一脉中。让琦儿的孩子回到白府,也算合情合理。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白路迢花了些时间准备东西,而后请他们两个前去接人。   邱慧叶诧异:“我们两个去?”   “嗯。”白路迢点头:“你们也很久没有离开京都去外面游玩了,这次去接人,就一边游玩放松心情,再慢慢带着人一路游玩着回来吧。”   “可……”   “府里有我在,不会有事。”白路迢牵起邱慧叶的手,轻轻按了按:“如今四境太平,眼下初秋时节,天也不太热,正是适合出去游玩的时候,您和爹也该放松放松了。”   邱慧叶看着白路迢,眉心皱着,似是仍有些不放心。   白路迢眼神坚定,笑道:“去吧。要带的东西和侍卫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邱慧叶愣了下,失笑:“原来这几天你在准备给我和你爹出行游玩的东西。”   “出行游玩所需之物,自是该好好准备。”   “你啊……”   白路迢笑了笑。   他将他们送到城门前,目送他们离去后,才折返回城内。   白府门前,有宫里的人在等候。见他回来,立即上前来,先行礼,后言道:“白少帅,陛下请您入宫,有要事要与您商议。”   “现在?”   “是的。”   白路迢眨了下眼:“知道了。”   皇宫。   白路迢到时,御书房内已有不少人在。其中包括秦臻、方丞相,还有另外五位位高权重的大臣与王侯。   白路迢倒是有些讶异,这么大阵仗,究竟是何事?   秦垣从外急匆匆而来,御书房内众人立即转身行礼。   秦垣摆了摆手:“免礼。今日朕忽召各位前来,是有件大事要同各位商议。”   他行至桌案前,又转身:“今日早些时候,有人闯入皇宫,冒死前来御书房见朕,将一份血书交给了朕。其上所写内容,令人震惊错愕,他请求朕为他们讨回公道,洗刷曾经被强加到他们身上的耻辱。”   卢清随即让身边的小太监将血书的抄写版本分发到他们每个人手中,他们阅其内容,皆为震惊。   白路迢眉心蹙了下,又恢复至平缓。原来是这件事。   方丞相急道:“陛下,这上面所写内容令人震惊,而且,事关先帝,敢问闯入皇宫送这血书之人何在?他可有明确的证据呈上证明他所写都是真的?否则这就是在无故污蔑先帝,是死罪!”   秦垣道:“此人如今被关押在天牢。他声称,先帝在位时,他们不敢发声,如今先帝逝去,他们那些还活着的人才敢冒险前来,请求调查当年真相,还他们所有人清白。”   “可这事……”   秦垣打断他的话,转而看向白路迢:“白少帅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白路迢举了下手中文书:“其上所言,他们手握证据,且有人证。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将他掌握的证据拿出让我们看看,以证明他不是在随意扯谎污蔑。”   “这个,朕自然是问过,但他说,若不立案正式调查,他便不给出证据,说是怕有心之人知晓后故意毁去证据,毁掉这十几年支撑他们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闻言,白路迢蹙眉,眼眸轻眯,眼神顿凝重。   支撑那些人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有一大臣思索后,小心翼翼询问道:“陛下,先帝已故去,这件事……真的有调查的必要吗?当初那些人……差不多都死光了,您真的相信那个闯入皇宫的人手里有证据吗?”   秦臻淡淡出声:“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人,不是还活着么?”   此言一出,其余人皆有诧异。   秦臻看向秦垣:“皇兄,凛王还活着,有关当年之事,他应最为清楚。如若他所言与关入天牢那人所言相同,臣弟觉得,此事便有开启调查的必要。当年那些含冤而死的人,如今苟活的人,不可能永远、也不能让他们和他们的后代一直背着谋逆的罪名。”   “若他们真是无辜,便需要还他们清白,还给他们重新立身于阳光下的自由。”   方丞相顿时大惊:“宁王殿下,这件事可是事关先帝,您怎么……”   “先帝是人,那些含冤死去的,就不是人么?”秦臻冷眼瞥过去:“若因那所谓的假谋逆,而让许多之人极其后代永远背着谋逆的罪名,此事若传开,被人议论起,那才对先帝、对皇兄,也是对北渝皇室名声最大的不妥。”   “可是……”   秦臻拱手向秦垣:“请皇兄将凛王接回京都,此后事情如何,待问询其后,便再行思忖。”   秦垣眼帘微垂,没有立即回答,模样似是思索。   白路迢缓缓走出,亦拱手道:“陛下,宁王所说有理,请将凛王殿下接回京都,此事既出,不可不查。当年血案的真相,亦不可不明不白的就这样被掩埋。”   秦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恢复平和。他道:“其余几位爱卿意下如何?”   秦臻与白路迢已经支持,他们心里即使觉得这种时候调查十八年前的谋逆血案,很是不妥,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   他们都不是傻子,此事虽来的突然,但仔细想想却也可知这就是陛下开的头,是陛下想要调查当年的真相,否则怎么可能有人突然间闯入皇宫,还能见到他?这满宫的禁军侍卫,也不是给人摆着看的啊!   而此事,宁王与白少帅又愿意相助,他们即使不同意,又能如何?   他们根本不能如何。   此事就这般定下来。   负责此事调查的,也正是白路迢与秦臻。   秦垣道:“这件事便有劳宁王与白少帅了,真相如何,朕等你们的调查。”   秦臻与白路迢同时拱手,齐声应答:“是!”   --   十八年前秦修瓒谋逆弑君一案重启调查,主理者是白路迢与秦臻,由大理寺和刑部辅助调查,一应卷宗,相关的人员皆可传唤调查。   秦修瓒是秦垣亲自去药王谷接回来的。接回后便住在宫中,他身体不好,身边随时都有太医照看。   秦修瓒入京都后,所有调查正式开始。   物证从调出当年那些留有微小线索的卷宗,白府留有的信件,以及秦修瓒与秦垣这些年暗中调查收集到的证据。又将当年一事中幸存之人寻回京都,以及朝中老臣对当年之事的陈词,还有那件事发生时已经是秦与奕心腹的蒙捷的证词。   秦与奕所做之事,蒙捷其实都知。自秦垣重新调查此事开始,他便已经做好了会被牵扯进去的准备。作为交换,他可以为当年之事作证,但事不关家人与府中无辜,若有罪责,他一人承担。   当年之事,其中细节,桩桩件件的证据被展露而出。   此案总计历时十月有余,才将所有的证据以及章文全部整理好,一应条文陈书完毕,而后递交至秦垣手中。   秦与奕耗时十多年塑造起来的明君形象在人证物证齐全之下,一夕之间悉数崩塌。   此案最终结果先告知朝臣。当时言语述出,满朝文武皆震动。有人怀疑,有人不敢相信,但这件事全部条陈细节一一展示而出,甚至有禁军统领作证,大为震惊之后,还是无奈接受了这个结果。   而后秦垣将其宣告天下。   凛王秦修瓒当年并未谋逆,他从来都不是那个弑君谋逆、大逆不道的人,而当年跟随在他身边、为他而死的那些人也并非同党,他们都是无辜的,是北渝忠臣,是曾经誓死效忠于北渝与凛王的忠良。   所有无辜之人身上背着的罪责被洗刷,当年血案之事有关之人,从上至下,通通大赦,因那事而背负的罪责与惩罚悉数免除。   于此相反的,当年牵扯在那件事里与秦与奕一同策划谋逆的人,能调查到的、能抓到的,不论官职大小,全部按北渝刑律处置,无一例外。   但秦与奕已逝,这些年对北渝做出的贡献也不都是假的,权衡之下,到底还是保全了他最后一点名声。毕竟已经死去的人,再怎么怒言谴责,也无法弥补还活着的那些人。   十八年前……不,如今是十九年前了。那时的真相昭告天下后,朝野震惊,与此同时,亦有唏嘘感慨。京都内一时间议论纷纷,满城言语。   秦垣带着最后的诏书去见秦修瓒时,他躺在宫中院内的躺椅上,眼眸闭着,好似已经睡去。   秦垣屏退左右,小心蹲在秦修瓒身旁,伸手轻按了按他手腕:“皇叔,醒醒。”   闻声,秦修瓒眉心蹙了蹙,而后缓缓睁开眼。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少有血色,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即使睁开了眼,也看起来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秦垣将手里的诏书小心放在秦修瓒手中:“皇叔,当年的真相已经悉数查清,朕已昭告天下,您和当初那些人都是清白的,从未有过谋逆之举。受当年之事牵连的人,朕已经命人下去,为其补偿,您大可放心。”   秦修瓒望着他,气息若一缕游丝,他呼吸微滞,有些提不上气,但听闻此好消息,他还是努力挤出个笑容来,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皇叔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朕当年允诺您之事。”秦垣握着他手腕:“此事耗时甚久,辛苦您一直强撑着身体等到现在。”   秦修瓒看着秦垣,又笑了下。   而后他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眉心皱了下,艰难抬起另只手覆盖在秦垣手背上:“念念……”   秦垣微愣,瞧着秦修瓒眼里的担忧,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秦垣道:“皇叔放心,念念的事便交给朕了。朕一定会让她光明正大的回到京都,回到那个能照顾她的人身边。”   秦修瓒笑着轻点了点头。   他收回手,双手安静置在诏书上,缓缓闭上了眼。   刚至秋日的天,阳光明媚温暖,连风里都是暖意。树影斑驳,随风微微而动。   秦修瓒静然卧于躺椅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眉目柔和。   温暖的风轻拂而来,吹动他肩上一缕发丝。又安静的、悄无声息的,消散去了他最后一抹气息。 第78章第78章   秦修瓒死后,按祖制,他应该入皇陵,但秦垣知道他有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秦垣给秦修瓒准备了一副衣冠棺,将那副装有秦修瓒衣物的棺木葬入了皇陵,而他原本的尸-身被送回了药王谷。   凌秋桉按照之前秦修瓒与他所说那般,将其葬在了琼花庭院中凌夕云的坟茔旁。   生前被迫分离,死后总算能相依而靠。   --   时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而后,新一年到来。   白隽和以年岁已高为由,于朝中请辞,赋闲于家中,在府里操练操练府兵,与邱慧叶上街闲逛几圈,找上曾经的老友一起喝喝茶、下下棋,清闲自在又愉快。   白路迢接替白隽和的位置,成为破风军主帅。此事,秦垣在早朝时亲自宣布,白路迢战功显赫,这件事本就在他们意料之中,朝堂上下自是无人反对。   按规矩,白路迢新接主帅之位,自是要赏赐。秦垣早就准备好,只待早朝结束后便命人将那些东西送去白府。   下朝后,白路迢走出大殿,朝臣们纷纷前来恭贺,白路迢客套回以道谢。   自大殿至皇宫门前,皆有人来道贺。白路迢一一道谢。   离开皇宫后,白路迢并未直接回白府,而是先去了一趟念轩。他想,这会儿若是回去,肯定还会再遇到更多前去道喜之人,他本就不喜应付这种事,往日有事时不可避免,但今日他着实有些累,说不上来如何而来的浑身倦怠感。   先前他在宫中已应付了许久,现在实在不想再应付,他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便来念轩待一会儿。   一个时辰后,白路迢才慢悠悠从念轩离开,返回白府。   还未至白府门前,远远便瞧见了从宫中送来的赏赐,还有各家府邸陆续送来的贺礼。马车停了一路,门口皆是人。管家白吉正在门前问候接礼。   白路迢眯了下眼,选择避开大门前的热闹,绕了点路从另外一条街上过去,然后从白府侧门进去。   刚进内院,便有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朝他跑来,挥舞着双臂奔向他:“义父!”   白路迢眼神顿时柔和,半蹲而下。   朝他奔去的小孩儿笑嘻嘻扑到他怀里,白路迢将其顺势一举,直接抱起。   小孩儿笑着搂住他脖子:“义父,您今天回来的好晚呀。”   白路迢笑道:“在外面随便逛了逛。”   “好吧~”小孩儿稍稍转身:“义父,今日我跟祖父学了一套拳,我等会儿练给您看好不好?”   “好啊。”   白路迢眼神柔和,嗓音亦温柔。   他怀里这个小孩儿,叫凌白初,小名初九。是他的义子,实际上也是他姐姐留在这世上的亲生骨肉。   先前白琦请凌秋桉将他带回药王谷时,曾言他可以随他姓,凌秋桉也就真的给他取了个名字。随自己姓凌,白是白琦的白,初便取自他先前名字中的一个字。   凌白初来白府也近两年,性子与刚来这里时截然不同,也不再像当初白路迢初次见他时那般腼腆、不爱说话。现在的凌白初性格开朗,像个正常的小孩儿一样喜欢玩闹,每日除去念书,要么是在府里上蹿下跳,要么就是跟着白隽和习武。   白路迢抱着凌白初回房间,才将人放下,白隽和便来了。   白隽和笑着拍了拍凌白初的头,柔声道:“初九,你自己出去玩会儿,祖父跟你义父有些话要说,你等会儿再回来,行吗?”   凌白初看了看白路迢,又看向白隽和,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便跑出房间,身影小小,跑得却快,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白隽和笑容慈祥注视他离开后,才悠悠转头望向白路迢。   白路迢道:“坐。”   白隽和点头坐下。他看着白路迢,眼里满是欣慰,笑了下,又不由发出一声感慨般的叹息来,然后又还是露出笑容。   白路迢给他倒了杯茶,伸手递到他面前:“爹,您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的?”   白隽和凝视着白路迢,眼神微微闪烁着:“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白路迢道:“爹,我都二十一了,很快就要二十二,早就长大了。”   白隽和笑了笑:“那也是。”   他只是觉得,曾经那个爱惹事、不听话的毛头小子好似还在昨日。而后一眨眼,那不听话的臭小子便已经是可以掌管破风军、在京都有着无人可撼动地位的白元帅了。   心中莫名有些感慨。   白隽和握起茶杯轻晃了晃,杯中茶水随晃动而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水纹。他看着白路迢,眼里满是欣慰笑意:“挺好的挺好的。”   白路迢笑了下。   “对了,为了庆祝你当成破风军主帅,晚上我和你娘在府里准备了一场宴席,就邀请一些好友来家里吃顿饭、聊聊天,有些事啊,你以后还得跟他们请教呢,你可不许推脱,一定要参加。”   白路迢点头:“好。”   如今他是主帅,有些事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心所欲而为,该做的,还是得做。在这京都城中,人脉是必不可少的。   晚上宴席。   白路迢随白隽和在府门前等候,陆续有马车在白府门前停下,从马车下来的人带着贺礼与笑容走去府门前,与他们问候寒暄。   人来得越来越多,白路迢脸上的笑容快要保持不住。好不容易等到人到齐,转身时,他将脸上笑容悉数收回,抬手按了按笑得已经有些僵硬的脸。   他眉头皱起些许,神态有几分倦意,眼里亦有些无奈。   他深吸口气,往府内进去时,又缓缓呼出,然后将情绪调整好,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可能的温和。   宴席上,白路迢一如既往的话少,他们长辈谈话,他也插不上话,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在提到他的时候他会回以礼貌微笑,然后附和几句。   大多时候都是白隽和在说话,白路迢就在一旁安静的喝酒、吃些东西。   言谈间,不知为何忽然聊到了白府子嗣问题,然后便将话题顺势扯到了白路迢身上。   有位老者摸着胡子,笑眯眯看了看白路迢,又看向白隽和,笑道:“老元帅,路迢小侄这般年岁,膝下无子嗣,你和夫人怎么都不着急啊?我家可是孙子孙女都能满地乱跑了,家里天天都闹腾得很。”   白路迢端起酒杯的动作忽一顿,稍愣了那么一下,又将酒杯递到嘴边,慢慢喝下。   很快又有人附和:“就是啊,老元帅,路迢贤侄年轻有为,你们也该考虑考虑为他续个弦了,你们白家子嗣本就单薄,可不能断了啊。”   “我家有个外孙女,性格温和,长得漂亮,今年十六岁,老元帅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改日带她来给你瞧瞧?”   “老元帅,我孙女也不错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路迢贤侄极其相配,我明日就带她来!”   “什么?我先提起的,我要先来,你后面排队去!”   “你说的改日,我说的明日,自然是我先来!”   “……”   一时间,宴席上便这般争执起来,都说着要将自家的孙女、外孙女,还有侄孙女之类带来白府。   白隽和一时无奈,想阻止,但又没能阻止得了。席上一众人忽然间便开始讨论自家的年龄合适的女眷,然后抢着要将她们带来白府给白隽和与邱慧叶看看。   如今白路迢是破风军主帅,白府主事,发妻离世三年有余,他们会想着要将自家女眷送到白路迢身边也是合情合理。毕竟,谁不想和这种位高权重的帅府搭上关系?   而且,白路迢受陛下看重,是朝中重臣,又手握兵权,他在京都的地位不言而喻,若家中待出阁女子真被看上,嫁入白府,那他们家里可就真是一生无忧了。   也因此,他们完全不顾及所谓辈分。真算起来,白路迢对他们府里适婚女眷而言,是叔叔辈的。   可他们丝毫不在意。   白隽和忽然觉得头疼,这和他举办这场宴席的目的可有不小的差别,他原本想的可不是这样的。无奈之下,他转头去看白路迢。   白路迢一脸淡然,神色未改举杯喝着酒,就好似全然没有听见那些人的话语一般。   白隽和嘴唇微动,正欲开口时,白路迢将杯中酒饮尽后放下酒杯,而后转头看过去,正巧对上他视线。   白隽和忽一愣。   白路迢向他拱了拱手:“爹,这场宴席就到这里吧,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请您见谅。”   白隽和愣了愣,又点头:“好……好。那你好好休息。”   “嗯。”白路迢起身,而后离去。   宴席上那些人见白路迢离开,纷纷聚集到白隽和身边,更加肆无忌惮的谈论起来。   白隽和一脸无可奈何,顿时觉得今晚这场宴席真是不该举办。他想的可不是这样啊!   这不是相亲会!!   白路迢从侧门离开白府,去了念轩。   府中之事令他心烦意乱,思来想去,还是在念轩待着更合适。   他在院中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又伸手抓住秋千锁链,前后晃了晃,铁链发出些微吱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路迢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望了望空荡的院子,一时心情复杂,倏忽有些头疼。那种隐隐的刺痛感从脑内传出,他控制不住,亦不知晓原因为何。他蹙起眉,伸手将晃动的秋千稳住,铁链声响随即消失。   他转身往房间过去,想着在这里休息片刻,等头疼缓和些后再回去。   也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真的累了,他躺下后没多久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初晨。   白路迢睁开眼后仍觉得有些头疼,疲倦意一如昨晚,他依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不知是否是因昨晚喝酒太多的缘故。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又不由发出一声微微沉重的叹息。   从念轩离开后,白路迢回白府。他人刚到,便瞧见了正好行至白府大门前的卢清。   卢清也见着了他,连忙笑着走过去,拱手行礼:“白元帅。”   白路迢挑了下眉:“这么早,卢公公怎么来了?”   “自是有事。”卢清笑着:“进府说话可好?”   白路迢道:“卢公公这边请。”   “多谢白元帅。”   入府后,卢清才与白路迢说明他此番来意。   而后白路迢讶异,且甚为不解:“陛下要去江南?这时候去?”   卢清笑着点头:“是的。陛下说自登基以来,一直在宫中闷着处理各种事情,如今总算是能清闲一点了,自是要好好把握良机,外出游玩一番。”   卢清又道:“这次陛下外出,是微服私访,朝中事务由宁王殿下代为处理,若是遇着其它重要之事,便由宁王殿下和您共同商议后处理即可,届时传信与他说一声便是。”   “……”   白路迢不由皱眉。陛下倒是有闲情逸致,出宫玩耍偷个闲也就罢了,竟然还是微服私访去江南那么远的地方……这得多久才能回来?   他抬手轻捏了捏眉心。   卢清笑吟吟道:“陛下要老奴传的话已带到,老奴就不在这里打扰白元帅了,看您似也有些疲倦,还是得多休息,照顾好自己身体才是。”   而后卢清向白路迢拱了拱手:“老奴告退。”   白路迢颔首示意:“卢公公慢走。”   卢清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会儿就不见人了。   白路迢闭眸,紧蹙的眉心一直紧蹙,很快又有一声叹息响起。   罢了,陛下要去江南,那也不是他能管的事。既然陛下已经决定,那就随他去吧。   现在,自己还是回房间再睡一会儿,头还是有些疼。   --   秦垣去了江南,京都也无事发生。最近也确实没什么大事,朝中平和,百姓也安稳。朝中有秦臻,朝外有白路迢,也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只是白路迢时常会头疼,找府中大夫看过,也请宫里的太医翘过,但白路迢脉象平和,身体也无异常,本该健康才是,白路迢口中所言的头疼不在他们诊断之中,他们都无法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以防万一,太医还是给他开了治头疼的药方,又给了些安神的丹药,叮嘱他每晚睡前服用,看看是否奏效。   一连服用数日,起初效果还行,越到后面,效果越小,最后直接不起作用。   白路迢也懒得再管,反正每次头疼的时间不定,有时是白日,有时是晚上,其持续时间也不算长,忍一忍便好了。   闲来无事时,白路迢就去念轩,曲幽院中的花开的不错,但杂草也顺势而生。他过去坐坐,看看书,顺便将那些杂草拔除,再将院中、屋内都打扫打扫。   一番下来,一日便过去了。   秦垣回到京都时,是三个月后。   听闻他从江南带来了两个美人儿。一个是江南太守的小女儿,叫许可曦,年十七,入宫后封妃,赐封号为“曦”,为曦妃,入住安乐宫。另一个,据说是孤女,叫清和,无姓,在江南救了他一命,他为感谢救命之恩,将其带回宫中,经太后认可后,与其义结金兰,认其为义妹,赐其“秦”姓,赏“清和公主”之名,入主明耀殿。   此事本正常,带回个妃子,认个妹妹,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不对劲之处就在,秦垣回宫后第五日,便将白路迢召进御书房,要给他赐婚。赐婚对象便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位义妹,如今宫里的清和公主。   白路迢先愣了下,眼神有一瞬震惊,眉头随即蹙起,眼里很快流露出诧异,和不解来。   他看着秦垣,秦垣也面带微笑望着他。   一番沉默对视后,白路迢直言拒绝。   他道:“多谢陛下好意,赐婚一事,还是不了。臣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秦垣看着白路迢,眼神认真:“白爱卿,白府本就子嗣单薄,你虽婚娶过,可膝下并无子嗣,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时候再娶,为白府添添子嗣、开枝散叶了。”   白路迢道:“初九在府上过得很好。”   秦垣又道:“你应该很清楚,他如今姓凌,只是你义子的身份,终究不能以白家嫡系血脉的身份出现。”   “……”白路迢深吸口气:“臣并无再娶打算。”   “朕知道这段时间有许多权贵争着往你家去,想要让他们家的女眷与白府结亲,你爹娘也确实在仔细考虑这事。朕是好意,你就准备这般拒绝朕?连看都不看?”   “……”   秦垣见白路迢眉头皱的更紧了些,眼眸轻眯了下。他手指轻轻敲著书桌桌面,眼珠稍转,略有思索后,又言道:“这样吧,你先见见清和公主,若你见过了,确定不喜欢,朕就不勉强你。如何?”   白路迢一愣,抬眼望向秦垣,蹙眉确认道:“陛下此言当真?若臣见过后,不喜欢,就绝不勉强?”   “待你见过了,你再来与朕说这些话。”秦垣眉角往上轻挑了挑:“明日巳时,朕会让人去接你。”   白路迢心下稍思索,而后点头:“好。”   既然陛下的话都到这儿了,台阶也给了,他也不能真不给面子。只是去见那清和公主一面而已,也不算什么。   反正陛下方才说了,绝不勉强。陛下是言而有信之人,这一点,他还是相信的。   回到白府时,白路迢又瞧见了个上门寻白隽和欲结亲的人,大抵是已经谈话完毕,白隽和此时是送他离去。   白路迢过去,与他颔首示意打了个招呼,而后走向白隽和。   白隽和目送那人离开后,视线缓缓瞥了身侧白路迢一眼:“陛下找你做什么?”   白路迢淡然应答:“他想赐婚。”   白隽和一愣,随即震惊。他猛转头看向白路迢:“什么?赐婚!”   “还没定。”白路迢转身往府内走去:“说明日先去看看。”   白隽和立即跟过去,着急询问:“谁啊?陛下欲给你赐婚的人是谁啊?”   “清和公主。”   “清和公主?”白隽和跟在白路迢身边走着:“那不是陛下从江南带回来认作义妹的那个女子么?你见过她了?”   “没有。”   “陛下怎么会给你和那个公主赐婚?”   “不知道。”   “不过要是这事能成也不错,那位清和公主虽然一来京都就被陛下带进皇宫了,但听说人生得极美,性子温和,柔婉可人。你觉得她要是见到你,会不会觉着喜欢?”   “不知道。”   “……”   白隽和忽“啧”一声,抬手在白路迢肩上用力拍了一下:“臭小子,能不能好好回答问题!”   白路迢转头看他:“爹,您的每个问题我都是认真回答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又没见过那清和公主,怎么会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自己?   白隽和眯了眯眼:“你去见人家的时候,把你这些胡茬刮一刮,然后右眼上的伤疤……找你娘拿些她的凝肤膏抹着挡一挡,总得给人家一个好印象,毕竟人家是公主,不可失礼。”   听完他的话,白路迢忽愣了下,脑中思绪转动,好似忽然间想到什么,眉头不自觉往上挑了下。   白隽和又在他胳膊上拍打两下:“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整理整理自己再去,听见没有?”   白路迢点头:“听见了。”   “真的听见了?”   “真的听见了。”   但白路迢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他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现在的模样,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再邋遢一点更好,只要自己给清和公主的印象不好,她就不会看上自己。   她不同意,陛下就不会真的赐婚。   翌日。   宫里来人接白路迢时,白路迢着一身黑衣,胡茬并未刮去,右眼的伤痕依旧醒目。看起来一点儿也像是要入宫见公主的模样。   白隽和追出来时,白路迢已经率先骑马离去,宫里来的人匆匆跟过去。   白隽和在府门前无奈跺脚:“这个臭小子,气死我了!哪有人去见公主是穿一身黑的!!”   白路迢策马向皇宫而去,在宫门前才停下,本该是去接他的人倒是气喘吁吁跟在后边才来。   白路迢下马,将马儿的缰绳递给走上前来的侍卫,而后转身看向喘着气走向自己的小太监,道:“带路。”   小太监拱了拱手,气息有些不稳:“白、白元帅请……请。”   “嗯。”   小太监带白路迢行至明耀殿前。   小太监道:“请白元帅在此稍等片刻,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白路迢点头:“嗯,去吧。”   白路迢在殿外等候。自殿门往里看去,映入眼帘的先是院中的绿树花草,大片大片,连绵不断。不远处有一条纵横明耀殿左右的小河,河上悬挂有木桥一座。   木桥的另一侧,才是清和公主的住处。   若不说这是公主的住处,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特意打造的精致幽深庭院。在这深宫中,竟有这么个地方。白路迢是初次见,此前也未曾听闻。   殿门与那木桥间隔得有些远,周围阻碍视线之物众多,他站在殿门外,瞧不太清那边都有些什么。   白路迢等了许久,小太监迟迟未归。   他有些无奈,通报怎通报如此之久?   他双手环抱在身前,低头轻叹一声后,背转过身去。该不会还没起吧?   白路迢抬头望了眼明媚灿烂的天,眉心微蹙,都这个时辰了,不至于还没起啊……是不想见自己吗?   也是。自己这副模样,她不想见也正常。   罢了,既然是她不见自己,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他是已经来过了。   白路迢心想,再等一刻钟,若仍然无人出来,他便离去。   “二公子。”略微熟悉的女子嗓音自他身后响起。   白路迢一怔,闭着的眼眸随即睁开。他转身,而后诧异:“翠翠?”   翠翠笑着向他行礼:“是的,正是翠翠。”   白路迢惊讶又不解:“你怎么会在这里?”   翠翠笑道:“我为何在这里并不重要,二公子您……不,如今应该唤您白元帅了。您还记得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吧?”   她侧身抬手做出“请”的手势:“公主请您进去。请随我来。”   白路迢眉头皱的更紧,眼里的疑惑更甚。翠翠不是离开京都好几年了么,她怎么会在宫里?而且还是在这清和公主的明耀殿里。   翠翠走在前面,白路迢心怀疑惑跟在她身后。倏忽间,他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感,脚步随之匆忙,垂下的双手不由自主握紧。   行至木桥上时,白路迢瞧见了木桥另一侧的景象。   富丽的一座寝殿坐落着,连绵成荫的香樟树将其围绕,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寝殿右前方是一汪清净水池,池中有芙蕖数片,清澈池水中有多尾红色鲤鱼自由嬉戏玩耍。   左前方是一片桃花树,桃花树下有石桌石椅一副,旁边放置着一副刺绣架台。   刺绣架台前,有人身穿一身浅淡青衣坐于前,其长发随意拢起至身后,用一条浅青色绸带系着,又有一支茉莉花花样的发簪别于其间。   她左手轻扶着刺绣台,右手捏细针一根,在绣布上来回穿梭,模样凝神而专注。   额间有丝丝碎发滑落,耳边两侧亦有一缕发丝垂下,清风迎面而来,其随风动,自她脸颊轻轻掠过。她未梳妆,眉如柳叶,不画而黑,眼眸清澈,眨眼间动人婉转,面白似雪,肌肤如凝玉,面容柔和,眼神淡静如水,模样端庄。   白路迢忽在木桥末端顿住脚步,眼眸惊颤,错愕之意甚然。   翠翠径直行至那人身侧,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那人手中细针停住,头轻抬起,缓缓转向木桥那侧。   她眼中瞬有惊诧而现,她身形稍稍一怔,而后笑意浮现。   白路迢睁大眼,眼神震惊,瞳孔收缩瞬间,眸子剧烈颤动着,两眼、满面皆表露着不可思议。   有那一刹那,惊与愕同时袭来。时如冰凝结,仿佛在此刻停住。   他愣在原地,惊讶无措而望向前方。   风起。   香樟树簇拥而生的树叶沙沙作响,桃花树枝上数朵桃花脱离而落,与风在半空中旋转几圈后悠悠往下飘去。几朵落于地面,几朵静静的落在桃花树下人的柔软长发上。   有两只蝴蝶从木桥旁的花丛中被惊起,振着翅膀从白路迢眼前飞过。   他眼眶倏忽湿润。   他氤氲着水光的眼眸里倒映着身前提着裙摆向他跑来的一抹浅青色身影。她笑容印于他眼底,与他脑海记忆中的画面瞬间重叠。   她笑意盈盈奔向他,双手伸出的刹那,白路迢下意识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风息瞬瞬,有花香萦绕而起,耳边有潺潺水声。   他紧紧抱着她,鼻间骤然泛酸,眼角微红,气息忽有一滞,此时场面,犹如一场朦胧的梦。   令人惊喜,又有些不真实。   “我是在做梦吗?”他哽咽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我是在做梦吗?”他喃喃而出。   “不是。”怀里的人给了他坚定的回答:“这不是梦。”   她稍稍推开他,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闪烁着泪光的清澈眸子里倒映着他此刻的面容。   他嘴边胡茬、右眼那道明显的伤痕落入她眼的瞬间,她眼泪没忍住自眼角溢出,后自面颊滑落。   曾经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有了些不符合他年纪的沧桑模样。不过是过去三年多点,他也才是二十出头的年岁……   她心中情绪翻涌,到底还是忍不住。   她眼中噙满泪水,视线渐渐模糊,眨眼间,热泪而落。她手指指腹从他脸颊上轻轻抚过,满眼心疼,嗓音亦有哽咽:“你辛苦了。”   他注视着她的脸,气息忽沉,眼眸一垂之间,有泪掉下。   她将他的泪轻轻抹去,轻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话音微颤,温热的泪自泛红的眼中流出,成行而落。   白路迢轻摇了下头,努力平缓气息:“你说什么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什么。”   她望着他,眼眸颤动,泪止不住的流。   他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额间,闭眸轻语:“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亦闭眸,双手紧紧攥着他腰侧衣裳,头低下,轻轻靠在他胸口。   她听着他胸膛中传来的有力心跳声,不由将他抱紧。   有微风习习,浮云悠悠,天清气朗,阳光明媚。   相逢好时节。 第79章第79章   清和这个名字,是当初凌夕云初怀孕时,秦修瓒取的。   这名字有“人间清明,盛世顺和”之意。而且清和两字秀气,不论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合适。   只可惜,孩子尚未出生,京都便生变故,秦修瓒被冤枉谋逆弑君,武功尽废、又被软禁去骞州,当年他们所向往的人间清明已经不复存在。凌夕云难产弥留之际,舍弃了他们先前取好的名字,换上“言念”二字,代表的,是她对秦修瓒的思念。   知晓“清和”这名字的人不多,连白隽和都不知道。但秦修瓒与秦垣合作时,曾与他提起过此事。   秦垣便用清和这个名字为梁言念编造了另一个身份,以及将她带回京都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梁言念以秦清和的身份进入皇宫后,就代表曾经肃王府的三小姐梁言念彻底不会再回来。当年梁言念已经被宣告死亡,葬礼已办,她不能再活着出现在京都。   如今活在这世上的,是秦清和。对外人而言,她也只能是如今的皇帝陛下认下的义妹,是宫里的清和公主。   明耀殿中。   白路迢两眼直直望着梁言念,无神许久的眼眸亮起,眼中的惊喜笑意直至现在也尚未褪去。   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如今这般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可她的面容、声音,身上的气息,还有触碰时给他的感觉,无一不在告诉他,他这不是在做梦。眼前的人,就是他日思夜想,曾在无数个他夜不能寐的夜里出现在他眼前、令他心潮汹涌的心上人。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梁言念给他倒了杯茶,将茶杯递过去的同时,朝他露出笑来,清亮眼眸眨了眨:“你准备这样看着我到什么时候?”   白路迢坦然回答:“很久没见你,想多看看你。”   他看着她的视线依旧不曾收回,仍然直接而大胆的看着她。   梁言念失笑:“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而后她又道:“皇兄之前与我说,想给你我赐婚,让我以清和公主的身份嫁给你,这事他与你说过了的,对吧?你意下如何?”   白路迢一愣,眼睛眨了眨,从凝视着梁言念面容的微怔中迅速回过神来。赐婚……他差点将这事忘了!   昨日在御书房中,他不知晓清和公主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念念,所以拒婚了,虽然陛下没有直接反驳他的话,但这事也到底还未定下来。   白路迢忽然撑桌站起,眉头皱起,面色瞬露着急。   梁言念抬头看他:“怎么了?”   白路迢又很快坐下,他伸手将梁言念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眉心微蹙,话语担忧又紧张,像是担心她会生气。   他赶忙言道:“我之前不知道清和公主就是你,所以陛下说要赐婚的时候我拒绝了。”   梁言念眨了眨眼。   白路迢立刻又道:“不过你别担心,陛下当时并未立即做决定,说让我先见见你再说,所以我今日才会前来。我要是早知道是你,我肯定不会拒绝的!你别担心,我现在马上就去请陛下为我们写赐婚圣旨,绝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他给了梁言念一个坚定眼神,而后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往外走。   梁言念忽有诧异,想要阻止:“欸,你现在……”   可她话未说完,白路迢又匆匆折返回来,俯身弯腰在梁言念脸颊上亲了一口,又道:“我现在就去找陛下,你等我!”   然后大步往殿外走去。   梁言念望着他迅速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身影,眨巴眨巴眼睛,而后又一微微无奈笑意浮现。她抬手点了点额头,又轻摇了下头。   其实这事不那么着急也是可以的,晚些再去也不会有问题,反正赐婚的对象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倒是他,分别这么久,难道就没有别的事要问问自己吗?自己可是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与他说的啊……   梁言念不由轻叹一声。   这个急性子。   翠翠端着糕点过来时,见她扶额,眉头往上挑了下。   翠翠将糕点放在桌上,又小心问道:“公主,我方才瞧见二……白元帅匆匆忙忙出去,他是做什么去呀?他不在这里与您说说话吗?”   梁言念无奈笑道:“他说要去找皇兄请旨赐婚。”   “啊?”翠翠不甚理解:“请旨赐婚?可陛下不是原本就是给你们二人赐婚的吗?”   梁言念眉头稍扬了下,继而抬手再扶额。是啊……本来就是要给他们赐婚的。   不过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他想去,那就去吧,不让他去,他反而不放心。反正之后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想说的话自然是有机会说,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间。   自明耀殿离开后,白路迢直奔御书房而去。这个时辰,秦垣一定在那里。   白路迢急匆匆过去御书房,在院门外被门前侍卫拦下。   白路迢皱眉道:“我要见陛下。”   门前侍卫尚未言语,卢清便笑着从里面走出。他向白路迢行礼,又笑道:“白元帅,这个时候您不是应该在明耀殿中见清和公主么?怎会在这里?”   白路迢连忙道:“卢公公,麻烦通传一声,我有要紧事要见陛下。现在立刻就要见。”   卢清笑道:“陛下现在有些不方便,他特意叮嘱过此时不见任何人,老奴也不敢过去打扰。”   白路迢不解:“为何?”   卢清答:“曦妃娘娘在里面。”   “……”   白路迢愣了那么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眉头皱的紧了些,略有无奈,但也不能在明知道曦妃与陛下在御书房中时非要闯入。   只能等等。   御书房的门打开,是一盏茶功夫后。   有个身着淡紫色广袖流纱裙的女子从里气冲冲走出,她双手握着拳,眉头紧锁,眼里带着些许怨念,在御书房外等候她的随行宫女太监立刻跟在她身后。   卢清识趣退至一旁,那女子头也没抬,目不转睛迈出御书房这侧院门,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身后太监和宫女低着头,急匆匆往前去追她。   白路迢甚至尚未来得及行礼,便只看见了一个远行而去的背影。   他挑了下眉,有些诧异。想来,这位看似脾气有些不好的女子就是陛下从江南带回来的曦妃娘娘了。   他很快收回目光,缓了缓神:“卢公公,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卢清笑道:“白元帅请。”   白路迢入御书房,便见秦垣在整理衣裳,头上发冠有些歪,他抬手将其摆弄了两下,恢复正。   白路迢有所讶异。这是……吵架了?还是打架了?   他眯了眯眼,被自己的念头一惊,匆忙摇了下头,未敢接着去想。   见白路迢进来,秦垣随即朝他露出笑来:“白爱卿,你怎么来了?”   白路迢回过神,拱手行礼,而后道:“臣是来请陛下写赐婚圣旨的。”   卢清一副了然于心的笑容,缓缓退出御书房。   “写赐婚圣旨?”秦垣走回书桌内侧坐下,眉头挑了挑,眼里有些许打趣意味:“可朕怎么记得昨日白爱卿拒绝了朕给你和清和的婚事呢?”   白路迢一愣,走上前,坦然直言:“是臣错了,臣不该拒绝陛下的好意。”   秦垣轻笑一声。错认的倒是快。   白路迢眼神真诚注视着他,眼眸里满是恳求。   秦垣挑眉,抬手扶额:“行行行,知道了,朕会为你们写赐婚圣旨的。”   白路迢再往前,双手撑在书桌桌面上,眼睛定定看着秦垣:“现在就写。”   秦垣抬眸看他。   他眼神依旧坚定,话语亦是如此:“现在就写。请陛下现在就写。”   “这么着急?”   “择日不如撞日。”   “……”   秦垣扶额的手轻按了按眉心,这变脸堪比翻书,昨日他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果然还是得见着人。   不过他既答应了,这事也没有拖延的理由。   秦垣拿出一道空白圣旨,提笔蘸墨,将赐婚内容一一写上。白路迢就站在书桌这一侧,全程认真注视着他所写。   直至秦垣将那赐婚圣旨书写完毕。   秦垣道:“赐婚圣旨已经写了,但在她正式嫁入白府前,你还是得按照规矩来,她如今是清和公主,得住在皇宫。成亲前,你们见面的次数也控制控制,别让人起疑。”   白路迢毫不犹豫点头:“陛下放心,这是自然。”   “那便好。”   白路迢伸手想去拿圣旨,秦垣却笑吟吟按住了他的手:“这圣旨也得按规矩传去白府,玺印也还没盖,你现在拿着回家,可没什么用。”   “……”   白路迢默默收回手:“是臣心急了。”   手虽收回,眼睛却仍盯着秦垣手底下那道尚未盖下玺印的圣旨。   秦垣看他那模样,心中想笑,实际上也真的露出笑来。他笑道:“好了好了,别看了,又不是不给你。今日你先回去,明日圣旨便回送去白府。”   白路迢眨了眨眼,而后收回看向圣旨的目光,继而望向秦垣。   秦垣眼神肯定,虽在笑,却不是在与他开玩笑。   白路迢拱手行礼:“是,臣告退。”   白路迢转身走了几步,犹豫了下,又转过身来再看秦垣,他问:“那个,陛下,我现在还能再回去明耀殿吗?”   秦垣挑眉。   白路迢解释:“许久未见,想和她一起吃顿午饭。”   秦垣轻笑,又点头:“去吧。”   “是。”白路迢脸上笑意瞬显:“多谢陛下!”   他再转身,脚步欢快的离去。   秦垣眼中笑意深深。如今白路迢这模样,倒是有些曾经那意气风发的感觉了。   是好事。   自御书房离开后,白路迢小跑向明耀殿去。殿门前并无侍卫守着,他过去后便直接进入。   梁言念以为他不会回来,便收拾了收拾又重新坐在院中桃花树下完成她那幅尚未绣完的春日桃花图。   绣图已经初成模样,是一片桃花林,伴随山中瀑布与清池。她绣得认真,一时间倒也没察觉到白路迢已经从木桥走下,绕了一点路,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   她盯着绣布,手中细针来回穿梭,一针一线细细绣着。没多久,一朵桃花便在她手下绣布上绽放开。模样逼真,好似真是这树上灿烂开着的桃花。   白路迢有些惊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刺绣。没想到绣得竟如此之好。   也因此,白路迢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认真专注的模样,而后眼神渐深,笑意愈加温柔。   翠翠端着一杯茶自殿内走出时,瞧见白路迢又重新回到这里,先是愣了下,而后露出笑容,又默默将茶端回殿内。这时候,她还是不过去打扰比较好。   她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差不多到午膳时候了。她还是去准备他们二人的午膳吧。   小半个时辰后,站在梁言念身后的白路迢已经将双手环抱在身前,轻挑了下眉头,眼神略微有些无奈。他视线在绣图上看了看,而后又回归至梁言念面容上。   她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真是根本注意不到她身边有人。以前是看书、看账本,如今是刺绣。   若是不出声提醒,大概在她完成她要做的事之前,她都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他心中感慨了一番,抬手在眉角处轻挠了下。思索片刻,还是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肩膀。   梁言念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两下,她以为是翠翠,便没回头,只道:“翠翠别闹。”   白路迢:“……”   白路迢无奈出声:“我可不是翠翠。”   梁言念忽一愣,手上正欲穿过绣布的细针倏忽顿住。她眨了下眼,慢悠悠转过头去,而后惊讶。   白路迢道:“我又回来了。”   梁言念眼神流转,笑意迅速浮现。她轻轻笑出声来,然后点头:“嗯。”   白路迢瞥了眼她正在绣的那幅图:“你这幅图很着急要赶时间绣完吗?”   “不赶时间。”梁言念摇头:“这本就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白路迢点了下头。   梁言念将绣针放下,然后站起身,伸手牵住白路迢的手。   白路迢低眸看着她。   梁言念抬头望着他,眼中笑意渐深。她又抬起另只手在他长有胡茬的嘴边摸了一圈,白路迢身体忽愣住,眼神亦有诧异。   梁言念笑道:“我给你刮刮吧。”   白路迢更显惊诧:“现在?”   “嗯,现在。”   梁言念带白路迢回殿内,然后吩咐明耀殿伺候的小太监去找一套刮胡须的工具,还有两盆干净的水与布巾来。   小太监手脚麻利,他们在殿内喝杯茶的功夫,他便将东西准备好,一一送进殿内,小心翼翼摆在桌面上。   而后小太监退出去。   梁言念先将长发盘起,又将衣袖挽至手肘,热水浸湿布巾后,她稍稍拧干,而后去为白路迢擦脸。   白路迢有些紧张,身体不由自主僵硬,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双腿上,且不敢乱动。   梁言念笑:“你随意些就好,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是做什么奇怪的事。”   白路迢清了清嗓子,听话的点头:“嗯。”   但身体仍然有些僵直,没有立刻放松下来。   梁言念也不管,为他擦脸净面后,取出一把小刮刀,放在烛火上消毒后,才转身递向白路迢。   白路迢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视线不由盯着她手中那把小刮刀。他抿了下唇,本就没放松下去的心情忽更紧张了些:“你确定你会?”   梁言念如实回答:“以前没给人刮过,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白路迢眼眸颤了下。   梁言念笑着:“我会很小心,不会伤到你的。放心吧。”   “……”   正式为他刮胡茬前,梁言念拿过一盒半透明的白膏,用食指指腹取出一抹后小心翼翼涂抹在他嘴唇周边,冰冰凉的触感随即而来。   白路迢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也没有去问。   但涂抹均匀后,梁言念左手轻扶着他的头,然后用右手手里的小刮刀在那涂抹了白膏的区域小心刮着。她动作很轻,表面上云淡风轻,但毕竟也是头一回给人刮胡子,心里自是有些许紧张。   她不由屏住些呼吸,握着小刮刀的手也紧着。   她抿着唇,不由自主凑近、再凑近一些,生怕自己因为没看清楚刮到他的嘴唇。   白路迢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下,视线随即落在她缓缓靠近的面容上,眼眸中倒映出她此刻全神贯注的神情。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下,眼底有些许情绪涌动。   他呼吸轻轻,温热的气息却也不可避免的扑打在梁言念为他刮胡茬的手上。   梁言念感觉到暖意,嘴唇轻动,不自觉咬了咬下唇。虽是很快收回的一瞬间动作,却也被白路迢看在眼里。   她看了白路迢的眼睛一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不敢多看。   手上的动作熟练后,她很快将他嘴唇边缘那一圈刮去,胡茬被刮下,沾在小刮刀的边缘。   梁言念很快松开扶着白路迢脑袋的手,将小刮刀放下,又去清洗面巾,将他嘴唇上那些白膏,还有粘在白膏上的黑色胡茬给擦拭下来。   白路迢全程注视着她。   嘴唇边缘那一圈胡茬被刮干净,很快恢复至他先前那般模样。沧桑感消退,显年轻不少。   这会儿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白路迢忽然朝她笑了下。   梁言念心中一惊,心跳瞬间加快,在胸膛内怦怦乱跳。她强装镇定,为他擦拭后,背过身去定了定神,又道:“刮完了,你用旁边那盆水再重新洗个脸,我去将这些东西拿出去。”   “好。”   梁言念将小刮刀丢进水盆中,然后匆忙忙端着水盆走出去。   白路迢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笑容更明显了些。   梁言念特意慢悠悠的在外面待了会儿,待自己那忽然开始乱跳的心脏平缓些许后再进去。白路迢已经洗完脸,正坐在桌边等她。   梁言念抿了下唇,径直过去。   白路迢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去。确定是梁言念后,又站起身来,往前迈出几步迎过去。   梁言念笑了下:“你怎么……”   话未说完,白路迢俯身抱住了她。   梁言念愣了愣,尚未反应过来,白路迢环抱着她腰身,将她直接抱起,而后往内殿走去。   梁言念忽一惊,两抹绯红迅速爬上她脸颊,又有些微烫意传来。她并未反抗,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双手搂住白路迢的脖子,将头埋下在他颈窝中。   白路迢抱着她穿过内殿垂落的一道又一道浅金色纱帐,径直走向床铺。   床前,他停住脚步。他将她放在内殿床上,顺势俯身而下的瞬间,毫无疑问吻上了她的唇。她眉心轻蹙了下,随即舒展开,搂着他脖子的双手并未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他做这种事向来直接,他心中想,便那般去做。   梁言念坦然接受他的亲近。   白路迢一手托着她后脑,另只手按着她腰身。他掌心的暖意透过单薄的意料传到她皮肤上。   唇瓣柔软,轻轻互碾,温热的气息随之纠缠。   梁言念心跳加快。时隔许久的亲密,又好似再次回到了曾经与他初次亲近时的感觉。她身体微颤,被他触碰的地方有酥麻感传来,而后蔓延至全身。   感受到她身体轻抖的瞬间,白路迢停止了他近乎侵占的行为。   他抬头,离开她的唇,气息稍粗,低头俯视着她。   她微微喘着,脸颊绯红,眼眸里弥漫起一层水汽,眼神渐趋迷离。盘起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散下,随意落在她身下。   他望着她,抬手抚摸上她脸颊,轻问:“可以继续吗?”   梁言念眯了眯眼眸,脸颊贴近他的手,主动在他掌心中蹭了蹭:“可以。”   白路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再次俯身吻下。他左手垫在她脑后,手指指腹从她发丝间悄无声息般绕过,尾指在她后颈下轻抚而过。   梁言念抓着他手腕,仰头迎接他的吻。   衣裳半解,缱绻纠缠。   殿外院中有风忽起,自窗而入,将内殿床前垂落的浅金色纱帐吹起。   纱帐随风左右摆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显映着里间床铺上相拥而缠绵的两个身影。   院中香樟树叶被风吹动,簇拥而生的树叶沙沙而响。   有叶随风落,亦有桃花脱枝而旋。   阑珊春意一片。 第80章第80章   一场旖旎后。   梁言念微喘着趴在白路迢胸口,听着他胸膛中传来的有力心跳,感受他胸口的些微起伏。   她额前发丝被汗打湿,随意耷拉在额头上。鬓间有汗珠,顺势往下滑落,轻轻滴在白路迢胸口。   白路迢抬手,用手指小心将她那被汗湿的发丝拨弄到两侧。   梁言念稍稍仰头看着他,眉眼弯弯,眼里尽是笑意。她从被褥中伸出白皙手指戳了戳他脸颊,面上笑容更显愉悦。   白路迢低眸望着她,眼中亦是温柔浅笑。   他抓住她手腕,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她掌心的温度传到他脸上。   梁言念也就顺势摸了摸他的脸。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未曾有过,她在药王谷昏迷不醒的日子里,她被迫深陷在那沉沉的梦境里,不断重现着她过往十几年生活里所经历过的事情。   她将自己的曾经看了一次又一次,以前她以为不记得的小事也重新回到她脑海里。   在肃王府生活的十六年里,她的生活大多时候都平静,唯有遇到白路迢后,她平静如水的生活才像是被人投入一颗石子,渐渐泛起圈圈涟漪。   年幼时便与秦臻定下婚事,那时起便总有人在她耳边告诫,她应该守规矩,遵本分,不要惹麻烦、不要去做不应该她做的事,也不要给任何人添乱,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即使爹和大娘告诉她,不必太过在意外人的话,但她心中到底还是想着自己不过是肃王府庶女,能得陛下赐婚是幸事,她也确实应该守规矩知礼数,不该给肃王府的人惹麻烦,更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而丢脸。   后来被退婚,她心中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迷茫。就像是她曾以为目标十几年要做的事即将达成,却骤然间被人告知那事已取消,她再也无需那样做,而她也在倏忽失去目标后,在那时陷入枉然、不知所措。   之后再遇白路迢,那时虽与他不相熟,可她却能清楚的感受到他与秦臻之间最明显的差别。   秦臻很好,对她也不错,但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美丽泡沫,一触碰,就会破碎,然后消失。而白路迢,是活生生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她可以真实的触碰到他。   与白路迢相处后,梁言念才明白被人明目张胆挂念在心上是怎样的感觉。在他面前,她需要做的从来不是小心翼翼、恪守本分规矩,他告诉自己如何自在,如何舒服如何来。   她可以有话直说,有事直做。简单,却令人觉得轻松自在。   后来遇见凛王秦修瓒,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认回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外公、还有舅舅……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   还有那些发生在京都内、京都外的各种各样的事……虽令她震惊意外,不在她意料之中,她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那样的情节。真的很像是一场梦,却又真的是近乎残酷的现实。   但,她并不曾后悔那些事发生后她做过的任何一个选择。   虽有痛苦悲伤,亦有分离,但所幸,老天有眼,到底还是让她活着回到了他身边。而他也不曾忘记她。   相比较这世间正在遭受苦难的那些人,老天对她已经很好很好,她哪里还敢再有更多的奢求。   尚未回京都的那段时间里,她已经很清楚的想明白,人生苦短,她已浪费许多时间,自是不能再将时间花费在不该去做的事情。   怨天尤人是不值得的,珍惜眼前才最应当。   梁言念抬眼望着白路迢,眼睛似月牙弯弯:“路迢。”   “嗯?”白路迢安静凝视着她,眼神温柔。   “没什么,”梁言念笑着晃了晃腿:“就是想喊喊你。”   白路迢嘴角上扬些,望着她的眼眸依旧注视着她。   过了会儿,梁言念动了动,转头换了个方向,嗓音懒洋洋再出声:“路迢,我困了。”   白路迢轻拍了下她的头:“困了就睡吧。”   “我醒来后,你还会在这里吗?”   “会。”   白路迢话语肯定:“我会在这里等你醒来后,再走。所以,睡吧。”   梁言念唇角勾了勾:“嗯。”   --   白府。   在府中焦急一直等他、却始终不见他回来的白隽和,心情反复了好多次,担心他会在那位清和公主面前说错话,又担心他是已经说错了话所以才被留在宫中被训话。   等着等着,便到了晚膳时辰。   内厅中,白隽和才拿起饭碗,尚未动筷,便皱着眉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旁边坐着的邱慧叶往他碗中夹了一块红烧肉,无奈道:“你都叹气一整天了,担心什么呢?”   “自然是担心路迢,”白隽和又叹了口气:“他进宫这么久了,怎的还没回来?你说他是不是说错话得罪了清和公主,被陛下留下来责罚训话了?”   “哎呀,”邱慧叶用筷子轻敲了下碗边:“呸呸呸,你说什么胡话。能不能盼儿子一点好的?说不定他和公主是看对眼了,要在宫里多聊聊,多待一会儿再回来。”   白隽和一愣,转念一想。这么去想,好像,也有些道理。   凌白初乖乖吃饭,他们说他们的,他吃他的。   邱慧叶望着已经吃下小半碗饭的凌白初,眼神柔和。然后又看向白隽和,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快吃饭。”   白隽和点点头:“行。”   他才收拾好心情,才往嘴里送进去几口饭,白路迢便风风火火从外面跑回来,笑着入座。   桌上三人的视线同时注目到他身上。   白路迢朝边上的侍女招手:“加副碗筷,我还没吃饭呢。”   侍女立刻去取。   见他脸上那灿烂笑容,白隽和与邱慧叶默默对视一眼,眉心轻蹙,眼神交流一番后,觉不解,又诧异。   这样的明媚自然的笑容,自从梁言念死去后就再也没有从他脸上出现过。这是……   邱慧叶眯了下眼,示意白隽和询问。   白隽和皱了皱眉,轻摇了下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问。   两人眼神争执不下,侍女已经将碗筷取回来,小心翼翼放在白路迢面前。   凌白初将嘴里的食物咽下,眨了两下漆黑的大眼睛,询问道:“义父,您看起来很高兴,是不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闻言,白隽和与邱慧叶的眼神交流迅速结束,而后立即看向白路迢。   白路迢笑:“的确是有好事。”   白隽和与邱慧叶毫不犹豫同时出声:“什么好事?”   凌白初眨了眨眼,继续低头吃饭。   白路迢略微思考了下:“明日你们就知道了。”   白隽和轻啧一声,瞬时无奈:“什么事情还神神秘秘的?你今日不是进宫去见清和公主的吗?你们两人的见面如何?可还顺利?你在宫中待了如此之久,应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邱慧叶立马接话又道:“儿子,你给我们透透底嘛。你说的好事,指的是哪个方面的?是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白路迢想了想:“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真的?”邱慧叶露出笑来:“你可别骗我啊。”   “真的。”白路迢很肯定点头。   邱慧叶稍稍松了口气,却又道:“那我就暂时相信你,明天要是没好事,我就揍你!”   白路迢失笑,也点头:“好啊。”   他快速吃完饭,然后抱起同样吃好了的凌白初往内院过去。   他心情甚好:“初九,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没有?我给你检查检查。”   凌白初胸有成竹:“义父随便检查,我都做完了!”   “好!”   他们两个很快消失在白隽和与邱慧叶视线中。   白隽和仍然有些不放心:“夫人,你说这小子说的好事到底指的是什么?是陛下要给他和清和公主赐婚的那件事吗?”   “不知道。”邱慧叶敛了敛心神:“他不是说明日就知道了么?等明日瞧瞧再说。”   白隽和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翌日。   早膳才结束,白隽和与邱慧叶尚未离开内厅,府门前侍卫便急匆匆跑来:“老元帅,夫人,宫里有人来传旨!”   两人皆是一惊,旁侧所站白路迢倒是坦然,一副早就知晓此事的模样。   传旨之人,是卢清。   所传圣旨,是秦垣为白路迢与清和公主所下的赐婚圣旨。   而这并不是令白隽和与邱慧叶诧异的,真正令他们觉得惊讶的是,白路迢竟然神态自若的接下了圣旨,淡然叩谢皇恩。   众人起身后,卢清往前迈了两步,小声提醒道:“清和公主午后会来白府一趟,白元帅可别让她入空门。”   白路迢点头:“我会在府中等她前来。”   卢清笑着点了点头,与白隽和他们示意后,带人离去。   白路迢望着手中圣旨,眼里笑意渐深,喜悦之意迅速浮现于面庞。他握紧圣旨,微低头,而后笑出声来。   白隽和一脸疑惑望着他,邱慧叶也甚是不解。   他怎么那么高兴?犹记得,不久之前他还没有要再婚娶的念头,甚至是一副要孤身一人过余生的样子。这怎么昨日进宫一趟,就变成这样了?   他愿意放下过往的伤痛,再娶新妇,为白家延续香火虽是好事,可这前后的态度未免变化太大了些……   邱慧叶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白隽和,压低嗓音道:“那清和公主昨日在宫中是不是给他喂迷-魂汤了?”   白隽和感慨模样摇了下头,又是一脸不解:“谁知道啊……”   白路迢欢喜的拿着圣旨回去了,留下他们二人尚在原地一副摸不着头脑的困惑模样。   邱慧叶拍了下白隽和手臂:“你知不知道清和公主长什么样?”   “我都告老请辞好长时间了,清和公主又在后宫,我怎么会知道?”白隽和叹气:“方才卢公公不是说那清和公主午后会来咱们府上么,到时候就能瞧见她到底是生了一副怎样的勾人模样,竟然把路迢这小子迷成这样!”   邱慧叶眯了眯眼,郑重点头:“对,她午后会来,我倒要看看这位从江南来的清和公主她长什么样!”   午后。   未时中,皇宫的马车停在了白府大门前。   早早就在等候的邱慧叶立即精神起来,方才的瞌睡顿时消失不见,快速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又顺了顺衣裳,面带微笑走向府门。   皇宫的马车里先下来的人是翠翠。邱慧叶眯了下眼,觉得这小丫头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而后马车门帘内有一只白皙的手伸出,轻轻搭在翠翠手腕上,缓缓走出马车。   她悠悠转身,脸上笑容温和。邱慧叶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睁大,里间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梁言念慢条斯理走向府门前的邱慧叶。   邱慧叶望着她越来越近,眼神震惊,面色错愕,浑身透露着不可思议。   “白夫人。”梁言念忍着笑意浅柔出声:“您还好吗?”   邱慧叶使劲眨了眨眼,迅速回过神来:“好……好,挺好的。”   她又清了清嗓子,将刚才因太过震惊而消退的笑容再次挤出:“你就是清和公主?”   梁言念笑着点头:“是的。”   邱慧叶抿了下唇,视线忍不住将她再次上下打量。是她年纪大、眼花了吗?她怎么长得那么像……念念?!   有那么一瞬间,邱慧叶想要出手去捏她的脸,看看她脸上是不是贴着什么东西。可又一想,她可是清和公主,是陛下赏赐过宫中正礼的公主,那样做实在是有失礼数,非常不妥。   邱慧叶虽然笑着,可却忍不住皱起眉,眼睛依旧盯着她看:“那个,清和公主,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什么人长得很像?”   梁言念反问:“白夫人指的是何人?”   “这个……”邱慧叶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   边上的翠翠低下头,咬着嘴唇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白路迢匆匆赶来,梁言念转头见他,眼中笑意瞬时浮现。   白路迢大步走到她身前:“你来了。”   梁言念轻点头:“嗯,我来了。”   邱慧叶:“……”   她看了看身前这位清和公主,又看了看白路迢,最后又将视线挪回到清和公主身。倏忽间,她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她不由自主抬起手捂住嘴,路迢这小子该不会是瞧着这清和公主跟念念长得像所以才接受陛下赐婚的吧?!   白路迢正欲带梁言念进去时,邱慧叶抢先一步抓住了白路迢的手腕,然后笑着对梁言念说:“清和公主,你稍微等一下,我和路迢说几句话啊。”   梁言念点头:“好。”   邱慧叶拽着白路迢往旁边过去,拉开了与梁言念之间的好长一段距离,然后她才抬手用力在白路迢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白路迢吃痛,而后不解:“娘,您打我做什么?”   邱慧叶瞪大眼睛看着他,又压低嗓音道:“你怎么回事?那清和公主为何与念念长得如此相似?你是不是把人家当成念念才同意娶她的?我告诉你,那不行!”   白路迢摸了摸头。   “她不是念念,她是清和公主,你不能把她当念念!”   白路迢挑了下眉,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臭小子,你这眼神是怎么回事?”邱慧叶又一巴掌拍在白路迢脑袋上:“她是公主,你把她当替身,你不怕陛下骂死你啊!”   白路迢无奈:“我没有。”   “怎么没有?怎么没有!”邱慧叶瞪大双眼看着他:“她分明就跟念念长得那么那么像!”   白路迢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娘,眼神更显无奈。这事,如何与她说呢?还是说,不能告诉她?   纠结间,梁言念已然慢悠悠行至他们身前。   见她过来,邱慧叶立即收敛回自己脸上那些不好的情绪,转而又露出笑来。   白路迢也看着她。   梁言念轻笑一声,往前靠近两步,又轻着嗓音道:“婆婆,您不要总是打他的头,万一把他打傻了可怎么办?”   邱慧叶一愣,迷茫着眨了眨眼:“啊?清、清和公主,你这么快就改口……”   “我是念念。”梁言念柔声打断她的话。   “……”邱慧叶又一愣,随即震惊:“什么!你是念……”   白路迢立刻捂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梁言念又轻声道:“婆婆,此事说来话长,进去后与您和公公详说,如何?”   邱慧叶点头。   白路迢这才松开她的嘴。   邱慧叶看着梁言念,眉头紧皱着,一脸不可思议:“你真的是……”   “真的是。”梁言念笑着:“如假包换。”   邱慧叶面色更为震惊,一直到白隽和书房前也不曾完全消退。真是难以置信,当初念念分明已经死了,大夫诊断过分明已经没有气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着!   即使是药王谷老谷主,也不可能让人起死回生吧!!   邱慧叶心中疑惑甚多。   翠翠在书房外替他们守门,在他们出来前,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处。他们所谈内容不能让其余人知晓。   约摸半个时辰后,书房的门打开。   先走出来的,是白路迢与梁言念,白隽和与邱慧叶仍在书房内坐着,梁言念所说的那些事情,实在令人震惊。   但,如今局面大好,也不能说她当初做的选择是错的。恰恰相反,在当年那种情势下,她的决定不仅正确,而且极其大胆。   她甚至做到了他们都不敢直接去做的事。所有人都有顾虑,都在思索着该用怎样的法子以合情合理的方式将皇帝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而梁言念选择了一个更为直接、却需要极大勇气的方式。   那时候他们都陷入在各种担忧中,顾虑这个、担心那个,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只要皇帝死了,所有的事就能迎刃而解。   是她,替他们迈出了那一步。   当然,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虽然她现在回到京都,但曾经的梁言念并不能再回来,正如方才她告诉他们的,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秦清和,是皇帝陛下的义妹,是清和公主。   邱慧叶眉头紧锁,心中感慨非常。   白隽和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邱慧叶转头看向他。   白隽和道:“事已至此,旧事皆已过去,也无需再改变什么。如今这样就挺好的,就按他们的意思办吧。”   邱慧叶点点头:“嗯。理当如此。”   --   白家元帅与清和公主的婚事很快传遍京都。百姓中虽有议论,但对于这已经定下的婚事,他们也就只能在闲聊时说上那么几句,也没有更过分的言论。   圣旨上婚期就在本月月底,所需准备之物正在筹备中。   梁言念如今是以清和公主的身份嫁入白府,婚事的规格自是要比上一次时要加隆重,宫中也送来不少东西帮忙准备。   秦垣为梁言念准备的嫁妆不菲,全是上品珍贵之物,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放满了她寝殿大堂。   凤冠霞帔也被送来明耀殿。   按规矩,成亲前,梁言念与白路迢不能再见。   梁言念便在宫里待着,白路迢时常会来看她,但并不是以白家元帅的身份来的,他弄来了皇宫侍卫与太监的衣裳,晚上换着便来了,会待上许久再离开。   明耀殿中的人对此见怪不怪,就当做没看见他。   很快,婚期至。   明耀殿中张灯结彩,满眼尽是明媚喜庆的红,宫中伺候的下人也满面欢喜,一片热闹欢喜的景象。   临行前,秦垣来了。他望着身着明艳喜服、已披上红盖头的梁言念,眼神微微闪烁着,亦有几分欣慰意。   他道:“你如今是清和公主,皇宫便是你的娘家,你若是想回来,随时都可回来。”   红盖头下,梁言念笑意温柔,轻轻点了点头:“多谢皇兄,清和记住了。”   “嗯,去吧。”秦垣伸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下:“你的夫君在等你。”   “是。”   梁言念坐喜轿出皇宫,宫门前,是白府前来接亲的红装队伍。队伍之前,是一身喜服坐于马上的白路迢,他腰背直立,容貌焕发,精神百倍,眼中与面上皆是欢喜笑意。   锣鼓喧天而起,唢呐瞬响,响彻而起。   鞭炮声随即响起,喜庆热闹意瞬生。   宫门前,自皇宫回白府的沿街两侧是围拥驻足而看的京都百姓,他们口中不停欢呼着庆祝言语,庆贺白家这位元帅迎娶新妻。   梁言念坐在喜轿内,心情一如当初那般,紧张更甚之前。她胸中心脏跳动加快,怦怦作响,好似是闹着要跳出来一般。   她放于腿上的双手不由自主握紧了些,她闭上眼眸,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而后如此重复多次,试图将那紧张的情绪压制下去。   伴随着外头的锣鼓唢呐声,还有百姓们的呼喊,喜轿终停住,在白府大门前缓缓落轿。   梁言念心中紧张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到达极点。   白路迢自马而下,无需喜娘提醒,便径直走向喜轿,伸手掀开那红色门帘,又向那轿中人伸出手去。   “我们到了,”白路迢眼神温柔,嗓音更是柔和:“我的新娘。”   听见他声音的瞬间,梁言念心里徘徊了许久的紧张情绪与些微不安,刹那间消散而去。   红盖头下,她嘴角上扬,眼眸闪烁着些许笑意,而后缓缓向他那边抬起手。白路迢伸手往前,小心翼翼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他将她带出喜轿,又背对她俯身半蹲下。   梁言念熟练趴上他的背。   白路迢轻声提醒:“抱紧些。”   梁言念稍稍一愣,后将双手往前些,搂住他脖子。他肩膀宽厚,后背一如既往的可靠稳固。   他总有种能令自己心安的能力。   白路迢背着梁言念走向白府府门。   进门前,跨火盆,驱邪扫祟。   入府门后,踩瓦片,踩碎此间不平事。   礼堂中,白隽和与邱慧叶坐于高座,满面笑容注视着他们一步一步踏入礼堂。   礼堂中,白路迢半蹲,将梁言念放下,小心翼翼扶着她手腕让她站稳。   宾客满座间,欢声笑语,掌声喜悦。   灿烂耀眼的湛蓝天色里,阳光温暖,有风起,云又涌。   喜娘甩着手绢走上前来,清了清嗓子,提音高呼:“新郎、新娘到——”   “行礼——”   “一拜——天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束,之后会更新番外。   番外有关角色的内容请看章节标题,再决定是否购买呀~   预收文《殿下似有疾》求个收藏呀~~   ↓↓   后宫百花会上,太后一眼相中了赵家嫡女赵簌簌,一道懿旨,她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赵簌簌与太子谢屿此前从未见过,更无感情。   新婚当日,是他们初次见面。谢屿立身在她身前,冷言提出要分房睡。   赵簌簌一时激动,应了句:“没问题。”   意识到自己失态,赵簌簌清了清嗓子,但又补充了句:“今天开始吗?”   谢屿:“……?”   嫁入东宫三个月,赵簌簌克己守礼,一心遵守着能不出现在太子殿下面前就绝不出现在他视线范围的原则,立志绝不给他添麻烦。   谢屿对她淡然,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碍事就好。   ---   后来有一日,谢屿坠马,脑袋撞在石头上,血流不止,陷入昏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屿大概不会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   醒来后,谢屿面对眼前各种人的关心话语,可脑子里充斥着他们说的另外一种声音,有担忧,有放下心,有诅咒,还有震惊于他竟然还活着……叽叽喳喳间,嘈杂非常。   他茫然疑惑时,有个声音在那些七嘴八舌的话语里尤其突兀:“好饿,想吃烧鸡。”   “?”   他连忙往周围探看去。然后发现这个声音来自他的太子妃赵簌簌。   他看着赵簌簌,眉头紧蹙,眼神诧异。   赵簌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吃烤鱼好像也不错。   谢屿:?   孤长得像烤鱼?!   【神经质但能读心的太子&只想躺平当咸鱼的太子妃】 =已完结=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